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
不知不觉,天气转暖,毕凌君时常听到哗哗溪流声响起,山中冻结的小溪开始融化,眼见几只孤鸟在天空划过,似乎到了南方的燕子返还之时了。
练功之余,毕凌君闲坐池塘之前,听到空中的大雁空鸣而过,方才响起,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天计了。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如何,是否平安返还西郡?是否还在四处打探他的消息,为他担忧?
心中有了心事人也变得沉重,毕凌君在此日复一日地耗费时间,一无所成,心中渐感焦急。
他忽然觉得逃避现实的日子终要结束。算算日子,他与毕寰宇的赌约期限将至,西郡龙脉一事需要有人完成。他不能留在这里继续逍遥快活,这样在外人看来他岂不是一个毫无担当之人。不能就此竖立威信,将来怎能担负国之大任。
是日他匆匆收拾好行囊,将佩剑放置身边。
落雪是何等敏锐之人,她怎会听不出他此番行动是要远行。只是两人静坐木桌两端,落雪却不言不语。
该走的早晚要走,不属于她的,纵然她想留,又怎么能留住他的心。
更何况,他的心从来没有留在她的身上。
毕凌君吃饱喝足,来到院前池塘,闲看鱼儿游水,心中却无限落寞。
落雪缓缓走到她身后,脚步轻得让他觉察不到。
她为他披上一件披风,以免他着凉。然后在他身边,默默地坐着。
她总是这样安静、这般轻盈。似是风中蒲草,一吹便无。
毕凌君笑道:“落雪,既然来了,为何不说话。你的声音那么好听,应该多开口才是。”
落雪浅浅一笑,说道:“我怕这一开口,就要说道别的话。”
毕凌君静静地看着她,拨了拨她的头发,缓缓开口道:“落雪,你一定是上天赏赐给我的恩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使我坚强起来。而现在我已经足够坚强,我有能力经历风雨,所以,我不能继续逃避,我有我必须担当的责任……”
不等他的话说完,落雪又是淡淡一笑,笑容如风中摇曳的梨花:“所以,你终究要走了。没关系,我已经喜欢了多年来一个人生活,即使你不在,也……没关系。”
落雪忽然一顿,眼眶中充盈着泪水。
毕凌君忽然握住落雪的手,说道:“落雪,跟我走!”
出乎他的意料,残花落雪清洌一笑,摇摇头道:“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怕这一走,就永远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跟我走,以后都不必回来。”
落雪忽然露出伤感的表情说道:“为何是我跟你走,永远都不回来,而不是你留下来,永远都不走。”
毕凌君说道:“因为我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必须走。”
落雪凄然一笑说道:“所以,我就要离开我存在的地方,跟随你四处漂泊。然后,与你众多的朋友相识,最终,我也成为你众多的朋友之一。”
毕凌君安静地听着,她的口气似有幽怨。
残花落雪继续说道:“与你相遇是一种幸运,只是,我不强求你为了我放弃你的人生,而我,也不想因为你,放弃我的天地,我不愿意失去自己。留在这里,我知道,我是落雪,离开这里,我不知道我是谁。”
毕凌君轻叹道:“从你的话中我听出,其实你并非想死守在这里,你只是害怕外面的世界,你怕接触陌生的环境,你怕受到伤害。”毕凌君说到这里忽然将她揽入怀中,说道:“你放心,跟我走,无论到哪里,我都会保护你。”
残花落雪忽然眼圈一红,说道:“赶快回去做你未完成的事情,我不可能跟你走,跟着你只能徒增负担,你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毕凌君心中暗想,他回到西郡之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凶险等着他,龙脉一事尚未完结,未来之路仍是荆棘一片。几方交战他定是自顾不暇,又何来精力照顾落雪。这次反倒是落雪助他疗伤,他才保住性命。若是冒然带落雪离开,说不定将会连累她失了性命。权衡利弊,毕凌君决定暂时将落雪留下,待他大事将成,再回来接她。
毕凌君忽然声音哽咽地说道:“落雪,你留在这里,一定要等我回来!”
残花落雪重重地点着头,豆大的眼泪随之垂落。
毕凌君帮她擦干了眼泪,笑道:“傻瓜,不要依依不舍,不要流泪。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残花落雪对于一切都了然于心,她之所以如此恋恋不舍,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啊。即使再次相遇,他又是原来那个毕凌君,而她又是他心目中的落雪吗?
有时候,命运被别人安排,实在是无法选择的一件事。你会遇见什么人,会有怎么样的际遇,就连与一个陌生人邂逅之后的细节都是被别人一手安排,这样的命运怎么不让人绝望。
唯一的希望就是,她所遇到的人,就是她真正想遇到的人。对于一个没有自主权的人来说,这岂不是最大的恩惠,最大的赏赐。
毕凌君柔声说道:“落雪,让我临走之前再次看看你。”说罢,将要揭开她脸上的粉色面纱。
残花落雪泣不成声,只是拼命地摇头。
毕凌君笑道:“好吧,不看就不看,太容易得到,总会轻易忘记。我不需要现在看你,因为你的面容早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待我日后将你接回侯府,我就可以整日对着你看。”
毕凌君提起玄源宝剑,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
既然决定要走,就走得决绝,他一次也不曾驻足,不曾回头遥望。
只怕是,回头一次,再见她粉面含春,再见她梨花落雨,他便再也舍不得放下。
毕凌君走后,残花落雪静静地伏在镜子前,摘除面纱,轻抚着自己满是褶皱的脸,那干瘪的面容就像是被蒸干水份的果子,粗糙如荆棘,手摸上去,即刻感到剌手。
因为毕凌君的天魔神功,因为与他第一次阴阳调和,她的精元被他吸干,她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所以她要带上面纱,她不想自己这个样子被他看见,她想在他心目中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毕凌君走了很久,突然感到一股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想了半天,是落雪的表情不对!那不是一种惜惜离别之情,那种眉目中透出的绝望凄罹,分明是一种决别之情。
她不愿再见到他了吗?她想与他永别吗?
毕凌君忽然转过身,猛然向上攀爬,朝向东梅之境跑去。一路风雪连天,一路思绪乱飞。
他悔恨不已:为何我方才不坚持将你带走?为何我不能克服困难,为何我不能拼死保护你?你是我的女人,我毕凌君竟然连保护自己女人的能力都没有吗?
落雪,你等我,我现在就将你带走,我怎会糊涂到将你一个人留下,难怪你会流露出那般绝望的眼神,你定是以为我毕凌君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将你丢下一走了之。而你又是何等隐忍何等善解人意,没有一丝地为难我,对我没有提出一点要求。
落雪,我现在就接你离开,你等我……
只是,毕凌君在茫茫大雪中疾跑了流一个时辰,却始终找不到东梅之境。那几座房屋,那屋前雪亭,那庭前池塘,似乎顷刻间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不甘心。明明没有迷路,一切景象怎么会瞬间殁了影踪。
他跑到山下,细细回忆起下山的山路,又沿着原路顺藤摸瓜地寻找。可是无论他怎样寻找,仍是不见一点蛛丝马迹。
他坐在雪地中,气喘吁吁,顿时感到天昏地暗,大片雪地似是移形换影,排山倒海地向他袭来。苍莽白雪中只有他孤身一人,他伏下身子,绝望得将要流出眼泪。
天地之间,孤影一人。
而这一切只能化作不尽心事,深埋心底。他的生命,需耗费在另一番事业中。
毕凌君一路策马疾驰,风餐露宿地赶回赢都。
刚刚下马,面有倦色,一行风尘仆仆,一袭轻衣绝尘。走在侯府的院中,看着眼前熟悉的情景,走时一片秋萧,归时仍旧荒凉一片。西郡的春天来得总是很晚。
想到这里,不免一阵伤怀落寞涌入心头。
侍卫们侍女们见他归来,忽的一声一拥而上,脸上都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这几个月以来传闻纷纷,很多人都猜测他已遭遇不测,一个个没精打采,都有另觅他主的打算。
现在他们的小侯爷忽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怎么不让大家欢欣鼓舞。
问天计一听说他回来了,立即夺门而出。毕凌君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缓缓喊道:“天计……”千言万语,此刻却不知先说什么。
什么也不必说,只需唤一句“天计”,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问天计激动地不能自已,他将拳头狠狠抵在毕凌君胸口,沉声说道:“这次真的是你,这次真的是你……”
对于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来说,这次他们真是太久不见了。
毕凌君轻笑一声道:“如假包换的毕凌君回来了!”
进入内堂,又见花玉香、冷如月、萧裕康在场,三个人表情各异,冷如月一脸欣慰,怕是相思已久。萧裕康一脸悻悻地表情,似乎是对他不太满意。花玉香则一脸坏笑地说道:“毕凌君你总算回来了,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死不了。现在冤有头债有主,你欠我的金子什么时候还?还有,旧账未清又添新帐。我为天计疗伤,三月未曾进食,功体耗损大半。若是你当真在乎你兄弟的性命,就多给我些金子补偿才是。”
毕凌君忽而转向问天计问道:“天计,你受伤了?现在如何了?”
问天计摇摇头道:“无碍,幸得花兄、萧兄、如月姑娘、无邪铸金师相助,我已经完全康复。”
毕凌君看向花玉香轻叹一声道:“唉,此等恩情恐怕我毕凌君穷极一生也难以报答……”
花玉香打断道:“罢了,你总是拣好听的说,却从未见你有真正行动,既然付不起就不必还了,我就是让你一辈子欠我的人情。”
毕凌君立即向冷如月和萧裕康抱拳说道:“也多谢两位仗义出手,我毕凌君铭感五内。”
冷如月浅笑道:“毕公子这样说就太见外了,既然是朋友当然要在需要之时仗义出手。”
萧裕康则毫不客气地说道:“只是谢谢是不够的。”
毕凌君笑问道:“哦,不知道萧兄有何要求,若是我毕凌君能做到,定当还报。”
萧裕康表情淡然地说道:“若是真的将我们当朋友,又何必道谢呢?”
毕凌君一听愣了片刻,方知萧裕康这句话是给彼此找一个台阶下,毕凌君伸出一只手,两人一握,就此化解干戈成了朋友。
花玉香轻叹道:“唉,没想到我这个弟弟还如此大方,不要报酬要朋友。朋友其实是个麻烦的东西,朋友只不过是在需要的时候相互利用,在情急之下相互出卖,还是金子实在啊,金子是不会出卖你的。”
萧裕康不冷不热地说道:“我还没有大方到乱认哥哥的程度,所以,在我心甘情愿叫你一声哥哥之前,你还是不要占我便宜。”
毕凌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问天计问道:“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看见奴红颜,一时没有了她在耳边鼓噪,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问天计闪烁其辞道:“她离开去办她的事情了,我们不必管。你刚刚回来,我们先设宴为你洗尘,其他事情,酒桌上慢慢再谈。”
毕凌君笑道:“要说喝酒么,当然少不了白鹤了。说罢吩咐身旁侍者去涧迷谷将药师云中鹤找来。”
侍者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不敢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