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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水间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1:41

我想那时的他很英武,虽然在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声音低沉,脸上有着永远不褪的忧伤。

父亲为我的出生而深深地自豪,可是就在这时,侍女跑来告诉他,说我的母亲就要不行了。父亲急忙带着我来到母亲面前,可是母亲竟然没能看我一眼。

从此父亲郁郁寡欢,只有在看到我的时候才会一展笑颜,可是很快的,他就会重新被忧郁淹没。

有一天我在父亲的面前提到了母亲,我问他:“父亲,为什么你不让我有自己的母亲,我看到他们都有母亲,可是我没有,是你把她赶走了吗?”

我看到父亲刚刚绽露出笑颜的脸上,迅速地被忧伤侵占,他的眼睛里面,积满了痛苦,犹如两盏将灭的油灯,在风中不停地闪烁,我真的很害怕它们会在一刹那变成黑暗。

“她在晚霞里看着你呢。”

父亲用我从未听到过的语气悲哀地说。我不能相信这是我的父亲,一个如此高大的人发出的声音,我觉得我能从里面感到秋风的萧瑟。

从此我不再在父亲的面前提起母亲,我看着其他的人在母亲的呼唤声中高兴地向家里跑去,我就独自地坐在那丛竹子下面,看着西天的晚霞,我知道母亲正在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觉得母亲的目光是那样的温暖。

父亲发现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之后,也时常和我一起看晚霞。

“你母亲在晚霞里看你呢。”

他经常对我说。

你知道我和父亲一起坐在高高的栏杆上看着天边的情景吗?我觉得父亲是那么的高大魁梧,他的身影在夕阳下耸如山岳,他的眼睛在夕阳下熠熠生光,母亲不在了,他就是我的神。

可是有一天,我听到别人说我的坏话,他们说,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回来问父亲这是不是真的,他安慰我说,你怎么能信那些小鬼的胡话,你母亲很好,你也很好。

我听了父亲的话就很高兴,我想问他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我,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层雾,慢慢地凝结,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么的悲伤过,我待住了,我看到他的眼泪慢慢地流出来,晶莹的泪珠在夕阳下闪着悲哀的光,他说:“朴竹,你不要忘了,你是一个天资极高的孩子,我和你母亲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你的幻术能够比所有人都强,你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你一定要闯过四座法殿,成为万民景仰的王。”

我看着他说:“我不想当什么帝王,我只想能够和你还有母亲在一起。”

他说:“胡说,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你记住,只要你把幻术学好,你就可以成为帝王,你就是我的骄傲!你的母亲也会为你骄傲的!”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母亲,我看到自己又依在栏杆上看着渐渐下坠的橘红的太阳,可是它却停在天边久久不落,西天的云彩全部被染成了金黄色,而中间夕阳所在的地方,则是一种温暖的红色,我感到它是那么的温暖,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我的母亲,可是我能够感觉到,那仿佛就是母亲的怀抱,我知道,母亲抱着我的时候,我就会有这种感觉,温暖的感觉。

西天的云彩越涌越多,仿佛是有人用幻术变化出来的,它们就像绚烂的绸缎,慢慢地展开,慢慢地铺满了大半个天空,我看着这绚烂慢慢地一直浸染到我的头上,我身边的栏杆、台阶、花草,一切的一切,包括我自己,全部被融化在这神奇的绚烂色彩里。

我多想叫父亲也来一起感受这神奇啊,这时我看到在夕阳坠下去的地方,一个身影慢慢地升起,慢慢地从绚烂中向我走来,她仿佛是这神奇的色彩中的一个梦。

我觉得她是那么的熟悉,虽然我不认识她,我却知道,她是母亲,她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觉得温暖的感觉突然变的那么巨大。

我多想也跟随她回到晚霞里去,回到那温暖中去,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母亲也不说话,她看着我,我能够感觉到她的思想,我知道她告诉我如果我把幻术学好,我就可以进入那个神奇的瑰丽而温暖的世界。

我怔怔地看着她又化进了漫天的晚霞,随着晚霞慢慢地散去,我醒来后,来到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待,我已经无从追寻母亲的踪迹,看到的只有冷清的弯月,挂在深邃的天上,那丛竹子在风中簌簌作响,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萧索,尤其是和刚才的梦相映衬。

我不能相信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而已,于是我就更加认真地跟父亲学习幻术,我要寻找那化入晚霞的身影。

从那以后我常常自己一个人依在栏杆上,看着天边的夕阳,希望能够从中找到母亲的身影。

有一天我和几个小孩子比试幻术,他们都输给我了,我很高兴,我对他们说:“父亲说我天资极高,我可以超过所有的人!”

他们听了笑起来,说:“你的幻术好,是因为你把你母亲的命给害了,你得到了她的全部精力,所以你天分好,可是你母亲为你死了,我们没有你聪明,可是我们都有自己的母亲,我们有母亲关心我们,你幻术再好也不能幻化出一个母亲来。”

我生气地运用幻术来教训他们,可是他们骂我,说无论如何,我是一个凶手,我为了自己能够天资聪颖,我就杀了我母亲。

我把他们一个个地打倒在地,可是他们不服,仍然不停地骂我,我回到家,父亲还是让我练习幻术,而他,则站在一边,看着我练习。

可是很快,他的脸就转向了天边,因为夕阳已经西下。

我想起了那天傍晚父亲的泪,我所见过的最为坚毅的脸上的、在夕阳下发光的泪。

“母亲在那里看着你呢,”他说,“你学好了幻术就可以去找到她了。”

可我突然在一瞬间明白了,原来那个梦只是父亲一手制造的,我没有说什么,可是我感到了梦想破灭的绝望,我最美丽的梦破灭了,慢慢地在我的面前坍塌下来。

我终于知道了,是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可以给我温暖关怀的母亲。

我天分好,可以把幻术练得出神入化,可是有什么用?我不能用幻术幻化出一个母亲,因为她已经死了,是我害死的!

我花费更多的时间在晚霞里寻找母亲,虽然我知道那是梦,而且是父亲制造的,可是我依然梦想着真的有那么一刻。

我在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就等在那里,依在那丛竹子旁边的栏杆上,等待晚霞红满天边,我多么希望那天晚上的梦境能够变成真的,就在我依在那里看晚霞的时候,温暖的绚丽的晚霞突然涌起来,覆满天空,蔓延到我的头顶,让我再次感受那种感觉,然后,母亲从晚霞里走出来,来到我的身边,她会给我关怀,她会赶走父亲脸上的忧愁。

每次看晚霞,我都等到晚霞散去,我知道,那是母亲去休息了,这时我才会站起来,抖落忧伤,回味着温暖,等待着明天的夕阳。

随着我渐渐长大,不断有人说是因为我天资太高,我将母亲的生命之光占为己有,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是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变得愈加沉默寡言,我常常和父亲坐在一起,我还是学习着他交给我的幻术,在我将其中的一项练习纯熟后,我看到他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脸,可是我心里却像有无数的针在攒刺一般,我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死去,我能够如此快地学会那些幻术,是因为我天资好,而我天资好,是因为我把母亲的精力夺过来了。

我在看晚霞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它是那么的温暖,可是我却觉得心里是那么愧疚,我想我也应该到那里去,对母亲说,对不起,然后我偎依在她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其实我是不想再学习什么幻术的,可是父亲却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你是我们家天资最好的孩子,你刚出生的时候法力就超过了一般的成人,我一定要将你培养成为顶尖的幻术高手。”父亲对我说,我能够看出来,在那一刻他是真的很自豪的。

我听到天资这两个字就感到心里一阵疼痛,我觉得这两个字就象针一样尖锐,刺的我体无完肤。

父亲为我的出生而自豪,可是我为自己的出生而悲哀,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天生就是一个罪人。

父亲却更加严格地要求我,他说:“朴竹,你知道吗?闯过四座法殿,打倒那个坐在宝座上的人,你就是万民臣服的帝王。”

我就在父亲的教导下学习幻术,我虽然不想学,可是我不能让他失望,母亲不在了,我看到他终日都是郁郁寡欢的,我不能再违逆他的意愿。

我把父亲教我的所有幻术都学得分外的娴熟,可是我并不想运用它们,我只是把学习幻术当作了一项任务,完成了之后,父亲就会高兴。

父亲却不愿意我这么做,他不愿我这样整天看晚霞,整天发待,整天懒散,他说,一个幻术高手,不能没有杀气,而你却一点也没有,比一个最普通的人还要不如。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杀气的,为什么要去杀人呢?我就这样跟着父亲学习幻术,在晚霞里寻找母亲的眼神。直到有一天。

那天,父亲喝醉了,对我说:“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你是战败者的后代,你的身上有的只是他们的耻辱。”

我听了他的话感到很吃惊,难道整日里教我幻术的人不是我的父亲,整日里在晚霞里默默注视我的人不是我的母亲?

我想追问清楚,可是他却不再说了,于是我在他熟睡的时候,运用幻感玄知术来得到我想知道的东西。

在他的记忆里,我看到了他魁梧的身影,他穿着紫色镶蓝条纹的衣服,披着像紫色火焰般的长长的披风,无数的人马跟在他的后面,手中的兵器在太阳下灼灼发光,我看着作为统帅的父亲,他的披风在背后飞扬,这一刻,他是那么的轩昂,他的全身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光,我相信他会所向披靡。

可是我看到的并不止这些,我看到那些士兵在父亲的率领下,将一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守城的士兵,在父亲的幻术下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城池很快就被攻陷,火光映红了天空。

接着我又看到了一个火光冲天的晚上,那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高大的宫阙在火光中分崩离析,宫里的人们在四散奔逃。

父亲在宫殿里大步地穿行,紫色的披风仍然高扬着。他来到了后宫,他走过的地方,逃命的人们纷纷倒地,胸膛上的伤口里汩汩地流出紫色的血,慢慢地汇成一片,流过高高的白色台阶。平整的青石地面,在火光的照射下,发出诡异的光。受伤的人们在地上挣扎呼叫,眼睛里的恐惧仿佛凝聚了千年。

后宫的树木仿佛是在片刻之间全部凋零,青石地面上落满一层卷曲的树叶,夹杂着从花丛中飘落的点点残红。

高大华丽的宫殿里,有一个女子在哭泣,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这个小孩子正在睡觉,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无所觉察。

父亲的手一伸,一团紫色的光在他的手上炸开来,那个女子的身体像风中被卷起的落叶,慢慢地飘到空中,又落在地上,一滩紫色的血在青色的地面上蔓延开来,越漫越多,卷曲的落叶和凋谢的残红在紫色的血泊中浮了起来,慢慢飘动。

父亲伸手接住了那个掉落下来的小孩子,他还在睡着,不知道自己的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被杀死。

后宫也坍塌了,在一片刺眼的火光中。

这时父亲醒来了,他看到我在一边握紧了拳头,沉声问我:“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他说:“那个小孩子就是你,是我在一次出征的时候带回来的。”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气流在涌动,四处奔涌,却无路可寻。我终于把我握紧的拳头挥出了,我觉得自己轻松了,体内的气流喷涌而出。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父亲,我突然发觉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熟悉,一如天边灿烂的晚霞。

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十分不安。

我在父亲就要离去的时候,知道了另一个秘密,也许那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他已经料到了这一天,甚至,这一天就是他安排的。

我才知道倒在我面前的,其实就是我的父亲,因为我终于得到了父亲的最后记忆。

父亲:

在那丛枯死的竹子突然变的苍翠时,一个天分极高的孩子降临人世,我知道,他将成为我的骄傲,可是,为什么上天会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夺去他的母亲,这对他是多么的残酷。

我想念着逝去的人,常常一个人发待,可是我更加关心的,是朴竹。

我看到那丛再次苍翠的竹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为他取什么样的名字。朴竹,我希望他也能够像竹子一样苍翠挺拔,我知道他会成为一个一流的幻术高手,为我带来荣誉。

我专心地教他,他也学得很快,可是我发觉他没有一点杀气,仿佛他学会的那些幻术都是些好玩的把戏。

开始我以为他的杀气是内敛的,我很高兴,因为这是一个很难达到的境界,杀气外露则太张扬,而且是一种浪费。

于是我更加确信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幻术师,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他总是那么的懒散疲惫,心态仿佛已经是一个老人,在经过长途跋涉后,又饥又累。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总是以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我想起她的时候,总是禁不住自己的悲哀,我知道他也常常地想他的母亲,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依在栏杆上,凝望西天的晚霞,直到有一天他说:“父亲,晚霞里有母亲的眼神。”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悲哀,就是这悲哀,使得他的杀气始终不能喷发,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能够阻止他怀念自己的母亲呢。

也许真的可以在晚霞里看到亲人的眼神,可是我想那眼神一定也不希望朴竹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每天都是那么疲倦,仿佛对一切都不再有兴趣,除了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面朝西方,任夕阳的余晖落满全身。

我一遍一遍地开导他,我要让他成为我的骄傲,也是他的母亲的骄傲,可是他始终不能走出阴影,始终处在自责之中。

我知道,只要能够将他的杀气引导出来,他将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幻术高手,所以我必须不顾一切地成全他。

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我知道他的心里现在只有悲哀和自责,对他而言,培养仇恨是最好的办法,我也只能用这个办法。

我看着西天的绚烂,如果亲人真的可以在那里相聚,那么我也将在那里找到自己思念的人,还可以每天看到自己牵挂的人,朴竹。

当我故意说出那句话后,我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将决定朴竹是否能够成功。

我倒在朴竹的面前的时候,我知道,朴竹站起来了,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会一直地关注他,在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

朴竹,我不希望你知道这一切,如果你得到了这些,你一定不要难过。

我不能看到你顺利地闯过四座法殿、问鼎宝座的时刻了,可是我知道,你坐在上面的时候,将是多么的英挺,你会成为伟大的帝王,你永远是我和你母亲的骄傲。

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了么?我是快乐的。

朴竹:

我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苦心,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用他全部的幻术,精心编制了一段假的记忆,他的幻术真的很好,我实在不敢相信那逼真的一切竟然是编制出来的,也正是因为它的逼真,我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我看着父亲凝固在脸上的笑容,不知道我今后该何去何从。

西天的晚霞分外绚烂,我不知道那里是否已经多了一双熟悉的眼神。

只是父亲,我让你失望了,我实在不能原谅自己,我有一双沾满亲人鲜血的手。我看着父亲的血慢慢地流下洁白的汉白玉台阶,流到我经常依着看晚霞的栏杆边,在夕阳的映照下,温暖而刺眼。

我觉得我的心已经随着父亲而死了,彻底地死了,没有了父亲母亲的殿堂里,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孤单无助,即使我学会了最至高无上的幻术,可是我无法排解这孤单,无法得到一点帮助,无法使自己走出彷徨的境地。

风从身边吹过,卷起一片片落叶,卷起父亲的披风,就是这件披风,我不止一次地看到父亲系着它,任它在风中飘扬翻卷,那时父亲是多么的高大,可是他面对着夕阳的脸上,又是多么的落寞。

我看着父亲微笑的脸,他的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栩栩如生,永远不会消失。

暮色四合,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寒冷,我逃跑似的离开了我出生并长大的地方,在这里,我杀死了自己的父母。

我混迹在闹市中,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天资。

可是即使我处身在一个热闹嘈杂的场合里,我也会觉得出奇的孤单及冷清,我看着那些小孩子嬉闹,他们的父母关切地看着他们,我看到那些走路的人,叫卖的人,喝酒的人,一切都是那么热闹,可是仿佛那些喧嚣仿佛并不属于我的世界,我和身边的来来往往的人群虽是那接近,却好像离着老远,像是独自走在深山荒径上一样的了。

伴随我的只有寂寞,永远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的寂寞,慢慢的,我觉得寂寞是一种享受,能清静下来独处于自己心灵的天地里,真是件最为优美奇妙的事,在那里全是自我,一切俱真还朴,任精神舒展,魂魄徜徉,无物无束,悠哉游哉,这种滋味是至高无上的,安宁极了,也清幽极了,于是我就这样放任自己,四处流浪,只是,我从来不会再回到那个家,我出生长大又逃离的地方。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优秀的杀手,可是他并不想杀我,他说我是天生的杀手,因为我的心境已经到了最高境界。

于是我成了一个杀手,我学会了暗杀术,可是我从未忘记父亲的叮嘱。

我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晚霞,可是我却找不到我想要找的眼神。

我想对父亲说,虽然我不想去争什么王位,可是我已经把幻术修习到很高的境界了,但我找不到他,是他对我还不满意吧?我加倍努力,我期待着父亲的眼神。

“明白了吗?”朴竹看着我说。

我看到他还是那种落寞的神情,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经随着那天傍晚的晚霞散去,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上,他继续活着,不过是且偷生。

我说:“就因为这件事吗?你浪迹天涯?”

他沉吟了一下,悲哀地说:“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同情地看着他,可是他说:“我不需要什么同情,我的命运注定我就应该如此。”

我觉得他也许是想找个人来倾诉一下,要不然他为什么会故意让我知道他的故事呢?

于是我说:“一个人如果一个朋友也没有的话,岂非很寂寞?”

“我早已经习惯了,我早已经不怕寂寞了。”说着,他就要走开。

我说:“你习惯寂寞,可是我不习惯,如果你不愿意做我的朋友,那么我肯定是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我肯定会特别寂寞。”

朴竹问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我还有一个朋友的话,那就是你了。”我轻轻地说,“从你让我知道你的故事的时候起,我就觉得你是我的朋友,可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只有算了。”

“难道我有义务替你排解寂寞吗?”朴竹说了一句,依然要走。

我想我是留不住他了,这样一个人,肯定不会为别人而改变自己的,就这样轻轻发泄一下就够了,可是他的故事确实打动了我,他的幻术也很高,如果他能帮我,我就能够比较容易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可是朴竹已经举步走开,看来我的故事还得我自己去追寻了,我边想边随手拿出那块玉石,它到底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怎么才能通过它找到我的父母?

这时已经走远的朴竹突然转过身来,盯着我手上的玉石,轻轻地咦了一声,把袖子一挥,行云一般向我卷来,搭到我的脖子上的时候,已经变得刀一样坚硬锋利。

“你要干什么?”我看看那光芒越来越强的袖子,奇怪地问他。

“没想到你还很会装,让我为你去闯法殿,”朴竹说,“把你的真本事使出来吧,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我听了他的话,更加不解,我说:“我当然不会是你的对手了。”

“你这么懦弱,真是侮辱了这块玉石。”朴竹冷冷地说,并没有把袖子撤开。

“你知道这玉石的来历?”我顾不上他架在我脖子上的散发着紫色冷光的刀锋一般的袖子,兴高采烈地问他。

“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终于把手放下,疑惑地问我。

“我当然知道了,这是我父母给我随身戴着的,是我查询身世的线索。”

朴竹摇摇头说:“要么是你真的不知道,要么是你的幻术太高明,虽然假装,可我却破不了你的伪装记忆。”

我说:“可是这确实是我自小随身戴着的啊。”

“当然,我也随身带着,从小就戴着。”说着,他也拿出一块玉石来,看上去和我的那块外形上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由地有点冲动,急切地问他:“难道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当然有。”

我想,难道我找到了想找的人,甚至,他就是我的兄弟?

可是朴竹接着说:“我们是天生的对手,总有一天要一决高下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玄玉凭,我也有玄玉凭,可是这凭证能得到的东西只有一个,我们就必然要成为对手。”

我看着手里的玉石,说:“玄玉凭?难道这不是父母留给我的东西?”

“当然不是,这是对你资格的认可,说明你可以去竞争。”

“竞争什么?”

“王位!”

我说:“我为什么要去竞争王位?”

朴竹问我:“难道你对这个所有紫瞳皇室成员都知道的规矩一无所知?”

“什么规矩?”

朴竹慢慢地说了起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原来就是王位继承权的规矩,并不一定是上一任国王的儿子继承王位,而是由幻术最高的人来做王,以保证国家的长盛。

可是为了避免人们为了王位而发生残杀,所以在上任国王的后代诞生时,就会请法师为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测验,选出三个天分最好的,发放玉石凭证,等到他们长大,先比出高低,如果王子不能入选,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即使入选,也要比试,最后的胜者如果能闯过护卫王宫的四座法殿,打败国王,就是下一任国王。

而紫宇,虽然入选了,却被桫桐的父王打败了,失去了王位。

“我也获得了一块凭证,所以我的父亲才会那么高兴,说我是他的骄傲。”朴竹苦涩地笑笑,说,“可是我却没有完成他的心愿。”

说着,他从我手中拿过我的玉石,看了看,又咦了一声,说:“是太阳石。”

我知道我的玉石上面刻着一个太阳,难道因为这个它就叫太阳石了?

朴竹解释似地把他的玉石递到我面前,说:“你看看就明白了。”

我才发现其实两块玉石还有不同的,那上面刻着一个月亮的形状。

朴竹说:“父亲在高兴的同时,也不停地提醒我,我得到的只是月亮石,还有一个比我天赋更好的人存在,我先天条件不如他,必须勤加练习,才有战胜他的希望。我以为父亲是为了激励我而这么说的,因为每次我问他那人到底是谁,他都不知道。没想到却是你。”

我知道了这玉石的来龙去脉,可是我宁愿不知道,我还能有个寄托,可是现在,我什么线索也没有了,原来这玉石也不是父母给我的,只是一个凭证,可以去争取我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的凭证。

但我依然把它揣了起来,因为这是伴随我长大的东西。

“我们不会是对手的,”我说,“我根本没有去争夺王位的想法,即使有,也没有能力,倒是你,你可以去试试的,难道你就不想完成你父亲的遗愿吗?”

我是真的想让朴竹去打败桫桐的,我觉得朴竹会是更好的国王。

“我更没有这个心情了,”朴竹黯然地说,“我什么追求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说的不是实话,因为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忧郁,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我努力地劝他,哪怕是去看我的热闹也好,最后终于把他说动,虽然只是一起走而已。

“但我是不会管你的事的。”他说。

“可你还是答应和我一起去完成我的计划了。”

“那是因为我好奇,我要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把桫桐从宝座上拉下来,现在我更好奇了,为什么太阳石的拥有者会变成现在的模样,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其实朴竹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他绝对不会看我处于危难而不管的。

我们先回到了紫轩的明王府,我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把钱财分了,然后让他们自己找生路去,当天晚上,我们在王府内住宿,打算第二天就动身,可是晚上我被喧闹声惊醒了,仔细一听,竟然是有人在叫救命。

怎么回事?我匆匆起来,看到朴竹正站在院子里,他的对面是一个黑衣人,大门两边的墙上还分别站着两个,也是一身黑衣,门的两边躺着几个人,他们一定是想跑出去而被杀的。

我很气愤,喊救命的只是些还没走的下人,他们也想等明天再走的,可是却遇到了祸事,

一个人见我出来了,跑过来跪下说:“你可一定要救我们啊。”

我想一定是椴榉找来了极为厉害的杀手来对付我,他们会不会看在朴竹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呢?这时朴竹说:“你不要动手,他们是冲我来的,就由我来对付。”

我还没有说话,那个和他对面的人已经冷笑道:“你以为自己会幻术就敢背叛山庄了吗?你应该知道叛徒的下场!”

朴竹说:“我做杀手这么多年,只知道强者生存!”

我听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哪里还像那个极度失落的人,只见他在月光下,纹丝不动,等待着对手的出击,那个黑衣人终于等得不耐烦,大喝一声,一掌劈向朴竹,我已经听朴竹说过,杀手的招数不仅是暗器和毒,还有一些厉害武功,包括轻功内功什么的,可能这就是吧,我听见这一掌竟然呜呜生风,朴竹随手挥出一团光,和他掌风一撞,光芒四散,纷纷向那个黑衣人射去。那人纵身避让,说:“有什么,不就和我的暗器差不多?”说着,他也放出暗器来,也在空中划出光芒,射向朴竹,朴竹双手一挥,一团紫雾笼罩了所有的暗器,它们都飞不出来了。

墙上的两个立刻动手,毒雾从两边蔓延过来,我要动手,朴竹伸直双手在身前转了一圈,一阵风卷起来,把所有的毒雾都卷到了院外。

墙上的两个人冲天而起,分别一左一右向着朴竹扑来,到了朴竹头顶,身子一翻,头朝下一起出掌击向朴竹,但是朴竹在头顶布起一道紫色的光的屏障,轻易地就把他们挡在外面,对面的那个不敢再动手了,我看到这里才知道,凌旷说什么杀手也能抵抗幻术根本没有道理,除非是遇到椴榉那样的饭桶。

那几个人犹豫着还不想走,朴竹说:“别以为会点功夫就能对付幻术,我父亲教我的幻术没有几个人能招架!就算是那些幻术高手!”

他说到“父亲教的”的时候,特别用力,让我觉得他是在强调,那几个人不知道朴竹故去的事,听不出什么,互相看了一眼,只好走了,那些下人也跟着一哄而散,再也不敢待到天亮。

天亮后,就要上路时,我还在想着该怎么说服朴竹,因为我觉得自己的想法未免不够光明,于是,在又一个黄昏的时候,我们停下来,我打算说服他。

我说:“你总觉得你是对的,可是你还是让你的父亲失望了。”

“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平静地说,“虽然我成了一个杀手,可是我从来没有杀错过一个人,我杀的全是该杀的人。”

我觉得他也很困惑,他是想从我这里得到肯定,所以才让我知道他的事情,于是我故意说:“可是你的父亲只想你能将幻术发扬光大,只想你成为他的骄傲。”

“幻术只是一种手段,暗杀术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所以做杀手也没什么。”

“什么目的?”我故意问他,“抑凶扶弱吗?”

他点点头说:“难道你不认为就是这样吗?”

我说:“我当然觉得你的父亲也是认为抑凶扶弱才是最终目的,可是你不能忘了你的出身,你怎么能抛弃幻术。”

“我没有抛弃,我也在不断地修习,我敢说你并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我也用它去做了很多我应该做的事。”

我承认了。他说:“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对不起我父亲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他和我一起去完成我的愿望,我想起他说的话,他说他杀的全都是该杀的人,于是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杀紫轩?”

“因为他该死。”

“为什么?”

“这些你应该知道,是你要我杀他的,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理由吗?”

“可是你在我要你去做之后你才动手,你杀的其他的那些人,也是在有人要求你出手之后,而且,你杀死几个人又有什么用呢,就能使所有的人都得到安宁?”

“你能吗?难道你能吗?”他讥诮地看着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除非所有的人都死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当然可以听。”

“不,我不会说给你听的,我说不出来,只能你自己感受。”

说完,我坐下来,我相信他会从我的记忆中得到很多的感触,他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把手中的长剑插在地上,我们一起在夕阳里坐下来了。

我想我该如何回忆我走过的路,才能让他更好地体验我的心境,我心里的事情虽然没有他那么悲哀深沉,可是也有很多感情。

我突然又有了信心,我觉得朴竹只是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被人指引做了杀手,可是他一定还想去证明自己的,难道他真的能够让自己的父亲白白死去吗?

“也许你真的能够成功的。”这时朴竹睁开了眼睛看着我说。

我说:“我相信我能将幽鸣鸟的叫声彻底从这天空下驱除,如果有了你的帮助。”

朴竹没有回答我,他转过身,看着晚霞,问我说:“你也相信这个传说吗?晚霞里真的有亲人的眼神吗?”

我说:“我能看到翔在对我说话。”

朴竹突然解开自己的外衣,我看到里面是一身紫色的衣服,他从随身带的一个包袱中拿出一件披风,系在身上,看着天边说:“我发誓,我决不会再做一件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我决不会对不起这紫色,决不会对不起这披风。”

说完,他回过头来,我看到他的眼睛散发着紫色的光,虽然我感觉不到他的杀气,可是我知道,那已经在他的心中,喷薄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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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突然地闪亮了一下,我和朴竹一起看着那更加绚烂了的晚霞,晚霞在这一瞬间是如此的鲜艳温暖。

天边的晚霞,是否是另一个世界?

翔,我看到你了,你说你终于可以在天空中飞翔了,自由自在。

“原来传说是真的。”朴竹对我说。

我问他:“什么传说?”

“夕阳的眼神。”他看着天边安静地说,他的脸上洒满了默默的夕阳晚照。

我很高兴朴竹能帮我,我对他说:“好了,我们去找桫桐吧,把他从帝王的宝座上赶下来,他根本不配的,你的幻术最高,你才是真正的帝王。”

“可是我不想去做什么帝王,我只要闯过法殿,证明我自己。”朴竹说。

我知道我劝不了他,就说:“这是以后的事情了,我们还不一定能够成功呢。”

“一定能的。”朴竹坚定地说。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很高兴。

“可是你不怕我会连累你吗?”

“你能帮助我,是我的运气,我怎么会怕你连累我?”

朴竹似乎是要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站起来要走,我说:“你去哪里,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他说:“那咱们就出发吧。”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我仍然站了起来,和朴竹一起前进。不一会儿,天就黑了,我们在一个客栈里吃饭,并准备在这里投宿,明天继续前进。吃完饭,店小二送来一壶茶,给我们倒上,我刚要喝,朴竹突然说:“还是留给沏茶的人喝吧,咱们消受不起。”

我心中一动,想起凌旷验毒的方法,可惜我没有银针,于是我大声地叫店小二,可是没有人来,等到我们去找的时候,只找到了两具尸体,是店老板和店小二的。

“椴榉真是太狠毒了。”我愤愤地说,“他怎么能对无辜的人下这样的毒手呢?”

朴竹说:“你错了,不是椴榉,是杀手山庄的人,而且他们不是来找你的,他们是来对付我的,只是他们太小看了我,这样的小把戏怎么能得逞呢。”

我说:“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背叛了他们呀,我说过,我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我又说:“不会的,你能帮助我,是我的运气,我怎么会怕你连累我?”

听到我还是这么说,朴竹说:“那就好,我们还是快走吧,不要在留在这里,连累无辜了。”

我说:“他们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连累不连累呢?咱们就在这住一晚吧。”

朴竹说:“这倒也是。”于是我们也没有去房间里,就在客栈的桌子上趴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我突然听到嗖的一声,仿佛是飞刀的声音,我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可是除了桌子上的一个印痕外,我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回事?”我问也已经醒来的朴竹。

“没有什么,是有人想用飞刀暗算咱们,被我接住了。”他轻松地回答,我也没有多想,留下些银子,就一起走了。走在路上时,我想朴竹的幻术这么高强,就对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感知一下我的身世,我就能够先知道这个秘密了。”

朴竹答应了,可是他竟然没有成功。

他说:“我不能破解这个秘密,可是我怎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好像是有人在故意掩饰。”

我说:“那是当然,介凡禅师和紫宇好像就知道我的来历,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要我自己去找。”

“那就自己找吧,不靠他们也能行的。”朴竹说。

我说:“那是,不过我的事不急,还是要先闯过法殿,把桫桐赶下台。”

这时朴竹突然对我说:“小心点,有人跟踪我们,有好几拨呢。”

“好几拨?”我听了不由地惊诧,我觉得顶多就是桫桐会派人来,怎么会有好几拨呢?

“有桫桐的人,他们的目的好像不太明确,至少没有多少的敌意。”朴竹说。

“那是他还不知道我们的意图,不然的话早就命令他们动手了。”

“还有椴榉。”

椴榉?我吃了一惊,说:“他竟然还想找我报仇,我以为他早已经跑得远远的了,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的,就算你不在。”

“那是当然。”朴竹说,“可是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对付得了。”

“你都没有把握对付他吗?”我吃惊地问。

“是的,他的幻术绝对不在我之下。”

我听了有些吃惊,他会是谁呢?我也凝神运功,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离得太远了,我说:“咱们就等等他们吧,把所有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朴竹竟然不再急着往前赶路,痛快地答应了,恰巧前面是个集镇,于是我们找客栈住下来,安排好后,还故意在外面转了一会儿才回去。

走进客栈时,朴竹突然对我说:“又来了一个。”

我说:“什么又来了一个?”

“又有一个幻术高明的人来了。”

我听了有些紧张,朴竹却不在意,说:“不要担心,我能感到这个人没有敌意,因为他没有一点儿杀气,应该是个与世无争的人。”

我羡慕朴竹的功力,我又开始感知起来,这次我得到了一些信息,除了朴竹说的以外,还有一个幻术高手存在,他不是刚才朴竹说的这个。那朴竹为什么不告诉我?刚才的这个,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我竟然觉得他有点熟悉,我就对朴竹说了。我问他:“你能知道他是谁,他在想什么吗?”

朴竹摇摇头:“别说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就是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能行。”

他还是没有说另外一个,我也没有点破,这时他突然又说:“我做杀手,杀的都是该死的人,你相信吗?”

我说我相信,他似乎很高兴,随即又说:“可杀手有时候会很冷酷的,不杀不该死的人,也不救不相干的人。”

我说:“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不做杀手,甚至连杀手山庄都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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