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克足足追了两条街,终于踩上了一个香蕉皮,然后心满意足的趴在地上。
之所以心满意足,是因为他在倒地的瞬间抓住了想抓的东西--一只脚踝。
当他再站起来的时候,那只脚踝的主人自然而然的变成倒吊的状态。因为对方另一只自由的脚不停的蹬蹬踹踹,他只好把两只脚一并抓起来。
抖啊抖啊抖,用力抖!
钉子鱼钩铜板纽扣肉丸子葡萄干面包屑饼干渣吟游诗人的琴弦书记员的眼镜……
掉了一地。
“嗯?没有?”尤利克用一只脚拨拉着地上那堆杂物,满腹疑惑。
接着被他倒吊着的那个人--我们暂且称之为“倒吊男”吧--抡起拳头,凿在他的小肚子上,尤利克立刻觉得那里除了疑惑又多了一种新感觉。
他弯下腰,一股热气撞破喉咙,把腮帮子顶得像蛤蟆一样鼓。
“你……你最好给我交出来!”尤利克把“倒吊男”提到能够跟他对视的位置,“竟然还敢打我?”
似乎离得太近了,“倒吊男”一伸手就揪住他的鼻子。
尤利克下意识的张开嘴巴呼吸,却被对方塞了满嘴的什么东西……
喷火!喷火!辣椒面!!!
尤利克蹲在地上不停咳嗽,“倒吊男”毫不犹豫的窜出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尤利克喜欢打仗,因为和平的日子里他总是很倒霉--比如刚才。而在战场上,似乎幸运女神麦亚始终一眼不眨的瞪着他,连最轻的伤口都没在他身上出现过几次。或许正是在战场上把好运气都用尽了,平时的他才总是受到霉运眷顾。
“这种日子我过腻了!”坐在酒吧的柜台前,他用红肿的嘴巴发出火辣辣的悲叹。
可能他叫得太大声把正在打盹的麦亚女神吵醒了吧,接下来的运气不算坏,但那不过是一个很俗的“英雄救美”型的故事,我们用尽可能短的篇幅把它说完吧。
两个小混混(必不可少的角色)调戏一个酒吧女(同样必不可少),正想找茬发泄的尤利克站起来,跟另一个男人合作,把对方打得落荒而逃,赢来一片掌声(可能还有鲜花),酒吧女和老板连连向他们道谢。
如果事情发展到这里就结束,那尤利克真要相信自己转运了。
酒吧女忙了一圈之后,又跑回他身边,不停的说:“太感谢你了,你真棒!”
飘……
“是啊,真棒,如果他的动机再纯洁一点的话。”刚才帮忙的那个男人插话。
酒吧女停下声音看着尤利克,等待他的反应。
尤利克瞥了那家伙一眼。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体格很壮,穿着一身灰色的便装,已经洗得发白,但是依然干净整洁,头发和胡须也打理得整整齐齐,不过似乎喝多了酒,眼神有些涣散。不知怎的,尤利克总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
尤利克努力的回忆刚才打架的过程,来估算对方的实力。
“哪里哪里,其实您本来应该比我还棒,也是因为动机,才会和我旗鼓相当吧,哈哈。”
反击耶!酒吧女饶有兴味的把目光转向那个男人。
男人的脸憋得通红,似乎在努力的想办法扳回一城,但是刚刚下肚的酒精影响了他的思考。
“这种黄毛小子怎么也会跑来凑热闹?”他小声嘟哝。
尤利克有点纳闷的摸摸自己的棕色短发,随即确认那句“黄毛小子”绝不是什么赞美人的话。
酒吧女笑吟吟的把眼睛转回他这边。
“总好过老牛吃嫩草。”他摆出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黄毛小子你说什么?!”男人似乎被惹火了。
“我说老_牛_吃_嫩_草!”尤利克一字一顿的说。
“你这个黄毛小子!”男人拉开架势,似乎随时会冲上来。
酒吧女见势不妙,闪到一旁。
“怎么样吧没大脑的老牛!”尤利克不甘示弱。
“黄毛小子!”“臭老牛!”“黄毛小子!”“烂老牛!”“黄毛小子!”“老老牛!”……
整个酒吧的人索然无趣的看着这两个家伙,谁会相信呢,他们刚刚并肩当了一回英雄,而现在却在像泼妇一样展开没营养的骂架。
不时有看热闹的人进进出出,弄得酒吧的门吱呀呀的响。
或许他们把这场骂架坚持下去结局会更好,但是似乎有尤利克参与的事情,就肯定要向最坏的方面发展。当一队戍卫团士兵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们俩在地板上掐成一团。
那两个小混混也跟着进来,指着正在扭打的人大喊“就是他们”。
士兵们一拥而上,好不容易才把两个人拆开,领头的军官凑过去问:“听说你们打了我的朋友?”
看到那两个小混混,尤利克似乎明白了什么,就在他迟疑了一下的功夫,被他称为“老老牛”的男人已经开始行动。
“我连你一起打!”
嘭!
士兵们根本来不及阻拦,“老老牛”把军官撞得飞起来,掠过一张桌子,栽到另一张桌上,汁水飞溅。
不过那些士兵们反应也算迅速,事情刚刚发生,“老老牛”立刻就被三四个精壮的年轻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但是尤利克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已也会遭到和那家伙相同的处境,事后他把这归结成两个字--倒霉。
基本上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两个人就这么被押到戍卫团的驻地。
审讯他们的是一个胖子,腮帮子上的肉就像一嘟噜葡萄样的颤颤悠悠。胖子似乎感冒了,不停的吸鼻涕,吸不了几下他那勉强挂在鼻梁上的眼镜就会滑下来一次。
首先是一番例行公事的记录,尤利克像小时候背课文一样回答着问题。“老老牛”好像叫盎克雷还是安格里的,一名骑士。
“为什么袭击军官?”胖子切入正题。
“那是他干的!”尤利克指着“老老牛”大声嚷。
“你也跑不了!”胖子瞪了他一眼,那样子像极了比目鱼。随后他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嘴里还在小声念叨:“十二月七日,第四兵团的游骑兵尤利克伙同骑士盎克雷袭击了一家酒吧,并打伤了忠诚的汉多尼队长。”
“该死的!”尤利克恨不得把他的脸捣成葡萄酒。
“什么?!”盎克雷也瞪圆了眼睛,“袭击酒吧?见他的鬼!我是去喝酒的!”
“汉多尼队长亲眼看到,他到那里时你们在干什么?”
“打架。”盎克雷老实回答。
“你也承认了嘛!袭击就是袭击。”
“他妈的是我们两个在打架!”盎克雷再也忍不住,冲到桌子前大吼,“袭击你个头!”
“推回去!推回去!”胖子一边用受惊的调子喊,一边扯下刚才写字的那页纸,擦盎克雷喷到他脸上的口水。旁边的两个宪兵架开盎克雷,强行把他按回凳子上。因为这个大块头太不老实,其中一个宪兵只好在他踝骨上重重的踢了一脚。
“看来现在可不是散发战斗热情的好时机。”尤利克盯着宪兵硬邦邦的靴子头,喃喃的说。
审讯就这样在胖子的尖叫、盎克雷的怒吼和尤利克的嘀咕声中乱糟糟的进行着。
明多萨是戍卫司令佩里希的副官,现在他正肩负着重要的任务冲进戍卫团驻地的大门。
前两天光之大神殿的神官们突然向佩里希大人提出一个要求:要求王国内的所有军队为神殿的一辆马车放行。当佩里希大人例行公事的询问车中是什么人物时,对方给出了令人咋舌的答复。
那是两个非常重要的政治软禁者!
佩里希大人自然不敢轻易决断,又不敢随便得罪势力庞大的神殿,于是他把这个难题丢给了国王陛下。
会给宫廷带来什么样的震撼,明多萨用肚子想都能想得出来。
决断的是国王陛下,但最终执行任务的还是戍卫团。
于是,今天一大早他就奉了佩里希大人的命令,来到戍卫团驻地,寻找两名已经接受了特殊指令的特遣战士--百里挑一的战士。
黎明前的星光洒落在广场上,两个在冷风中瑟缩的人蹲在那里。明多萨向他们小跑过去。
“嘿!你们!”他喊道。
那两个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的站起来,但是由于蹲得太久腿脚发麻,他们只能半屈着腿站着,看起来就像两只大猩猩。
“你们就是被选出来的战士吗?”明多萨问。
两个人半张着嘴,愣愣的看着他。
“快点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多萨不由分说的推起两个人就向外跑。
“别……别……我出圈了!”一个大块头喊道。
“出圈会挨罚的!”另一个也跟着喊。
“谁敢罚你们我顶着!别拖拖拉拉的!”明多萨推着他们一溜烟的跑出戍卫团驻地。
驻地的一个小房间中,两名训练有素的战士坐在火炉边,品尝着热茶。
“算算也该到时间了,怎么还没来?”其中一个问。
“不知道,长官们总是这样拖拖拉拉的。”另一个回答。
“我们去哪里?”尤利克大声问。
“不要问那么多,佩里希大人等你们很久了!”明多萨急匆匆的在前边带路。
尤利克用余光瞟了瞟盎克雷,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佩里希大人?不就是戍卫司令吗?据那个胖子说盎克雷打的就是戍卫司令的公子呢,嘿嘿,这家伙有麻烦了。
尤利克瞅着骑士,吃吃的偷笑。
盎克雷恼火的瞪他一眼,小声说:“别臭美,胖子说了,你也跑不了。”
“我一直站在旁边的,很多人都看到……”
“佩里希大人才没时间去调查,他不会介意多对付一个小小的游骑兵。”
“小小的?”尤利克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不过心里已经忐忑不安起来。
一点晨曦在安杜雷希神殿的背后萌动,街上静悄悄的,虽然冬日的黎明来得较晚,但喜欢在和平的日子里睡到日上三竿的尤利克从来没见过这种静谧,神殿似乎也骤然圣洁了许多。
“该不会是让我们来忏悔吧?”尤利克自言自语,不过声音大得使盎克雷觉得是在问他。
“当然不是!”明多萨回答,这时他们已经来到神殿的石阶前,“你们等一下。”
不远处停着一辆红色的四轮马车,由四匹矫健的黑马拉着,车厢很长,窗口被黑色的帷幕遮住。马车旁边站了不少人,有穿盔甲的,也有穿祭司或神官服饰的,尤利克认出其中一个--戍卫司令佩里希大人。
他们听不到副官和戍卫司令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佩里希点点头,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明多萨转回来,把他们带到一名祭司面前。那个祭司满脸诧异的打量他们。
“你们打算就这样上路?”祭司疑惑的问。
上路?去哪里?刑场?地狱?我们只不过打了一架而已……
尤利克觉得胸口突突的跳,正准备问什么,旁边的明多萨插口说道:“啊,大人,因为这次任务比较隐秘,所以来之前我们并没有透露给他们任何消息。”
任务?尤利克似乎看到自己的头被一大堆问号压扁。
“最起码应该让他们带齐装备啊。”
“我记得是有传达的,可能他们的上司忘了说,要不要让他们回去取?”
“不用了,神殿可以借给他们两套守护骑士的用品,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祭司向身旁的侍者做了一个手势。
尤利克不得不承认盎克雷确实是当骑士的料,那副闪着银光的铠甲往他身上一套,似乎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尤利克略微抬头看着挺拔的骑士,想像如果在酒吧时这家伙穿这么一身的话,自己还敢不敢跟他顶嘴。
“干嘛?”骑士发现尤利克在看他,没好气的问。
“我在想一件事……”尤利克慢吞吞的说,“你不觉得有点蹊跷吗?”
“蹊跷?蹊什么跷?”盎克雷一脸茫然。
“当我没说。”尤利克摇摇头,专心拉紧束铠甲的带子。
他们再回到神殿门前时,祭司们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红马车、几匹马和一支四个人的队伍。
八匹马在平坦的大道上轻快的小跑着,尤利克应着清脆的马蹄声吹起口哨。手指抚着腰间的剑柄,他再也不担心自己会被送上刑场了。
一名银骑士纵马走在最前边,在他身后紧跟着由两个侍从驾驭的马车,一个神官战士在马车左侧并行,似乎随时准备倾听车内人的指示,最后边就是尤利克和盎克雷。
“你这是什么调子?”从出了城门就一直愁眉紧锁的盎克雷突然问。
“游骑兵之歌啊。”尤利克回答,“你知道吗,我以往都是当前锋的,现在当后盾的感觉还真奇怪。”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不会是刑场。”尤利克拍拍剑鞘,“就当是放假去旅游吧。”
“你可真看得开。”盎克雷郁闷的说。
“趁着现在年轻,活得轻松一点咯,不然再过几年就没机会了。不过像你这样为老不尊也不是不可以。”尤利克促狭的笑着说。
不过盎克雷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暴跳起来,反而更加消沉了。骑士愣愣的盯着马前的路面发呆。
就这样沉默了一下,尤利克忍不住好奇的问:“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啊?”
“我儿子。”盎克雷短促的回答差点让尤利克从马上掉下去。
整个队伍都停下来,大家把目光汇聚在尤利克身上。
那家伙噗嗤嗤的笑弯了腰。
“有那么好笑吗?”盎克雷看着他,满脸不爽。
“有啊有啊哈哈哈哈……”
盎克雷真想抽出剑来剁了他。
“你们怎么了?”神官战士问。
“这家伙在发癫。”盎克雷指着尤利克说。而后者勉强止住笑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没……没有……只是刚听到一个神奇的……呃……消息。嗤嗤嗤嗤嗤……”
大家不再理他,队伍继续前进。
“不用那么臭着一张脸吧?我只不过是没想到你会有儿子,呃,其实想一想你的年纪也算得上大叔了,像酒吧里那种事实在不适合你……不要瞪我嘛!好吧好吧,我再说最后一句,你不怕那件事被老婆知道吗?”
他指得自然就是酒吧里发生的事情。
原本凶巴巴的目光骤然黯淡下来,骑士喃喃的说:“我真希望她能知道。”
尤利克感觉到异样,小心的问:“她和人私奔了?”
骑士面无表情的瞥他一眼,他缩缩脖子说:“好吧,我闭嘴还不行吗。”
尤利克终于静下来,这才发现整个队伍似乎只有自己在絮叨。他挠挠头,想加快速度到队伍前边去,但是盎克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刚才你那个……呃……轻骑兵什么的……”
“游骑兵之歌。”尤利克小声纠正。
“啊,是的,游骑兵之歌,是怎么样的一个调子?”
“哦哦?”尤利克奇怪的看着骑士的眼睛,“是这样的……”
两道清亮的口哨声在马蹄声中飞旋着,不过其中之一经常会跑调。正文 第二章 我们出发了
安杜雷希的大神官是个非凡的人,刚刚来到他的面前,我就觉得全身都沐浴在火焰中一般。我以为遭到了他的圣术袭击,正在准备反抗的时候却发现他只是镇静的望着我。我放弃了,他仅靠心中的信仰就可以令我遍体鳞伤。
我把来自故乡的信交给大神官,而后忐忑不安的等着他把信看完--我丝毫也不怀疑他能看懂我族的文字。
我不能相信因特欧森的王室,梅洛迪玛的力量也无法影响到这遥远的南方。我相信神对众生没有偏私,因此我来到大神殿请求安杜雷希给予帮助,我必须要回到北方的故乡,那里需要我。
大神官听到这里便对我点点头,让我安心的等待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出去了,或许是和其它安杜雷希的信徒商议,又或许是去询问光之神的意向,总之过了很久。
一切都解决了,现在我坐在自己的马车中踏上回家的路,车外有号称大陆最坚定的银骑士,有强大的神官战士,还有只肯为祭司效劳的守护骑士。
光之神安杜雷希赐福,暗之神梅洛迪玛保佑。
这将是一次安稳的旅行。
一些奇怪的音乐飘进车窗,把帕路卡从沉思中唤醒,那乐声听起来有点像短笛,但没有短笛的音色纯正,不知是什么人在演奏。她把目光转向伴随车身晃动而不停跳跃的黑色窗帷,视线穿过黑纱,看到外边的神官战士。
白马有力的后腿交错前进,圣光剑的剑鞘在鞍侧轻轻敲打,剑悬挂在一条宽宽的腰带上,腰带紧紧束着贴身的银锁甲,甲胄上方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这就是那位最有天赋的神官战士达斐亚吗?
或许哪一天,自己会在战场上和他对峙。
这个时候车停了,神官战士的马却没有停,在马尾从窗口掠过之后,帕路卡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挑起窗帘。
车已经离开大道,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淡淡的阳光铺洒下来,把冬日的寒气尽数驱散干净,大陆南方潮湿的空气也变得清爽了很多。
另一双眼睛却无视阳光的存在,而把寒气直接送进帕路卡的心脏,在它们的注视下,帕路卡全身一震,连忙放下窗帘,正襟危坐。但是那双眼睛依然不肯放过她,一向被她所向往的黑暗此时几乎要将她完全吞没,她的瞳仁立刻缩小,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恐惧而战栗。
达斐亚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梅洛迪玛的子民,我们将在这里稍事休息,您是否愿意下车来同我们共进午餐呢?”
帕路卡仿佛即将得到解救一般的吸进一口气,但是她不敢回答,只是用闪动着的眼神向四周散播自己的不知所措。直到对面那双眼睛轻轻霎了一霎,然后缓缓的闭合,帕路卡才终于把那口气长长的吐出,身体如虚脱般的垮下来。
尤利克和盎克雷一直在猜测旅行的目的,以及那辆红马车中的人物。尤利克认为那是某位王公大臣的家眷;盎克雷反驳说王公大臣不可能请得动神官战士或银骑士来保护,里边一定是神殿的某位大人物,甚至可能是大神官;尤利克这时再反驳回去,说大神官怎么可能坐红色的马车呢,说不定是皇族;盎克雷说现在王都秩序井然,如果皇族外出为什么不让近卫团保护却要这么偷偷摸摸的。最后两个人一致认定:车里边是一位“重要到需要大神殿来保护却不是圣职者的人物”。
“那么重要的人物,为什么让我们来保护?”盎克雷问。
“可能咱俩在酒吧里那一架打得太骁勇了吧。”尤利克不负责任的回答。
“反正安杜雷希派人保护的,总不至于是邪恶的家伙吧。”然后他又轻松的补充了一句。
在银骑士的引领下,马车离开大道停在一片空地上,神官战士上前和银骑士小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转回车旁跳下马,似乎在邀请里边的人下车。游骑兵和骑士也相继下马,期待的看着车门处。
车内一点动静也没有,甚至安静到让尤利克怀疑里边是不是真的有人的程度。似乎在一瞬间,又似乎过了很久,这份安静以红马车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平日里丝毫注意不到的细微声响变得显著起来,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也显得震人心魄,空气中泛起一种寂静与喧闹混杂的异样感觉。尤利克发现自己在和平日子中变得迟钝的神经开始绷紧了。
“是否有什么不便呢?”达斐亚等候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他并不吝于向黑暗生物保持礼节,毕竟后边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不过他没来得及等候对方的回应。
“达斐亚!”银骑士的警示声预示着危险的降临,紧接着的是一连串拔剑声、斥喝声和战马的嘶叫声。神官战士知道自己的身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毫不犹豫的回过了头。
当那些生物彪悍的身影消失在熔岩池的上方时,究斯亚轻轻的笑起来。熔岩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暗红的颜色,这让他的笑容多少显得有些狰狞。这时,在他身后的黑暗中传出一个女性的声音。
“对方有六个人类作为帮手,您确定可以顺利达成目的吗?”
究斯亚放松了撑在面前石台上的手臂,渐渐站直身体,他脸上的光也随着这个动作被黑暗取代,只剩下一对血红的眼睛,如熔岩般的燃烧着。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那几不可见的身影。
“不要小看魔兵格萨克的实力,我的同族才是他们的对手,那些人类不值一提。”究斯亚充满自信的说。
“那是安杜雷希的神官战士,还有银骑士。”
“是吗?”究斯亚眯起眼睛,“但是他们的信仰已经被那辆马车变得污秽,这些圣职者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同样的,那些黑暗之神的叛徒也会因为背弃的行为而丧失梅洛迪玛的关怀。就是这样。”
他说着弹了一下手指,在熔岩池中央漂浮着的火焰标识“噗”的一声消散了。
“战斗应该已经开始了。”他又开始笑起来,在头部的两侧,有什么尖尖长长的东西伴随着笑声耸动着。
达斐亚一个侧翻,一杆锐利的长枪恶毒的插在他先前站立的地方。就在这片刻之间,银骑士已经双手握着圣光银剑发出一连串的斩击,但是却被两支灵活的刺剑悉数格挡开。在另一边,一对飞旋的弯刀逼得尤利克和盎克雷手忙脚乱,而一支呼啸的箭又离弦而出,正对着达斐亚的喉咙飞来。
神官战士勉强避开箭镞,随后低头查看了一下自己受到的第一击--那杆长枪戳碎了他左手的臂铠,划开了前臂的肌肉,幸亏没有伤到重要的血管,但是现在这条手臂也已经用不上什么力气了。
他一边拔剑一边望向和同伴们缠斗的敌人,这一望让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里只有两个敌人!!
那两个敌人有八只手!
那绝对不是寻常可以见到的生物:古铜色的皮肤覆盖在体表,跟着肌肉的每一个颤动而波动着;他们的面孔冷漠得近乎生硬,黝黑的眼睛在交错攻防的武器之间瞟视着,似乎对手任何微小的破绽都无法逃过他们的目光,但是那目光怎样看也不可能带动他们肢体繁复的战斗动作--在他们前胸的两侧,四条手臂没有一条是闲着的,而这等同于常人双倍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滞绊,他们修长的身躯在腰部向后弯折,再配上下边的四条腿,那体型怎样看都像是半人马的远亲。这灵活自如的四臂四腿,使得他们轻轻松松的抵御住这群人类的反攻。
达斐亚高呼着安杜雷希的圣名,冲入战团。
尤利克快要疯了。
趁着盎克雷的一轮猛攻,尤利克连续两个侧翻,勉强绕到与同伴相对的位置,毫不犹豫的砍向对手的后腰,然后发现自己正正的砍在一柄早就等在那里的弯刀上,他愣愣的抬起头,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后脑勺上长着眼睛,却看到一张拉满的弓正对着自己的眉心。箭芒一闪,尤利克向后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在倒下去的时候,尤利克这样喊道。
盎克雷利用这片刻的优势,大叫一声,长剑与对手的弯刀连续四次猛力的交击,那怪物终于手腕一软,一柄弯刀侧飞开去,而盎克雷却因为收不回力气,原地转了个圈子,险些摔倒,转回来时,看到一柄厚重的晶石剑横在他的面前,替他挡住了怪物另一把弯刀的挥击。
及时赶到的神官战士向骑士点了一下头,两柄剑就向怪物发起密集的进攻,怪物只得用一柄弯刀和弓弦忙乱的格挡。
刚才摔倒的尤利克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半蹲着砍向怪物的后腿。但是对方显然察觉到这个动作,全身的重量都移到前腿,后腿双双飞起,踹在尤利克的小腹上。尤利克痛苦的抱住肚子,连退了好几步,接着就发现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怪物的半条腿。
尤利克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看手中的剑,那上边的血渍证实了他那搏命的一击产生了效果。
断腿的痛楚令怪物立足不稳,盎克雷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他用长剑贴上对手的弯刀,半强迫的与对方角力。失血的眩晕加速了怪物的失败,它被骑士猛的推倒,旁边的神官战士举着剑踏上一步,酝酿着致命的一击。
白光一闪!
银剑飞过来,剑身刺进土地,向前弯折过去,在剑柄接触地面的瞬间又弹回来,“嗡嗡”的抖动着。
达斐亚惊骇的望向剑飞来的方向,看到另一个怪物挺起长枪,对准两手空空、按住肋下一处伤口的银骑士戳过去。
“啊!”达斐亚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长音,向着那个方向猛跑过去。同伴的生命危在旦夕,他没有时间去攻击受伤的敌人,甚至顾不上在他冲出去的时候,身后响起的一连串声音。
他险些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个怪物已经在受伤和盎克雷猛攻带来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它的弯刀再度有力的格住对手的制压,长弓和一只空着的手不停的挥打盎克雷。
这一切达斐亚都不知道,他看到长枪穿过铠甲,刺进银骑士的身体;他看到银骑士脸色苍白的后退几步,摇摇欲坠;他看到怪物挥动着刺剑准备追击;他大叫着拼命向前冲。
怪物不得不回过身来抵挡他的突击。
达斐亚没想到自己会用出这么大的力气。他的晶石剑被怪物那对刺剑交叉架住,但是怪物的整个身体都被他推动,这股冲劲一直维持到把怪物压到马车旁边,那杆没来得及掉转的长枪“噗”的插进车厢壁。
然后达斐亚就觉得力竭了。他担忧着同伴的伤势,又没有办法立刻把怪物解决掉。他的手腕一松,几乎想放开怪物去看看银骑士的情况。
一个人影在车厢顶闪现,达斐亚抬起头,那不停挣扎的怪物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
他们的一位侍从半跪在那里,对准怪物的头颅拉满了弓。
“我救了你的命。”
尤利克甩掉剑身上的血,非常确定的告诉盎克雷。
“我救了你的命呢。”他又沾沾自喜的重复了一遍。
盎克雷坐在血腥的草地上,大口的喘着气,在他旁边是怪物软绵绵的尸体。
然后那具尸体就消失了!
两个伙伴惊愕的对视一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之后,不约而同的望向马车那边。
显然的,神官战士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怪物们的尸体仿佛在瞬间汽化了一样,连一点残骸都没剩下,当然也包括被尤利克砍断的那条后腿。
能证实这场战斗的,就只剩下散落的武器和战士们身上的伤口了。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尤利克再度说出自己的疑问。
“是魔族。”
银骑士坐在不远处,捂着不停渗出血的伤处回答。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尤利克意料,他瞪着眼睛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毕竟生活在世界最黑暗角落中的魔族,不是如尤利克这样的普通人所能了解的,他除了感叹一下“哇!我遇到魔族了呢”之外,也很难再说出什么更有建设意义的话来。
对付魔族,本就是达斐亚他们这些圣职者的任务呀。
不管怎样,战斗还是以他们的胜利而告终。达斐亚顾不上休息,赶忙在两名侍从的协助下为银骑士处理伤口。最后刺中的那一枪由于铠甲的缓冲,所以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这让达斐亚觉得自己当时的举动实在有点小题大做了。
“多经历几次就不会这样了。”银骑士笑着对他说。
就在这时,马车的门突然打开,那杆戳进车门的长枪不停晃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达斐亚连忙走过去,大家也纷纷把目光投向那里。
一条黑色的手臂伸出来,接受了神官战士的帮助。黑衣的女性轻巧的踏在地上,扫视了一下四周。
“黑妖精?!”盎克雷倒吸一口冷气。
两具格萨克的尸体在熔岩池上方飘浮着,一张精致的黑妖精脸孔略显扭曲的面对着它们。
“究斯亚大人?”黑暗中的女声略带颤抖的询问道。
“没有魔法的伤害,是那些人类干的。”
黑妖精猛的转过身,用非常快的语调说:“召集你的同族,为下次位面交错做准备,单凭你自己送两名格萨克远远不够……”他轻咳两声,放慢了语速,“这次,我们要送点大东西过去。”
“如您所愿,究斯亚大人。”
究斯亚缓缓的坐进一张椅子,狞笑开始浮现在黝黑的面孔之上。
“等着吧,”他小声说,“等着吧。”
帕路卡抬起手遮挡射入眼睛的阳光,问道:“全部干掉了?”
达斐亚皱了皱眉头,说:“是的,但消灭一个生命并没什么值得欣喜的。”
帕路卡不置可否的耸耸肩,随即发现那两个守护骑士正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盯着她,于是她皱起眉,恼火的同他们对视。
在她的目光下,那两个家伙不自然的干咳两声,假装若无其事的揉搓自己的伤处。
“真的是黑妖精?”尤利克小声问。
“肯定是!”盎克雷用近似耳语的声音回答。
“我从来没见过呢。”
“我也是。”
尤利克白了骑士一眼。
黑妖精拔下车门上的枪,仔细看了看。
“魔兵格萨克。”她告诉达斐亚,“小角色。”
“险些要了我们的命。”银骑士插进一句。黑妖精似乎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但还是没说出什么侮辱的言辞。
“它们因我而来,你们不挡路就死不了。”黑妖精轻松的看着狼狈的人们,似乎完全不感谢这些人刚才提供的保护。
“你最好能提前告诉我们,我们可能会遇到哪些敌人,有把握的仗打起来总会轻松些。”银骑士仿佛对黑妖精那嘲讽的语气毫无感觉,也丝毫没有质问对方在战斗时为何袖手旁观的意思。
“那没问题,”黑妖精的回答出人意料的畅快,“不过我得知道后边的路途才能判断。”
银骑士看了看达斐亚,得到他的默许之后回答道:“我们打算沿着欧伦支河东岸上行,顺着涅坎维尔大道,在恩萨克城渡河,然后一路向北就可以了。”
“我们的时间非常紧张。”
“我知道,这是最近的一条路线了。”
“但是我不想进入森巴希帕的地盘!”黑妖精生气的说,“不然的话……”
银骑士和达斐亚仿佛噎住似的对望一眼。
“我们面对的第一个敌人就是妖精族。”黑妖精接着说道。
圣职者们在安排路线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恩萨克城属于森巴希帕森林同盟,而森巴希帕的主要居民是妖精,这个种族与黑妖精的关系就如同白天和黑夜般格格不入。
“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比我想像中有趣得多。”在一旁的尤利克偷笑着说。
“嗯?”盎克雷发出迷惑的声音。
“仔细看看啊,那个黑妖精其实是个美女耶!想想吧,这一路上我们跋山涉水,突破千难万险,遇到僵尸骷髅,遇到魔鬼怪兽,遇到火山地震,遇到龙……”
盎克雷摇摇头,懒得理他。
“然后你们都被打倒了,都被吓跑了,只有我勇敢的救出她,上演一段游骑兵和黑妖精的凄美恋情……”
“醒醒了。”盎克雷用指节敲敲他的头。
随后那家伙竟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装束,向前走去。
“啊,诸位!既然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危险的战斗,为什么不互相认识一下呢?”他大声说,“我是王国第四兵团的游骑兵尤利克。”
黑妖精似乎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迷惑的看着他。银骑士和神官战士现出警惕的眼神,似乎在怀疑他的目的。
“我是王国东方骑士团的骑士,我的全名叫盎克_雷依。很高兴认识大家。”骑士的声音在尤利克身后响起。
“安杜雷希的银骑士纽曼多。”银骑士有点迟疑的回应。
“安杜雷希的神官战士达斐亚。”“侍从玛林。”“侍从维斯路。”
大家把目光投向黑妖精,她此时却失去了方才的沉稳,而是踌躇不安的望向马车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