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像星焕那样,可以把我的灵魂逼成了魔,让我关闭性情的天窗。
何况她的剑比荀涯还要快,我拔剑也没有用。
重新闭上了眼睛。
结果,死亡之刃在接触我喉咙的一霎,又停了下来。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她和她的剑已经飞快地穿过小巷,隐没于王府的侧门。
我怔住了,为什么她又突然不杀我。似乎有什么人在角落里注视着一切,她发现后就去追了。
我在附近逗留了一阵,尔后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加快脚步跟去。
褚红的围墙拐弯处,我看见一个人倒在了地上,血从胸前细直的伤口簌簌流出,月色下呈现暗红的猩色。
竟然是她!一个时辰前还要杀我的女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的感觉跟自己被人杀死后倒在地上一样。周身是冰冷刺骨的寒流在血液的秘宫中肆意奔走,脑海混沌得就像大漠里蔽日的黄沙。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后西夏灭亡(5)
想杀我的人都死了,可我依然没有活着走出幻境。我还能支持多久,我还能活多久?
谁在保佑我?旷夜里,我向天狂喊。海蜃能听到吗?
她是被蚕丝一样薄的剑杀死的,就像荀涯的死。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一个凝重的声音。
我回头,便看见了他。农夫样的汉子。
她叫碧姬,位列镜雾四剑第三,是荀涯未婚的妻子。他似乎很了解他们,不紧不慢地跟我讲。
那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别无可以相信的人,我叫攸錾,四剑之中位列第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剑,是该拔剑了,我来到镜雾城的第一次拔剑。
走出幻境,必先杀恩人。这才是有难度的考验。我注定无法绕过这残酷的劫数。
结果,他发现了我的动作,然后笑了。
干什么,我不是你该杀的人,你该杀的是潋滟和我们的主公。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呵呵,从前是,现在不是了。碧姬一直都有心退出,不想过问这里的事,她是因为爱荀涯而勉强留下的。所以,荀涯一死,她也就会死。一个对主公没有用的人,潋滟总会把他们安排得很好。
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帮你。潋滟很快就会来安排我了。
你是说你也想退出?
是的,我的两个好朋友都死了,身留心也不会留。
从他的回答里,我看到了一个对江湖失去信念的男子最清澈的心境。或许他说的都是真的,面对潋滟这样莫测的高手,我必须有一个同路人。
他没有为死去的碧姬揭开面纱,而是轻轻地抱起来,缓缓走向城外。我紧紧地跟在后面,跟着漫天弥漫的忧伤和月华……
我们在荀涯的坟旁安葬了碧姬。她的面容将永远隐匿于我的记忆,任我无尽地想象。这让我感到母后身上忍负着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荀涯也是你安葬的吧?我回头问。
攸錾点了点头。
翌日子时,我们进入了通向王府的密道。攸錾要带着我杀进王宫。
黑暗的隧洞,只有两个匍匐蛇行的男子用力喘气的声音。洞很窄,肩必须蜷缩起来。这让我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为这个无尽的幻境而感到厌倦。现在我只想救回遆雀他爹,然后找到那个“主公”。
终于,我们到达了一个密室。攸錾用打火石点燃了灯烛,这里瞬间亮了起来。
可是,房间明亮的一霎,也标志了一朵光华的黯淡。
五道铁镖齐齐向我胸膛飞来……
然后,是人倒下的声音。
剑握在站着的人的右手,滴着对方的血,我完成了在镜雾城的第一次出鞘。
你早就知道我想杀你?倒地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脸上露出上当的愤怒。
不是,我也是才知道。我没有笑,反而表情凝重。然后又说,在我们穿过隧洞的时候,我听到了你重重的喘气声。我的声音是故意装出来的,而你不是,因为我观察过很久,你的眼神、你的举止都决定了你只是一个有些皮毛功夫的农夫,而绝不是剑术仅次潋滟的攸錾。你没有作为一个剑客应有的细致。就连偷袭我的飞镖都担心无法击中要害而抹上剧毒的人,怎么可能是镜雾四剑呢?何况我也没有见过只用飞镖不用剑的剑客。
哈哈哈哈……要杀就杀吧,何必废话!倒地的男子狠狠瞪着我,似乎很不甘心。
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为什么要杀我?
罢了,既然是老天注定如此,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我叫潦野,是荀涯的哥哥,当我得知他被人杀死的消息后,就连夜进城和悲恸欲绝的碧姬一起寻找凶手,然后我看到你接着杀死了她,我即将过门的弟妹。当时,我眼睛烧灼的是怎样的怒火呵。可是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我必须编出谎话来骗你,使阴杀你……
呵呵,呵。我苦笑了。潦野,不是你自己都说过他们是被薄剑杀死的吗?你太傻了,看看我的剑,它有多厚。
他把目光移向了剑,然后深深地一怔,那是因发现愚昧而惊异的神情。那么无奈,那么无可挽回……因为我挡回的一支毒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大腿。特制的毒药就要跟着血液流进五脏六腑,然后让这个匮缺手段的复仇者痛苦地死去。
从他的表情里,我知道这是没有解药的毒,他本就是想不顾后果地把这剧毒灌入我的体内,作为强弩之末的赌资。
只要你告诉我那个潋滟和主公到底是谁,我一定会帮你弟弟、弟妹报仇的,相信我。我看着这个重情重义的男子,在死亡前仍凝视着我右手的剑,就联想到自己同样在被命数的责难所困扰。所以我要为我、为他完成这个遗愿。
他笑了,因为他的死依然可以换来亲人九泉下的瞑目。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后西夏灭亡(6)
我意外发现,他长得竟跟天界圣林部族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亡者十分相似。那一刻,我突然不知自己是身处天界还是人间。突然不知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其实他们是……
结果,他的话才开始,我就看到潦野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惧的脸抽搐地变了形。那道看剑的目光也移到了剑的后面。
他死了,是被一道来自我身后的剑气杀死的。
我大吃一惊,蓦然转身,反剑刺去——
可是,除了一道开启的石门,那里什么也没有。
一阵疾走的回音从深不见底的门洞那端传了过来。
剑回鞘。我缓缓走过那道暗门时,门自动关闭了。又是黑暗的隧道。
无穷无尽的隧道就如同这无穷无尽的幻境,那么纷繁复杂,让我的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折磨。
所以我更不能死,我一定要活着走出去,我要沐浴新的涅盘!
隧道终于走完了。敌人不敢在黑暗里杀我难道是因为知道黑暗恰恰是我的优势?暗夜宫的生活已让我对明和暗都有着无比娴熟的驾驭。
原来密道是通向王府大牢的。
一座大牢惊诧于一个少年的出现。
我没有理睬那些在铁栏里叫喊着自己冤情的囚徒。我一边找着遆雀的爹,一边提防着随时可能偷袭的攸錾或者潋滟。
可是找了很久,我都没有发现那个樵夫模样的憨憨的中年人,好像他并没有被关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蹿了出来。
是遆雀!
她竟然在这王府天牢之中!
她也看见了我,先是惊讶,立即又露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然后轻快地飞跑到我跟前。
叙枫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是偷偷溜进来的。她依旧顽皮地向我笑。
你是怎么溜进来的?如果被潋滟发现,他随时都会杀了你!这次该我惊讶了,一个女孩子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溜进王宫?
不要吓我嘛,哥哥,因为我来的时候王宫一个人也没有,蒙古国就要打过来了,镜雾城的百姓也都跑光了。我就是来救我父亲一块儿走的。
蒙古?哦,你找到你爹了吗?我追问。
我好像听荀涯在驿馆酒桌上谈起过这个部族,是草原刚刚崛起的一个强国。如果王府的人真走光了,那个潋滟、主公岂不都会走……现在我来不及想这些,先帮遆雀救人吧。
我找到了,可是没有钥匙打开牢门,她告诉我。
我拉上她的手,让她带我去。那是多么温暖滑腻的手,和我指尖触碰的时候,我想到了霖兮,那双抚慰我满怀忧郁的手。抛却别的,从手到手,两双都让我心仪。
就这样,遆雀拉着我,在天牢里跑。兴奋的感觉让我觉得既那么真切又那么荒谬。
我甚而想,我大约永远都不会忘却这个和我手拉手在天牢里跑的女孩了,即使回到天界。
形形色色的囚徒在牢笼里痛苦地呼喊,我听见一个只有几岁模样的孩子在拼命地叫我哥哥,他说他饿呀,他只是昨天偷了水果铺的一个梨。
声音里,还有人叫我老爷、祖宗、菩萨……
遆雀回头笑了笑,等我们救了爹,把他们都救走吧。
我点头。她有着霖兮和晴霜共有的善良。
破晓的黎明也开始在天际颔首。
我们终于到了他爹被关押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房间,四周都是火砖墙,坚固、隐蔽。
一把锁挂在铁门上。遆雀露出无奈的神情。
我笑了,剑出鞘,门开了。
回鞘。
房间里光火通明,灯烛摇曳,不知从什么地方漏着惊悸的风,在屋内四处乱窜。
我看到了那个中年樵夫,遆雀的爹。他没有望向门外自己的女儿,而是诡异地看着我,就像发动政变时的渊夜。
叙枫,拔剑。我身边的可人儿一声惊呼。
她叫我对她爹拔剑?我该不会听错吧。
本能告诉我,这个手拿木柴的男子便是四剑之中位列第二的攸錾。他根本就没有被缚。
可我没有动,因为我没有试过荀涯、碧姬的剑,自然也不敢轻易试凌驾二人之上的剑法。
我不想和你交手,告诉我为什么遆雀要把你喊爹,你们主公在哪儿?
你能打败我,我就告诉你。攸錾一丝冷笑,轻蔑地看着我。
荀涯、碧姬是你杀的吗?我向牢笼中的他走去。又问。
不是。不过为了让你死得痛快些,可以告诉你是我们大哥杀的。潋滟。只要你没见过他们二人的剑招,就只能被我杀死。因为我的剑比他们还要快,一个人再强也是不可能和剑招比自己快好几倍的人过招的。
我拔剑了。为了潦野,为了同样被宿命愚弄的人,我要把锋芒指向这个无知的恶鬼。
思毕,一道电光从我的手上直直飞出,就像我在天界使用的飓炎,狠狠刺向攸錾。
他依旧拿着那条木柴站在那里,似乎我只是沉浸于一个幻觉。
结果。
柴碎了。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后西夏灭亡(7)
接着,藏在柴里的剑碎了。
然后,如注的鲜血,从他胸膛一个硕大的窟窿里喷涌而出。
剑刺穿了他的身体,扎进了后面的牢墙。
当我绕过他去取剑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的快意。因为我打败了他,他却再也无法告诉我谁是主公了。
剑沾满血,让我不忍去碰。这是它一天之中的两度出鞘。它杀了两个人,一个该杀的人,和一个不该杀的人。
忽然,一个瘦弱的身影蹿了进来。
爹!
是遆雀的声音。
那一刻,我简直心碎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我的剑。
叙枫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爹!她看着我,我却不敢看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甚至举起手来想遮住开始落泪的面容。
可是,我怔住了。
我的一只手已经莫名地溃烂,血肉模糊,连五指都无法分辨。
而那只手,正是刚才拉着遆雀的手!
剑回到了我手上,左手。
此刻,遆雀也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阴森的面容,完全让人不敢想象昔日的绚烂。炼狱般的眼神,猩红的唇,如同索命的妖使。
她的“剑”来了,一片整齐的锋口。
我根本无法看清,更不必说用左手剑去挡,脖子、肩、手臂、腿迅速被划得血流不止。
最致命的是,我的剑断了。
而遆雀手里的剑,那哪里是什么剑!不过是如同蝉翼般的绸缎。
像一树柔雪、一声低吟朝我绵绵袭来。
死亡笼罩在我的头顶。
可我还是咧开了窃喜的笑,因为我看到了潋滟的必杀剑,而且已经躲过。
当她再从空中盘旋着“刺”向我时,她重重地坠了下来。
鲜血从她怀里绽放出五朵精致的花,染红了衣裳,也染红了绸缎。把她冰冷的惊愕衬托得如同玉中的瑕疵。
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会这种招式?遆雀愤怒地看着我。
潋滟,你忘了我是一名刺客。刺客不光要会用比剑客更快的剑,他有时也要会用暗器,譬如还在你身体里的飞镖。我没有再叫她遆雀,遆雀已经死了。
我低估你了,叙枫。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潋滟,又是如何可以轻松杀死攸錾?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主公是谁。她的震怒逐渐淡去,转而是对我充满了疑惑的期许。
不用你告诉了,我已经知道是谁,就让我把故事从头讲起吧。我苦涩地笑了,真希望发生的一切都仅仅是一个故事。
我像一个提刑官,踱步于公堂,做推理状。
荀涯死的时候,我一切都还蒙在鼓里。对于他的死我丝毫没有头绪。不过让我很怀疑你是如何在驿馆找到我,又是如何把驿馆的人或支走,或杀死的。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一个很有权势而又和荀涯熟识甚至是他上司的高手杀了他之后,让驿馆所有的人都迅速离开。我想,在短短的一刻钟内杀死驿馆所有的人,并把尸体处理好,必须是一个地下组织才能办到,可是这样一来就会打草惊蛇,招来官府。所以,我怀疑只能是王府的人。
在准备和荀涯比剑的时候,我就在故意掩饰自己的实力。而碧姬是故意求死的。我和她见面前,匿于树上的我已看到她在王府外徘徊了大半个晚上。她第一次把剑刺向我的瞬间,我已经用更快的速度把剑鞘悄悄地抵到了她的胸口。她第二次把剑举起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用死去骗过你们,然后我用闭眼那一霎的眼神告诉了她角落里那个偷窥者的位置。她趁机跑了,远离了我藏着的尚未发言的剑光。因为她太爱荀涯,苦于自己无法为他报仇,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剑上,未出鞘的剑上。但是,她狡猾的设局,却落进了你更狡猾的设局中。一剪柔曼的绸缎取了她坚贞如陨石的命。
潋滟,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只做最有把握的事。你要不断地牺牲别人来试探出我有多高的剑法、多深的道法、多厚的修为。即使我昏倒沙漠你也认为我是伪装。人把自身的安全系数设得太大了,大得万分之一这种可以忽略不计的险都不敢冒。于是,另一个无辜的人,潦野也死在了你的手上。他在最后还是背叛了你,因为你欺骗了他,利用了他的感情。当他发现你为他设计的谎言,在我把剑拿给他看过后是那样的可笑和愚蠢时,一个人最本能的嫉恨和仇怨就爆发出来了。尽管你在最后杀死了他,可他还是告诉了我“其实他们是……”这几个字,为什么把“潋滟和主公”说成“他们是”,还要其实呢?仍然只有一个解释,其实他们是一个人。我说得没错吧,主公?
可是你,居然还利用了我的感情。在进入这个牢房前,那时你还是遆雀。我因感到你有着霖兮的气息而那么欣喜时,你却编造了蒙古进攻的消息。是那个昨天被关押的孩子提醒了我,如果王宫空无一人,全城都在逃亡的话,为什么他的亲人不来救他?不光是他,整个天牢都没有一个人进来救自己的亲友。然后,我一想到这里没有一兵一卒的巡逻,你的任意出入,你就是潋滟、就是主公的猜测已刻入我的脑海。那是最令人痛苦的猜测!
不幸还是发生了,当我最后得知你在我手上下毒,心寒至极的时候,终于认清了你魔一般的面容。你可以凌辱我的肌体、戏弄我的人格,可是我决不能原谅你对一个人感情的利用和欺骗。
至于攸錾是不是你的亲爹已经不重要了。他不让我生,我只能让他死,不管他心里怀有怎样的情愫或愚忠。
再见了,主公,相信你就是这个幻境的维系者。杀了你我就可以走出去……
呵呵,我的好哥哥。我就是你的霖兮啊。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心魔所致哩。故事的开始和结局完全都是你自己设想的呀,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你内心真实的缩影。只要你自己往心窝里刺一刀,所有的幻境就都醒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后西夏灭亡(8)
刚才的潋滟突然间变成了霖兮的样子,她那如同蝴蝶的身影又飒飒地展现在我的眼前。周围的一切都回到了圣林的泉屿,天空湛蓝,草坪葱郁。
我陶醉了,真是我最企盼的世界啊。
霖,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因为我实在不相信这样的感觉,幸福来得太容易了,不禁问道。
哥哥,你是我最爱的叙枫啊。
话音未落,我左手的断剑落了下去……
一声撕裂般的惨叫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天牢。原来这个魔一般的潋滟还在欺骗、利用我的感情!并寄望于用意念和幻觉杀我。
霖怎么会叫我叙枫呢?我是子烨啊!
我的剑深深地扎进了潋滟的心脏,她那痛苦得无法呼吸的脸相,终于现出无限的惊恐。那是对死亡的卜算的结果。
你赢了,叙枫。
等我给你也讲完一段故事,你就可以走出幻境,回到天界。
我没有表情。
你不该把故事讲得过于完美,叙枫,那样会犯一些你想象不到的错误。潋滟苦笑,苍白的脸被嘴唇扯动得就要碎掉,从她胸前汹涌淌出的血液,染红了整个牢房。
你把一个人想简单了。
谁?
潋滟。
你?大海般起伏不休的抽搐堆积在我巴掌大的脸上。
为什么我能准确地在驿馆找到你,那是因为我就是驿馆的小二。为什么我能支走客人、掌柜后还能让他们走漏风声,那是因为我是镜雾城拥有四大捕快的城主。为什么可以洞悉你的精神而制造一个个让你动情的画面,那是因为我还是城中唯一的占卜师,那个被“四剑”守护的主公。
我是镜雾城的江湖,镜雾城的天。
我深深地噎住了。噎得说不出一句话。
白天,我一半是城外樵夫的女儿遆雀一半是镜雾城的城主。黄昏,我便是龙泉驿馆的小二。夜里,我又会回到王府做我的潋滟……镜中月,雾中花,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对了,我还要告诉你,荀涯的确是我杀的,那是因为我恨他背弃了我!他和我自小便有婚约,是因为碧姬他才移情别恋。他觉得愧疚于我,就加入“四剑”来保护我,可我哪里需要什么保护,我只想要他的爱!昨天,就是我们本来应该完婚的日子,他却一个人把酒喝得那么快活……今生我都无法原谅多情的他!
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显是气血攻心。可她还是沉住最后的底气,我能感觉到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叙枫,你还有一个小小的错误,那就是碧姬。她根本就不是要你替她报仇,你就是她认定的凶手。结果当她发现打不过你后,万般无奈下只有自杀。
自杀?我太惊讶了。
你当时根本就没有去看碧姬的剑伤,就完全听信了潦野的话,哪里会了解到背后的真相呢?其实她从你身边跑开是想求我出手杀你,为荀涯报仇,但被我坚拒了。所以她是那样的绝望,最后只有殉情。当然,我并没有制止这个情敌用我的剑去做那种痴情的蠢事。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后西夏灭亡(9)
你知道那时我心里有多痛吗?她是我的亲姐姐呀!就算我如何地恨她夺走我的爱人,我也是不会亲手杀她的。
望着潋滟泪花闪烁的双眸,我的大脑空白得只剩一张纸。无形的透明纸。
叙枫,潦野倒地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看你的剑。而是一直就看着我,站在你身后的我。知道吗?他用腹语求我杀你!
可是我还是摇了摇头。然后,他就真的愤怒了,一脸狰狞的样子令我都感到害怕。直到他也倒下。因为我已经都原谅了他一直对我隐瞒着荀涯和碧姬的私情,他竟然还要背叛我,要说出我的身份,所以我杀了他。
叙枫哥哥,你再看看你的右手,它根本就没有因拉过我而中毒溃烂,那只是你自己想象的幻象,都是你的心魔在一直误画、玷污一切。我的父亲攸錾,根本就不想杀你,他只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刚开口说话就被你的剑刺穿了胸膛。天牢里的诱因全都是你的心魔在作祟!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地开始恨你,所以我要杀你为父亲报仇!其实你本该和一切无关啊,其实我是真的爱你呀……
她的话让我就要不认识自己了。仿佛有把锋利的刀子在一刀一刀割破我的灵魂。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原来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局外人!另外,心魔是什么,它存在吗?莫非,幻境、剑客、潋滟、人间界的一切,都是我的心魔衍变出来的?我一下子变得糊涂不已。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就要救我,还来驿馆找我救你爹?我嘶吼着蹲下来紧紧抱住她的身体,任由血迹浸透我的全身。
她偎在我的臂弯,莞尔浅笑,一丝怨恨是那样的干净和美丽。
我救你……是我欣赏你,身体、气象、内质,那是一眼就能读到的与众不同的东西……还因为我善待每一个无辜的人,就像那些天牢被关的囚徒,他们没有触犯《法典》的罪行我怎会把他们关起来?刚才,那个叫你哥哥的男孩,他昨天竟然因为一两银子而杀了双亲啊……呵呵,叙枫哥哥,我找你救我爹是因为……你是一名刺客,刺客从不想欠别人什么,所以我布置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让你一路坦然,一生无债……同时,小妹我亦期盼在与你接触中,被你欣赏、亲近和认可。
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
她的血就要流尽,声音如游丝轻得几乎再也无法听见。
我把头深深埋在潋滟的香发和肩骨间,身体在剧烈地颤悸。
我无声大喊,泪流满面……
突然,我的脖子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是一把袖剑架在了我的后颈上。
我一愣,顺着寒光看去。然后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见到了握剑的血手竟来自怀里的潋滟!羸弱的潋滟!
她的手紧紧地把剑抵在了我的皮肤上,正要拼命地割破。
来不及反抗了。
我闭上眼做好了轮回的准备:
因为我彻底输给了幻境……霖兮,我可以来找你了……
结果,潋滟死了。
死在一朵火热的云里。是家狗一样忠心的火麟云救了我,它穿越了幻境来救我!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接着,周围的一切开始旋转,天上、人间,两个时空界面正在剧烈地扭曲。过去、未来,两个时光链段正在精确交错。
空间的天门,时光的闪电,一道繁复的多元方程。
别了后1227,别了后西夏。
当我再睁开眼时,发现已经走出了幻境,从人间到了天堂。这里是暗夜宫。
教皇哥哥翦咒端坐在大殿上,满面温柔的微笑。诡异的海蜃站在我身旁,一遍一遍梳理着自己花白的胡子。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沉睡了千年一般。
但是我的劲力增加了,但是我开始依附皇兄信任海蜃了。
我想起了那个公主妹妹晴霜。我们有共同的皇兄。
晴霜,那个帅气但更可恶的星焕对你好吗?星焕像一块大石压在我心上,挪不开,让人不透气,不舒展。
重要的是,我有了更加坚定的复仇信心和斗志。
这是沦丧人间,重返天界的必然。过了剑过了血过了火,我不再是从前的那只凤凰。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我的好弟弟4
我的好弟弟,你的勇敢、睿智、情义是我应该告天称颂的。你一旦从这个幻境走出来,就如同涅盘的火凰,天界之神将赐予你无上的能量,过去你所流失的法术不但已经恢复,而且上升到了守护神的境地。我们复仇的日子指日可待了!是不是,最伟大的占卜师?
是的,教皇您说得没错。这一切都得自于您的虔诚祷告,是您为我们圣域带来了莫大的福祉。明天起,我就开始教亲王最强大的火巫术。
第二天,我很早便醒了。因为梦里我见到了遆雀,天牢里与我手拉手跑过的女孩,让我歉疚、悬疑、不能释怀的美丽的人儿。海蜃说,幻境里的情节都是因为不同的人而设定的,它显示了一个人最极致的内心世界。打败了心魔,自然会获得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超越。
可是多么的奇怪,我现在一点喜悦都没有,反而为落入这个单调的天界感到失望。我想我是可耻的,我为我想逃避恩怨纠缠的想法而感到可耻。且是逃不了的。人间界有恩怨的地方便被称作江湖,天界同样有恩怨,同样也有江湖一样的东西。
而人在江湖,身就不由己啦。
海蜃把我带出了皇城。面前是暗夜河的石滩。宽阔、空旷、唯美的世界里,一切色泽被霞光抚染出了羞红的容颜。与此对应,天空有的地方还很黑,仿佛是一个充满荆棘的深渊,吞噬着日光破茧前的红垩纪元。黑暗和光明的交汇,将永远不可避免地进行下去,任何所谓的颠覆都存在于一瞬,到了第二天都会被对方消融。我们沿着河岸逆流走去。
试着用你从前的飓炎术阻断这里的河流。海蜃在一块礁石前停了下来,回头对我说。礁石上两只鸟儿一红一青,方形,不飞。
对不起,我做不到。这条河足足有十个城门那么宽,要阻断它,即使真有以前的六级飓炎术我也办不到。
王,你不必悲观。不试的话怎么知道做不到呢?他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我,白胡子似乎又白了些。
好吧。
我不想被别人瞧不起,连试的勇气都没有,还能打败渊夜,把母后救回来吗?
我的手缓缓抬起,试着像从前那样放出一道闪亮的火球。
可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哪里是什么火球,竟是一道道雪白一般的火墙,它迅速切开了圣河!
河的右面已然干涸,左面的水流只要靠近火墙就会立即蒸发。
如此强大的法力完全让我惊骇了。
这种兴奋的感觉打碎了我一年来混混沌沌的全部颓废,如此强烈和畅怀的舒展,让我为自己燃烧起前所未有的自信。
天已经完全亮了,我的法力依然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简直就像取之不尽的宇宙粒子。困惑之外更多的是我得意的神情。
忽然,一股强大的寒气袭了过来。
与我的飓炎雪迅速形成了对峙。河面有的部分被我蒸发,有的部分却被寒气结成了冰。
那是海蜃施展的冰巫术。
他站在一侧,轻描淡写地注视着这里。
渐渐地,这股寒气的力量越来越强,我几乎要坚持不住。河面被结成冰的地方越来越大,而我的飓炎已完全被笼罩在他的巫术之下。
多么可怕的力量!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我额前滴落。
终于,我感到了体内力量的衰竭,濒临瘫软。
这时,海蜃收回了巫力,朝我走来。
王,你的法力已经增进不少,但是还需要每天练习。一年后一定可以带兵打到昼圣阁。据我看来,你已经可以打败星焕,但要和渊夜决战……呵呵,必须比我还要强。所以我明天会教你火巫雪,天界最强大的火系魔法。
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让我回忆起小时候我倔强地练习法术,霖兮怎么劝我也不休息。那样的温暖一旦失去,便永远都不复回来了。
无限伤惋的忧郁下,我熊熊烈火的隐志已被彻底打开。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多么冗长的记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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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多么冗长的记忆。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该由我来为它们写上完美的结局了。必须像史诗那样,记载这场圣战的起始、发展、高潮、回环和尾声。
想到这里,超乎一生的快意庚即泛漫在我按捺不住的心头。对于复仇之战,我绝不会对反叛者有任何的怜悯。
剑在手,意念已覆盖于整个天界。
出发!我立在千里黯岩岭西边的山腰,面朝三军,振臂高唤。
然后,黑压压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整齐地开始移动,接着是弓箭声、炮声响彻在了圣林疆界的上空。铺天盖地的战火激起了千里飞扬的尘埃,受惊的禽兽从四面的山崖、树林里疾疾奔出……
这是反抗宿命的快感!
黄昏。
我带着十三万大军攻破了圣林西面的三座城池,占领了渊夜脚下五分之一的国土。可是我没有大意,星焕一定是在故意引我深入。只要我到了黑夜林,他在那里建造了三年的防御工事就会以逸待劳,令我难堪。那样的城池,若无非凡的掠城将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摧毁。常识这样告知我。
这一夜,在对峙的前线,我踏着火麟云反复查看了远方荧荧的灯火有没有移动的迹象。因为我们一路进攻得太顺利了,林族的守军似乎闻风丧胆,甚至没等我们到就撤出了城。哥哥说过,带军打仗一定要注意提高士兵的士气,如果对方逢敌必退,要么的确太弱,要么必有阴谋。
我狷狂而狡黠地一笑,因为答案一定是后者。
第二天,我让沧岌将军带了五千魔剑士,从南面寻找敌军粮仓伺机捣毁。又派鹄月大巫师带了五千魔巫从东北角侵入暗夜林外围,若遭埋伏可向圣城方向退却,等我驰援。最后由我率剩余部众全力攻打暗夜林。
战炮、攻城车、施法台一字排开,在百里地界上整齐绵延,势如长龙。
圣域的探子早就禀报了,短短三年,星焕已经在这里修了一座新城。听战俘说,城池的每一块砖石都是他和将士们一块儿修筑,整个圣林的军队都甘愿听他的号令。
一想到这里,我就紧紧地锁住了眉。星焕之所以敢奉送三城而不怕降低士气,是因为他和士兵们有着共荣辱的感情,军队都愿为他奋不顾身。可是,我不行。我必须靠一次次辉煌的战绩来激励域军,他们是第一次接受我的指挥。
尽管如此,只要星焕出城迎战,我还是有必胜的把握。卧薪尝胆,厉兵秣马,我变得比千里黯岩岭还要强大了。
两天过去了,他们依然坚守不出。战炮只要毁坏了城垛他们就会迅速地修补。巫师用各种巫术攻击,他们就居高临下布法化解。
而我,一直端坐在大营里,只目不转睛观望。
我欣赏静若处子动若蛟龙的做派。动与静间修筑的广大牢房,将向敌人打开,而后锁闭。我太喜欢把军事艺术化、哲学化。
我不想用火巫雪,因为我还没见到星焕。就像我在幻境时,不对不了解的人出剑一样。三年了,星焕对我来说,足以陌生。
第三天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越下越大。就像要把整个世界消融在水里,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空中,让人十分的惆怅。
我很恐慌,军心在动摇。
夜里,一个久违的女子被部下带进了我的营帐。
我抬头的一刹,眼睛有明显的动容。
洁白的衫儿,因染雨而下垂,美丽的头发高高地盘起。
是我和教皇的妹妹,晴霜啊。那个用热乎乎的吻医治过我伤病、唤醒我的晴霜。
子烨,带着你的军队回去吧。她用请求的语气和我说话。比起三年前,她端庄、成熟了许多,明亮的双眸却依然是无邪的雪亮。
妹妹,教皇哥哥交给你的任务呢?
我没想到她会替星焕来劝我退兵,更没想到她不知道我是她哥哥。我多么想告诉她,教皇哥哥说是鹄月在她一岁那年从圣林把她偷偷抱回暗夜宫的。
妹妹?你不该这样叫我。
呵呵,好吧。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啊?
啊,请你告诉哥哥,只要他退兵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是吗?好的,这是最好不过了。明天我们就撤,撤出圣林的全部疆界。
嗯,希望你保重。她低下了头,神色黯然。
你可以告诉我星焕在这里修城屯兵,真实目的是什么吗?
晴霜本想开口,可是犹豫了。我能感觉到她对于战争和杀戮是那样的厌倦。
我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说,明天我们二十万大军就撤走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好妹妹。
她愣了一下。抿了抿嘴,终于告诉了我:
星焕从三年前在这里修光辉城开始,就已经和昼圣阁决裂了,族人们都把这里称作西圣林。随着我夫君的励精图治,已经把这一带建设得井井有条,军民同耕,富甲一方。士兵和子民不断地从东圣林迁徙到这边来。本来……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似乎是她拿不定主意的话。
正在我万分急切的时候,晴霜接着说了下去:本来下个月,我们就会出兵打回昼圣阁,报弑君之仇,迎回皇后。因为我们的兵力已有八万,渊夜只剩七万了。
此刻,数字对我毫无意义。是她说到“皇后”两个字的时候,泪水从我眼角簌簌地落了下来。三年了,母后被渊夜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想到这里,我不禁整个身体开始颤抖。
你怎么了?她看出我不安的神色。
没事,没事……
当我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又一个女孩走进了帷帐。
公主,快回去吧。不然焕哥哥要起疑心了。多么熟悉的声音,似曾听闻,恍若隔世。
好,雨蝶,我们这就走。晴霜拉上她的手走向帐门。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多么冗长的记忆(2)
霖兮姐……走前,晴霜问。
死了。我答。
葬哪儿?
我亦不知。
从晴霜的一声轻叹中,我听见了万里战火中绽放的一株姊妹情谊。
门口,雨蝶转过头来:
皇子,投奔圣域是你最大的错误。我是因为姐姐才告诉你这些的。明天撤兵吧,你打不过星焕。
说完,两个人离开了。
我没有拦,也没有留。从两个女人身上散落的香气在荷尔蒙弥漫的军帐内开出碎细的花。
女人可以让战争更战争,也可以让战争不战争。还可以让战争软着陆。远望她们的倩影,我喃喃低语。
这一夜,我失眠了。
晴霜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她是因为霖兮才可怜我吗?是在星焕面前为我求情吗?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海蜃给我看过,星焕是渊夜的儿子。父子怎么可能作对呢。
所以,我也骗了她,我说我们有二十万军队。我只是想让星焕向渊夜求援,好歼灭更多的主力。
破晓前,我叫来了将军洛舟和巫师鸬鹚。让他们各带五千兵士,连夜寻找几天没有消息的沧岌、鹄月所部。又让魔剑士蟾宫专门负责押解战炮、战车和施法台。
天一亮,我就走出营帐开始布阵,准备撤退。
雨下得那么大,让我在屏蔽圈内依然淋漓不休,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