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玉香远远望去，一颗粗大榕树之后，隐藏着一个黄色身影，颀长而单薄。
毕凌君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他慢慢走过去，发现此人便是奇丑无比的姑娘冰心，此刻她正泪流满面，眼睛因为哭肿更显细小。
此人是东方闻樱，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在外人看来，她是一个叫“冰心”的姑娘，一个名字和长相大相径庭的女子。
毕凌君只见一眼，便不忍看上第二眼。
人都是爱美嫌丑的，即使君子也不例外。毕凌君毕竟不是圣人，看到丑露的事物当然会产生排斥心理。
毕凌君转向花玉香说道：“花兄，冰心姑娘如此伤心，可是因为太过思念你，多日不见，你们应该好好聚首才是。”
花玉香轻笑一声说道：“她确实是因为太过思念而伤心，只可惜，思念的那个人不是我。”
毕凌君不禁疑惑起来。
此时花玉香走到东方闻樱面前，暧昧一笑说道：“你方才看完那场好戏，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东方闻樱狠狠地瞪着她，目光中露出杀肃的寒意。
花玉香笑道：“我几乎忘记你还不会说话，好吧，我成全你，让你开口。”
他迅速将一粒药丸推入她的腹中，在一旁的毕凌君和冷如月面面相觑，不知此举何意。
东方闻樱咳了咳，轻轻拿捏着喉咙，缓缓开口道：“我……”刚说出一个字，将自己吓了一跳。
那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她真的可以说话？
她真的是太久没有说过话，几乎忘记该怎么样发音。
她声音微颤地说道：“我要……”她顿住了。
她本来是有太多话要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可是此时此景，她看见毕凌君和冷如月两个人在一起，一时间心乱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身去，只是轻声说一句：“祝福你们。”说罢快速跑开了。
毕凌君一听，刹那间愣住了，只是短短的四个字，已经足够听出，她就是东方闻樱。
毕凌君立即追上去，一把将她从后面抱住。他在她耳边轻声低唤：“闻樱，闻樱……怎么会这样，我早就想见到你，为何你不早点坦露身份？”
东方闻樱低沉地说道：“我现在这副模样，连我自己都嫌恶，你还希望见到我吗？”
毕凌君将她身子转过，她立即低下头，不让他看见那张丑露的脸。
毕凌君说道：“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东方闻樱苦笑一声道：“我变得什么样子，都与你没关系了，总之我祝福你和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东方闻樱看了一眼冷如月，又立即低下头，她感到自惭形秽。
毕凌君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激动地说道：“闻樱，你误会我们了，我和如月只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东方闻樱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吗？”
冷如月听后，瞬间低下头，露出感伤之色。她走上前来，对东方闻樱说道：“闻樱姑娘，我与毕公子认识几天，我只觉他是一名正人君子，对他只有仰慕并无爱慕，希望闻樱不要误会。”
冷如月是何等的精灵剔透之人，即使心中伤感，却适时地上前为毕凌君解围。
说完之后她神色黯然，低下头去。
冷如月解释一句，比毕凌君解释一百句管用。东方闻樱便瞬间释怀，她转过身说道：“我相信你的话，你现在就帮我杀死花玉香，是他将我变成这样！”
毕凌君声音有些颤抖，他激动地问道：“闻樱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这样害她。”
花玉香浅笑着说道：“我这样做，就是让你清醒地认识道：你爱上她只因她的美貌，当她变成丑八怪时，你就知难而退了。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吗？若是我说，她的样貌恢复不了，一辈子都这样丑露，你还敢说你喜欢她吗？”
毕凌君坚定地说道：“我喜欢她，是因为她的独立，因为她的坚强，因为她是东方闻樱，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她！”
“哦，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是口是心非。你吻她吧，吻这张丑恶的脸。”
毕凌君愣了片刻，缓缓靠近东方闻樱的脸，将唇附在那张粗糙不堪的皮肤，轻轻地游移着。东方闻樱面无表情，她的脸上黏有厚厚的老茧，丝毫没有感觉，像是与身子脱离了一般，连温度都感受不到。但她仍然忍不住，感动得热泪盈眶。她附在毕凌君的怀中，哭着说道：“你真的……不嫌弃我。”
毕凌君温和地说道：“我又怎么会嫌弃你，闻樱，我怎么会嫌弃你……”毕凌君默默地重复着，面露痛苦的神色，仿佛将东方闻樱的痛苦也亲自尝试一番。
冷如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默默垂泪。
花玉香大笑一声，戏谑地说道：“好一个感人的戏码，毕兄，如此你都不嫌隙，那你就将闻樱姑娘带走吧。”说罢转身欲走。
毕凌君忽然大喝道：“花玉香，你别走！赶快将闻樱恢复原貌！否则我不会饶恕你！”
花玉香嗤笑道：“你是在威胁我吗？可惜我花玉香平生最不怕威胁，反正我大仇已报了无牵挂，烂命一条，你自取罢。”
“你……”毕凌君被他气结。
花玉香继续得意地说道：“怎么了毕兄，是否因为闻樱这个样子给你丢脸了？”
毕凌君愤然道：“我不想让闻樱受到众人歧视的目光，我不想让她继续忍受痛苦。”
花玉香道：“须知我与毕兄怀有同样的爱慕心情，若是将她恢复了原貌，她变得那么美，我又怎么舍得放手。唉，我实在没有毕兄成人之美的胸怀。”
毕凌君恍然大悟道：“原来花兄是这个意思，既然你也喜欢她，又怎么忍心看着她痛苦，喜欢一个人就要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勉强将她留在身边，这样谁都不会幸福。”
花玉香露出愠色道：“不要和我讲什么大道理，我还没有那么大方，不可能眼睁睁地将心上人拱手相送，你喜欢她，就自己想办法吧！”说罢猛然拂袖，带起一片片落叶。
毕凌君追随花玉香，忙不迭问道：“我知道花兄喜欢黄金，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花玉香突然从怀中取出同心锁，讥讽地说道：“小侯爷，你现在还有钱吗？这就是你的取钱信物？”花玉香冷哼一声说道：“我不说出口，你就当我是傻瓜不成！你欠我的都还没有兑现，你还拿什么给我？”
毕凌君脸色一红，赧然道：“对不起，我只是暂时没有，我答应你，一定尽快想办法，你现在可以随我会西郡取，我召集所有力量，集齐你要的黄金！”
花玉香轻拂衣摆，仰面说道：“我现在仇怨已报，不必继续囤积钱财，还要那些金子有什么用。”
毕凌君紧张地问道：“那花兄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做到。”
花玉香深沉一笑说道：“我要看看你到底能为她牺牲多少，你现在就跪下来，求我。只要你给我下跪，我一定会答应你。”
东方闻樱狠狠地说道：“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想污辱凌君，即使他答，我都不会答应。”
花玉香笑道：“我是在考验他到底有多在乎你，你不想知道吗？”
毕凌君拂开衣袖说道：“我不能答应，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我父皇，我不跪任何人。”
花玉香摇了摇头：“说到底，你还是对她用情不深啊。”
毕凌君怒道：“花兄，你这是有意刁难我！”
花玉香讥讽笑道：“我就是有意刁难你，怎样？”
“你……”毕凌君攥紧拳头，忍不住就要挥出去。想道东方闻樱还全倚赖他才能恢复容貌，他压下火气，语气立即软下来，说道：“请花兄，换一个方式……刁难。”
“哈哈哈……”花玉香脸上露出小人得志的猖狂笑声：“我没有听错吗？这真的是一身傲骨的毕凌君所说的话？为了一个女人，这样的话小侯爷也说得出口？”
“不错，是我说的，除了下跪，请花兄换一个方式刁难我。”毕凌君低下头，沉声说道。
“那好，你现在就受我一掌，不准运功抵挡，一掌之后，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好！我答应。”
“不可！”东方闻樱上前喊道：“凌君，他这种小人，不值得信任，你怎知他不会出尔反尔。”
毕凌君摇摇头道：“放心，花兄不会出尔反尔，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是最讲求信誉的。”
冷如月忽然开口道：“花公子，不知这一掌，我可否替花公子接下 ？”
花玉香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要打的正是小侯爷毕凌君，其他人不要自抬身价。”说罢心下忿忿不平地想：这毕凌君到底有什么好，连冷如月都对他心驰神往。
冷如月被他喝得尴尬万分，不觉沉下了头。
毕凌君作揖道谢：“多谢如月的好意，只是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不可能让别人替我受苦。”
东方闻樱叹道：“即使如此，我又怎么能这样自私，为了我的容貌眼睁睁地看着你受他一掌。你太看轻我东方闻樱了。”
毕凌君突然一笑，逗趣道：“那么就请闻樱，闭上眼睛吧。”
“你现在还有心情说笑？”东方闻樱皱眉说道。
毕凌君恢复了严肃语气道：“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必须解决。若是我不能让你恢复容貌，你岂不是一辈子要活在痛苦之中，我也会一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我若不能使你幸福，还谈什么一辈子保护你。”毕凌君看着东方闻樱缓缓说道，目光中泻出融融暖意。
东方闻樱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她说道：“花玉香的内功不可估量，若是你支持不住千万不可硬撑。”
毕凌君点点头默许着。
花玉香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还没有说完？我的耐心可不多啊。”
毕凌君站出来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花兄，你可以动手了。”
花玉香立即攒聚掌力，将全身力气集中一掌，准备那致命地一击。他的掌心迅速击在毕凌君身上，在他胸前缓缓游走，寻找一处软肋。少顷，他脸色一凝，浑身内力亲顷刻间在掌心爆发。
只见他衣服被自己散发的强大气浪所吹起，漫天飞舞着白纱，毕凌君的紫色纱绫也被一股真气包裹，随风翻卷起来。毕凌君只感到胸前一热，少顷，听到骨头咯吱的声音，似是断裂一般。
只是断骨的不是毕凌君，而是花玉香。
“噗”的一声，花玉香口吐鲜血，他立即收掌，双手伏地，气喘不已。
这使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毕凌君立即走上前去讲花玉香扶起，惊慌地喊道：“花兄，花兄，你怎么样？”
花玉香按住毕凌君手腕，帮他号脉，见他气脉平稳，未曾动过真气。
花玉香低下头说道：“唉，我输了，果然是老天都在帮你。”
毕凌君见花玉香右手在颤抖，并有青肿迹象，疑惑地问道：“花兄，为何你会突然间受伤？”
花玉香摇摇头道：“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夫，为何方才我出掌会感到一股力量反噬？这股反噬的内力是我发出掌力的两倍。”
毕凌君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取出一个铜镜。铜镜上映照的景色光亮清晰。
毕凌君惊讶地说道：“噬能镜？难道是它的作用？”
花玉香说道：“传闻中噬能镜能将力量两倍反噬给敌人，今日在我身上应验了，这个古铜镜看上去不起眼，确实百年一见的珍宝。”
毕凌君叹道：“花兄，我并非故意使诈……”
花玉香摇摇头道：“不管是不是故意，我花玉香说一不二，一掌既出，我当兑现我的承诺。”
毕凌君将花玉香扶起，关切地问道：“花兄身体可否由恙？”
花玉香摇摇头道：“并无大碍。”
毕凌君露出感激之色，说道：“花兄其实并未真正想刁难我，否则方才若是花兄下了重手，被噬能镜反噬，此刻定然重伤不已。现在花兄安然无恙，说明方才出手之时便心存善意。”
花玉香脸色一变，辩驳道：“谁说我心存善意，我方才已然下了重手，所以我现在也受了伤，只不过不表现出来而已。”
毕凌君笑道：“花兄何必否认呢，明明是善意，为何却要千方百计地隐藏。”
花玉香面无表情地说道：“随你怎么想。”
他转过身走进一个房间，缓缓说道：“闻樱，躺下，我现在就帮你恢复容貌，让你重见天日。”
东方闻樱犹豫了一阵，怕他在她身上做什么手脚，但是为了恢复容貌还是躺了下去。
花玉香转身对毕凌君和冷如月说道：“此易容术不同于一般江湖术士的把戏，乃我花家独传秘辛，百年前用于宫廷变脸表演之用，衍变至今我已能运用的炉火纯青，可以自由变化。所以我不想让家传手艺落入外人之眼。”言外之意是下逐客令。“还请两位在外面等候。”
毕凌君说道：“那是自然。”刚要出门，只听东方闻樱大喊道：“凌君，不要出去，我怕花玉香会对我动手动脚，我害怕和他独处。”
花玉香笑道：“若是真的如此信不过我，那么就请毕兄留下，只要转过身不看过来就行了。”
毕凌君说道：“花兄严重了，花兄既然如此相信我，我又怎么能不相信花兄为人呢，我出去等着就是。”
东方闻樱再次喊道：“凌君……”
毕凌君打断道：“闻樱，不要说了，我相信花兄的为人，他是一个君子。我就在门口等你。”说罢走出门，将门关好。
他与冷如月坐在长阶之上，见冷如月瘦弱的身子不胜夜风，毕凌君将披风摘下给她披上。
毕凌君开口道：“如月不必陪我一起等，外面风大，你还是回房休息吧。”
“不，我要一起等。我很好奇闻樱姑娘是何芳容，”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知道，能让毕公子心动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毕凌君说道：“以如月的风华绝代，以足够让天下间男子心动，只是我首先遇到闻樱，我的心中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冷如月转过头，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只是，相见恨晚。冷如月默默地想道。
“如月，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知己是吗？”
冷如月淡然一笑，答道：“是。”
知己？所谓知己，知你，懂你，只是得不到你。
院中，一轮圆月挂中天。
屋内，花玉香两手正忙。他用热毛巾敷上东方闻樱的脸，少顷，又将两粒小药丸溶于碗中，化成一碗淡红色的药水。
他将药水缓缓涂上东方闻樱的脸，失意地说道：“闻樱，我只能这样隔着一层厚厚的面具碰触你，是吗？”
东方闻樱怒道：“你离我越远越好。”
花玉香苦笑道：“你真的那么厌恶我。”
东方闻樱愤然道：“你若是之前没有对我做出那般苟且之事，我或许不会憎恶你，可是现在……”
花玉香打断道：“闻樱，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很恨我，即便是现在你受制于我都不肯嘴软，想必是恨我很道骨子里了。我本该自私一点，将你永远留下，待我大仇一报就带你远走高飞，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上一辈子。可是，就在我与毕凌君相处的日子中我改变了主意。我说不出他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我哪里比不过他，我只是觉得不该那样对你，也不该那样对他。输在他手中，我心服口服。”
花玉香将毛巾放入热水中浸了浸，取出来拧干，继续说道：“但是服输并不代表放弃，在你没嫁给他之前，我会继续追逐你。”
东方闻樱冷哼一声道：“你不必痴心妄想了，你的人品低劣，比不上凌君万分之一，你行事偏激，没有他那般光明磊落，你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花玉香喝道：“闻樱，不要激怒我！”
东方闻樱怒道：“不要叫我的名字！我并非激怒你，我只是实话实说，任何人都看得出你们之间的差距。”
花玉香碰了钉子，却并未绝望，他始终相信，凭他的条件，还可以继续与毕凌君一争高下。
花玉香将剪刀贴在她的脸上，迅速游走之间将绳网一一剪断。许久之后，他将粘连在她皮肤上的杂物清除，用来热毛巾擦拭干净。一张光洁粉嫩的脸呈现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却将手停在半空，迟迟不动，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不想再令她嫌恶，也不想做出对不起毕凌君的事情。除非她主动意愿，不然他绝对不再动她。
东方闻樱心急如焚地问道：“喂，你为何停止了动作，我是否已经恢复了？”
花玉香错愕片刻，说道：“已经……好了。”
花玉香呆望着东方闻樱的脸，就像欣赏一件工艺品一般，这张脸他已经刻在脑中，一闭上眼就浮现出来，永远无法退去。
东方闻樱迅速爬起，举起镜子，禁不住喊了出来。这就是她的脸，她感到有些陌生，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额头，眼眉，眼皮，鼻子，嘴唇，下颚，她要摸清除，确定这张粉嫩的脸是她自己的。
突然间她眼泪夺眶而出，这真的是她的脸，是她久违的一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