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把十万大军分为前后两部,陆续西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晴霜向我隐瞒了星焕真实的实力——光辉城里至少有十五万法骑士和法师驻防!
一切都晚了,他们正排山倒海地从城门下涌了出来!水元素、火元素、风元素、电元素疯狂地向我们覆盖。
我真后悔把希望全寄托在了一个女子身上……信任她是因为她的任务是刺杀星焕,这个任务从三年前就跟着她嫁人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早就公然背叛了他的哥哥。
我好傻……
士兵一旦接到撤退的命令,要再回头厮杀几乎已不可能。勇气受到了重创,覆水难收。
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巫师和剑士在倒下……
滚烫的血液被雨水冲洗得如同墨汁,一片可怖的黑土……
我苦笑。
既然天界已泯灭了赖以生存的亲情和信任,我又何必信守仁慈而单薄的诺言?
一道光亮无比的红光从我腕底飞射入空。
很快,一个人身披甲胄,手持黄金剑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这个人就是蟾宫。
他用剑挥舞的一霎,五千战炮、三百施法台的力量长穿天际,划过我的头顶,比暴雨还要密集地落向了那些杀红了眼的法骑士和法师身上……
等圣林军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两翼已有五万魔剑士疯狂地杀到!
马蹄被削去的悲鸣,法师被刺穿胸膛的惨叫……大地迅速由黑色变为了深红。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把前部撤走,而是让他们借着浓郁的水雾,一早便出发做了一次弧形的迂回冲锋。
一个人出现了,站在光辉城的城头。长剑佩腰,衣袂在风中翻飞。
是星焕。蟾宫在一旁告诉我。
他的确苍老了许多。但依然孔武。
可这并不影响我的进攻。我豪迈地笑了。
然后我看到他举起了剑,又快速地放下。
随之,地面的作战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法骑士和法师开始有计划地撤向城中,各种元素攻击也只是用以抵御我们的炮火和巫术。星焕似乎不想恋战。
蟾宫很着急地在我耳畔说:王,如果他们撤入城后,又闭门不出,我们会很被动。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继续观战。
观看圣战!
敌方的军队损失已经开始大为减少,城外渐次后退的十万兵丁几乎成了和五万剑士的肉搏。我微微抬了抬头,星焕已没有站在城上了。
然后,我把一道绿光再次升上了天空。
魔剑士迅速撤出了短兵相接的境况,退向我方大营右侧。
圣林军趁机入城。
蟾宫满脸的疑惑,想跟我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所以,我说话了,清点一下,我们损失有多少?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汗水和雨水让他几乎睁不开眼。我赐了他一圈屏障,把他和瓢泼大雨迅速分开。
他跪地示谢并蠕动嘴唇。我知道,一个优秀的魔剑士从不会在战场说多余的话。
王,我们损伤了一万多剑士,五千巫师。
那你估计星焕那边呢?
不下五万。
一会儿我拍你肩膀的时候,你就带左边的三万剑士,两万巫师冲进城去,知道该怎么做吧?我耸了耸肩,把手环抱起来,然后说。
蟾宫有些顾虑,还是依然点了点头。
我诡秘一笑,说,当然像现在这样是不可能的,你看。
只见光辉城的城头涌现出无数的法师,他们在快速地念着咒语。不一会儿,整个城池的雨水开始凝滞,结成了晶体。他们想用冰咒把整个城都加固起来。这样的话,我们的战炮就失去了作用。
他也笑了。我知道,一个优秀剑士会有足够的耐心。
当我面对一座坚若金盾的冰城毫无办法时,我还是把第三道光束升上了天空,黑色的光晕在云层外显出一瞬的扩散,转而消逝。
奇迹发生了。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多么冗长的记忆(3)
大地开始剧烈地晃动,士兵们一脸的不安。
结果,我和蟾宫看到了倒塌的光辉城!
所有的石块、砖瓦纷纷将坚冰挣出一道道裂纹,然后破冰腾空,悬在了天宇。我说化,冰块化成冰雹;我说化,冰雹化成冰末;我说化,冰末化成雪;我说化,雪化成雨。说毕,冰化雨而降。
雨下得更大了,连我的兵士都受到了影响。光辉城的城墙完全被肢解,连我看着都觉得万分惊讶。那些刚才还在施咒的法师们,此刻就像冰块一般,成千上万地坠落、瓦解了。可笑的是,我还看到肉搏后退回城中的十万法骑士正暴露无遗地在“城中”疗伤。他们似乎还没发现,城墙已经不翼而飞……
还是蟾宫提醒了我,他在目瞪口呆的情况下,居然看见了晴霜。她正在骑士们的中间,用巫医术为受伤的士兵疗伤!
而晴霜的女仆,那个穿梭其间的雨蝶,清婉而灿烂,宛若一束游动的战地花。
我不知道霖兮看见她俩,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接着,我看到星焕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抬起手,想用尽自己的全力去改变石块和巫术运动的轨迹。可是,无论他再强再努力,也只是得此失彼。
他解析方程的技术,哪里比得过我设计方程的思想。
最后,还是他那双高傲的眼睛刺痛了我,再一联想起昨夜被蒙蔽的晴霜对我捎带的那许藐视,一股悲怆的苦水涌入我的五脏六腑。
然而那些亡命的敌兵们,似乎仍期盼着星焕看似睿智的命令。要知道,我才是他们的皇子啊。
你们的皇拥有教皇、子烨、晴霜三个优秀的血亲!天界最骄人的三兄妹!
他们已经重新骑回了战马,拿起了法杖要和我殊死一搏!
我苦笑了。
既然他们不肯定我的存在,而我又无法澄清真相,那他们也同样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吧。没有人发现我从腕底发出第四道蓝色光芒时,两行孤独、凄凉的泪水在我脸颊悄悄滑落……
瞬间,如海潮般澎湃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敌城。
汪洋之下,一切尽被吞噬。
星焕、晴霜……一切都是你们逼我的。
沧岌和洛舟两位将军满脸倦容地带着兵士向我报到来了。他们最出色地完成了我交代的任务。
我们一块儿看着已经泛滥成灾的光辉城,享受着胜利的快感。十万法骑士和巫师们在洪流里竭力施展着自己的法力,都想用屏障来庇护自己。
我想,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我也看累了。
于是,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三万豺狼般的嗜血狂从我左侧泉涌泻出……
两万巫师凌空包围城池,破坏敌军的魔法……
一切都开始变得猩红……
血和雨都下得很大,很浓……
我知道,这只是圣战的开始。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血依然在流(1)
6
雨一直下到了傍晚才停。
血依然在流,十万敌军无一人投降,所以也就无一活口。我考虑的降兵营空空如也。漫山遍野的尸体铺满了光辉城。可是,对于面前的胜利,我不敢就此停留,我要让胜利继续上路。星焕一定是带着晴霜回昼圣阁搬兵反击了。他不会就这么死。
夜幕降临前,我听了鹄月和鸬鹚的汇报,便着手三军开拔。
这时,一个人闯进了我的营帐,抬头一看,是雨蝶。她来了,她此时的面容感觉熟悉得就像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使者。
她会怎样改变我的命运呢?事实是,此番来,她改变了她主子的命运。星焕和晴霜的行踪因为她的泄密而滑入了万劫不复之境!
星焕和公主一行就在前面五百里处的缥缈寨,你可率两千轻骑前去掠击。她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和上次来完全不同。
我被她带来的消息哽住了。她此番来和上次来说的话判若两人。我压住自己的心理反应,缓缓说:我是你们的敌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时,鹄月走了进来,笑容诡异:
王,请你相信她,雨蝶不会骗我们的。
她是圣域国去的,陪公主去的,这个我当然知道。
我颔首一笑,微微低头。
既然如此,王,我告辞了,不过你绝不许伤害公主。雨蝶一边说着话,一边撩开帷帐迅速离去。
这个小小的女巫对我说话的口气竟像是命令,这让我不悦。
夜。缥缈寨。
潮湿的风一路纠缠着我额前的金色发丝,让我不断地变换平视的姿势。周围的大地有着幽蓝的眼睛,回闪着漫天神秘的星光。这儿是一片片大雨过后滞留的水洼。寒意阵阵袭来,我没有召唤火麟云,而是骑着一匹分不清颜色的汗血马,单骑抢先到了这里,作为随从的两千轻骑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马往往能赋予一个人久违的豪情。
没有一丝灯光的村寨,仿佛整座地狱从深渊爬了出来,幻身而立。
一种宿命的惊悸掠过我颤抖的眼神。
在暗夜宫的时候,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比别人更埋怨生命的不公和残忍,为什么只有我更害怕遭到天伦的唾弃。一想到三年前的那场血腥,黑色的仇恨比我的泪水在面颊奔涌得还要快。我开始明白,一旦开启了潘多拉的密匣,我就不会再因为血腥的泛滥而祈求伪善的宽宥。
他的星光必将在今夜黯淡。
你来了。
是。我感觉到星焕的气息。
一个人?
是。
和我一块儿去杀渊夜吧。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血依然在流(2)
不要骗我了。我被他这么肤浅的欺骗而感到全身酸寒,仿若我真的在别人眼里就如同幼婴任凭敷衍。或许,曾经的这个世界,霖兮能把我想象得宏伟,母后能把我视若瑰宝。更或许,就连冷峻的教皇哥哥都能赋予我最崇高的战争权力。然而,为何在这个标榜光辉的正义天使面前,我却是那么的单薄,那么容易让人怜悯地去施舍……
我没有骗你,子烨,明天我们就杀向昼圣阁。
我没有说话。殷红的巫力开始在我体内积聚,灼灼闪耀。
子烨,相信我,我是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倒下了。被我最简单的一种火巫术蒸干了全身的血液。
我想笑,可是我竟然笑不出来!
他的功力转移到了我身上,正如三年前在昼圣阁我的修为转移到他身上。
那一刻,我是前所未有的惊慌,仿佛倒下的人就是我一样。我的灵魂被剧烈蒸腾,冷汗、恐惧、紊乱、毒汁像一群硕大无比的蜈蚣和鳄鱼,在我躯体内恣意奔走。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不安!
他为什么不挡住我?
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被我杀死?
为什么他死的时候还隐约有灿烂的笑容?
难道我苦苦修炼的巫力竟然不值他动用一丝的魔法?
他在诈死骗我吗?
他有阴谋吗?
我为什么老是觉得他高大自己卑微呢?他是一个大阴之人、超级伪善者吗?或者,他根本就是我最至亲的人?他的生命为什么如此晦涩难懂?
此刻为什么我感觉活着的是星焕而死去的是子烨?
强烈的空虚,宿命的嘶鸣,让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突然,灯火全部亮了起来,把屋子照得悲烈并荡气回肠。
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在星焕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悲恸欲绝的泪人。晴霜。
是晴霜杀死了星焕,杀死了她最亲爱的结发夫君。我被这突如而来的剧变搞得彻底崩溃。
呵呵,原来我的亲妹至死没忘教皇哥哥的嘱托,至死没忘永远要让一个大国为一个弱女子骄傲。但是,我依然为一个女子的城府、计谋、果决和牺牲感到震惊。
没等我来得及去明白所有故事里的一切,又一个人倒下了。
晴霜举起了刚才刺死星焕的冰剑,深深地扎入自己单薄的胸膛!
她无比责怨地看了我一眼,无比惜爱地看了星焕一眼,把两个男人永远关闭进了自己的眼屋。
不知道为什么,雨又突然下了起来。噼噼啪啪砸在房顶的声响好似悲鸣一样苍凉。我的泪不停地往下淌,卷裹一屋子的伤憾,淌过今夜的尘埃,就像蜿蜒悠长的柔刀刻过我滚烫的脸颊,刻过记载三生的碑石。
那个额前刻着星案的男子挂着幸福的笑容,带着他清澈的妻,就这样黯淡了。
那个刚才还在畅想决战招数的男子带着说不出的痛苦,带着全身抽搐的麻木和孤寂,就这样被宿命所吞噬……
当我伸出手去抚摸星焕冰凉的尸体时,我重重地跪倒在地。内心深处在告诉我,他不应该是一个让我撕心裂肺的恶魔,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晴霜,这也不是你应该完成的圣域使命,我现在是多么想用生命去祈求你和焕本该永恒的福祉……
或许,我该相信什么。
或许,我真的成了最愚昧的被利用者。
我的自信、逆忤、狂傲、智谋、偏执和善良,难道果真是一个婴幼之人的档位吗?
所有的迷雾、所有的圈套,都在等着我去寻找唯一的谜底。
所有的谜底,所有的怀疑,如同导引智慧的火箭又深深地让我狠视那个方向。
那个魔的方向。昼圣阁!
遗憾吗?
快乐吗?
痛苦吗?
满意吗?
一个女子悲凉透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出来,如同怨亡的鬼魅瑟瑟地吸附着我的灵魂。可是又有说不出的熟悉。
当我立身起来的时候,她站到了我的面前。就像三年前一样,面罩灰纱,看不清背后的俏颜。
那是一双泪迹未干的双眸!
目光凄厉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一道雪亮的寒光闪过
——接着我感到了喉咙前的彻凉。
她用不容我反抗的速度把冰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凝结的寒气正在源源地增强。
我笑了,笑得无奈。
三年的时间过去,我依然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强大似如熊熊烈火扑入浩瀚的冰洋,冰洋变小而火愈大……
恐怕就连海蜃都会葬于她的剑腹。
所以在问完一句话之后,我就闭上了眼睛。这个灰衣女子的耳畔一定响起了我轮回三生的声音:霖兮还好吗……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火焰映红了我的微笑(1)
星焕·你兵临城下的火焰映红了我的微笑
星焕这个名字是老师在我长到可以记事的年龄时告诉我的。
渊夜那时还是我的老师。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他送上了黯岩岭,圣林最西的地方。黯岩岭嵯峨起伏,横亘千里,更以西的地方是圣域国。孑遗在此,我任由寂寞的撕扯和无望的侵蚀。寒冷的夜里,我要拼命捕捉银白的星光来换取微弱的温暖。凛冽的风中,我要释放储存的能量来结集抵御的屏障。
日日看着太阳从圣林的地平线上升起,从圣域的宫宇旁落下。我习惯了接受明与暗的叙述方式和更迭交接。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亲人何在。那时,星光是我唯一的朋友。
直到十五岁那年,老师终于带我离开这里,住进了圣林的宫殿。我为我的老师在这样繁华的部族做一名恪守臣责的法师感到由衷地自豪。他对我有着慈母般的温暖和严父般的苛责。
那时,因为我是渊夜的弟子而备受人们的尊敬。
有一天,我见到了老师的另一个弟子,有着白皙的肌肤,灿烂的面容,金色的发丝下是一双执着的眸子在迎风闪烁,神情倔强得让人惊愕。
他只告诉我,他叫子烨。我后来从霖兮那里才知道,他还是圣林的皇子。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记得是在那个暖风吹拂的黄昏,第一次和他比试法力前,渊夜从渊霖宫走出来告诉我,星焕,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子烨并不真正是这里的皇子。
啊,为什么?我完全怔住了。
而你是他的亲哥哥,胞兄。你要记住,你们的故乡是圣域。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回到那里。所以,焕,你一定好好照顾你的弟弟,让他快乐……切忌,这一切你都不能告诉他,他注定会继承圣林的皇位。
我感到老师有一个很大的阴谋。他觊觎着圣林的一切。他似乎在等一个机会的到来。
后来我知道,渊夜这一番话是没有骗我的,我和子烨的右臂有着共同的胎记。
从那一天起,我的孤独、惆怅,完全消失了。因为我有了自己的亲人,我的弟弟,子烨。
为了让子烨有更精湛的火系魔法,激励他不断地练习,每次比试我都会不遗余力地去打败他,让他在挫折中成长而不懈怠。因为我深深地明白,既然我们兄弟是异族人,就必须要让自己足够强大,因为一不小心就有杀身之祸。
在圣林貌似和平的幻象里,一定存在不可告人的黑暗。这是我从黯岩岭下来后就有的预感。圣林和圣域之间似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在渊夜问我谁适合做光辉神时,我毫不犹豫地说了是我,我不想让子烨卷入未来将要发生的残酷的战争。
因为他是我唯一的至亲,是我娇弱的弟。
因为他适合做君,我适合做臣。
因为我是一个信梦的人。每有月圆时,梦说,你的弟弟子烨是你今生的吉祥,是你心中永远的保佑神。这个秘密,是我永不示人的私念。
可是,此后每当我看到弟弟在废寝忘食地提高法力时,欣慰的背后就有说不出的难受。因为他一直都不理解我,一直都用怨恨和仇视的态度和我进行每一次的比试。
他告诉我他是皇子,他要用接受光辉神的加冕来威慑朝臣。那一刻,冷汗流遍了我的全身。
我发誓,我绝不能让我的弟弟一步一步走向狱炉。
而且,如果他一旦和我在昼圣阁交战输了的话,他会丧失所有的法力!我怎么会让烨如此铤而走险?
后来,我次次用尽全力打败他,不惜余力地打败他,就是要让他打消做光辉神的念头。每次看到倒在地上,污血四溢的弟弟,我的心都在忍受刀割一样的抽搐。
我有时在想,如果世界是和平而无危机的,我是多么想烨能成为圣林的守护领袖……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转眼明天就是昼圣阁的决斗,而烨表现的依然是令我伤心的固执。
他发出了决斗前夕的挑战信息,像真诚的邀约,又像决绝的钦命。
当清晨的雾色拂过我紧缩的眉宇时,我看见了破晓后新生的黎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悲伤得害怕走出宫殿,害怕与红色的光芒死死地纠缠。子烨没有因一次次的失败有丝毫的气馁,我到底是应该为他无畏的锋利而折服撤盾,还是应该让他实现一次彻底的休息,错过明日惨睹的死战?
泪水汹涌地击打着我满是风穴的心堤,对于天界莫测的运数,我深深地感到了意志之外的波澜。这时,霖兮出现在了我的眼帘,我看到了一个比我更悲伤的泪人——泪眸里烧灼着比我还要深沉、忧伤的爱。
焕哥哥,三年了,皇子还不死心,他一直梦寐着能打败你,哪怕一次也好。
我惊怔而沉默,半晌才说,那我应该怎么做,如果他明天还去昼圣阁,就……
我知道,所以我来求你,一定要答应我,以你的善良。今夕之战你就故意败给他吧。或许他会因为实现了自己的夙愿而取消其他的奢望。但是,你不能让他看出这是你故意的宽宥和仁慈。
说完,霖兮闪烁的双瞳紧紧盯着我,似如起火的绸缎。她一定和我一样,深爱着子烨。我没有理由不答应,没有理由不去拯救我甘愿付出一切的弟弟。霖兮离去的背影扬起一阵夏季晚风的欣慰。
自信可以让一个人前进,也可以让一个人后退。我巴望我的兄弟明日后退,再日前进。
黄昏。泉屿。我看到了那个三年来第一次打败我的弟弟欢呼雀跃的样子,让我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我宁愿他脆弱的火印真的能死死勒住我,我宁愿真的可以死在他的飓炎之下。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一丝自欺的伤感。他六级的法力在我眼前其实是那样的苍白,他不知道那根本经不起我任意一道星光的扑灭。无论如何,我只有带着满目的告念,祈求天神不要让我见到他受到任何的伤害,他所有话我都只当做翩翩舞蹈的羽蝶,萦绕于我的童稚翅姿。
我要挺举他成就大业。他需要亲人的挺举。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犹如命定般地发生了?
我越是惶恐不已地想尽快结束昼圣阁之战,我最爱的人越是出现在了我最不愿见的大殿。
我那时多么想哭!心瓣在一块一块地碎落,我的担忧开始淋漓地蔓延……
悠幽的星光自天宇垂动
只因莲焰般的炙暖成为金黄的纱风
咫尺天涯的慈线泛起骨冷的泪花
密密针织着绝望的接踵
我微微抬头,罗扇扬空
那是击打宿命的虎鼓
那是掩饰火光的鲸涌
子烨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万念俱灰之下我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首诗了。一首悄悄听皇后念过的悲诗。绝望的惆怅爬满了我的眉宇、指尖、脚跟和脸颊。
我感到了命运瞬间的窒息!结实的棉团压在脸上,只露出一对眼,愁云密布的眼,在木木地转。
我爱烨,胜过自己的生命。所以,我必须让他自信地活下去。他活着,是我的全部,包括我的离去。在随手掷出披星盾后,我就深闭双目做好了倒下的准备。可是,命运竟那么捉弄人,渊夜从我身后改变了一切!足以让我一生后悔的一切!
我最爱的弟弟重重地从空中坠落,我的心在和他一块儿死去……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火焰映红了我的微笑(2)
1
当我抱着弟弟从昼圣阁走出来的时候,我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了他苍白的脸上,体内陡增的法力只能让我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失落,甚至觉得自己怎么会如此邪恶。我不敢去看皇后,她的哭声让我宁愿没有生命、没有爱情、没有自由……而最重要的,我几乎不想活着去见霖兮!我知道她有多么地爱着我怀里的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会把她伤成什么样子。
一天前,我用法术原子流为霖兮传递了一个梦境。一个可以证实我不会伤害子烨,会保护子烨至死的梦境。我告诉了她我是子烨的哥哥,至于我和烨的父亲、母亲、故乡因为一无所知一片空白所以只想证明一点,就是我不会伤害她最爱的人。
我相信霖兮。可是……
回去的一路上,星辉灿烂,月光皎洁,宫瓦和远山像被覆盖了皑皑细雪,一只小兔惊惶地从脚边蹿过,倏忽无影。然而为什么一件如此残忍的事情会发生在今天,发生在我的身上。
终于,我们到了弟弟的水晶阁。浩浩荡荡的队伍让我觉得如同丧葬般绝望。远远地,我看到了在宫女中格外晶莹,无比焦虑的她,接着就成了泪人,成了伤心欲绝的人儿。我什么都不敢说,径直把子烨抱到了水晶榻上。
当我转身时,那个我本以为会扑倒在弟弟身上的霖兮,竟改变路向,夺门而去……她要找一个我现在都非常愤慨的人。
她去找了她的父亲渊夜。
那夜,我不敢在水晶阁待下去,那样我的灵魂一定会被抽干,就像抽干我可以作为泪水的全部肉体一样。在我眼前倒卧榻上的,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第二天,我得知他还没有醒来,就直直地站在昼圣阁里为他祈福。我可以面对千万的将士一脸威严,可以面对敌人形神俱厉,可是对于子烨,我除了满怀的歉疚和难言的自责就只剩挥霍的爱了……
第三天,我忐忑不安地在大殿里走,直到腿脚酸软。然后停下来,一遍一遍地把拳头打到石柱上。终于,我实在不忍心自己的弟弟没有血亲的陪伴,忍受噩梦般的孤独,于是悄悄走进了水晶阁。我知道,无论我脚步如何地轻,都没有办法逃离霖兮的注意,因为她甚至比我还要怕子烨遭到外界的伤害。当她问我子烨什么时候可以醒来的时候,我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那似乎是一个连我都无法开启的宿命之门。
可是她的每一瞬关切的眼神,每一次凝视的憔容又使我不可能切断的她唯一的期盼,我的镇定是她活下去的支柱。对霖兮来说,法术、权力、血统一切都不值一提,她的爱是最本真、最无华的真情。所以,我说十天的时候,只是想告诉她一个真实的童话,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我最后可以挽回的东西。
霖兮,其实那一刻,我就已经把你当做我的弟妹了。
然后,在我准备起程去找最伟大的巫医时,圣域的公主来了。整件事其实并没有关系,真的,即使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即使后来她成了医治弟弟的恩人。
记得那天,渊夜在泉屿对我说,星焕,你必须娶公主。
为什么?我为老师在我如此悲伤的时刻,还有这样的闲情感到那么可笑。当初他给我解释偷袭子烨的时候,我就曾无法理喻他的仁慈。其实对我来说,一切同样是那么简单,我只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我的弟弟,我没有什么呵护部族之间和平的高尚,也没有争强好胜的欲望。我只是一个天界里的俗人,或许甚至我只是一个狭隘的小人。我的生命只因那一个人的快乐就会感到痛彻的幸福,我唯一的弟弟,子烨。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兄弟情有些变态。
你难道不想子烨快乐吗?
我被老师的话问得完全怔住,我娶圣域公主会给弟弟带来什么快乐。如果子烨能好好地醒过来,如果没有霖兮,我会怂恿他去娶这个高贵、传闻漂亮的女孩。这才是真正的,他应该被赋予的幸福。
圣域派人来和我们联姻一定是有阴谋的,如果让子烨娶了她,你想会怎么样?说完这句话,渊夜拖着长长的法袍,满脸诡异地离开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风和涌泉的水雾灌满披风。
就这样,我故意在皇子昏迷的第九个夜晚坐到了凤羽宫前的草丘上。我用法力阻止了公主的梦境,吸引她来到了我的身旁。可当我被对方那深情而惊讶的目光刺得不能躲闪时,便顺其自然倾听她肆意的情感了。
她说她爱上我的时候,我一脸惘然。尽管她告诉我她会医术还会去治子烨,可我还是有说不出的辛酸。因为我不想比子烨更早地幸福起来,即便可能是虚假的幸福,我也不想让他以为我在炫耀一种喜庆的隆重。
即或这样,我还是接受了晴霜,虽然我并不深爱她。
第十天,子烨醒来前,我搀扶着昏厥的皇后回了寝宫。皇后是一个让我自始至终都无比尊重、仰望的女性。她对子烨的爱是那么的纯粹和直接,连周遭的旁人都能为这种感情所迷恋、晕眩。我被这种爱的沉浸迷失过对于真相的猜测。如果她真是子烨的母亲,那她也就是我的母亲啊。因为子烨是我的胞弟!
疑惑在我的心里蜿蜒弥漫,身世之谜让我濒临窒息。如果这是真的,林帝呢?我的父亲吗?渊夜到底又是谁?甚至我都无耻到去怀疑霖兮是不是渊夜的女儿。有一阵子,我的怀疑一发不可收拾,成为肆意疯吠的龙卷风,袭扫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宫殿最忧伤的清澈
不是泪人的双眸
不是天雷的怒色
应是我最长的发丝任时光纠缠的悲歌
或是我最细的指尖绽放无法释怀的光泽
蝶儿轻舞,可知你吸附了
我最惆怅的骨头里难以承载的花朵
这是我来到圣林的第三天,听到皇后独自一人站在漫天清风和彩蝶的枫叶林里,望着西落的残阳发出的无限感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幅令人震撼的画卷。
一想到曾经听过的皇后念的任何一首诗句,我就伤怀不已。
那一天。
终于,命运的车轮开始碾动,一具具失却灵魂的骸骨在那一天暴露得让我痛彻心肺,一幕幕惨然的杀戮让我成为荡气回肠的宿命使者。
那就是世人眼中我大喜的婚礼之日。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火焰映红了我的微笑(3)
2
她像一叶浸血的红枫。或许正是这个意象,导致了后来的浸血的结局。
当晴霜穿着隆重的红裳出现在我面前时,这个告诉我曾经只穿黑衣的女孩所绽放的华美和精致让我目瞪口呆。我从没奢望过会有如此漂亮的新娘依伴于我的左右。尽管这也许只是一个敌族阴谋。
我要感谢她,晴霜。是她让烨能在第十天醒来而没有让霖兮失望,没有让已经是霜的姐姐的霖兮坠入欲绝的地狱。我搂紧了她。走在温馨柔和的红地毯上,这一生的姻缘之旅,我竟扬起一阵莫名的不安。结果,子烨就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煞白的面孔,吓坏了晴霜,也让我一慑。
他说公主是应该由他娶,他说他也爱着公主。那一刻,我并不因为晴霜的容貌而有什么丝毫伤害子烨的私心,倒是我为一直以来把他视为生命的霖兮感到那么不公。难道我的弟弟如此薄情,全然不顾霖的感受吗?
后来,我知道了,是他恨渊夜入骨才这样说的,他根本就不在乎和圣域的联姻,不在乎什么样的女子嫁我,而是他郁积于心十几年的一口愤怒终于如火山般喷发了。
仇恨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凡是敌人支持的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就要支持。哪怕以折损自己为筹码!
因为他的性格使然,他创造了一个足以改变一个国家历史的事件。后来,我在记事官撰写的《圣林史略》里读到了这次宫变。
当我紧搂着晴霜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一颗豆大的泪砸在了她滚烫的脸颊上,那是我的泪。我为弟弟无知无畏的反抗感到痛惋,又对他如此悲怆地逆忤性痛斥感到彻骨地骄傲。
他叛逆,不屈从任何人,包括权大无比的老师,包括爱他如亲人的师兄。
后来的血腥可怕得让我至死都觉得是一场令天界汗颜的不赦罪恶。当我看到弟弟被渊夜束缚倒地,林帝被利剑刺死,霖兮自杀而亡,军队的麻木和被收买……我撕心裂肺得想要自我粉碎!渊夜丑恶的嘴脸在那一次完全灭亡了我对他施予我的教诲和抚育之恩的感戴,让我对这个魔一般的恶人不再存有一丝的敬意,甚至于同情。最可恶的是,他居然以我弟弟的性命来要挟我和霜婚礼的继续,那简直是在利用我的亲情,在抹杀和玷污我对子烨的纯爱!
那天。变故之后还是变故。
子烨的突然之举,逼老师撩开外饰走上了前台。
老师沦丧了作为臣子的全部臣德。
我看重臣德,更看重血脉。如果倒在地上的只是一个皇子,而不是我的弟弟,相信任何人对我的要挟无异于自讨无趣。无论渊夜如何强大,只要我想玉石俱焚,他是逃不掉的,毕竟我已经有了光辉神的法力。呵呵,魔鬼渊夜不再具有成为我老师的任何资质。
后来,烨抱着霖兮悄无声息地走了。我的心冷如冰川纪……
我也走了,去了黑夜林。因为我有某种预感,子烨一定会去圣域,他一定会借助自己真正故乡的力量推翻渊夜的伪治。所以,为了我自己自私的博爱,我要做一回彻底的小人!
我开始着手建设一座新城,一座在昼圣阁和暗夜宫之间的新城,并为它起了一个正义的名字,光辉城。表面看来,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要收揽民心、招贤纳士,形成和叛臣渊夜分庭抗礼的局面。我自己亲手搬动每一块砌墙的砖石,洒下和士兵们共患难的血汗。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被送晴霜出嫁的圣域将军佛格施了巫法,只要魔咒一起,所有的城石都会垮掉,所有的坚实都会瞬间崩塌。对敌人的手法我装作不知,深藏不露。
这一切,这样做,我是要成就我最爱的人一生的辉煌!
三年里,我每月都会让一个人去打听子烨的消息,砖石被施法的事也是她告诉我的。她叫雨蝶,我妻的侍女。
每次听到他的消息,我都会很兴奋地站在城头瞻望,仿佛要穷尽地平线看到暗夜宫一样。然后霜小心地为我披上大氅,害怕我忘记了冬日的严寒。晴霜知道我爱这个弟弟胜过爱她,爱我自己。
终于,我盼望已久的一天到来了。
当我看到弟弟统率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陈兵城下时,我连发丝都没来得及梳理,便从卧榻起来,飞临城墙。看到胞弟焕然的火焰在眉宇燃烧,我的笑颜就深深地映红了。我预谋三年的计划,终于就要实现。我要用十数万人的性命,成全子烨飞扬的作战才能,杀死渊夜。
我的爱是多么地狭隘!因为我不是正义的天使,我的一切都只为子烨……
我连让三城是想试探子烨是不是一个骄傲自恃的将帅,看他会不会因轻敌而致兵败。我庆幸我多虑了,弟弟的沉着和谨慎远超乎了我的想象,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轻狂……对于每一次胜利,他都会用一天时间来分析、合议,没有丝毫的大意;他把军队布置得杂而不乱,让人得意忘形又无从偷袭;井然有序的号令让剑士和巫师各施其责,互相配合。我想,即使不是让城,那些瘦弱的城池也绝对挡不住子烨的三轮进攻。
我只期待一次决定性的浩大战役。光辉城之战。
子烨把大军驻在城下,象征性地打出一排炮击后,便停止了所有的行动。他深藏帅帐,让我无法洞悉他的一切。
似乎他在等,等什么到来。
第三天,天空开始下雨,瓢泼大雨。我预感到他们一直等待的东西终于到来了。我很困惑,为什么要等一场雨,这超出了我设计好的各种方案,他们没有直接拆城,这让我很不安。我担心弟弟的自作聪明反而会自取失败。所以,我让晴霜去见他,刺探他真实的想法。
可是晴霜回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满面忧伤,我不知道他和子烨究竟谈了什么。缕缕担忧萦绕在我脑海。
清晨,将军告知,子烨准备撤军了。我连忙登上城楼去看他们的动向。
因为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然而,淅淅沥沥的大雨之下,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靥和欣慰。
子烨不是撤军。
他为了加快决河引水的速度,先后派出两队人马去加紧布置。为了做好施咒的准备,他派出了一万多巫师去了暗夜林。然后让五万魔剑士佯装撤退,进而作迂回进攻部署。散乱的人马是故意引我带军出城……没等雨蝶告诉我,我已经看出了弟弟表象中所埋伏的一切!
那一刻,我为他超乎我想象的兵术而骄傲,我三年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烨,哥哥会不惜一切来成就你被我遮蔽了的地位和荣耀……
所以,十五万西圣林军队全军覆没了,我没有过多的哀伤,因为我只爱我的弟弟,他才是我全部的牵挂和奋斗的理由。三年来,我吸引了圣林族内最精英的法骑士和法师到光辉城成为我的部下,他们都以为我会率领他们打回昼圣阁成为新的君主,建设新的朝政,自己也因此获得加官晋爵的先机。是的,除了晴霜,没有人知道我真实的想法,没有人可以窥测我内心日夜煎熬的一切。我有多么的爱子烨啊,他自信的一次笑容可以动容我全部的血液……
所以,我还必须死。因为他已强大。
因为时间无不证明强强联合由盛至衰的全过程和所有记忆。没有人可以把控时间带来的改变。
死亡是维持和修葺至美的唯一手段。我爱子烨,我至美。
《1227的三生石》 夏雨之书《1227的三生石》 火焰映红了我的微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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