当晚战绩,黑烨三十一胜一败。正文 第十四章 仇去愁来(6)
霓虹的酒吧里,老酒的位置已经让人取代了,是那天晚上那个活下来的年轻人。
李越雷坐在淡紫色的吧台前面,享受着驻唱歌手忘情的表演。每个歌手上台之前都会在吧台前点一杯老酒调的酒——“TheblessofTerpsichore”,这样他们就会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当然,这杯酒的价格并不低,可薪酬是由演出的质量决定的,何去何从自己决定。要不是老酒在每位驻唱歌手第一次来这里时,送给他们这种奇异的饮品,也不会有人在为生计发愁的时候还有闲心体味如此奢侈的消费品。
台上的长发男子正唱着齐秦的“丝路”,他原本只是想来回味调酒师的精品。在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之前,他就看到过许多很有些名气的歌手在这里偶露峥嵘。当时还不懂是为什么,现在才知道,“TheblessofTerpsichore”只会留给肯在这里一展歌喉的人。虽然总是面露微笑的酒哥不在了,但新来的这个笑起来甜甜的小伙子,手艺绝不比他的前任差。
一杯装满鲜红色的高脚杯送到了李越雷的身前,血一样液体在杯壁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不错嘛,没几天就彻底习惯新的身体了。”
“托您的福,这副身子板儿比之前的那个动作灵活多了,不用经年累月的锻炼就能运用自如。”
李越雷喝了口酒:“嗯~!尝得出来,手艺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我还担心吸血鬼的身体不是那么好用呢。怎么样,会‘渴’吗?”
“以前的身体也会肚子饿啊。”
“这倒是。吃饭的时候小心点,用手就行了,一个服务员摸一下也够你的份了。唉……”当老大的叹了口气:“看来我得给他们加些薪水,省得累坏了。对了,他们现在怎么称呼你啊?”
“还是老酒,他们不用改口,我听着也舒服。”
身体虽然换了,但灵魂还是原来的灵魂。这么方便的工具,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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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晚些时候,霓虹的服务生就发现了破损的台球案,可既然没有当场抓住,也不好硬赖到客人身上,而且刚才“天女散花”的那个人一点做贼心虚的架势都没有,服务生吹了声口哨,装作没看见就走开了。再说,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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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头一天睡得多晚,只要第二天有事,黑烨都能准时起床。当然,不排除因为混到太晚,干脆就不睡了的情况。只是这段日子以来,确切的说是从甘肃家回来之后,他就不太需要睡眠这种东西了。最明显的就是在暾大校园里找“蜥蜴”的时候,两天两夜没合眼,也没觉得怎么样。可那次从趴腹的洞里回来之后,他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要不是敖方来砸门,还真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演奏是在中关村一家电脑城前的广场上举行的。
这次乐队活动是因为这家商厦搞活动,不知是谁跟学校联系的,盛情“邀请”军乐队前去助兴。不知道主办方是否清楚这支乐队刚刚组建了不到一年、很多队员在入队之前甚至都没有摸过乐器;也可能邀请者知道实情的,但他只是不能抵御低价格的诱惑,这种场合不过是听个热闹,大概其就得了。
这支刚刚组建的校乐队之所以命名为军乐队,唯一与“军”字占点边的,就是那身怯的不能再怯的蓝队服了,类似的服装只有街边卖艺的灵长类助手穿过。军乐队成员穿习惯了还不觉得什么,但其他的同学是绝对不会在军乐队穿着制服的时候进入他们方圆二十米范围之内的。至于为什么这些时尚男女能够接受这种衣服,除了能够学会一门乐器之外,主要原因就是每学期都可以得到的丰厚的附加学分。
原本应该是先在学校合练一遍演奏曲目再出发的,可是放假期间,乐队老师也犯懒,反正听众和民工没什么区别。……就算有几个懂行的,也就凑或听吧,反正钱也不知道进谁兜里了,谁拿钱了谁负责给人交代吧。
今天是周末,可大清早的也没什么人,奏了两遍《欢迎》和一遍《喜洋洋》之后,乐队停下来休息。
和活动方的联系人寒暄了一阵之后,乐队老师走了过来:“我通知大家一件事啊,这次活动的主办方送给我一些海底世界的票,想要的到俞岚那儿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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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岚,也就是楚沨说的“兰兰”——楚沨自然不会费心去打听这个女孩到底叫什么,甚至早不记得俞岚长什么样子了;她是这个乐队最早的成员之一,下个学期就大三了,而军乐队才刚要进入大学生活的第二年,黑烨也一样。
俞岚是乐队里的萨克斯首席,系里的文艺委员。她长相偏向古典型,留着一头披肩的直发,却在发梢的地方染了层金黄。看着她吹奏萨克斯那种忘我的样子,就可以想象她在理工科院校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了,校花的名声不胫而走。
最有意思的是,一次主持系里组织的卡拉OK比赛,穿得破破烂烂、凭着张学友的《情书》一举夺魁的新生居然来约她去庆功,对视两秒钟之后那个小男生就不敢再看她了,所以她干脆地拒绝了。没想到,学校组建军乐队时,一听说俞岚负责考核,狂蜂浪蝶蜂拥而至,好像学校组织的是公主抛绣球一样。那个小男生也来了,还点名要当小号首席。
“我……,我想问问,小号首席有了吗?”
“没有。黑烨同学,现在是考核,席位是考核完毕之后再视整体水平而定的。”
“那,那我能当吗?”
“黑烨同学,我已经说过了,那个不是现在的事情。”接着,俞岚问了句她最不该问的话:“你为什么想当小号首席呢?”
“如果当上首席,我,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好,如果你当上的话!”
已经对学校男生的素质失望到极点的俞岚,刻意出了最难的考题,节奏、乐理、演奏,每一项的难度都不亚于电视大奖赛。没想到那个男生说话虽然有些结巴,但三圆音加拆分也没有难住他,甚至还来了段《OliveNecklace》的小号SOLO,熟练的程度比得上职业乐手了。
于是,她只好寄希望于还有更好的小号手来参选,哪怕稍微次一点都没关系。可其他的男生再一次让她失望了,与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子相比,其他人差得太远了,校花也只好无奈地接受现实。
楚沨有一点没有说错,那就是——只要有俞岚在旁边,黑烨就像黑夜一般无声无息,安静得像个幼儿园里的模范生。
不那么暧昧的关系继续着,俞岚也很纳闷,这个腼腆的男生怎么会有胆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种话?
对于黑烨来说,好的开始不过是成功的四分之一,也许四分之一都到不了。他只是站到了离成功最近的地方,并且让所有的对手、包括乐队里的其他男生视他为最大的敌人而已,其中还有他的三个同班同学。正文 第十四章 仇去愁来(7)
最初的抢票风潮之后,黑烨来到了萨克斯的席位旁:“那个……,票还有吗?”也不知怎的,他的舌头又开始条件性的打结。
“还有,你要几张?”俞岚的口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正在和她对话的不过是个普通的队员。
……
在黑烨沉吟的时间里,俞岚手中的票又少了两张。
“那个,票是什么时候的?”
“接下来两周之内都可以用。”
“那……”
票的数目继续减少。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这几天不行……”
沮丧的神情出现在了黑烨的脸上,这是有些人巴不得买票观看的奇景。
“黑子,这两张票你不要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男孩根本没注意是谁拿走了最后的机会,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票就已经不见了。黑烨转过身去,天是那么蓝,周围真安静啊……
有个不大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带着点迟疑,又有点犹豫:“我下周末应该有时间,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去海洋馆。”失望之余,说话也顺畅了许多。
俞岚清了清嗓子,说道:“下次说话的时候,别那么多‘那’、‘那’的,你的电话是多少?”
黑烨连忙转了回来,两张带折痕的票在大三女生的手里晃了晃,然后消失在了口袋里。女孩接着说道:“这样是约不到女孩子的。下次约人的时候有点诚意,一张票能值多少钱?”
“那、那……”这回的结巴里,满溢着无法致信的惊喜。
“你看你看,又来了吧?这次就算是我约你了,你哪天有空?”
“唉……,真是个孩子…”俞岚心里暗暗想着。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真面目是什么了,不过,也许这才是黑烨的真性情也说不定。
“同学们,赶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表演马上就要开始啦。”某个公司的老板要派发活动奖品,这种时候就需要万年不换的《运动员进行曲》了。
这是队员们奏得最好的曲子,最好的训练就是实战:类似场合绝对不会少了《运动员进行曲》;运动会上更是如此,从早上进场到晚上闭幕,如果是开两天,那就不厌其烦地吹吧;诸如此类还有学校开大会、各种表彰会……如果学校的乐队不出名且水平不高,那么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一个活的磁带,《运动员进行曲》的磁带。
只不过,今天的磁带出了些问题,一块被灵气“污染”的磁粉过于兴奋了。
前几个小节是小号声部的SOLO,当黑烨同学放下乐器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欢乐的海洋,无差别的狂欢气氛席卷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乐手们疯狂地演奏着各种奇怪的曲子;派发礼品的人把手里的东西向台下抛撒;观众争先恐后地向台上拥,已经冲上台去的则开始哄抢礼品,那不过是非常便宜的T恤衫、杯子、笔之类的宣传品,很难想象抢到它们的人脸上居然会出现欣喜若狂的表情。
每个人都忘记了矜持和纪律,冷静和秩序虽然躲进了乐队的大鼓中,却仍然被粗壮的鼓手敲得山响。
“我靠,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了?”看着别人疯狂的样子,唯一正常的人并没有期望能够得到答案。
一条很不正常的“鱼”搭腔了:“主人,我很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的表现出来啊?”
“狗屁!我怎么大张旗鼓了?”
“嘿,我还能骗主人不成?你把狂喜的感受带到了演奏中,在这些人的心里起了感应。你的特长还真多啊,除了绑缚之术,竟然还能无师自通这种乐师的操控人心的把戏。按说每个人都只能擅长一门灵术的,再加上天眼这种禀赋,这是绝无可能的啊……”
“耶!我叫不可能。说说那个什么操什么心的是什么?”
只要有黑烨关心的,他才不管别人的死活呢,反正还没出什么大事,不着急。
“你叫不要脸。那是乐师们水平达至极致的表现,能将自身的情感由己及人,进而控制别人的心情、行动和思维。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是一门邪术,其实那不过是通过灵的增幅,将情感传递给别人而已——把自己的感情融入灵气,再借着不同频率的声音传播出去,影响听到乐曲的人……”说到这里,大鱼想到了一种比较合理的解释,但是,这种人出现的几率太低了,还有,那个胖子似乎也有两种能力……
“赶紧赶紧,下边呢?”
“主人,我倒是不介意现在给你上堂课,可是那些人会一直这么折腾下去,不死不休啊!你要是不在乎别人,那个女孩你好歹要顾及啊。”
“靠!怎么不早说啊!我怎么救她?”
“眼下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主人,你会不会奏什么平静一点的曲子,摇篮曲会吗?”
“用小号吹摇篮曲?”
“你就赶紧吧,我看有几个快虚脱了!”
勉强吹奏了几个小节之后,依稀有些群众倒了下去,但大部分人的荒唐行径还在继续,这下情况更危及了,倒下的人随时有可能被踩踏致死。
大鱼有些着急:“不行,您现在的心情太兴奋了,很难催人入眠,赶快换一个。”
黑烨想了想,这一次,舒缓平和的音乐从小号中飘了出来。首先受到感染的是乐队的同僚,他们全都加入了黑烨的演奏,大家都很熟悉这支曲子,虽然没奏过,但听过多少次可就数不过来了。
听众们终于安静下来,骚乱被控制了,黑烨长舒了一口气:“呼……”
大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主人,您知道您刚才吹的是什么吗?”它难得对黑烨用尊称。
“我吹得是……唉,我吹得是——,就在嘴边,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我给你个提示,好好看看周围吧!”
每一个人都被幸福包围了,黑烨刚刚发现,原来广场上到处都是情侣,俩俩相依相偎,四目相对,面带微笑。
“呦,我倒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带着媳妇来逛中关村的?”
“你再看清楚些!”
“怎么了?”
黑烨又仔细打量着人群,没错啊,年轻的情侣;中年夫妇;两个穿大背心的;两个留板寸的;两个……男的?又是两个男的?不对啊,怎么会有这么多Gay呢,没听说今天是主题聚会啊?
手牵手,眼对眼的人之中,有一半以上都是男同胞与男同胞的深情款款;临时搭建的表演台上,有位大哥痴情地望着手里的破T恤衫,那是他刚刚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被抢走这件衣服的兄弟正和发放礼品的老兄浑然忘我;甚至有人对昏睡在地的哥们儿演出王子与睡美人的经典场面,这一切真是……说不出的滑稽。
乐队里面也有类似的状况,好几把乐器都朝向了萨克斯的首席,而那把金色的萨克斯,则冲着小号声部的方向,那个长头发女孩眼里的温情差点把小号首席融化掉。
“主人,你想出来没有啊?”
“……。啊?什么?”黑烨赶忙收敛心神:“吹得什么曲子是吧?噔~噔~嗒噔,噔~噔——靠!”黑烨想起曲子的名字了,这更说明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对啦!婚礼进行曲!我真是服了你了。”
“干脆就这样吧,不是……挺…好…吗?”男孩的魂儿又被萨克斯勾走了。
“你清醒一点吧!老这样下去,那些人就全都神经失常啦!赶紧再吹一个!”
“还…吹…什…么…啊?……啊~?”
大鱼从项链里现身出来,用尾鳍使劲拍着他主人的脑袋:“醒一醒,清醒——!”
“靠,你再让我爽一会儿不行啊?”
“不行!现在马上立刻给我开始!”
“好好好,你说吹什么吧?”
“哀乐!”
黑烨瞪大了眼睛:“没事吧你,万一吹完了他们都去自杀怎么办?”
“你放心,就你现在的心情,吹完了能有用就不错了,你就赶紧吧!”
“你不相信呐?我吹死他们给你看!”
这时,他已经忘了俞岚的眼神。大鱼早就摸清它主人的小孩儿脾气了。
清冽灵动的小号无论如何也吹不出哀乐那种凝重哀婉的感觉,可黑烨在低音部的布音水准也算是到达了随心所欲的境界,深沉的低音演奏得分毫不差。嘴唇柔软灵敏的动作当然还要感谢拉马斯的苹果。一时间,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一把小号,无限凄凉的演绎着送给另一个世界的艺术。
“诶、诶?”郑航用肘顶了顶首席,他是小号的次席,也是黑烨的同班同学。
如泣如诉的声音还在继续。
实在没有办法,郑航举起了自己的乐器,对准首席的侧脸,轻轻地震颤嘴唇。
刺耳的声音总算让黑烨停了下来。
“你干嘛呐!?”
次席号手没有说话,只朝着四下里扬了扬下巴。
所有人都忘了自己身处的地方,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个像是在吹唢呐的小号手。
“恨不得马上有个地缝能让自己钻进去”就是黑烨此时最大的愿望。好在眼前的状况还能给他稍稍带来些安慰,大家都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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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黑烨分辨说“是为了让失控的人群冷静下来才不得已而为之”,可这么丢人的事情仍然给他招来了一顿臭骂。俞岚虽然在乐队老师和主办方代表面前为小号首席据理力争,但作为乐队的负责人之一,她在事后宣布,要慎重考虑海洋馆约会的可行性。正文 第十五章 理想与现实(1)
“为什么刀会越来越小呢?”这个问题自那个恐怖的夜晚以后就不断地困扰着满意。到现在为止,“斩龙”依然保持着它那迷你的身段,刀锷上的女人也还是那幅死不瞑目的惊愕表情。按说再也没有那么危机的情况了,可不知怎的,刀就是变不回来。
变身的能力倒是丝毫未受影响,相反的,这项特技还越发纯熟。只要是见过的人,满意都能在两秒钟之内变得八九不离十,他的母亲、哥哥,酒瓶、三风、黑子……等等等等,连说话的声音都惟妙惟肖。当然,变化只停留在他曾见过的部分,私密的细节全被忽略不计了。
现在,站在镜子前面是这个胖子最得意的时候。在此之前,他的房间里并没有那种时刻提醒他身材缺陷的东西,为了能不被打搅的沉醉于自己的外形,满意特意把玄关的穿衣镜搬到自己的床边,关着门的一照就是半天。对外宣称的理由是“正在踏上减肥的漫漫征程”。
家里人对他的减肥早已司空见惯了,根本记不清减了多少回,这次知道以镜为鉴,应该说还算有了些进步。表面的鼓励背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反正两个保姆在私下里打赌,看二少爷这次能坚持多少天。
只是他这次减肥的方法有些蹊跷,胖子的饭量不减反增,每顿饭还至少多吃一碗;关上房门之后,也听不到有剧烈运动的声音,体重却飞速地下降。
没过几天,磅秤显示的数字吓坏了满意的母亲,不到一个星期居然减轻了二十斤!这可让她心疼坏了。
满意的妈是从重庆出来的川妹子,那当然是在她年轻时候的称呼。多年的辛苦操持夺走了周月霞苗条的身材和细嫩的脸颊,只有两只眼睛还存留着以前的风采。过上了优渥的生活之后,她的心思全都拴在了儿子们身上:老大满荣颇有乃父之风,从小就独立自强,现在就读于西南腹地的名牌大学,当地的亲戚原本将他的衣食住行照顾得面面俱到,可满荣并不领情,除了学费由家里提供,生活费全是自己半工半读挣出来的,宁可窝在宿舍就着辣椒啃馒头也不向家里伸手,眼下正兼着三份家教,看样子暑假是不回来了;老二是当妈的心头肉,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当年生满意的时候难产,阎王爷差点没让这小子看见花花世界长什么样,自此之后满意的幸福生活就开始了,从小到大不知道压力是什么,否则谁家会让自己的孩子在高考关头不战而退呢?
二十年的心肝宝贝,从生下来体重就极少出现负增长,现在他的体重都快赶上家里另外两位男性同胞的总和了。虽然周月霞也觉得自己的二儿子有点胖,也曾经劝过他减肥,可每次听说满意的体重轻了几斤,她都会觉得儿子受委屈了,心疼得不得了。她是真正吃过苦的人,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吃苦,老大已经那样就随他去吧,老幺可不行,他身子弱,万一有个好歹……
所以,满意每天下午又多了一顿点心,晚上一顿宵夜。但他的体重仍然在不断的下降,每天两公斤。这当然是胖子那奇怪的体质搞的鬼,在他心里,这种速度都觉得太慢,他的目标是降到一百四。
控制外形变化和体重变化的均衡是满胖子每日必做的课题,一天五分钟,决不间断;其余时间就用来欣赏自己的迷人身段和漂亮的脸蛋。胖子已经发现了适合他家里人体貌特征的三种俊男形象,正在向第四种发起冲击。……在那些脸上,也不难找出当红男艺人的某些组成部分。
看着宝贝儿子日渐“消瘦”的身子,已经“脱了像”的脸庞,周月霞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恐慌来形容了:难道这是什么绝症吗?
她遏止不住心里各种恐怖的设想。终于,在一天下午,下定了决心的母亲打开了老幺的房门:“健康丰满”的儿子消失了,有个骨瘦如柴的身子上,顶着一个好像是幺儿的脑袋,正站在镜子前面搔首弄姿。
连日来的猜测、疑虑和焦急都在一瞬间爆发出来,这位慈母忍受不住如此的打击,一手扶着房门,慢慢地坐倒在了地上。失去意识之前,她又重新看到了原来的幺儿冲了过来……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
不算太严重,高血压,需要卧床静养。当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的家庭成员不可能没有反应,三天之后,满荣和一家之主就全都赶回来了。正文 第十五章 现实与理想II
满蜀杰对他这个二儿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小就说不得打不得,还没说上两句,孩子他妈的脸就先耷拉下来了;想打更是没门,手还没沾到肉呢,周月霞就拦在身前。后来孩儿他爹干脆眼不见为净,躲回重庆搞他的房地产,有闲工夫就去看看老大。北京的产业全交给老婆打理,两家饭馆的地皮全是自己的,经理也是一起从重庆出来的兄弟,每年都是稳赚不赔。本来他还以为满意虽然没出息,但好歹也算老实,不会在外面惹事生非,现在可倒好,居然把他妈给急病了,这还得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满意的“骷髅”事件只是压折骆驼脊背的一根稻草,周月霞病倒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太过辛劳所致。这几年来,自己家的买卖让她耗尽心力,从没有过安生日子,如果要分摊责任,当爹的那一份恐怕比当儿子的还要大。
“说说吧,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这次谈话,满意从老爹下飞机开始就侯着了,一直等到从医院探病回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听到,胖儿子已经很知足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知道你妈是怎么病的吗?”
“大夫说是累的。……其实她一直都挺好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天突然就晕倒了。”送院的时候,大夫的确是这么说的。
“是。我也从大夫那听说了,积劳成疾。”满蜀杰点了颗烟。
他媳妇可没跟他提过:是因为看到了儿子的怪模样才晕倒的。周月霞宁可认为自己是累坏了、眼花了,也不想让孩子他爸知道老幺的怪事,连老幺体重的不正常变化都没敢说。
这次谈话,满蜀杰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最少也有一年,要是往长了说,则要上溯到二十年前了。为了满意不参加高考的事,他和老婆大闹了一场,一怒之下回了重庆,半年多连个电话都没往回打。从那时起,他就想着如何让满意开窍,机会来得不早不晚,但代价却有些重了。
“满意啊,你今年多大了?”
“我?……再过生日就该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不小了啊,真是一转眼的事。以后打算干些什么啊?”
“啊……?”满意可没有想到老爹此时此刻居然会有此一问,眼下……
“我有几个不错的兄弟,等他们一毕业,我们联手创业,干点事。”
这是楚沨的论调。闲谈时兄弟几个也聊过未来,却没有确切的答案。或许夏炬明已经画好了关于以后的美丽蓝图,但另外三个还差得远,连草稿都没打出来。
“创业?”满蜀杰可没想到儿子还有这种雄心大志:“说说吧,打算干哪一行啊?”
……
“还没想好。……做电脑吧,他们都学的是跟计算机有关的。”
“做电脑,那就是该有自己的公司了吧?”
“应该是吧。”
“那,在这个公司里面,你干什么?”
满意想都没想,顺口就接了下去:“我干什么都成啊。”
“那你觉得你能干什么吧?”
“销售,采购,谈判,我打算自学英语,然后再好好学学编程,这样也能做技术了。”
“好、好。那—,就你现在的本事,对你们公司有用的,拿来就能用的,你会干什么?”
“我……”
“说说,能干啥?”
“能……开车…”
在弟兄们面前,胖子曾经信誓旦旦的表示,他会为那个未来的公司投资,当然,那些钱不是他自己的。在钱的正主面前,这种慷慨的话他就说不出口了,不能说,也不敢说。
当爹的笑了:“能开车?对,你是会开车。先不说你们小公司有没有钱买车,学会开车要多长时间?两个月?了不起用半年时间也够了吧?就算是学不会开车,业务忙来不及学车,雇个司机要多少钱?一个月六、七百块钱到头了。你觉得够你用的吗?”
“不是那样的……”
满蜀杰打断了儿子的话:“不是那样是哪样啊?你的同学都在干什么,你打算和人家合伙开公司,你能帮他们什么?说说看,你都打算和什么人联手,那些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都是我们初中高中六年混出来的同学,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们……”
“他们都在上大学吧?”
“是……”
汗水从满意的胖脸上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擦一擦。
“是,我早就让你去考试!你上那么多年学干什么,不就是为了高考嘛?考多少分都成,好歹也算是考了!为了让你上中学,上好学校,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结果就为了让你去贵州躲凉快吗?”
胖儿子低着头,眼睛也不敢抬一下,生怕看到老爹现在的表情。他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向外喷吐着热气,今天怎么会这么热啊?
掐灭手里的烟头,满蜀杰又点了一支。他需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刚才的话虽然憋了很久,但并不是他现在要对儿子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指望满意还会再考一次,谁的儿子谁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满意啊,我不是为了骂你才跟你说这些的,你都二十一喽,该为自己想想了吧?”
满意没吱声,他爸也没期待会听到什么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你来这世上是为了什么?你觉得你活这么大都干了点什么?如果你明天就死了,不说我们,你觉得你对得起自己吗?有什么是你值得骄傲的、没白来这一趟的?”
“你是享到福喽……,我二十一的时候,正在饭店里给人端茶递水呢。你妈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吗?”
“没有。”
“哼,我就知道她不会跟你说。那个时候穷啊,别说钱了,什么都没有,家里孩子又多,根本就没得吃。啃树皮、捡菜叶,那个时候拼命干活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像你现在这种日子,别说想了,做梦都不敢梦到。我出生的时候,赶上个算命先生路过,说我是个早夭的命,活不过十八岁。家里也就没打算让我上学,反正也没钱,干什么白花。”
“我十二岁上,帮人从山里往外背东西,一天就挣五分钱,还得看主顾的脸色,背得多走得快才能挣口饭钱。等到了十六岁上,我连人带货一不小心滚到了悬崖下面,虽然浑身划了十好几个口子,可老天开眼,居然没有大事。我喊破了喉咙,没一个人下来找我,格老子地,人命不值钱啊!我在那下面走了两天两夜才找到人家,当时我就想了,如果能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我就要干出点事来。不为了别的,那个雇我们背货的也是人,凭什么他就能雇我,我就得为他卖命?”
“要是让我明天就死,我不在乎,我从大山沟沟里一穷二白闯出来的,老家方圆几百里之内也没人比我行,是个人提起满家老大都得竖大拇哥,我够了!……可是你咧?你有没有能值得谁为你竖大拇指,或者值得你拍着胸脯对人家说‘我满意如何如何’的事咧?”
有那么一瞬间,满意的确想拍着胸脯对父亲说“我能随便变成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我砍死了成了精的僵尸,我帮着酒瓶报了杀母之仇!”,他甚至暗地里把手变成了夏炬明的手来确认自己的能力,但他终究没有说出来。
“你想办公司,我可以支持你,但是你能为那个公司做什么呢?现在的社会就认关系……没有关系,你有文凭也成,最起码是块敲门砖;或者你真有本事,别人都不会的,你三下五除二就能给干出来的也成,可你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啊!你那些同学要你干什么啊?我再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还想自己开公司?”
“其实……,我也没想好。”
你是心里想得太好了!要什么没什么还想和人开公司,真以为钱是这么好赚的?这些抢白的话在满蜀杰的嘴边绕了绕,又被吞回了肚子里。
“好。不管你想没想好,你既然跟我说了这个念头,我就当你存了这份心。你妈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想让她以后再操这么多心,你现在正好又在放假,从明天开始,你就帮着家里照看生意吧,看看钱到底是怎么挣来的,也为你以后独立打打基础。”
当爹的头一次和自己的儿子如此推心置腹的说话,也是头一次和儿子说了这么多话,他总算把二十年来堆在心理的话全都倒了出来,至于满意听进去多少,还要看他自己。不过,话说得这么漂亮,真要把满意塞到餐馆里,满蜀杰又犯了难,到底让他干什么呢?正文 第十五章 现实与理想III
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了。上次来的时候,天气仿佛到了盛夏,太阳毒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就跟老天爷知道他们要来扫墓似的,天气反而凉了下来,也不觉得气闷,今天居然说得上凉爽。
总算等到了一个无事的周末,夏氏父子驱车到佛山陵园,并不是知道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觉得该来看看了。
平常的日子里,墓园里很清静,没什么人。大家都太忙了,如果没有理由,很少会腾出时间给别人,尤其是不在了的人。留给“他们”的时间,一年中很少超过两天。
可在那双启明星一样的眼睛里,今天的佛山比之前热闹了很多,不时有神情肃穆的“人”从墓碑后面缓缓升起,注视着接近中的父子俩,然后再沉入墓室之中。
对于这种情况,男孩已经司空见惯了,与外面稍有不同的是,这里的灵魂都是一身白衣,身上也不见伤痕,似乎已经准备迎接神的召唤。夏炬明不禁有些期待,对他来说,死亡不再是天人永诀——在那永远也见不到希望的漆黑深渊里面,他看到了清澈的河水。
白色的墓碑群后,是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方阵,王宝珊的骨灰就安放在其中一个墓室里面,第七排第四个。这位母亲荣膺过光辉的花环,她是科研院第一位女所长,无论是建院以来,还是十年动乱、科研院恢复正常工作之后。为了孩子们,她放弃了更好的升迁机会,更高的职位意味着更多的工作,孩子都大了,需要更尽心的教导。
夏炬明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病情的,他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面,等待和儿子的最后告别了。
……难道早在那个时候老妈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吗?不可能,那种病决不会拖那么长时间。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了两行字,一行被涂上了金漆,另一行还没有。生则同寝,死则同眠。夏世翰也看开了,提前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妻子名字的旁边,两人埋在一起,还省地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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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妈,我带着儿子看你来了,你一个人在下面过得还好吗?我挺好的,你也不用担心孩子们,他们过得都挺好,他们也大了,比以前省心多了。再有三年,明明就该大学毕业了,到那时,我肯定下去陪你……呵呵,想得太美了。就我这身子骨,恐怕撑不了那么长时间了,病情恶化得比预料的快得多。吴大夫前两天刚告诉我,说让我不用再忌口了,想吃什么就吃吧。我也没好意思跟他说,我压根就没有忌过口,反正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还不如吃些看着顺眼点的。
我说出来你都不见得相信,小路给了我一丸药,说是老家道士的偏方,我吃了之后就没有再疼过,这土方子还真有用。……小路也走啦,说是回了老家,我看也不见得还回来了。无所谓,我的病你也知道,想当初你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一定要撑到明明毕业,真对不起,我那是骗你的。我不那么说,你怎么能走得放心啊?当时吴大夫就告诉过我,也就能再撑两年,有了小路的药,我还以为能多撑两年,没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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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父亲在碑前默祝,夏炬明也在想着自己的问题,跟他起先想的不同,母亲的白衣身影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到来而出现。
等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出现,难道老妈已经毫无牵挂的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不是说明老妈走得很安详呢?
父子两个在墓碑前面站了很久,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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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的大门出来,夏世翰就不行了,他的体能不允许他一站就是小一个小时。要是没有那粒神奇的药丸,他本来应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咬牙苦撑的,哪能还像现在这样出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着老爸坐在台阶上,夏炬明有些纳闷:“老爸,您没事吧?”
“没事,岁数大了,站得时间长了这腿就不给劲,比不上你们小年轻啦!”夏世翰很高兴没让儿子看出破绽,他拍着身边的台阶:“来,坐这陪老爸聊聊天,一会儿咱们找个饭馆,不回家做饭了。”
既然父亲表现的兴致颇高,儿子也放下了心中的疑问,走到父亲身边坐了下来。夏炬明不禁想着:这个时候要是有根烟,那就舒服了!
没想到的是,从来不抽烟的父亲居然拿出包中华,外带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一起递到了他的面前:“嗯—,这是给你的。”
“您、您这是……?”夏炬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小子,偷吃也不知道擦干净嘴!你今年寒假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烟味,小路要给你洗衣服,一掏兜先掏出个打火机。那时候你妈病重,我就没理你。等五月份回来……”夏世翰顿了一下,他并不想回忆那段日子:“然后是这次,你自己闻不出来啊?混身的烟味都能薰我一跟头。”
“那您……”
“我为什么不说你,还给你买烟和打火机?”
夏炬明诚惶诚恐地点着头。
“因为你小子长能耐了,学会抽烟了啊!”
听见这话,夏炬明还以为他爸要打他了呢。
没想到,老爷子语气一变,颇有点玩深沉的味道:“你都这么大了,道理也不见得就比我少知道多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你妈的病,我们一开始没敢告诉你,怕影响你高考;再说告诉你也没用,只能跟着瞎操心,我都帮不上什么忙,更别说你了。去年十一你跑回来,正赶上你妈病情加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天爷都想让你知道,我才没再瞒你。算起来,你学抽烟应该是那之后的事了吧?”
儿子又点点头,这一次,他有些不好意思。
“哼,我就知道告诉你也是添乱。得亏听了你妈的话,在你高考前没告诉你,要不然,还不知道给我考个什么分回来呢。你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往楼顶跑,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除了抽烟就是躺着,有时候还自言自语,我都怕你得了神经病。”
“啊?您都看到啦?”
“我可没有那瘾,大半夜的陪你在屋顶上喝西北风。”其实夏世翰不只一次看到夏炬明在楼顶上摆着奇怪的姿势,他只是顾及儿子的面子不说罢了。
“这……”夏炬明的心跳速度快了一倍。
“这什么呀?那天我回来你不在,我还以为你又跑到楼顶上了,上去一看正赶上你李叔叔在那里放风筝,他就跟我一个劲的抱怨,‘这是谁家的人这么不讲公德,天天跑到楼顶上来抽烟,烟头一扔就是一大滩,从来不知道收拾。’还好他知道我不抽烟,要不然准得怀疑到我头上。你可小心点,那老家伙心眼细,没准哪天晚上就跑到顶楼逮你去了呢。”
“喔,知道了。”
夏炬明心想:我这没有天女散花,本以为还挺有公德的呢,没想到还给人家留了把柄,好在除了烟头,别的痕迹都消灭了。下次一定得再小心点,被老爸逮住也就算了,再被外人抓住,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撕开包装,掏出颗烟来,打火机真不错啊!比一块钱一个的强多了。
等儿子回过神,夏世翰才开口:“我看了那些烟头了,都是最近留下的,除了白沙就是中南海,上商店一打听,不到五块钱的东西。可不是吗,又便宜又哪里都有。就算我现在逼着你戒,等你开学回去了,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你又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一琢磨,好在你的学习成绩还可以,抽就抽吧,那么多人都抽烟,毛主席倒抽得凶呢,他不也是国家主席?”
“谢谢老爸!”听到这里,夏炬明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他也发愁要不要跟老爸老实交待自己的“罪行”,没想到夏世翰居然开通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