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5-8-29 11:26:00 字数:6312
06
是夜,两队人马又回到他们落脚的小教堂里。大家吃了晚饭,分享了克荷林他们在修道院里看到的恐怖景象。皮切预言他会在熟睡之后遭受恶梦的折磨,然后发狂而死。奇鲁亚笑着骂他夸张得过火了,但阿琴却为自己的心上人紧张了许久。
虽然他们都很担心会做恶梦,但是大家实在太困了,钻进毯子里便呼呼大睡,什么反应也没有。
今天晚上是阿茜守上半夜,科莱妮守下半夜。
奇鲁亚睡了不到三小时,后来他的心里泛起一阵很怪异的感觉。他被自己弄醒了。
奇鲁亚坐起身来,用魔杖照亮周围。他看到贝伦正坐在他的对面。贝伦面向着他,似乎正在睁大眼睛瞧着他。奇鲁亚常常怀疑这个精灵是不是真的瞎了;贝伦敏锐的洞察力有时候令人钦佩,有时候却反而让人讨厌。
“你也醒来了?”贝伦低声问。
“嗯,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有很不好的预感。但是我说不出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你呢?”奇鲁亚说。他知道,贝伦具有先知先觉的能力。
“我得到的启示也很模糊。但我想,可能是有人会来找我们。”贝伦说。
奇鲁亚已经紧张起来,把魔杖交到左手,右手伸进背包去摸索施法触媒。他抓起一大把道具揣在衣兜里。“会是巫妖吗?”他问。
“似乎不是他。”
“我把大家都叫醒。”
“不,先让他们睡一会儿。”贝伦说。他有些奇怪,周围这么安静,他们无论说话有多小声,阿茜应该都能听到他们的谈话。“阿茜!阿茜!”于是他唤了两声。
奇鲁亚走到阿茜身边,用魔杖照了一照,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原来阿茜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她毕竟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贵族啊。
奇鲁亚拍拍她的肩膀把她叫醒。“值好你的班,阿茜。还有半小时才轮到你睡觉呐!”奇鲁亚说。
阿茜羞红了脸,以弱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声“是”。
“我们上楼去看看。”贝伦提议。
两个老家伙爬上教堂的顶层。一般教堂都会修建一座小钟楼,实际上那只是一个不到三平方米的小亭子,在头顶的横梁上悬挂了一口小铜钟。由嵌在墙上的梯子爬上小亭子去敲钟,是修士们在每天早晨的必做工作之一。
现在,教堂四周是黑漆漆的一片。月光黯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法师说:“如果你的眼睛不是天生就瞎了,黑暗中的一切动静,恐怕都逃不过你的两眼吧。”
“但我还有听觉。”贝伦说,“这回来的人不少嘛!”
听了贝伦的话,法师好像真的听见了许多脚步声。“来者不善。”他说道,“对方不需要多久时间就会攻进教堂来,我们的人要尽早起来迎战。”
“别着急!”贝伦拉住他的衣服,说,“我的感觉告诉我,对方既不是亡灵也不是恶魔,他们没有明显的敌意。”
“不管他们是不是敌人,我都应该把大家叫醒。”法师爬下楼梯去,留下贝伦一个人在钟楼上。黑暗中的来访者也在教堂门前停住脚步,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过了不久,奇鲁亚再次出现在小亭子里。“大家已经在通道上各就各位了。通道狭窄,我们又占了好位置,要是打起来对我们很有利。对方都是些什么生物?”
“现在还不知道,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贝伦的话音刚落,楼下就响起了一阵很粗犷的声音。一个来访者正在对他们说话。贝伦听出来了,那是经过了简化的精灵语言。于是贝伦也用精灵语和对方交谈起来。
过了一会,贝伦对楼下的同伴说:“把门打开!”一边和奇鲁亚一齐下楼。同伴们将信将疑,还是把走廊上的障碍物一层层撤掉了。他们不敢怠慢,只是把教堂的大门打开一扇。贝伦站在最中间。在他的左右两侧,众人剑拔弩张,紧绷神经,随时准备开战。贝伦又说起精灵语来。他和对方说了许多话,一边说,一边用人类的语言向克荷林他们解释。贝伦告诉大家,对方是一群生活在古城下水道里的虎蜥人,由于巫妖的出现威胁到他们族群的安全,他们也把巫妖视作敌人。最近巫妖又找上了他们的麻烦,他们对付不了。有虎蜥人在今天看到了冒险者的踪影,于是他们打算向冒险者求救。
“咦,虎蜥人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克荷林奇怪地问。
“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在我们探索修道院的时候?”阿茜猜道。
贝伦转过头对大家说:“虎蜥人想邀请我们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大家的意见如何?”他有一半的语气是向着奇鲁亚这个副队长说的。
奇鲁亚便回答说:“这事就由你来决定吧,总之我们大家的性命都是由你来掌握。”
“我们就去一趟吧。或许虎蜥人会成为我们在古城里的得力帮手。”
“但愿如此。”奇鲁亚说。
人类是没有办法向精灵一样单纯的,他们总是习惯于对他人百般猜忌。
奇鲁亚让魔杖发出十支白蜡烛加起来的亮度,于是大家看清了这些虎蜥人的样子。他们个头高大,面目可憎,不管张不张口,一条肉红色的细长舌头总是不停地吐出来又缩进去。他们本来就是巨大的,会直立行走的一群蜥蜴,跟毒蛇、乌龟、壁虎都是亲戚。其他人倒还罢了,而奇鲁亚和埃特这两个学问广博的人,第一次亲眼看到虎蜥人都很吃惊,因为这些冷血的爬行动物竟然在寒冷的冬夜里还到处跑来跑去;他们不像蛇一样冬眠就已经有些古怪了。难道他们都不会冻死吗?
也许这是造物主开的一个大玩笑,也许是虎蜥人在发展进化的过程中遇到了重要的转折点,使他们逐渐区别于他们的远亲。
他们的数量超过三十个,大多身批皮质盔甲,手里握着十字形的飞斧。这种飞斧既可以扔出去杀伤敌人,又能握在手中挥砍或者格挡,就连克荷林也暗暗称赞斧子的做工精致。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胜负真是难以预料。而且来访的虎蜥人那么多,大有一副非得把冒险者们请回去架势。为首的虎蜥人又向贝伦重申了一遍他们的“盛情”邀请。
“我们会去的。”贝伦用精灵语向虎蜥人说。然后他对同伴们做了一个叫他们放心的眼色。
于是一部分虎蜥人走在前面带路,另一部分分散在冒险者们的前后左右。法师不禁对贝伦苦笑一下,笑完了才记起来贝伦是个瞎子。这些苦笑便只能在大家中间互相交换了。虎蜥人究竟要把他们带去哪儿?虎蜥人会向他们作出不利的事情,甚至是吃掉他们吗?以上是大家心中最疑惑的问题。法师的话说得准——他们的命都押在贝伦手上了,他要是决策失误,大家就都要死去。
他们隐约看到了躺在路边的尸体。这些愚蠢的僵尸看到虎蜥人出来活动,兴冲冲地扑过来,结果被虎蜥人大卸八块。虎蜥人掀开路边的一个井盖,带着冒险者进入下水道里。
这儿就是虎蜥人的世界啦!大家想。
奇鲁亚的魔杖显得更加明亮。为首的虎蜥人也点燃一支火把。谁也没有说话。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外,还有各处传来的滴水声,以及不时响起的一大群蝙蝠扇动翅膀的哗啦哗啦的声音。下水道一点也不臭。几个世纪过去了,下水道仍在默默地运作,但人类制造的垃圾却早已被老鼠、蟑螂等等小动物清理干净了。这里倒是变成了一个不错的居住场所,尽管黑暗了一点。
克荷林惊叹着这个地下网络的构造巧妙,其他一些同伴则是把注意力投向了水面。他们注意到水面不时泛起一圈一圈波纹,忽然有一条小鱼跃出水面,打一个翻滚又落下去,溅起一些水花。
后来虎蜥人首领说:“我们到了。”
在几十级台阶的尽头有一个大平台,数以百计的虎蜥人正在翘首以待客人们的到来。这些等待者有老有少,男女却不知怎样来区分。他们齐声呼唤虎蜥人首领的名字,听起来是叫做“胡伦铁尔”。首领向他们挥挥手。这时虎蜥人群从中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出现在冒险者的面前。以人类的眼光来看,这老者的相貌和其他虎蜥人没什么区别,不过他已是体态龙钟,脚步蹒跚。他张口以人类的语言说道:“冒险者,你们好。在古城能见到人类真是罕见啊,自从上次有一批人马来到古城,一转眼五十年已经过去啦!”
大家竟有点儿不知所措。
胡伦铁尔向老者锤锤自己的左胸,意思是他已经圆满完成了老者的托付。老者也在自己胸前拍了几下。胡伦铁尔让族人们回到管道里去,现场只留下来十多个较为年长的虎蜥人。老者走到贝伦他们跟前,缓缓地说:“我是虎蜥人的长老台勃伦威尔。今天贸然把你们请到这个肮脏的下水道里,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们真的很需要人类的帮助。”
“长老,究竟是什么事那么严重?如果我们帮得上忙,我们愿意竭尽所能。”贝伦说。
“我们去大厅里坐下慢慢说。”台勃伦威尔长老说。
皮切走在队伍最后面,心里老大的不乐意。贝伦你这个不合格的队长,你说帮忙就帮忙,也不跟其他人商量一下,你当我们都是空气?
贝伦是以精灵族典型的思维方式来考虑的。他把世上之人分成两种,不是敌人就是朋友。虎蜥人不是敌人,所以他们是朋友;朋友向他求助,他当然要伸出援助之手。把这个“他”换成“他们”,道理也是一样。他却没有像皮切或者埃特又或者奇鲁亚那样想:我为什么要帮助他们?我帮助他们是必须的,不帮不行?我可以拿到什么好处?我又要承担什么风险?
虎蜥人以下水道网络作为他们这个地下世界的主体,随着他们数量的增加,以及对生活空间要求更多的改善,他们便逐渐在管网两边挖出不少洞穴来。大的洞穴用作公共集会、育婴室、仓库,小的是一个个成年虎蜥人的休息室。虎蜥人的社会里没有婚姻和小家庭的观念。每一年他们都有几个月的繁殖期,那时雄性虎蜥人会先举行一次比较文雅的较量,选出一批素质较好的虎蜥人,然后以抽签的方式决定他们当月和哪几个雌性交配。所以一到晚上,每一个雌性都在期待着出现在房间里的男虎蜥人会是谁。阿茜在了解了这种奇特的繁衍后代的方式之后,将其称为“走穴”,后来还写进自己的《青年行纪》里面去了——这是后话。
他们恰巧经过育婴室。途中,大家看到一些雌性虎蜥人小心地捧着灰色的蛋走过来。育婴室的门口站着卫兵。年纪轻轻而好奇心又很强的那几个人,心里都很想进入育婴室瞧上几眼,结果看到守卫森严,只好打消了念头。
公共大厅里已经有不少族人在等着他们莅临。虎蜥人用于招待贵客的食物只有一味,那就是自己饲养的暗河彩虹鱼。他们喜欢吃生鱼,因为懂得人类语言的台勃伦威尔长老叮嘱他们要做成熟食,所以他们才把彩虹鱼放在铁网上面烘烤。但是他们没有把鱼破膛开腹、取出内脏,更掌握不好火候,结果有的鱼被他们烤焦了,有的却半生不熟。严格说来,这些鱼的味道并不好,各怀鬼胎的冒险者们却把桌上的彩虹鱼吃得干干净净并且向虎蜥人道了谢。
“看到你们没有厌恶这些烤鱼,我心里真是很高兴。我们族里谁也不知,以人类的标准什么才是美食。”长老说,“现在我们可以谈正事了。”
“我有一些问题想要了解——请问你们在这下水道里居住了多长时间?”贝伦问。
“大约有超过四百年了。自从这个城市被人类废弃,附近山区和荒野上的动植物又兴旺起来。许多种族和我们一样,追寻着充沛的食物源才来到这里。”
“这么说来,您和您的祖上对古城历史上发生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喽?”
虎蜥人长老微微点头,说:“族中有专门的记事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从前发生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所以不但记事者记得,我们大部分人也能道出一些往事来。”
“那么巫妖的来历您自然也就知道了?”
“我记得,大约在五十年前,有一批人类曾来到这里,把许多金银珠宝藏在这个城市的地下迷宫里(他说的迷宫应该是那构造复杂的地下监狱)。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中。那时我正当壮年,因为跟前一代长老学习过人类语言,所以被长老派去刺探情报。我听到这些人把他们的首领叫做‘默威’。他们把金银珠宝分成十几堆,分别藏在迷宫里的十几个地点。等他们走了以后,我们的族人纷纷出动,去把财宝挖掘出来。我们先挖出了三堆。在第四堆财宝中,有一把很特别的长剑,我们一看到它就被它的外表所吸引了。当时有一个勇士走上去拿起那把剑,然而他很快就丢下剑抱头鼠窜,嘴里一个劲儿说着胡话。当天晚上他就暴毙了,死的时候面部表情非常恐怖。前一代长老就对我们说,勇士的死跟那把长剑有关。那一定是一把魔剑,一把不祥的魔剑!”
听到这里,众人都神色一懔。贝伦想起了尼尔先知对他们说过的话——魔剑就是巫妖,巫妖就是魔剑!
长老继续说道:“那个勇士的离奇死亡让全族都陷入恐惧中。我们立刻把大部分的财宝都送回迷宫里去,从此大家尽量远离那些宝藏,尤其是那把邪恶的魔剑。过了几年,有的族人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加上年轻族人对什么事都特别好奇,后来他们又去了一次地下迷宫,特意去看看那把魔剑。他们发现魔剑的旁边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们所说的巫妖了。族人第一次看见这个巫妖是在三十多年前,上代长老告诫我们说,这个怪物非常强大,我们没有办法对付他,只能祈祷他不要来伤害我们。自从巫妖出现以后,越来越多的怪物都聚集到古城中来,有的竟然是从前的尸体和鬼魂。巫妖却常常伴在魔剑旁边,好像很神智不清一样。
“我们虎蜥人原本还占据着地面上的一些房子和院子,哥布林、犬妖,都对我们甘拜下风。但是那些鬼鬼怪怪随着巫妖一起出现,我们就没法在地面上生存了,只好都躲进下水道里。
“后来巫妖逐渐清醒起来。他经常离开他的地下巢穴。每一次,我们的巡游者都看到他亲自带着更多的怪物回来。古城里的鬼怪时时都在相互打斗。巫妖把战败了的、没有作战能力的怪物都扔进大修道院内的一个大坑里,那个大坑你们昨天想必都见过了,着实非常恐怖。他一定是想要培养起一支强大的军队。后来他又看上了我们族中这些身强体壮的战士。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带回来两个厉害的武士,这两个武士轮番带着士兵攻打我们,杀死了我们不少族人,并把他们都变成僵尸士兵。这……这真是作孽啊!我要是还年轻几十岁,我一定会带着同伴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可是现在我必须考虑族人的生存。无论无何,我们都要守住一块可以给我们的后代生存的地方。”说着,他已经忍不住流出眼泪来。
“这么说来,巫妖和你们真是仇深似海!”奇鲁亚表面上很同情地说,心里却在想,这些虎蜥人很有利用价值。
“这里有一些我们挖出来的金币银币。胡伦铁尔,你去把祭坛上的木头箱子拿来。”
年轻的虎蜥人首领搬来了一口正正方方的大木匣子,里头有几十枚古钱币。看到金子银子,大家的眼睛都不禁一亮,流露出喜爱之情来。
长老对他们无话不说。奇鲁亚心想,我们也要争取到虎蜥人的更多信任才行。脑筋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他叫皮切拿出默威的信件和藏宝图来。皮切虽然很不情愿,却只能照办。奇鲁亚对长老说:“我们当初也是因为无意中知晓这个秘密,才来到了古城寻宝。”
长老仔细把信件看了几遍,说:“你们很想得到这笔宝藏吧?恕我直言,这是一笔不祥的财产,你们最好不要将它挖掘出来。”
“我们才不呢!”阿茜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巫妖杀害了我的父母,我正要找他报仇雪恨!”
“也许我们最初是想找到财宝。”奇鲁亚接过话头,说,“但是,正像这位小姐说的一样,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消灭这个危害不浅的怪物。”
台勃伦威尔长老神情亢奋,不禁站了起来:“感谢你们!虎蜥人要为我们自己的家园而奋勇战斗。从现在开始,只要你们需要援助,所有的虎蜥人战士都任凭差遣!”
奇鲁亚也装作心潮澎湃,情绪激昂,邀请长老与他一同击掌为誓。长老将粗糙的大手与他合拍一下,疼地奇鲁亚眼睛都挤在一块儿了。克荷林也要求击掌。结果每个人都和长老以及胡伦铁尔击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