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路颠簸,众人天黑之前已经赶到百花堂。
百花堂一切未变,还是走时的模样。院落中的古筝,如他走时一样干净,院中的落叶被下人们打扫干净,石桌之上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连有些洁癖花玉香都无可挑剔。他在与不在,下人们都做得同样好。
只是经历短短几日的巨变,像是过了一年半载一般,对于这里的一切,连花玉香也感到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花玉香吩咐侍女准备了几间客房,安排众人住下。
见天色已晚,大家各自就寝。而奴红颜很自觉地进入问天计的房间,却被毕凌君拉住。毕凌君惊诧地问道:“你要和天计同住?”
奴红颜很自然地说道:“这几日晚上都是我在天计身边照顾他,以防他内伤复发,在他伤好之前无人照顾,我会放心不下。”
毕凌君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那么现在由我为他守夜吧。”
奴红颜推却道:“你这几天已经够累的了,你应该好好休息,若是你累坏了,天计又该替你难过了。”
问天计蓦地开口道:“女子熬夜容易苍老,红颜,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见问天计这样说,奴红颜明白他的心思,便不再坚持。
问天计换下衣服,毕凌君帮他更换纱布,见到断臂处鲜血触目惊心,毕凌君的心突然纠结起来。
他轻轻触摸着伤口,抬起头问道:“这里还疼吗?”
问天计摇摇头道:“不疼了。”
毕凌君转过脸,不忍去看。“说谎,我又不是没有受过伤,怎么可能不疼。”
问天计笑道:“没有撒谎,奴红颜不知给我用了什么药,每隔三个时辰洒一次在伤口上,伤口就不会感到疼了。”
毕凌君突然笑了。“奴红颜果然是有些本事的,我该好好谢谢她。谢谢她将你救下,谢谢她帮我照顾你,谢谢她对你这么好。我没有做到的,她都帮我做了。”
问天计缓缓说道:“你本无需帮我做什么。”
毕凌君愧疚地说道:“我本该为你做些什么,可是每次都是你帮我,我却什么都不曾替你做。记得以前,我每次受伤的时候,你都在身边照顾我,而你受伤,我却无法在你身边照顾。”
“若是想弥补,你现在就为我做些什么吧。”
“嗯?”
“为我吹箫,我很久没用听到你的箫声了。”问天计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毕凌君从怀中取出温热的玉箫,架在唇边,温吞柔和的箫声想响起,如一阵青烟徐来,又如流水般清澈流动。
问天计一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一般宁静。
可是,他根本未曾睡着。伤口的剧痛让他无法入睡。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让伤口不痛的,那样的话,就没有人害怕受伤,害怕死亡了。
他让他吹箫,是想让他暂时忘却心事,暂时忘却烦恼。虽然是暂时的,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毕凌君为他吹箫的时候,竟然真的可以心无杂念,只是为他吹箫,只是静静地陶醉在优美的箫声中,脑中一片空白,不悲不喜,湮灭在音符的灵动之中。
许久,见问天计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有节奏,知道他睡着了。毕凌君帮问天计合上被子,推开门轻轻地走出房门。
月上中天,院中冷风瑟瑟,卷起片片落叶。
毕凌君端坐石桌之前,缓缓吹启玉箫,那声音不再温润柔和。悲怆而凄凉,像一名成年男子呜呜悲鸣,深沉而落寞。那是一个装满水的坛子,一晃就要洒出来。
箫声呜咽地徘徊往复,不远处一阵嗡嗡的古筝之声缓缓响起,如古潭深水,混浊而低沉,两股失意之声交响溶合,听来越发使人悲恸。
古筝戛然而止,毕凌君抬头一看,竟是冷如月在对面抚琴。
冷如月轻轻抚弄着琴弦说道:“花公子的这把琴,的确是好琴。”
毕凌君缓缓开口道:“听如月的筝音,似乎是心事满怀。”
冷如月笑道:“毕公子的箫声也可听出,心事欲满溢出。”
毕凌君将玉箫在食指上灵动一转,揣入怀中说道:“我有心事是因为心系天计的伤势,不如如月所为何事呢?”
冷如月露出迷茫的神色缓缓说道:“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将去何方。”
毕凌君道:“若是如月不知将去何方,就随我回西郡吧。”
冷如月露出诧异的神色看着毕凌君,随即低下头,沉声说道:“可惜,我已并非冰清玉洁之身。”
言下之意,是她已经配不上毕凌君。
不料毕凌君却语态轻然地说道:“哦,想来如月似是为了此事耿耿于怀。”毕凌君笑了笑说道:“我们西郡国的男子胸怀宽广,容纳百事,向来不要求女子从一而终,我父皇所娶的一个姬妾就是身出妓馆,入嫁之前曾是一名艺妓,还曾和别的男子生过一个孩子。可是她入嫁之后我父皇仍对她宠溺有加。”毕凌君自顾自地说着,却未瞧见冷如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本以为毕凌君先前那句话是向她表露心迹,哪只她会错了意,毕凌君的意思竟是将她带入西郡,嫁给他人,还拿她与妓女相提并论,岂不是对她天大的污辱。
冷如月脸色一冷,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富人做小妾?”冷如月冷笑一声说道:“我岂是那种贪慕虚荣之人。”
毕凌君见她脸色难看,方知自己无意中说错话,忙不迭解释道:“我并非此意,我知道如月冰肌傲骨,决计不肯委身人妾,若不是我有要事在身,我就将如月姑娘……”话未说完,只见冷如月身子一弓,左手轻抚胸前,咳了一口鲜血。
她被赵都伤成内伤,现在尚未复原,方才有被毕凌君出言所伤,激怒之下旧疾复发。
毕凌君迅速来到她身后,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即刻推动掌力,真气续命。许久冷如月脸色稍缓,绵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清婉动人,朦胧的月光映在她皎洁的面容上,此刻更显得清丽脱俗,又岂是一个惊世骇俗所能概括的美?任凭男儿怎样的铁石心肠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何况毕凌君正值血气方刚之时呢。
冷如月幽怨地看着毕凌君,说道:“你刚才未说完的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毕凌君突然脑袋一热,感到骑虎难下,他刚才想说什么?一时间他竟然忘记了。
“哈哈哈……他刚才的意思,岂不是太明显了,‘若不是我有要事在身,我就将如月姑娘娶回侯府’,呵呵,毕兄,你话中是否此意?”
只见花玉香一身轻纱白衣,从长廊那边徐步走来,笑得有些春风得意,似乎是他要娶妻一般。
毕凌君脸色微红,支支吾吾地说道:“花兄,你来此多久了,为何偷听我们的谈话。”
花玉香笑道:“偷听未免太难听了,我见两位如此雅兴,三更半夜在院中奏乐,便送来一壶清茶,哪只碰见这场好戏。不但是我,还有人看见了。”
毕凌君此处张望,不见有人,狐疑问道:“还有谁在此处?”
花玉香远远望去,一颗粗大榕树之后,隐藏着一个黄色身影,颀长而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