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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作者:纪千秋 当前章节:10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1:15

一阵排箫之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音呜咽沉重,嗡嗡低徊,闻者不胜伤神。奴红颜寻声而来,来到鬼潍林之中,此地雾气萦绕,视物不清。月光从狭长密林古道中透射出来,尤为阴森惨白。

月光中一个袭长身影悄然独自,十指灵动鼓弄排箫。

乌黑的云鬓上金钗凤冠珠帘四垂,脑袋轻轻一晃便能听见宝珠相互碰撞的清脆之响,衣服上连缀着五颜六色的丝绸彩带,纷繁而庞杂,稍微一动身上彩带四散,飘逸飞扬。

奴红颜缓缓走到她身后,箫声乍然停滞,她转过身,脸上一银白色面具熠熠生光,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阴森恐怖。面具下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和紫黑色的嘴唇。

奴红颜低下头喏喏地喊道:“师父。”

此人正是奴红颜的师父――西南蛊母赤月煌。

赤月煌并不回应,只是低下头,露出尖长的黑色指甲抚摸着自己胸前发髻。被面具遮盖下的脸,不知道是何表情。

这一阵窒息的沉默让奴红颜心神不宁。

很久之后赤月煌缓缓开口,声音尖锐刺耳:“我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奴红颜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必恭必敬地递给赤月煌。赤月煌打开锦盒,看到两粒黑豆一般的东西,眼神中瀑出凶狠的目光。

她将两粒黑珠攥在指间,顷刻间幻化成灰。

她突然右手一扬,一股气流穿过奴红颜体内,奴红颜身子如草芥一般轻飘起来翻滚至丈外,咳出一口鲜血来。

赤月煌大声喝道:“你当我三月孩童,竟然拿死麻雀眼珠冒充灵蛇之珠,你找死!”

奴红颜立即跪地求饶道:“师父请饶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

赤月煌走上前去长袖一扬,“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奴红颜脸上。奴红颜感到脸上一辣,立即出现五道血丝。

赤月煌怒斥道:“你有时间,我却没有时间等了!”

奴红颜一边流泪一边说道:“师尊,毕凌君和问天计非等闲之辈,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东西岂是那么容易的,我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别他们发现了我便有性命之虞。徒儿贱命一条死不足惜,我只是怕死了之后再也不能为师尊效力,不能报答师尊的养育之恩。”奴红颜一边说一边流泪,肩膀瑟瑟发抖。

说完突然一只手伏地,一只手捂住胸口,咳出一口黑血来。

赤月煌见奴红颜说得忠心耿耿赤诚一片,怒气消除大半。她取出一粒丹丸甩给奴红颜道:“你已经毒血攻心,赶快服下解药,若是三个月之内你仍然拿不到我要的东西,这便是最后一粒解药,三个月之后你自己准备好棺材吧。”

奴红颜将解药吞下,立即打坐调养气血,少顷她睁开眼睛怒目而视,眼神中饱含怨恨与凄切,她狠狠瞪着赤月煌喊道:“你这个老妖妇,视我命如草芥,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一辈子都难逃你的魔掌,我不会再作你的傀儡,受你摆布!今日我们就做一个了结!受死吧!”

奴红颜迅速将发髻一散,将发丝中的七蚊银丝针捋在手上,掌力运化间一片银针袭向赤月煌,赤月煌身形一侧,舞动她厚重的衣袖,将迎面扑来而来的银针全部折将回去。奴红颜见状立即向后翻转,躲过了银针。脚下刚刚站稳,面上不禁露出惊悸之神色。

她的暗器对付一般人,还能震上一阵,用在赤月煌身上就成了雕虫小技。

赤月煌仰天大笑道:“你的这点伎俩还不是我教授的,你手指一动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还敢给我抵抗!既然你不听我的话,我养你何用,今日就叫你死无全尸!”

说话间赤月煌已经散开双臂,在空中划开一道圆弧,只见她两臂上彩丝飞舞,如天女散花般使人眼花缭乱。一股强大真气攒动于腹前,她两丈合拢,双臂一推,将一股暴戾之气投向奴红颜。

奴红颜已经闭上眼睛领死,不料背部突然被两掌抵住,两股冷热不同真气流透射她体内,与前方袭来的戾气相互抵撞,力道瞬间消失了。

奴红颜身子连连后退,被问天计接在怀中,她竟然未在这三股气流的撞击下受伤分毫。

她转过头,身后赫然站着三名男子,问天计与毕凌君刚刚收起运功的手掌。

奴红颜一脸忧色的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毕凌君轻灵一笑反问道:“我们怎么会不来,能亲自会一会奴姑娘口中的恶魔,岂不是三生有幸。”

云中鹤轻笑一声开口道:“不过红颜姑娘也太抬举她了,我当是谁,原来是西南蛊母赤月煌,传说中三十年一见天日,三百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跑到西南苗疆蛰伏多年是怕丑露的面目吓坏别人吧。”

毕凌君一边笑一边说道:“哦,我说你怎么神神秘秘带着个面具,原来是害怕吓坏我们呐,想必你也是年岁过百的老人家了吧,脸上的褶皱比我们的头发加起来还多,你在这里欺负一个晚辈觉不觉惭愧啊?”

奴红颜转过头紧张地说道:“你们不要激怒她,赶快离开这里,一旦激怒了她後果不堪设想!还不敢快走!”

毕凌君笑了笑低声说道:“红颜姑娘你叫谁走?天计吗?天计若是会走,你未免也太小看他了。既然天计不走,我毕凌君当然也不可能独自离开。既然我们二人都留下,白鹤当然也没有走的理由了。”说着双掌一拍,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我明白了,你是让对面那个老妖妇走,定是怕我们动怒之后伤了她是吧。想不到她这般对你,你仍念及师徒之情替她着想,当真可敬可佩。”

这紧要关头毕凌君还不忘调侃一番,极尽揶揄之能事,简直没有将赤月煌放在眼里。

赤月煌突然发出令人惊恐的冷笑,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暴怒,她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禁令人毛骨悚然:“你们这几个臭小子,尽管逞一时之快好了,一会儿你们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在你们死之前让你见识一下我的真面目,也好让你们瞑目。”

说罢缓缓将脸上白森森的面具摘下。

众人一见之下,不觉得一惊!没想到面具下的容貌足以让草木失色。她额头上印有一大块幽兰的印记,一对柔水一般的眸子,隐隐透着阴隼的气息,脸色在月光之下显得冰寒惨白,腮边厚重的胭脂掩盖不了她惊艳绝伦的容貌。

三个人被震慑住了。

赤月煌睁大一双深如秋潭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三人与她对视一番,不觉心中一震。

奴红颜急得直跺脚,开口大喊道:“你们三个色鬼,不要被她的美貌所迷惑啦!千万不要看她的眼睛,那一双是摄魂千冥眼,看久了会被她勾摄魂魄神迷心瘁而死。”

被奴红颜这般一喊,三人从震惊中觉醒,才知方才看得入迷,险些中了赤月煌的诡计。

毕凌君讥讽地笑道:“哈,我当你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没想到要靠出卖美色,用这种歪门邪道的功夫加害我们,我们岂是好色之徒,轻易被你的色相所迷惑。”

赤月煌突然怒火中烧,仰面大笑起来,那声音中混含了她浑厚内力,层层跌宕震人心魄,在山林之中回旋往复久久不褪。此时山林中树叶翻飞,沙石暴走,迷了人眼。

毕凌君等人立即运功相抵,他们感到耳膜鼓噪,脑袋被震得有些发麻,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他们有些撑不住了。

毕凌君再次出言不逊,试图激怒赤月煌:“怎么了老妖妇,是不是见美色蛊惑不了我们就立刻怒气冲天了,哈,盛怒之下发功小心走火入魔呵。”

赤月煌目光炯炯地瞪着毕凌君,眼神中满是怒火。一边怒视,一边得意忘形地仰天大笑,继续发出骇人荡魄的声响。突然间奴红颜长指一挥,将头上珠钗猛力一甩,向赤月煌飞去。

赤月煌猝不及防地右手一挡,“当”的一声将珠钗甩到地上,不料此时她突然脸色一变,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笑声戛然而止,她立即俯下身子猛力咳嗽。双手扼住自己的颈子,试图将吞下的东西吐出来。

过了一阵她抬起头恶狠狠地对奴红颜说道:“你这贱人,我吞下的是什么东西?”

这次换作奴红颜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师父,你方才是否太过得意了,虽然挡住了我的珠钗,但钗子上的两粒银硃却被你吞了下去。啧啧啧……这珠钗还是小王爷送我的回礼,贵重得很,师尊你真是好福气,竟然一口吞了下去两颗银珠,呵呵,就当徒儿我孝敬你老人家吧。顺便告诉你,银珠上的摧花魂之毒可是你一手调制出来的,你应该有解毒之法吧,只不过配置解药嘛就需要一段时日。可别怪徒儿没有提醒你啊。”

赤月煌脸色一沉,凶相毕露,脸上表情狰狞可怖。她双掌一合,十指如兰花在腹前微转,衣带瞬间飘飞起来,疾速向毕凌君这边袭来,狭长的衣袖在四个人面前不断扩散,将他们围起来。毕凌君刚要拔剑,剑身已被衣带缠住动弹不得。

几人迅速翻转身子,欲逃离赤月煌的埋伏圈,刚要转身腿脚已经被飘飞而来的衣带缠住,宽大的衣带渐渐合拢,少顷形成一个圆形围笼,将几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围笼越来越小,几人感到空间越来越狭小,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四人被困在一处显得空间尤其狭仄,几乎能感到彼此温热的鼻息。此处犹如一个蒸笼,热气阵阵袭来。

毕凌君与问天计相互对视,默契地一点头,忽然攒聚掌力,相互对上一掌,一股强大气流从掌缝间倾泻出来,两人衣袂也最着气流飘飞起来。

顷刻,只听“嘎”的一声响,围笼突然四分五裂,漫天细碎的碎布洋洋洒洒落下来。

几人将碎布扑散开,已经不见人影。

毕凌君突然大笑一声道:“赤月煌落荒而逃了,哈,传说中的西南蛊母也不过如此吧。”

奴红颜叹气道:“我们赶快走吧,那颗银珠里面根本没什么毒,若是她发现上当再折回来我们就惨啦。”

毕凌君笑道:“红颜姑娘果然是反应敏捷冰雪聪明,这次多亏了你机灵,将他给骗走,不然我们几个还真没有把握打赢她。”

众人转身欲走之际,不料,身后又是一阵浑荡荡的笑声,这种噬骨的笑声荡人心魄。

回头一看赤月煌从高处飞身而落,一脸得意得笑道:“你们高兴得太早了,以为雕虫小技就能将我骗走?”

奴红颜笑得更大声道:“呵呵,师父,你终于自投罗网了,我就知道你老谋深算不会轻易离开的,定是躲在后面的大树上偷听我们,于是我心生一计将你骗了回来,你现在中毒在身,我就不信我们四人连手斗不过你!这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别怪我不念情分!”

赤月煌脸色微微一变,将信将疑地喝道:“你这死丫头,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让你让你玩弄于鼓掌?”

奴红颜甩了甩衣摆,斜倾着身子道:“即使我骗你你身子也不会骗你吧,你摸摸自己的胸口,是不是感觉到异样?”

赤月煌拍了拍胸口,突然间脸色一沉,立即运化十指封住胸口四处穴道。

奴红颜转过头大喊一声:“这次是绝好的除掉她的机会,你们还等什么啊,时不再来啊。”

只见毕凌君和问天计各自提起自己的武器,运功间准备向赤月煌袭来。赤月煌莲花指一弹,将两颗丹丸抛掷对面,只见片刻间浓烟滚滚袭来,逼得几人连连后退。

等待烟消雾散之际,眼前已然没了人影。

毕凌君负气地说道:“这次她真的跑了?算她走运。”

奴红颜摇摇头笑道:“这次我们走运还差不多,我知道她不会轻易离开,若是我们刚才落荒而逃,那她反倒会穷追不舍。于是我就在你们面前演一番戏,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诈她一诈。她修炼了化体神功,我们现在正赶上她三十年一次的蛰伏蜕变期,这段时间她白天不能见阳光,只能晚上行动,并且功力降为原来的三成。若是她恢复了功体,恐怕我们全部人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实力太可怕了。”说罢奴红颜瞳孔微聚,露出惶恐的神色。

问天计看着奴红颜,目露柔情地说道:“红颜,这一次你很勇敢。”此话一出,奴红颜很凑巧的身子一软,瘫倒在问天计的怀里。

问天计一把将奴红颜横抱起来,大步迈进。低下头,怜惜地看着奴红颜。

这一次他不再推诿。

奴红颜偷偷睁开眼睛看着问天计,他脸上的表情风清云淡。突然她眼圈一红,哭了出来。

即使只是这样抱着,她也体验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三个月,那一粒解药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又将身在何处?或许已经躺在棺材里,含笑而终。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和他相依相偎,这般亲近,即使只有三天生命又如何?

足够,足够。

算天机

几人回到客栈之后将奴红颜安顿好,毕凌君将问天计和云中鹤叫到他房间。毕凌君将三个杯子斟满酒,开口说道:“我们许久都没有一起喝酒了。”

云中鹤笑问道:“这么晚找我们,恐怕不止是喝酒这么简单吧。”

毕凌君道:“不错,我今日是有话要说。”说罢狎了一口酒,缓缓说道:“你们跟我出来那么久,为何不论我做什么,你们都不问目的?”

问天计道:“我们不问,是因为相信你。只要跟着你,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毕凌君浅笑道:“既然你们如此信任我,我也应该同样信任你们,把我将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们。在极天峰的时候,老神在在告诉我,要想将打开龙脉,我们必须登上天外之巅,而此处十分险峻,若想闯过最后一关狭天一道,必须寻得六件宝物,灵蛇之珠和噬能镜我们已经有了,我们还需要射破灯,异界无影轮,冰雪金丝甲以及血天珠,而其余四宝未有着落。”

云中鹤叹道:“血天珠虽然在你身上,在你的心血周围,只是一股鲜血,还未成形。据我所知,要想得到真正的血天珠要用千石粉将心血凝析出来,但是这一举动十分冒险。”

毕凌君面色凝重地道:“冒险并不算什么,我相信白鹤的医术。困难的是,我们还需要找到其他两个真龙化体,想必这两位非是易与之辈,要从他们身上取得血天珠才是难上加难。”

云中鹤叹道:“除了血天珠,其余几样东西都是世间罕见之物,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可是凌君,你和毕寰宇定下军令状,恐怕我们要吃亏啊。”

毕凌君叹道:“当时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一年内必定寻得龙脉,但是现在我知道,我将为我的一时气盛付出代价。”

问天计说道:“赌约是人定下的,毕寰宇怎么说都是你三哥,我们可以见机行事,你不一定要付出代价。我们现在还是竭尽全力找寻这些东西,冰甲是难事,不是说几百年前已经绝迹?那我们又去哪里找?”

毕凌君道:“是啊,几百年前就已经绝迹,可惜这龙脉的秘密并非几百年前就已经破译,不然的话,为此时奔波的就是我们的先人,也轮不到我们。”

云中鹤略有所思,喝了一口酒徐徐道:“我想任何事都是有可解之法,即使冰甲已经失传,我们也可寻得代替的东西,只因为此事我们要秘密行事,不能昭告天下,寻找起来就难上加难。”

听你的口气,似乎对冰甲有些眉目?

冰甲虽然失传,但是制作冰甲的材料还未断绝,它就是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极天峰冰雪傲峰顶的雪柳冰蚕丝,此种植物极其耐寒,生命力旺盛,韧性极强,生长万年延绵不绝。

“白鹤果然是见多识广。”毕凌君赞叹道。

“我只是在医术上恰巧看见,雪柳冰蚕丝作为植物,是一种药引,而它也是制作冰甲的材料。”

毕凌君愁眉不展地说道:“雪柳冰蚕丝我在死亡魔渊中的五闕八卦阵当中就见识过,果然是利剑难断,坚韧得很。”

问天计道:“只是要怎么样编织成冰甲又是难事,难道我们要召集天下的织女,一一试验他们的手艺?”

毕凌君摇摇头道:“我相信冰甲虽然失传,但这门精妙的手艺并未失传,我们还需慢慢查找这个传人。既然此行困难重重,我们也无需为这一处困难担心了。下月初五就是中原五年一度的玄宝大会,届时会有很多奇珍异宝聚集在此,我们与花玉香一同前去,看看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毕凌君身上的宝物已经引起西南蛊母的觊觎,不久后恐怕会在武林上引起不小的波澜,野心家比比皆是,江湖中危机四伏。客栈恐怕不是安身之处,毕凌君等人收拾了东西来到百花堂。

目前来说百花堂是唯一可以庇护他们的地方。百花堂座下高手众多,相信野心家们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毕凌君等人来府上之时,花玉香还在后庭院用餐。桌上两盘青菜,一壶清酒,一个果盘,一碗米饭,简简单单。毕凌君见状心中不免叹服,没想到花玉香身为一堂之主,却是个不喜排场不喜热闹的清淡之人,用餐之时没有大设宴席,没有左右侍女伺候,桌上只有最简单的家常便饭,身侧无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上,一袭白衣,身形俊挺,左手持书,右手下意识地将菜送入口中,极端优雅。

花玉香被脚步声打断,忽而抬起头,见众人来访,心中虽然不解,脸上仍挂着恭谦温润的笑意问道:“不知今日小侯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呢?”说罢花玉香立即起身恭敬相迎。

毕凌君面露尴尬地作揖道:“花兄,上次在你府上发生的误会我还未曾向你道歉,今日登门拜访,我这就罚酒三杯以表歉意。”说罢举起桌上的酒杯自斟自酌起来。

花玉香嗤笑,温雅之气在脸上荡漾开来:“毕兄用我的酒敬我,向我致歉,这算盘打得精啊。”

毕凌君也回之一笑道:“以我和花兄多年的交情何必计较得那么清楚呢。”

花玉香见后面三人神态各异似笑非笑,手中提着少许包袱。他是个头脑通透之人,稍微一转便想到毕凌君来此的目的,必是变相的寻求保护。他却不点破,而是转弯抹角地说道:“毕兄带这么多人亲自到府上道歉,还真给我面子呢。但是我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要破产呐。”

毕凌君不解地问道:“花兄何出此言?”

花玉香巧舌善辩道:“毕兄以及毕兄的朋友皆是身份高贵之人,来到此处花某必是要好好接待了,半点怠慢不起。不但要照顾好饮食起居,还要保护好人身安全,万一有个闪失,就是砸了我百花堂的招牌。我粗略算一算,每人每天饮食需要十两。”

毕凌君笑道:“十两银子――不算贵。”

花玉香轻笑道:“哎呀毕兄不要误会,我花玉香出价都是以黄金为单位,区区十两银子作用伙食费岂不是玷污了各位客人的身份。当然一份价钱一分货,客人的食物断不会像我这般粗茶淡饭。每日两餐,每餐保证有酒有肉有虾有蟹,各位若是兴致好,我们百花堂的姑娘可以奉上优美的舞蹈,各位一边用饭,一边赏舞听乐,岂不是赏心乐事一桩。”

毕凌君点点头赞同道:“如此说来,花兄真的是厚此薄彼,服务端的是周到细致无可挑剔,区区十两黄金算又得了什么。”

此话一出,云中鹤瞪着大眼睛看着毕凌君,露出质疑,心里摸摸嘀咕着:“这凌君又不是开金矿的,怎么口气这样大,十两黄金都不屑一顾。

花玉香又继续打着他的算盘:“各位的人身安全是最让我挂心的,一个个皆身份不菲,一个是西郡国小侯爷,多才多智,一个是西郡国御用药师,博学贤能,一个是小侯爷的贴身护卫,武功高强,一个善用苗疆蛊术,精明干练。我当然要派最顶级的保镖来保护你们,这样才配得起你们高贵的身段。”

毕凌君插嘴道:“不知每人每日三十两黄金是否够用?”

花玉香听后故作惊讶之态道:“哎呀呀,我的朋友身价岂是等同于鱼肉虾蟹一般?区区三十两的价码无异于自贬身价,我觉得每人至少六十两才对得起各位的盛名。”说罢渐渐靠近奴红颜审视一番道:“而这位姑娘嘛,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在你身上至少用上个八十两才足以表达敬意。”

花玉香娓娓道来,脸上总挂着淡然微笑,又露出无比恭维的神态,而众人却被他荒唐的算盘弄得啼笑皆非。

花玉香轻轻拨弄着手指道:“我简单算了一下,毕兄等人每在府上住上一天就要花费我三百两黄金,毕兄说说我是不是要破产呢。”

毕凌君笑道:“唉,花兄言重了,我和朋友们在府上打扰,花兄以礼相待,我岂能让花兄破费呢,这所有花费当有我来支付。”

花玉香问道:“不知这价码毕兄是否能付得起呢?”

毕凌君爽快一笑:“承蒙花兄的抬举,这每日三百两的价钱委实不多,只不过……”

花玉香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毕兄若想说身上没有现钱,记在账上那就不必了,我花玉香打开门做生意一向都是先交钱后办事,这府中上上下下几百个人张口吃饭,各方打点每天耗费无数,我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奴红颜怒气冲冲地看着花玉香:“堂主简直是坐地起价,照这种做生意的法子,我看这百花堂现在已经是一座金库啦。”

毕凌君灵机一笑:“花兄误会,我并非想记在账上,而是需要麻烦花兄派人亲自去侯府上取。”说罢转过身将颈上所挂的银锁取下。银锁是贴身而戴,上面还保留他温热的体温。

毕凌君将银锁递给花玉香道:“花兄只需将这银锁送至府上,我手下之人方知我在外告急,一定会为我聚集财产,花兄需要多少直取便是。”

花玉香接过银锁问道:“毕兄如此信得过我,不怕我将毕兄的家财都带走?”

毕凌君笑道:“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相信花兄亦不会做出这种事。”

花玉香作了一揖恭恭敬敬地说道:“如此说来那就多谢毕兄的信任了,我这就去派人为你们准备上好的客房,你们稍作休息吧。”

毕凌君含笑相送。

花玉香走后,问天计将他颈上的银锁也取出来,这银锁和毕凌君给花玉香的是一模一样。问天计问道:“凌君,我怎么不知道这同心锁有这样的作用,用它便可以得到取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毕凌君诡异一笑道:“这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一个普通的银锁哪里是什么取财信物,侯府中的人都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况且就算是我亲自飞鸽传书到府上告急,他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金子来。”

奴红颜露出惊异之色问道:“堂堂殷富侯却拿不出几千两黄金,打死我也不相信。”

毕凌君轻叹一声,故作痛苦地表情道:“唉,区区一个万户侯,冠之以殷富侯的虚名而已,我一向主张轻徭薄赋,从不不搜刮民脂民膏,现在落得两袖清风,都怪我对待百姓太好,没有攒聚银子,连累朋友一起受罪,红颜姑娘,你若是怪我无话可说。”说罢又无奈地一叹。

毕凌君说得心心切切,加之一脸愧疚,引得奴红颜一阵心酸,同时佩服起眼前之人。

奴红颜忽而慌张地问道:“啊,那等花玉香知道上当受骗之后岂不是要将我们赶出去?”

毕凌君笑道:“等花玉香的手下去到我侯府,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情了,等那人发现了上当受骗再折回来已经是四天之后,那时候我们和花玉香已经去了沧州去参加玄宝大会,他自然是不可能得知了。”

奴红颜露出轻慢一笑道:“我以为小侯爷是个正人君子呢,没想到你是个大骗子,撒谎都不眨眼睛。你老实交待,之前有多少事是欺骗我们的?”说着转身走到问天计身边道:“天计,以后你和他共事可不要被他骗了,看他脑子那么机灵,说不定那天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

问天计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他不说,我不会问,他若是说,绝对不会骗我。”

奴红颜听后,微微一震,酸楚之感涌上心头。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间,奴红颜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嫉妒。

在百花堂中休息了几日,韬光养晦,准备参加下月初五中原武林所举办的玄宝大会。

是夜,毕凌君在房中辗转难眠,便只身来到院落中赏月。月光昏黄,半轮月光挂至树梢,似乎离他很近,伸出手摸到空气,眼见咫尺的距离,却是一辈子也够不到的天涯之遥。

阴风袭来,树叶飒飒作响,毕凌君打了个寒噤,准备转身回屋了。此时他忽然看见一抹黄色人影在远处掠过,仔细揉了揉眼睛,黄影没入回廊之中不见了。

毕凌君不自觉浅笑起来。他忽然想起那日误认为是东方闻樱的黄衣姑娘,那人长得着实丑露,花玉香却对她百般用心。

他不禁自问,若是东方闻樱也变作那般模样,他会一点也不弃嫌吗?他摇头轻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月下孤影独自思念,无疑是一种酸楚的感觉。尽管毕凌君已经有意压抑这种情感,却也忍不住在无人之时坦露内心。

此时,他不是西郡国小侯爷,东方闻樱也不是东夷族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心心念念想着一个普通的女人。

思念之人却不在眼前,一种莫名的空虚感袭上心头。此时他有一种侥幸,玄宝大会上各方名士都会前来,届时东夷族也会有人去,希望那个时候可以再见到闻樱。那时候,两人有着各自的立场和身份,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彼此?

而曲廊另一端,东方闻樱躲在大树之后,偏侧着脑袋,时不时地转过头看着数丈之遥的毕凌君,那时,他眉心微皱,忽而浅笑会儿摇头叹息。他在想什么呢?

东方闻樱一低头,猛然瞥见池水中映照着她丑露的面目,一阵酸楚泛上心头,她终于忍不住冲进屋子低声呜咽起来。

心上之人咫尺之遥,一伸手就可以碰触他的体温。而她却没有勇气去面对他,连她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的面貌,又怎么能让他知道她已变作这般模样。

东方闻樱狠狠地咬住手背,那鱼鳞般的层层褶皱让她无比厌恶,荆棘一般粗糙的手背滑过脸,她已经没有感觉,那张脸皮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撕咬手背的皮肤,要将浮上那一层皱皮全部撕掉。不一会儿手背出现一块粉红色,滚烫的泪水滴上去,东方闻樱心一颤,感到锥刺一般疼痛。

这张脸,这一具粗糙的皮肤,这狭小的空间就是她这辈子的归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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