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花玉香像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挺起脊背,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揭开毕凌君的上衣。毕凌君大呼道:“花兄,你要干什么!”
花玉香沉声道:“我要帮你检查伤口,看看有没有被方才的毒气感染到。”
缠绕伤口的纱布已经被他揭下,伤口处泛起一片青白,花玉香脸色一沉,猛地覆上伤口,帮他吸允患处。只是金创药药效未过,将他舌头辣得发麻,眼泪也随之呛了出来。
毕凌君怔了片刻立即道:“花兄,我并未中毒,我的伤口只是因为这里通风不畅而化脓感染……”
花玉香不容置喙,一边将口中吸允出的淤血吐出一边心神不宁地说道:“你不能死,你要陪我,活着!”忽然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毕凌君道:“我不想一个人困在这里,慢慢等死。”
见花玉香有些风声鹤唳,真的是被那些尸体吓怕了。
毕凌君将衣带收好,缓缓安慰道:“你放心,我们都不会死,活着出去。儿须成名就须醉啊,你我都既未成名又未曾酣醉一场,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死了呢。”
花玉香蓦然露出一笑说道:“况且你我都尚未成亲,死了岂不是让世上女子都肝肠寸断,为了她们,我们也要好好保命。”见花玉香恢复了惯常神态,方知他已从刚才的刺激中恢复正常。
打趣一番之后,两人都冷静了下来,静静思考这件事的原委。
毕凌君开口道:“我想了一下,石壁之内可能并没有藏毒。那些老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还特别的肥壮。若是真的有毒,老鼠也不能活那么久了。”
花玉香脸色一变,黯然失色地说道:“那么说尸体中的毒是人死之后形成的可?能练就这样的魔功必是五毒攻体之人。”
毕凌君似乎被那恶毒的魔功激怒了,他忽然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果不探出这个恶魔是谁,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花玉香双手一握,将手心的汗蹭到衣襟上,定了定心神,两个人缓缓向前走去。
此时两人来到一个石室前,毕凌君拿过火折子,点燃壁上的油灯。只见一具白骨直直的伫立地中央,骷髅脑袋上露出幽深的两个黑洞。
毕凌君没做多想,只是下意识地拍了拍尸骨,哪只啪啦一声,尸骨再一次化为灰尘。
好狠毒挫骨扬灰的功夫!
“切金碎玉天魔掌!”花玉香惊恐地喊出,两只退连连后退,面色再一次变得惨白。
“天魔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邪首天魔的老巢?”
毕凌君转过头欲看花玉香,他早已离开石室跑出甬道。只见他双臂抱头,身子蜷缩着,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毕凌君立即上前搀扶:“花兄、花兄,你怎么了,是否感到不适?”
花玉香睁开眼,双手紧紧抓住毕凌君的胳膊,似乎将他的皮肉扯掉。“我想起来了,那些成堆腐烂的尸体,我七岁那年,就在那些尸骨中爬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那些尸体灰化的白骨……我爹不见了,不娘也不见了……她们变成白骨……我一上去抱他们……他们就变成灰烬,我再也找不到了……啊……”
花玉香突然抵在墙上,面露苦楚之色,此刻他泪流满面,一颗心紧紧纠结着,不住的抽搭。
他按住花玉香的肩膀,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任由花玉香埋头低泣着。
毕凌君只能看着他流泪,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此时此刻最好的安慰就是让伤心之人哭个痛快。丧亲之痛,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微不足道,不足以弥补心中的剧痛。
毕凌君现在终于理解,为何他看到那些尸首会发出惊魂般的惨叫,为何他看到白骨会吓的面无血色,那些是他心底不可碰触的伤恸,那是一个七岁孩子独自经历的噩梦。
怪不得他说:“你不能死,你要陪我,活着!”“我不想一个人困在这里,慢慢等死。”正是经历过独自体验漫长的死亡才会有的惊悸惶恐和切肤之痛。怪不得他说:“有一个人照顾,是件幸运的事。”
而毕凌君与他相比,再也没有资格说“不幸”。他有问天计,不管怎么样的绝望,始终有一个人对他不离不弃。
他岂不是,太幸运了。
毕凌君鼻息感到酸痛。
他想到了问天计,想到了云中鹤,想到了太傅,想到了冷如月,想到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他脑中忽而浮现出儿时他与问天计和云中鹤一起嬉戏玩闹的情节,想起他们坐在树上把酒言欢,笑看风云。至少,他曾经拥有过那样惬意和幸福的日子。
有这样的朋友,他岂不是,太幸运了。
天计、白鹅,你们还好吗?
此时的问天计功体耗损太大,整日昏迷不清,被奴红颜带到一处民宅,躲在厢房中日夜续脉、疗伤。
此时的云中鹤是最清闲自在的了。不但没有受伤,反而被毕寰宇带回王府好吃好喝地伺候者。侍女、书童左右侍奉,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磨墨的事都有人替他做。
只是,这是外人眼中的享福,云中鹤可未必这样认为。
毕竟毕凌君坠入山崖,问天计生死未卜,这叫他怎能在此享受得心安理得?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毕凌君坠崖的情景,从回府到现在他茶不思饭不想,心心念念想去寻找毕凌君的下落。只是毕寰宇断然不肯放他离开。
不过身为王爷,毕寰宇倒是给足了他面子。听闻女仆说药师不肯吃饭,毕寰宇倒是亲自将饭菜送到他下榻处,命人沏一壶上好的毛尖茶,在案头摆了檀香炉,尽量让他的生活环境安逸舒适。
见王爷来访,云中鹤将书卷放下,必恭必敬地颔首道:“见过王爷。”
“嗯”。毕寰宇眉毛一挑,哼然应了一声,眼中露出一股傲然神态。
表面上恭敬顺从,断不可没了王爷的心意。骨子里却是倔强得很,王府的野宴佳肴、奇珍异宝他是一下都不碰。
云中鹤只打了一声招呼,继续研究他的医术。
毕寰宇见他沉心静气地研究医书,对自己来此目的不闻不问,有些沉不住气怨嗔道:我堂堂王爷肯屈尊亲自探望你一介药师,你却对我爱理不理,一切自便的样子,实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毕寰宇语气微微有了怒意:“云中鹤,你怎么不问我突然来此的原因?”“
云中鹤轻声问道:“那,敢问王爷突然来此的原因为何?”
毕寰宇见云中鹤并非真心要问,只是重复自己的话,不禁语气中透着怨气:“云中鹤,我是亲自给你送晚饭的,并且还有一壶好茶!”
云中鹤笑了笑,淡淡说道:“哦,原来如此。我就知道,王爷是不会突然回心转意,断然同意我出府找凌君。既然如此,王爷来此做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
毕寰宇怒气冲冲地喝道:“我已经派人打探毕凌君的下落了,你不必担心他!有了消息,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我都会将他带回来给你看。”
云中鹤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声长叹:这个毕寰宇若是念及一点手足之情,当日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凌君跌落山崖而不管不顾。现在我倒是祈求他并未真的寻找凌君的下落才好,若是被他首先找到,他绝非是上前搭救,而是落井下石。
云中鹤轻叹一声,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天计身上了。
见云中鹤略有所思不言不语,连句谢谢都不说,毕寰宇继续喝道:“云中鹤!念你往日在我府上行医帮了我不少忙,我对你以礼相待,你一点也不知感恩?”
云中鹤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云中鹤对小王爷感激不尽。”
毕寰宇稍微缓和了脸色继续道:“那就将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那毕凌君龙脉一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云中鹤坦然道:“我不知道。”
毕寰宇脸色一变,继续喝道:“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是我极力维护你将你从萧裕康手中解救下来,你此刻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他们对你可不会像我这般客气吧?”
云中鹤似笑非笑地说道:“小王爷待我实在不薄,我也知道激怒了小王爷,小王爷对在下也不会怎么客气,我岂会不识时务呢。只是,凌君他行事一向缜密,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我确实对他已经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一无所知。”
毕寰宇讽刺一笑道:“这个毕凌君心机真够深沉的,连同行好友都要隐瞒,算是什么意思?”
云中鹤突然怪异一笑道:“世上翻云覆雨居心叵测之人甚多,就连自己亲兄弟都不敢保证同属一心,更何况是朋友呢,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此句实则是在影射毕寰宇。他看了一眼毕寰宇,见他脸色未有异样,想必是未曾听出话中意味。
毕寰宇意味深长地笑道:“云中鹤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啊,落在我手里还为他说好话,你就不怕触了霉头?”
云中鹤一脸淡定从容的表情道:“我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不管是小王爷还是小侯爷,我都是赤诚相待,绝无二心。”
毕寰宇大笑一声道:“哈,你倒是蛮会做人的嘛,一句话就将我们两人都收买了。既然你对我那么忠心,留在府中我好好伺候着你,你安心研习药理,最好是能钻研出你爹的妙手绝技――包治百病的灵虚丹?他日为我所用。”
毕寰宇拍了拍云中鹤的肩膀,仰天一笑,扬长而去。
云中鹤拿起医书,再也看不进去。
他定定地望着窗外,窗外寒梅独立,冰雪将融。西郡的冬天可不比江南,冬天到处都是冰锥雪飘,冷冽呼啸的北风夹杂着石砂敲打着窗棂,云中鹤身子抖了抖,感到一种噬骨的寒意袭上心头。
这里的冬天虽然酷寒,但是很快就会过去,他深信不疑。就如同他始终相信,凌君不会死,总有一天会来王府接他回去。他们三人再次站在奉天坛上祭天,他们会在国宴府一同参加庆功宴,他们会坐在高大的古槐树上把酒言欢,笑看风清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