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不知所措,我想凝聚出光芒来照亮小屋,可是没有介凡禅师的话,我不敢。
就在这时我感到屋里突然充满了奇异的亮光,介凡禅师的手上有一块玉石,就是它发出奇异的光。
介凡禅师是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它的。
“它就是你父母留下的信物,你惟一随身带着的东西,带上吧。”介凡禅师把它递给我。
在我离开的时候,介凡禅师又说:“悲惨的一幕就要重演了。”
“你知道吗?悲惨的一幕就要重演了,你愿意阻止它吗?”说着,他的脸上满是悲哀。
我说我愿意,可是他却说:“没有用的,谁也阻止不了的。”
于是我默默地接过玉石,藏起来。
“记住,你不是什么帝王,不是的。”
在我就要离开的时候,介凡禅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听得莫名其妙,他又说:“不要刻意去追寻了,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蒙在鼓里其实也好。”
可是我不想被蒙在鼓里,现在那块玉石就在我贴身的衣袋里,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寻找我的父母?
我想起在山上遇到的种种让我疑惑的事,尤其是介凡禅师和黑巾蒙面人的对话,也许都和我的身世有着割不断的联系,我要揭开这秘密。
我数次想回转头去,我想让紫衫与我同行,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还要照顾她卧病在床的父亲。
如果她知道了我不告而别,她会原谅我吗?
或是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在山下的小路上,我走在这深秋阳光下的树丛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
阳光很好,可是我感觉到的不是温暖的味道,尤其是在一阵阵的秋风中,风不大,却能吹得很深,深入心里。
这次我没有再遇到那些古怪的人,随着我越走越远,我看到的是一片凄凉。
我走在从未走过的乡间道路上,看着路两边的村舍,一间间的茅屋立在秋风中,茅草左右地晃动。
看不到熟悉的飘忽的炊烟,虽然这里还没有被战乱所波及,可是我还是感觉到了萧索,我看到空中有一只幽鸣鸟飞过,洒下一阵叫声,划破寂静。
一望无垠的田野里,已经荒芜,大片的衰草在随风起伏,仿佛是一片黄色的水面,啄食草粒的麻雀在草丛中上下翻飞,它们只是叽叽喳喳,我想它们只是在表示着自己的满足,可是这种奇怪的黑色幽鸣鸟,它的叫声到底表示了什么?真的是灾难的预示吗?
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划破天空的奇异叫声。
枯黄的落叶似乎也在应和它的叫声,在地上发出哗哗哗的悲鸣。
我终于忍受不住这凄凉的图景,我想要回去,回到云涧山下,寺院里不再容我,我就在山下搭建一座茅屋,与紫衫毗邻而居,永远停留在苍翠的山下,与世隔绝。
也许紫衫说的话是对的,没有人来打搅,过自己平静的日子,真的很好,很好。
我回到了云涧山,可是我竟然看不到一个人,那些难民都已经散去,紫衫用来摆放馒头和粥的木桌还在屋外,上面堆积着一层落叶。
我推开房门,我喊着紫衫的名字,可是我没有听到熟悉的回答,屋里面空无一人,紫衫和她卧病在床的父亲竟然已经不知去向。
我来到房子后面,那里也有我种下的菊花,我看到紫色花瓣分外夺目,就因为紫衫说过,紫色是尊贵的颜色,所以我想给她种下一株紫色的菊花,可是她听了却有点不愿意,不让我种在房前,于是我就种在房子后面。
现在菊花开得这么盛,可是紫衫呢?她怎么不见了?
我突然觉得花瓣的颜色不对,低下头去查看,发现上面的紫色竟然是溅上的血!
紫色的血!
那几个我亲手埋葬的黑衣人又出现在我眼前,他们流出的不就是这样的血吗?那个蒙面人还说是被极为霸道的幻术所伤才会这样的,那么紫衫怎么样了?难道那些人真是冲着紫衫来的吗?他们又来了,抓走了紫衫?
我又找了一遍,除了这一点血迹,什么也没找到,我满心恐惧,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我跑到寺院,我想也许能在那里打听到什么,可是寺院里已经没有了人,我只看到那些菊花在秋风中怒放,还有奇怪的幽鸣鸟从碧蓝的空中飞过,发出奇怪的叫声。
我不得不再次离开,怀着满腔的疑惑。
紫衫去了哪里,她还好吗?
还有那满寺的僧人,庄严的颂经声,介凡禅师嘴角的神秘笑容,一切竟然仿佛都不曾存在过。只有那奇怪的鸟鸣声,一路跟随我而来,不时地在碧蓝的天空上,留下一道道的划痕。
云涧山远离都城,我向着都城走去,开始的时候我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能间或地看到几个樵夫在砍柴,还有割草的农人,我感受到了山下农村的贫穷。
我想紫衫是在我走后不久就离开了,那么我们是走岔了路没有遇到一起,于是我每遇到一个人,就会问他:“你看到一个女孩子和一个老人经过吗?”
我希望他们会说看到了,可是总是失望,难道紫衫真的是被抓走了?我越来越担心,直到一个樵夫说他曾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子带着一个老者经过,我才松了一口气,既而喜出望外,原来他们没事!我问樵夫是否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他说:“就是前边吧,我也不清楚。”
我再往前走,没有找到紫衫,却遇到了很多人,可是他们看不见我,因为他们都死了。
我看到在村舍边,在田野里,到处都有着杂乱的或躺或卧的尸体,还有一些横在了路上。有的是士兵,有的是平民。我在走路的时候都不得不时常地离开道路,走进淹没脚和腿的草丛,以便从他们身边绕过,不但要绕过尸体,还要绕过那一滩滩已经干涸的血红。
主星暗淡,凶兆隐现,祸事将起,天下将乱。
这就是介凡禅师的意思吗?
在我遇到了一个活着的人后,我跑上去迫不及待地询问紫衫的下落,可是他似乎十分惊恐,什么也不说。我平静下来,慢慢地和他说,却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不过我才明白这惨相的原因,也是战乱的原因。
帝王驾崩了,传位给王子,可是明王紫轩却发起了叛乱,他在自己的封地兴兵作乱,已经将好几个郡县纳入自己的版图,所到之处,无人存活。
我想着一路上遇到的那一滩滩干涸的红色,就是这红色吗?映满天空。
西天的彩霞仍然绚烂,我却突然看到了更加绚烂的红色。
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映满天空,蓝色的宝石般的天空仿佛出现了道道灼伤。
我看着那些纵火的人,他们是紫轩的士兵,他们在火光中叫嚣,看着一座座的茅屋在火中挣扎。
我很轻易地止住了肆虐的大火,我运用幻术,把那些跳跃的火焰全部凝固起来,看起来仿佛一朵朵红颜的花,叮叮咚咚地落在地下。我第一次知道我学来的幻术原来并不只是好玩。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个手里拿着火把的人色厉内荏地问我,我看得出他是一个头目,我凝集我的紫光,形成一把连在手上的光刀,紫光闪过,我听到他们在临死的时候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紫……”
抑或是死?
他们死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手上慢慢消散的紫色光芒。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够狠下心来将他们全部都杀死,我以前知道的只是天上的云卷云舒,我做的只是担水劈柴。
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周围的人好像都很恐惧,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着,让出一条路来,我从通路走过去,我还要继续我的旅程,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能继续地走下去,也许我会在走了一圈后回到云涧山桃源寺里,再次担水劈柴,再次和紫衫相见。
可是我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我转过身来,我以为是我的幻术还不够纯熟,未能将那些士兵全部杀死,然后我听到声音是来自废墟中。
废墟中还有人。
那些围观的人也听到了,他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抬着茅草树枝和木头。
我挥挥衣袖,并没有什么风吹过,那些杂乱的东西就全部轻轻地升到空中,轻轻地落到一边,剩下那些围观者在原地发怔。
其实这只不过是最最简单的幻术,有一点儿法力就可以施展。
我已经两次使用我的幻术了,可是那个黑巾蒙面的人曾经告诉我,轻易不要使用。
而介凡禅师则说,千万不要使出你的幻术。
介凡禅师还说,他当初就不应该来教你的。
可是我不能不用,不然我不能将大火扑灭,也不能将那些可恶的士兵杀死,而这个被困在废墟下的人,就更需要我及时的救助。
我看到除尽杂物的地面上,伏着一个小孩子,我把他翻过来,我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他已经奄奄一息。
我把他抱起来,我发觉他是那么的轻,仿佛生命已经离去,剩下的只是虚空。
我从所带的行囊中拿出一些用于救治的物品,那是介凡禅师给我的。
“你会用的着的。”他对我说。
我真的用上了,不过这次不是我自己用。
我留下来过了一晚,等第二天我确信这个小孩子已经没有了危险。
我走出居住的破茅屋,我看到街上有一些小孩子在追逐嬉闹,他们的手上拿着红色的花朵,那是我昨天凝结落地的火焰。这些小孩子似乎不知道什么忧虑,在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好好地活着的情况下,依然欢笑着。
也许他们会和我救起的那个小孩子一样,转眼之间就失去亲人,陷入痛苦,甚至失去生命。
小孩子不怕我,从我的面前跑过,可是村里的大人们都远远地避着我,我轻易地就用幻感玄知的法术知道了他们的真正恐惧所在,我知道和我的紫色光刀有关。
“从手上凝出光刀,这是幻术,而幻术只有皇室的人才会使用。”
“皇室的人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徒。”
“杀人如麻。”
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可是我又和皇室又什么关系呢?我想起那些在云涧山下徘徊的人,他们的衣服上面有着紫色的条纹。
还有那个杀死他们的紫衣人,他的眼睛都是紫色的。
紫色是尊贵的颜色。
可是他杀了那么多人,不会是什么好人。
我也很纳闷,是我与皇室有关,还是那个曾教我幻术的人与皇室有关?
介凡禅师不是对他说过吗?不应该掩饰自己,现在我听懂了这话的含义,介凡禅师一定是说他不应该放弃属于自己的紫色。
那他就是皇室的成员了,他又将幻术传给了我。
如果我将我的幻术传给一个普通人,我想他也能够使用的,所以我不是皇室的暴徒。
我不再想这些事情了,我要抓紧救助这个小孩子,然后继续赶路,我知道了这个小孩子的名字,他叫翔。
“翔,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看着新砌的坟茔问他,那里面躺着他的父母。
“没有。”
“那你该去哪里呢?总要找个人把你托付给他才好。你想一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
他想了想说:“有了。”
“是谁?”
“你!”
他看着我说:
“你救了我,我就只能跟你走了。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挺起的胸膛说:“你不觉得我的紫色光刀很让人害怕吗?”
“可你是好人。”
于是我不得不带着他同行。
在我们离开村庄的时候,我看到一队士兵疾驰而来。
“不要把敌人的奸细放跑了。”
来回横冲直撞的士兵大声地叫着。
我拉起翔的手准备离开,一个村人冲到我的面前。
“惹了祸却不敢承担,要悄悄地溜走,让他们对付我们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吗?”他大声说:“你们都是些祸害!”
在村庄里,大火已经开始蔓延,我不能不管,于是我只能再次施展我的幻术,在村庄的上空凝起一阵暴雨,将所有的火焰扑灭,再把所有的士兵杀死。
他们都在死去的时候惊诧地看着我的眼睛。
村人们也开始看我的眼睛。
“不是的,”村人说,“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如此杀人是否应该,但他们终于知道我和那些杀人如麻的暴徒是不一样的了。
我带着翔踏上了旅途,我看到我的面前,一只幽鸣鸟鸣叫着掠过,我终于听清了它在说什么。
杀,杀,杀。
它说杀,杀,杀。
凄厉的鸣叫划破萧索的天空。
我想起介凡禅师的话,他说我被领上山的时候,红色映满天空。
我看到了映满天空的火光,难道这就是我上山时山下的情景?
那时山下也是一片的混乱?
满是衰草的田野里,已经没有了寻食的麻雀,只有乌鸦,它们在吞食着尸体。
还有那黑色的幽鸣鸟,它在不停地说着话。
它说杀杀杀。
我不知道现在的云涧山是什么样子了,战火是否已经波及到它,还有紫衫,她去了哪里,是否还是那么快乐?
我又想起介凡禅师嘴角的笑容,安静、神秘抑或是悲哀?我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了解他最终的意思。
我们在一个市镇上歇息,这里同样有着战争的创痍,我和翔在一家客栈投宿,客栈的主人是个驼背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我经过多少次了,这样的火,这样的混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一边看着我说。
我注意到这儿并没有多少的客人,向他询问,他解释说:“在这种年月里,谁还会出门赶路,在自己家里待着都担心。”
晚上我躺在床上沉思着,仿佛有几个小孩子,手里拿着红色的石头雕成的花朵,从我的眼前倏忽而过,我想到了在云涧山下的时候,紫衫也喜欢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中,采集鲜艳的红色的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那时她的父亲还没有病,总是把正担在肩头的水桶放下来,坐在一边歇息,看着嘿嘿笑着满山坡疯跑的紫衫,也会心地微微笑着。
可是我的父母在哪里?我岂非就像漂泊无定的云,来去无人关心。
紫衫的父亲在床上不能干活了,她就专心地侍奉她的父亲,我多想也有父母让我来侍奉。
如果还在云涧山下多好,起码我不会看到这么多的惨景,我还和紫衫无忧无虑地待在一起,虽然只是帮她劈柴担水,我们可以讲小时候的事,我还可以在山顶上看云来云往,看山崖对面的奇岩怪石,看那里的那道流泉,在山脚下,聚水成潭,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那里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与这尘世有着巨大的差别。
我曾想如果我用幻术将这泉水倒流将是什么样的奇观,也许很瑰丽,也许很惊人,不过我确实有能力让它倒流,可是时光是不能倒流的了,我想到即使我再回到云涧山,可是我已不是原来的我,我怎能不理会那些横死的黑衣人,怎能不理会介凡禅师的悲哀笑容,怎能不追寻自己的身世。
也许烦恼也是慢慢长大的,随着年龄一起长大。
翔已经睡着了,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父母惨死的场面,可是我知道那已经在他的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或许不久前他还是个只知道嬉闹的孩子,如果没有这件事情的发生,他也会拾起一朵红石花朵,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嬉闹,不知道身边的危险。
我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有点悲哀,这时我听到了外面的一声惨叫。
我飞快地从窗子掠到外面,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对面的门吱的一声打开,那个驼背的老人走出来对我说:“没事的,睡觉吧。”
我看到他的眼睛望着我隔壁的房间,我过去推开门,看到里面的人已经死去,屋里显然经过了洗劫。
“你不要管这些闲事了。”驼背老头对我说,“经常发生这些事情的,世道一乱,杀人的事多得很。”
翔已经被惊醒,来到我身边,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我问店主是怎么回事,他说:“可能是强盗杀人抢劫,也可能是有人雇杀手杀自己的仇人。”
“不要管闲事了,花一点钱就能雇杀手杀了你的。”他对我和翔笑笑说,“你的命值几个钱?”
说完他就回去了,吱地一声把房门重新关起来,我觉得他的笑容看起来那么诡异,翔也缩在我身后,不敢说话。
一条命值多少钱呢?如果有人想杀我,他会出多少钱?
天亮后我和翔继续向前走,在将黑的时候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市镇,这里显然还没有被战乱所害,一点也没有战争的痕迹。提着篮子叫卖吃食的小贩,带着猴子耍把戏的外地人,等等,有一切和平时期一个市镇应有的一切,还有一个摆着摊子给人算命的瞎子,看到他我笑了,是一丝苦笑,命运真的能够算出来吗?
但这里无疑是平静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因为明王紫轩的王府就在这里。
我们在一个小饭馆里坐下来,打算吃些东西,饭馆的店小二殷勤地跑过来,将桌子擦了一遍,又替我们倒上茶。
“我会永远跟着你,保护你的。”
在等候店家炒菜的时候,翔认真地对我说。
我看看坐在对面的他,我不知道他能拿什么来保护我。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不屑,他再次大声地说:“真的,我可以为你扔掉自己的性命。”
我没有说什么,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翔还要说什么,可是我止住了他,我听到临桌的人在议论着什么。
“就是他,他才是应该即位为王的人。”
“是啊,听说他用的就是紫光幻术,将所有的士兵全部杀死。”
“他真的很像的。”
“他不会就是国王吧。”
“不可能。”
“你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不可能。”
“这还不简单,他怎么敢一个人来这里,而且我听说国王桫桐连头发都是紫色的。”
“可是他们说他的眼睛也不是紫色的。”
“所以不会是他。”
“我是说,他是不是真正的国王,只是王位被桫桐窃取了。”
“别胡说了,小心祸从口出呢。”
我听到他们议论的怎么好像是我呢?可是他们说什么国王,我又想起介凡禅师的话,他说我不是什么帝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介凡禅师叫我不要刻意追寻,可是我怎么能让心里的迷团永远的郁结?
直到有一个人走进来,才使得他们停止了议论,低头吃饭。
我看了进来的人一眼,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紫色的衣服,上面镶嵌着黄色的条纹,我知道紫色是尊贵的象征,最让我吃惊的是他的眼睛,我看到他有一双紫色的瞳孔,和那个凶手一样。
我为了不让他看到我凝神运功的样子,站起来去找店小二又要了一个菜,回来后换了个位置,背对着他坐在桌旁,屏神静气,悄悄地运用起我的幻感玄知术,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个紫瞳人身上,想感知他的所有记忆,可是我只是得到了一些没有用的信息,我知道了他是明王紫轩的儿子,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叫椴榉,我还感知到了他腰边佩带的那把剑是一把玉剑,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玉,他还没有用它杀过人呢,而他在想如果我是他要找的人他就拿我来祭剑。
还有就是那宫殿中的情形,高楼大殿,钟鼓齐鸣。
还有他率众在村庄里屠杀的残酷。
我没能得到我想要的信息,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幻术没有他高明,不能突破他的防卫,获知他最深处的秘密,还是因为他的记忆里就只有这些糟粕,他自己也不知道多少秘密。
在我得知皇室的人能够运用幻术的时候,我已经将我自己不想被他们知道的秘密全部封存,尤其是我杀死了紫轩手下的士兵的事情。
我将自己的出身来历都在记忆中伪装过了,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出身来历。
如果有人对我运用幻感玄知术,他只能知道我来自远方一个不知名的小山,父母都是农夫,因为不久前父母双亡而流落到此。
当然我把翔的记忆也改造了一番,我让翔叫我大哥,任何一个想知道翔的记忆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地知道,翔是我的表弟,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的父母,也就是他的姑父姑母将他养大。
我们的环境记忆是一座小山,那一丛竹子,挺拔的老松,在秋风中怒放的菊花,担水劈柴。
还有紫衫,一个爱笑的农家女孩。
翔叫紫衫姐姐,紫衫叫我哥哥,我们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虽然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琼楼玉宇,可是那种平淡的生活,是那么的幸福。
很快我就知道了椴榉在感知我的记忆,并且他已经相信了我的伪装,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因为在我再次用幻感玄知术笼罩他的时候,我知道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我的名字,重阳,这是我为自己造的假名字,我对翔也是这么说的。
紫衫?我感知到他从我这里窃取了我关于紫衫的记忆后,有些疑惑,随即就想,一个乡下人,也配!
我知道他是说紫色是代表尊贵的,可是难道那些平民就不能叫这样的名字了吗?他们比你们这些地位尊贵的人还好的多。
他没有注意到我是在伪装,因为他很快就站起身来离去了,走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了轻蔑的笑。
可是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运用幻感玄知术,我真的和那个什么国王很象吗?
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和人们传说的杀死那些士兵的人比较像吧,都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
吃完饭后,我带着翔来到街上,我没能从饭馆里的人们脑中获取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只是知道很多的琐事,全是市井市小事,我知道这是我的幻术还不够精纯,不能够按照自己想要的定向感知的缘故。
走在街上,已经是夕阳西下,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我看着被鲜血和战火映红的天空,它依然如蓝宝石一样晶莹,只是我却从中看到了一抹血丝,溶在宝石中,与西天的晚霞相映。
在我考虑我是不是应该去旅馆投宿的时候,我看到前面的街上飞起阵阵的尘土,弥散在空气中,翔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往街边上躲去,我也走向路边。我不想惹是生非,我只想知道我的身世。
街上的商贩等也都让出了道路,可是飞奔而来的马在我的身边突然停住,跳下来一个身穿黄色衣服的人,他的衣服上镶着紫色的条纹,这让我想起了我在云涧山下遇到的那些身穿黑色镶紫条纹衣服的人。
“重阳吗?”他高傲地对我说。
“是我,我就是重阳。”我紧紧握住翔的手,示意他别害怕。
“我们家主人请你去一趟!”
我看着他骄横的嘴脸,并没有感到多么的愤怒,我想这是在云涧山上听颂经的结果吧。
可是我必须做出受惊的样子,我不安地说:“请问你的主人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快点!”
我就只好跟他去了,我拉着翔的手,仿佛害怕的是我,要借他来壮胆。
我既然已经从那些人的讨论中知道了我也许和皇室有关系,我想椴榉就是一个最好的切入点了。
我想起介凡禅师的神秘微笑,黑巾蒙面人的飘忽来去,我想揭开这一切的谜底,我相信,他们都和我的身世有着密切的关联。
走进明王紫轩的宫殿,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已经从椴榉的记忆里感知了它的原因。
宫殿很是雄壮,里面的侍卫一排又一排,还有许多的侍女,汉白玉的台阶高高地通入大殿,两边的栏杆莹白如玉。可是为什么紫轩还不满足,还要挑起战争,把人们推向灾难?
紫轩座在高高的殿上,身上是紫色的衣服和紫色的披风,连座椅也是紫色的。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有一双紫色的瞳孔,灼灼发光。
我听到旁边有人吆喝:“见了明王为何还不下跪?”
我没有跪,明王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我和翔,说:“你们都打探到了些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你们来打探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杀我的人,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感到了身体一阵难受,我知道紫轩在对我运用幻术,我吃惊于他的法力的强大,我用尽全力冻结那些被我封存的记忆,这样他得到的,只能是椴榉得到的那些……
我也很高兴我能够在别人对我使用幻术的时候立刻地感觉到,那个蒙面人曾经说过,这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我天资出众。
我努力对抗,在我感到他已经撤消了对我的幻术感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差点就被他进入那些封存的记忆。
“就你这些幻术,还想在我的面前施展。”他用紫色的眼睛盯着我说。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些士兵已经全部被我的幻术杀死,翔和我的记忆也已经被我伪装,于是我断定他是在故意试探我,我要继续伪装下去。
“我没有杀过人啊,我怎么敢杀人?”我恐慌地说。
“如果你不会幻感玄知术,你怎会知道椴榉的记忆?”
原来如此,就像我知道椴榉对我用了幻感玄知术一样,紫轩断定我也从椴榉那里感知了他的信息。
“我早就听街上的人说过。”我不动声色地解释说。
紫轩不说话了,他无话可说,因为我感知的信息都是街上的人所知道的,我的解释无懈可击。
这时椴榉走了出来,说:“我说了嘛,他不可能是桫桐的人,他根本连眼睛都不是紫色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紫色瞳孔,想起了人们的议论:他的眼睛不是紫色的。
紫轩摆摆手说:“让你们受惊了,真的不好意思,请二位就在这里歇息,我给你们摆酒压惊。”紫轩仍然是笑眯眯的。
“我们走吧。”翔握住我的手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也使劲地握了一下。
我觉得我不能走,我还要做许多的事。
我领着翔随侍卫来到他们给我和翔准备的房间,我让翔不要害怕,尽管睡觉,可是他还是满脸的惊恐。我不得不陪他坐在床上,直到他睡去。
我也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可是我已经感知了一些信息,原来皇室的人生来就是紫色的瞳孔,也只有皇室的人才会使用幻术。
那么那个黑巾蒙面人呢?我还能记得他那在月色下闪闪发光的漆黑的眼睛。
他是谁?我又是谁?
接下来的信息让我吃惊,原来椴榉注意我的原因是我长得和现在的王几乎一样,所以他们以为我是那个叫桫桐的王派来的人,甚至,还以为我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云涧山下的神秘来客。
濒死的士兵艰难地吐出的字。
都有些什么样的内幕?
想知道谜底就得自己努力,于是我悄悄起来,假装闲逛,来到了侍卫们的宿处,他们正在吃饭,边吃边说,我在窗外听着,才知道原来椴榉注意我的原因,确实是我长得和现在的国王几乎一样,所以他们以为我是那个叫桫桐的国王派来的人,甚至,还以为我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想起吃饭的时候那些人的议论,他们果然是说我,我也明白了那个在云涧山下的士兵见了我就跑掉的原因。
为了不让紫轩起疑,我听到这里就回去睡觉了,睡前我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挡不住我的脚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朦胧,我望着窗外的暮色,心里突然有了一丝烦忧。
我觉得我已经懂得尘世与世外的区别了,在云涧山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么烦忧过,我的记忆里,只有介凡禅师神秘的笑容和那一片颂经声,后来,紫衫来了,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子,我们在一起玩闹过,后来我就知道了自己原来还有神秘的身世,我就想知道这些秘密。然后我就听到了介凡禅师的预测,然后我就看到了山下的战火,映满天空。
如果我不长大,紫衫也不长大,我们就永远是无忧无虑的了。
可是现在我又才经历了多么少的事情啊,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还有什么。
天亮后,几个侍卫走了进来,请我去赴宴。
“明王早就在等你了。”他们说。
我带着翔去了,翔依然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靠在我身边,仿佛我就是天下最最安全的依靠。
“早已经操办好了一切,只是见你睡得香甜,所以没有打搅,不知睡得可好。”紫轩笑容可掬地说。我不知道一个心怀鬼胎的人怎么能够笑得如此自然。
“很好,真多谢你了。”我故意拘谨不安地站在那里。
“请坐,快请坐。”
我拉着翔坐下来,翔把他的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靠近我的身边。
我没等紫轩说话就大吃起来,甚至装作想用手抓,又讪讪地缩回手来,吃的时候,我看着紫轩愕然的神情感到好笑。
“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我故意放下筷子不安地说,翔也停了下来。
“没有,没有。”他赶紧说。
可是我感知到他的意思是果然是山野粗人,不懂规矩,于是我知道我的伪装再次成功。
我继续大口地吃,我知道紫轩想把我留下来是有目的的,那他就不会现在害我,而且我也真的饿了。翔还是很不安,我让他尽管地吃,紫轩也劝他不要害怕。
“我并不是什么坏人嘛。”他说。
吃过饭,他并没有提出想留我,只是说请我们回去歇息,如果想在宫中走走的话,也可以,不会有人阻止我们的。说着,他就对一个管事吩咐了几句,让他告诉所有的侍卫。
我带着翔在宫廷里散步,一边想着难道他改变了主意,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不能在他下了逐客令后还在这里不走。也许我该想办法去桫桐那里探探消息?
走到我和翔的卧房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大丛的菊花,就在房子的前面,下午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菊花已经残了,花瓣不再伸张,而且有一些已经落在了地上。
一阵冷风吹过,我才想起现在已经要到冬天了,风更加的冷了,幽鸣鸟的叫声更加凄厉,似乎预言着更大的灾祸的到来。
“我们明天就走吧?”翔小心地问我。
“明天就走。”说着我领着他进屋去睡觉,我需要好好地睡一觉,然后在明天继续我的旅途,只是旅途延伸向何方?我不知道。
我脱下衣服要睡下的时候,感到身体一阵难受,我明白这是幻术的作用,在这里,能够使用幻术的只有紫轩和椴榉,我不知道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他想干什么,可我不能反抗,因为我现在伪装的是一个普通人,不能施展幻术,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底细。
也许这是对我的又一次试探吧,我想,不到最后的关头我是不会运用幻术相抗的。
可是也许是桫桐的人,他们也会幻术的,可是他们好像并不是想要我的命,不然会用更厉害的手段的,而不是只要我痛苦。我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抵抗。
我使劲地抑制住自己的痛苦,可是翔还是发现了我的异样。
“哥,你怎么了?”他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接着就惊叫起来:“你的头好烫。”
我说没什么,很快就会好的。可是我感觉到痛苦并没有减弱,不过我还是放了心,好像他们就只是想让我难受一阵,并没有利用幻术威胁我的生命。
可是翔还是很焦急,他奔到门外,大声地喊起来:“快来人啊,快来救救我大哥。”
我听着他不停地喊叫,心里很感动,这个一直只知道躲在我身边,对这里的一切都深怀恐惧的翔,竟然能如此地大声叫喊,忘掉了恐惧,甚至在侍卫呵斥他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
很快的,紫轩就来了,他带着大夫,他让大夫来给我诊断,可是大夫说不出所以然,只能讷讷无言,在紫轩的一再追问下,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他的病很奇怪,我诊断不出具体的病情,更不知道病因,也许是什么隐疾吧,是他生来就有的毛病。”
“你胡说,我哥什么病也没有,是你们害他的!”翔大声地叫起来。
紫轩皱了皱眉头,也大声地呵斥那个大夫说:“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翔还在叫着,他甚至冲到了紫轩的身边,我及时地喝止了他,不然我想他会扑上去的。紫轩说:“赶紧再去请最好的大夫来给重阳治病。”
我忍受着痛苦,不久一个大夫就来了,我想他应该是早就在外面等着的了,他诊断之后开了一副药方,可我知道他只是信口开河,因为幻术是不能够用药来解除的。除非他们撤除幻术或是我运功相抗,可是现在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发生,起码在短时间内不会发生。
翔在大夫说出药方后就急着说:“快去抓药,快去抓药。”
紫轩看了他一眼,吩咐手下去抓药,大夫说:“这些药都很难找的,都是些珍贵的药材。”
“赶紧去抓!”紫轩大声地说,我知道他们是做给我看的。
紫轩又转头对我说:“你的弟弟对你关心得很啊。”
我只是笑笑,可是我心里很感动。
喝完药之后,他们都离开了。
“好好休息,会好的。”紫轩对我说,说完他转身而去,紫色的披风高高扬起,仿佛有风突然吹过来,我觉得他在这一瞬间是很有威势的,也许他真的能够成为帝王。
可是我依然难受,甚至昏迷过去,在我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眼前翔的几乎要流下眼泪的脸。
“我不会有事的,你别急。”我安慰他说,可是他还是紧张。
“你已经一整天没醒了,你怎么了?”他焦急地问。
“你为什么叫翔呢?”我故意问他,想转移他的注意,让他不要如此的焦虑。
“我喜欢鸟儿,我想能够和鸟一样飞上天空,”他说,“可是我娘说,人只有死了才能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鸟,叫灵魂,它会在人死后飞走,你不能死,你不要飞走!”
翔说着流下泪来:“我爹我娘都死了,你不能再死了。”
我听着他低声啜泣的声音,心里很感动,竟然感到高兴,因为有人这么关心我,我说:"别害怕,我不会有事的,我也很想能飞上天去,可我不会死的。"
是的,我不会死的,我还有翔等着我照顾,我还要去找紫衫呢,如果紫衫也能这么关心我,我该是多么幸福。
翔帮我把被子盖好,坐在一边,专心地看着我,我突然从他的眼中感觉到悲哀,就像他在父母的坟前哭泣时的那种悲哀。
“我不会死的,”我摸摸他的头说,“相信我。”
半夜的时候,我忽然从梦中惊醒,我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喊杀声,哭泣声,我觉得我在颠簸,我在向一个遥远的地方走去,我听到有人在叫我:哥,我不让你走。
真的是在叫我吗?那么是谁在叫?
哥,我不让你走。
“你怎么了?”翔趴在床边睡着了,这时也从梦中醒来,关心地问我。
“没事的,你睡吧。”
我说完后,握握他的手,突然我看到房里多了一个人,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飘摇,翔也看到了,他刚要大叫,可是那个人却轻声地止住了他,我看出他竟然是那个黑巾蒙面人。
“你还认识我。”他说。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我说,我感受着他身上的熟悉味道。
“你为什么不抵抗?我教过你的幻术你为什么不使用?”
我想回答,可是他制止了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可是你知道吗?悲惨的一幕就要重演了,因为你。”
“因为我?”我吃惊地问。
“对,因为你,除非你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
“我本来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谁也别想左右我。可是介凡禅师说一切都是不能改变的。”
“也许吧,可是希望在你身上,虽然只有一线。”
“只有一线我也会努力的。”
“那就好,介凡禅师让你下山是有深意的,你的肩上,有着很重的责任,你要担负起天下的太平。”
我说:“可是我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难道你可以对一切都置之不理吗?那你为什么要救翔?你就让紫轩这么祸害百姓吗?”
我无话可说了,他又说:“其实等你完成了你的任务,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真的吗?”
“当然,其实你要做的事和你的身世也有着密切的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