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去了独孤氏的寝宫.
独孤氏的病,刚开始不过是偶染风寒,就是说,有点儿感冒.她知道自己生病之后,竟然像中奖一样高兴,快乐地逢人就说自己升关有望了.独孤氏命人去寻一个叫窦建德的老祖,结果窦建德迟迟不到,她的病却越来越重.杨坚心疼独孤氏,找了好多名医来给看病,但独孤氏现在只认窦建德,谁的帐也不买.杨坚没办法,一方面命人快去请窦建德,另一方面只能在独孤氏被烧得迷迷糊糊、口诵法号的情况下命那些名医来诊治.独孤氏的手腕上拴着一根丝线,那些花白胡子的老头儿拉着丝线的另一端,默默地感受着独孤氏那越来越虚弱的脉搏（这一幕怎么看都像在变魔术）.老头儿们号过脉后,都摇摇头说:如果患的是肺癌就好了……据学者考证,独孤氏死于肺炎.其实老中医们也都知道独孤氏患的是肺炎,但他们只会治疗肺癌.
窦建德终于被请来了.
窦建德的父亲是河北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窦建德兄弟姊妹众多,全都和老爹一样老实巴交,偏偏他生就了一张二流推销员的嘴巴.一流推销员通常笨口拙舌,只有二流推销员巧舌如簧,好像认识全世界的大人物.窦建德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来,可见口技不凡.他长大成人之后,突然大病一场,醒来之后号称已经得了太上老君和观音菩萨的真传.窦建德说这二位仙人立他为太和老祖之后,都光荣退休了,把救世济难的工作都留给了他来完成.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大伙不信.他还说村头龙王庙的神龛后面有一只死狐狸,是他的前世肉身.人们急忙去看,果然有一只死狐狸在那里.大家从此对窦建德的话深信不疑.
窦建德荣升为太和老祖之后,每天端坐在家里念念有词,附近的乡民则开始上门求他消灾治病.发财自有捷径,能够找到钱不算本事,让钱挖空心思来找你才是功夫,窦建德深明此道.他治病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是摸患者的脑门,同时口念咒语；第二种是将口中的法水猛喷到患者的脸上；第三种是在纸上写下古怪的符号,命患者将纸烧成灰后以水送服.一段时间过后,除掉死了一些心念不诚的异数之外,还真有几个命大的人活了下来.窦建德从此声名远播.
窦建德发了小财之后犹嫌不足,总觉得这样来得太慢.他从小认过几个字,于是借助字典的帮助写了一个作文,这个作文的名字叫《太和真经》.《太和真经》错字连篇、破绽百出,但问世后立刻就成了畅销书,火得连窦建德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太和真经》能够风行,可能和油墨里没掺大粪汁有关.
独孤氏就是窦建德的一个热心的读者.
窦建德来到的时候,独孤氏已经病得很厉害了.他看了独孤氏的病情后,连忙给杨坚贺喜.杨坚问喜从何来.窦建德说,皇后娘娘的病是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里的恶灶发作的结果.这时只要坚持修行,恶灶就会祛除,修者（太和教的术语,指修行的人）的功力就会升关（就是长能耐的意思）.窦建德口颂咒语,然后朝独孤氏的脸上喷了一口法水.独孤氏不但醒了过来,而且精神头恢复了不少.杨坚心说真是邪门了!
窦建德要杨坚安排九百九十九个宫女和他一起颂经,以帮助独孤氏迅速升关.杨坚还在犹豫,独孤氏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喊:还不快点听老祖的!她喊完之后就休克过去了,杨坚连忙命人去安排.
窦建德领着九百九十九个宫女在宫中的一个大殿内念咒,咒语是:嘛咪呢哪哞,呢哪嘛咪哞,嘛呢咪哪哞,呢嘛哪咪哞……如果有宫女念错了,窦建德立刻命令再换一个宫女进来,并把原来的宫女杀掉.独孤氏的胡话越说越少.窦建德对杨坚说,皇后娘娘升关在即,他要去一个神秘的地方给皇后娘娘请圣水,请陛下传令今夜全城百姓关门闭户,不得外出,同时大开城门,方便神明进出.
杨坚立刻传令下去.日落之后,窦建德赤足散发出宫,杨坚以下则口颂咒语,帮助独孤氏升关.窦建德直到天亮还未回来,杨坚情知不妙,连忙去看独孤氏,独孤氏哪里还有气在?杨坚连忙命令捉拿窦建德.太和老祖窦建德虽然已经五百多岁了,但仍然逃得不见踪影.
由于没得肺癌,独孤氏终于撒手而去.
从现代的角度看,独孤氏死得够冤的.一个人被千百人事无巨细地伺候着,全国的名医都被请来诊治,最后还是死在一桩小病上.这件事至少说明,数量无法转化为质量,一百万人一齐念咒,也念不出来青霉素.
杨坚立刻下令通缉窦建德.
独孤氏死后,杨坚觉得很孤独,因为再也没有人扯着他的耳朵大放厥词了.注意,大放厥词这个词说的就是独孤氏,厥词就是指独孤氏常说的那种夹杂着突厥语的粗话.杨坚念念不忘独孤氏,就像大学生怀念屁股挨打的岁月,过上殷实生活的家庭妇女怀念大馇子粥,属于一种没有忘本的优良品质.人们喜欢怀念不幸,不幸在怀念里是幸福的.
独孤氏死后,大隋的选丑大赛立刻改成了选美大赛,官员们都急着第一个把自己选中的美女送进宫里去,而此时的杨坚还没从丧妻之痛中缓过神来呢.杨坚从冰凉的被窝里一觉醒来,突然发现宫中已不复往日的模样,他听到的都是燕语莺声,看到的都是明眸皓齿的美女.杨坚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才知道这是很真实的生活.杨坚心说,原来世界上还有比独孤氏更漂亮的女人啊--过去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立刻就堕到温柔乡里去了.
罪恶的生活!
当杨坚和美女们尽享鱼水之欢时,杨广在日记里记下了这样的话.
独孤氏死后,杨广非常悲伤.独孤氏生前最喜欢杨广,而且帮助杨广做了太子.独孤氏还主持操办了杨广的婚事,给小杨娶了一个非常丑的老婆萧氏.能娶这样的老婆证明该男人不爱女色,所以小杨痛快地接受了.杨广在独孤氏的葬礼上悲痛欲绝,几次休克过去,眼泪哭干之后,继以泣血,其情其景,令观者无不动容.杨广是大隋脑灵通杯十大孝子第一名,如此悲伤正合自己的身份.
杨广为杨坚迅速忘掉独孤氏感到非常愤怒,于是写下了上面的话.他还写到:这个人一定是疯了.我到现在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感情,只知道满足他的肉欲,不,兽欲!而他,竟然还在统治着一个国家!
我看见道德在沦丧,我看见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我看见大隋正在病入膏肓,一点一点地烂掉.
似乎只有我,还在爱着大隋.上天啊,赐给我力量吧,让我去做那个扫荡一切污泥浊水的人.给我一把手术刀,让我--当然,只会是我!--去割掉那些腐烂的肌体,让一个伟大的生命重获生机!
杨广写完日记后,心绪难平,一方面陶醉于自己澎湃的文字,一方面为自己的见识和报复感到骄傲.他胸怀激荡,于是回到卧房和萧氏行了一次周公之礼.萧氏已经怀孕,杨广抚摸着她有些隆起的肚子,不禁落下了眼泪.他在事后写到:我爱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也爱这个尚未来到人世的孩子.他是我的,我希望他像我,并且像我一样爱整个人类.爱不需要回报,爱只需要被爱.
杨广第二天上朝,向杨坚汇报最近的朝政.杨坚正在后宫喝酒听歌,他的新宠陈夫人同榻而坐.杨广早耳闻过陈夫人的美貌,今日一见,发现比当年陈叔宝身边的两位秘书还要漂亮迷人.陈夫人面貌娇好、肌肤如雪,一双眼睛似乎能望穿人的心底,形容举止间好像读过世界上所有的书,明白一切人生的道理.美是有区别的,有些人美得很轻浮,有些人美得很文化.在杨广看来,陈夫人属于后者.杨广对杨坚说窦建德首恶未除,这是自己的失职,请父王降罪,并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窦可能偷渡去了日本,下一步如何动作,还请父王明示.
杨坚说窦建德跑了更好,如果斩了他没准会有一些糊涂的老百姓作乱.近几年国家和百姓都有点涣散,树这么一个敌人可以让大家紧张一点.大隋需要榜样,也需要敌人.杨坚说.
杨广眉头紧蹙低头听着,显得既对现状了如指掌,又对未来胸有成竹.他觉得陈夫人一直在看着自己,于是努力在眉宇间透点英气出来.向杨坚告退时他偷眼看陈夫人,发现陈夫人也在看他.四目相对,杨广觉得陈夫人的眼神里包含着无限的关切和期待.
她喜欢我,不,她爱我!在离开皇宫的时候,杨广在心中叫着.
她一定很爱我,杨广回家后写到:我看得出她很关心我,而且知道我是一个值得去爱的优秀的人.被一个人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而且是被你爱的人爱.不用遮遮掩掩了,是的,我也爱她,而且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道德.道德不过是弱者身上的绳索,强者手中的鞭子.
很遗憾,我现在还是一个弱者.所以我爱,所以我需要被爱.我需要力量,也知道上苍一定会眷顾热情而诚挚的人.我们之间的故事一定是美丽的,爱是原因,爱是过程,爱是结果.
杨广写完之后,破例又去和萧氏过了一次夫妻生活.这一次虽然是草草收兵,但杨广很满足,因为他一直想的是和陈夫人在一起.
杨广第二天开会布置捉拿窦建德的工作,把杨坚的意思翻译成自己的话向大臣们传达了一遍.杨素和众大臣都表了决心,杨广听了很满意.
会议结束之后,杨素回到家里接着召集管家仆役开会,命令大家对杨夫人死看死守,想尽办法让她不再踏出杨府一步.独孤氏当初信奉太和教,就是杨夫人经常进宫同她唠家常的结果.
杨素刚给仆役们开完会,杨玄感白衣白马、浑身香喷喷地回来了.杨素看见杨玄感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这个儿子委实让他操心.杨玄感打完俊达杯回来后,长安的一些报纸开始称他是足坛巨星、白马王子,杨玄感因此成了青年人心中的偶像,广告商眼里的红人.杨素本来为杨玄感设计了一条仕途,现在全然落空.杨玄感对考大学毫无兴趣,这让杨素非常伤脑筋.
你今天又上哪儿鬼混去了?杨素板着脸问.
--什么话!我出门就是鬼混,你去衙门就是办正事儿?杨玄感说:有人要给我出一个画册,今天当了半天的模特,累死我了.哎我说老爹,我最近又欠了点帐,你派人去给我结了吧……
杨素说知道了,又对儿子说:平时在家多陪陪你妈……我这些年政务繁忙,难免冷落她,让她不要往心里去,更不要到那个什么'窖'里去找寄托.
这时有下人报告说单雄信求见,杨素说让他进来.杨玄感撇撇嘴说:你的那条狗来了.单雄信进门施礼后对杨玄感说:大公子,上次球赛的事都是卑职办事不力,还望大公子海涵.您请放宽心,那个叫程咬金的无赖包在我身上.杨玄感说算了算了,那不过是个小变故.程咬金虽然不知轻重但球技过人,我还想和他交个朋友呢--你们忙着办你们的脏事儿,我就不掺和了.杨玄感说完拱拱手出去了.
单雄信曾经是一个江洋大盗,杀人越货无所不为.有一次失风,被衙门捉住.单雄信想自己的罪行足够死个十回八回的,并不亏本,于是准备引颈受戮.有一天来了一个大人物,牢里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这个人就是杨素.杨素对老单说就凭你的罪行,怎么死法都不为过.单雄信料想自己死得也不会太舒服,硬着头皮还说什么二十年后之类的.杨素说恶有大恶小恶,你的恶不过是小恶,我们对办不办你并不感兴趣.老单本来以为自己挺受重视,听杨素这么说,立刻感到很迷茫.
杨素看着单雄信的傻样心里暗笑.他想,杀人犯有高低之分,像单雄信这种,档次实在太低.杨素给单雄信上了一课.他告诉老单,罪犯是永远也抓不完的,而且罪犯也不必抓完.恶之不存,善将焉附?是罪恶制造了善良、和维护善良的罪恶.善良分为两种,一种是维护善良的罪恶,是为大善；一种是毁掉善良的善良,是为大恶.杨素不愧是长安大学的高材生,能有如此高论,可惜单雄信一句话也没听懂.单雄信搞不明白为什么善良只能被善良毁掉,但是对杨素把他定义为小恶感到很高兴.
杨素对单雄信说,如果他肯为朝廷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过去的小事都可以一笔勾销.朝廷感觉你是个可造之材,而且身份也很理想,所以希望你能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你过去做过的事情我们也很理解,因为大家都要吃饭,将来因为需要可能还要做些那方面的事情作为掩护,都没有关系.单雄信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涕泪交流了.他说听了朝廷一番话,我波涛汹涌.朝廷这么看得起我单某人,我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请朝廷尽管吩咐.杨素说你的态度很好.朝廷对危害百姓的小恶不感兴趣,只对危害朝廷的大恶感兴趣.杀人放火有捕快,走私贩私找海关,这种小事我懒得管.做什么我会教给你,将来我们单线联系就行了.
单雄信是以越狱英雄的身份回到他的喽罗面前的,而且还带回了一堆据说是顺路劫来的金银财宝.后来在与其他黑帮火并时,单雄信总能获得胜利.每次火并,大隋官军都会凑巧出现,这些官军不像是来扫黑,倒像是来拉偏架的.单雄信的对手们逐渐被消灭,自己就坐上了大隋黑社会的头把交椅.江湖人称单雄信为三哥,因为现在的江湖上老大是天,老二是地,老三就是他.
单雄信得势后,一些打着南陈旗号的人渐渐绝迹.杨素向杨坚汇报单雄信的工作,说单雄信现在已经是黑社会的老大,江湖上最叫得响的人物.杨坚听了大笑说:黑社会?--他也配!
杨素忙在脸上堆起傻笑.
单雄信做了三哥之后,要定期到杨素这里汇报工作.这一次杨素给单雄信的任务是密切注意窦建德的动向.单雄信说窦建德现在日本,刺探他需要一些经费.杨素说钱的问题不在话下.
单雄信汇报说现在日本对大隋的间谍活动很厉害.还有,他小声说:现在坊间对二太子……杨素纠正说:--什么二太子,是太子!单雄信说:是,是太子.现在坊间对太子有些议论,有些富家子弟也参与了,其中还有……还有……大公子.
杨素说:这事我早知道,你去吧,从后门出去时加点小心.单雄信走后,杨素独坐沉思了好一会儿.
杨素深知杨广的为人.杨广和杨坚不一样,如果向他报告坏消息,他会对报告者恨之入骨,仿佛这坏消息代表的坏事情是报告者干的.杨素想那些坊间的议论,千万不能让杨广知道.至于杨玄感,这孩子有口无心,他说过的话自己早忘了,但别人可都替他记得.管不住嘴是不会照料脑袋的表现.杨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把儿子送进学校学点规矩,免得在社会上惹是生非.
社会太复杂了……杨素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杨素第二天早饭时要求杨玄感参加高考,去读长安大学.杨玄感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考,我考不上!--考不上自己想办法!杨素骂道:没用的东西.你除了会给我丢人,还会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