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不停地下着。
密急雨声透过紧闭的门窗传入房内变成轰轰闷响,直让人以为是听到了瀑布的响动。
雨点拍打在窗户上,效果就如同有人拿着水盆不停地泼上来一般,迷蒙一片。
"要不是亲眼见到,真是难以相信世上竟会有这种程度的暴雨。这……就是天河倾决啊。"冯白楚斜躺在床上,望着大雨滂沱的窗外世界,如此感慨地说。
这是一间五十多平米的军事宿舍,除了简单的床柜外再没有其它摆设,东西放置得还整齐,只是墙壁地面上仍残留着斑斑血痕,显示这里也曾经历过同样残酷的血战。
秦柔、韩侠、程逸仙等一众难友换上了清一色整齐干净的草绿色迷彩服,伤口也都清理包扎完毕,每人都捧着个装满了热水的大白搪瓷缸子,懒懒散散地躺坐在床上,享受着大半天紧张逃忘之后难得的安闲时光。
此处便是市郊的军事基地,也就是方扬等人的老巢。
说是军事基地,其实有些夸大,称为军营或许更恰当一些。
因为这里接近北方边境,停驻的多是准备到边境去换防或是换下来的的临时部队,常驻部队只有区区三千人,所以设备相对都简陋一些。武器储备倒是不少,光是各种型号的直升机就足有四十多架,各种枪械武器更是多得一塌糊涂,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过时的淘汰货,大约是没什么地方处理又或许是等待处理命令,所以暂时存放此处。这让这个军营更像是废品处理场。
因为位于高地,所以军营到现在依然保持了干爽,即使是依着这种雨势再下他两天两夜也不会被淹到。
乘着直升机一路无事,逃到此处后,在方扬的安排下,众剑侠与救下的平民分别住进营地,得到了妥善的救治,只是缺少医生,尽管刘雪梅忙得团团乱转,又有略通医术的武当派洪涛帮忙,但到现在,仍有大部分伤者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时不时可以听到鬼哭狼嚎的惨叫大哭自其它房间内隐约传出来,把个平日里肃穆的军营搅得如同殡仪馆般热闹。
几位受伤的剑侠本身恢复力便强于普通人,再加上首先得到医治,大都没什么事情,伤得最重的当属赵家保与冯白楚,此时赵家保虽然仍没清醒,但已无大碍,冯白楚虽然不能战斗,但平常行动却也与常人无异了。至于其它人大多只是累的,即便有伤也都是些小伤,休息一阵便也缓过气来。韩侠虽然在与西王母的硬抗之中受了伤,但有神印护体,反倒是众人之中恢复的最快者,直升机未到军营,他就已经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这天河倒底有多大?难道真是天上的一条河吗?"发问的程逸仙紧挨着孙可怡坐在床边,虽然又惊又吓地逃了一整天,即使是剑侠们也满脸疲倦,但她却依然精神实足,充沛精力不禁让人惊叹佩服。
"不,天河并不是河。"冯白楚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低头吹了吹缸口冒起的腾腾热气,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开水。粗劣的白水在喉舌间滚动,顺着食道流入胃中,让他从里到外感到一阵舒服的暖意,但同时他也禁不住皱了皱眉头,心里无限怀念那包出来时落在精神病院里的上好碧螺春茶叶。开水下喉,他才继续解释道:"天河实际上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难道是水世界!"程逸仙歪着头想了想,眼前出现《未来水世界》中一片汪洋的情景,再联想下去,似乎自己这些人全都变成了那水世界里面穿着又破又脏的主角和配角,想到从此以后只能吃鱼的可能性,不禁打了个寒颤。。
"差不多吧。"冯白楚轻轻叹了口气,看看仍昏迷着的赵家保,缓缓说道,"这事儿得从头说起。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要是想听的话,我就跟你们说说,你们也好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惜家保昏迷不醒,要不然有他代我讲就可以了。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只怕没有一个认真读过本派典籍。"
无论是秦柔、孙可怡,还是李方、原文胜,听到冯白楚这最后一句话,不禁都有些脸上发烧,自觉得好像是不肯好好学习的顽劣学生因着考试成绩挂彩而被老师当面斥责一般不自在。
好在冯白楚倒没有继续在这上面追究下去,又抿了口热水,舒爽地长长呵了口气,然后把搪瓷缸放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穿过银亮雨丝,落到了无限幽远的天空,轻轻地道:"真是太久远了,即使是我也有一段时间已经把这些当成神话故事来看,更何况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大约是在上万年以前吧,那个时候星球上还很荒凉。
至少树很多,动物很多,人很少。而不像现在人比蚂蚁还多,总到不属于他们活动范围的天上海里乱窜,而且还把所到之处破坏得一塌糊涂。
后世的考古学家们根据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那些零七八碎的片片块块推断,那个时候的古人类大约都生活在黑洞洞里面,手里拿着笨重简陋的石头工具,身上披着兽皮树叶或是什么都不穿,经常被大一些的猛兽或是什么可怕的自然现象吓得屁滚尿流狼奔鼠窜,见到闪电都要以为是神迹来拜一拜。
按照他们的理论,我们祖先在那个时候称不上是星球的主宰,从地位上来看,与其它动物基本没什么不同,离着建起伟大城市奴役和破坏整个星球的水平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是通常我们所知道的常识性内容,也是科学界正式承认的人类发展阶段。
但同时,还有一些东西却让每一个人感到困惑。
1万2千年前沉入海底的亚特兰第斯大陆;拥有高度发达文明的地中海海底古城;谜一样的玛雅文明遗址、达罗文明遗址、蒂亚瓦纳科文化遗址、希腊文明遗址、卡巴德奇亚遗址;洪都拉斯的水晶头盖骨;巴比通天塔;复活节岛巨石像;亚历山大里亚大灯塔……
这样在一万年前就已经出现或是消失毁灭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加在一起,多得让人压根就数不过来,。如果按照科学家们的理论,上万年前的古人类还处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他们又怎么可能发展出如此高度的文明?
如果一万年前的人类就已经达到了令今人都不得不仰视的文明高度,那么进化论岂不是成了退化论?
当然了还有一种我们普通人或许永远也无法看到、理解或是被科学认为是无籍之谈的典籍,记载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历史,一个完全不同的万年世界。
它们或是宗教典籍,或是民间传唱史诗,或是崖壁石刻,形式林林种种不胜枚举,散布在世界各地,见诸于各个民族最古老的神话历史之中,虽然形式不一,说法不同,但却都记述了一个相同的辉煌而惨烈的时代。
那个时代有空前绝后的大洪水,那个时代有惨烈无比的大战,那个时代有妖魔神怪横行,是所有这些记载的共通之处。
而根据一些更切实际的、普通人无法见到的秘典史书记载,当时的星球上共有五大种族。
神族是最骄傲的种族。据说他们是创造这个世界神祗的直系后代,身上流淌着神的血脉。所以他们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生命,生活在天空之上,不愿与尘世的种族混杂。
魔族是最强大的种族。关于他们的来历,众说纷纭。有的说他们是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而自甘堕入黑暗的神族,也有的说他们是创世神祗制造的人形兵器,还有的说他们根本就是来自于一个可以被称为地狱的遥远世界的邪恶生命。无论怎样的说法,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强大的力量无与伦比,即使是神族也要自愧不如。他们崇尚黑暗与烈焰,因此生活在大地之下的火海之上,不理会世间的一切。
妖族是最神秘的种族。他们是由生活在星球上最古老的原始生命一步步进化而来,历史之长甚至可以比肩创世神祗。据说最初他们原本是创世神祗的敌人,在更古远的大战中战败,强大至可以抗衡创世神祗的妖族成员都被杀死或是封印,所以妖族才会没落为五族之一,并被驱逐到世界上最艰苦的地方生活。上古力可翻天覆地的神兽魔兽便都属于妖族的分支。
人族是最低下和弱小的种族。据说他们最初就是作为神的奴仆而被创世神祗创造出来的。创世神祗把对神族没有用处的肥沃大地赏赐给这些忠心的奴仆,让他们生活耕作,以便更好的服侍众神。他们生活的大陆被大海汪洋所间隔,所以形成了不同的人种和风俗。
半人族是个复杂的存在,实际上是由魔、神、妖与人杂交后,人类的血统占据上风而出现的种族。他们既不同于神魔妖也不同于人,根据现代杂交优势的理论,他们因为拥有各个血统的优良因子而强大异常,堪比神魔。魔神妖与人类杂交后,出现魔神血统占据上风的情况很少,若是有,便会被神魔赐与其种族的身份,在内部被称为半魔族或是半神族。而妖族血统占据上风的情况虽然比人类血统占据上风的情况还要多,但产生的生命却极为低级,他们不论强大弱小,都没有多少智慧可言,严格来说是一种畸形的怪物,无论人与妖都不愿承认他们的身份。
五大族内部又各自分出数量庞大的分支,形成了这个世界的智慧统治阶层,其中以人族各部的身份地位在五大族中最为卑下。
虽然五大族都生活在同一星球上,但因为他们各自的生活空间并不重叠,所以长久以来一直保持相安无事。
但是有一天和平结束了,没有任何征兆的战争突然爆发。
关于战争的原因却没有任何相关记载,至今仍是个不解的谜团。
最初只是神魔两族交战,但很快就将妖、人、半人族以及其它强大的兽类卷入了战火。这场史前的世界大战持续了上千年之久,最后出于某些至今也无法了解的原因,世界产生了变化,空间之门大开,平行世界出现。当时出现的数个平行世界各自不同,分别给人间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危害。滔天的大洪水,破坏力巨大的异界生物以及诸多即使是神魔也难以理解的存在纷纷现身,让整个星球面临崩溃的边缘。
面对危局,原本交战不休的地球诸族不得不暂时停战,联合起来,以巨大的代价,将空间之门一一封闭。
在重新封堵住空间之门后,神魔仙却不知为了什么前往另一个世界继续战争,妖族接受封印幻化为人族,半人族受到诅咒陷入长眠。地球上的史前世界大战至此结束,整个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后属于了曾经最低贱的种族。
但是,神魔仙都曾经誓言,只要战争结束,他们就会回到这个世界。
如今,他们回来了!
冯白楚讲得很简单,有些地方甚至可以说是语焉不详。比如说这场大战的开始与结束全都没头没脑让人莫明其妙,又比如说妖生活在世界上最艰苦的地方这个倒好理解,大不了就是什么北极南极荒岛沙漠西伯利亚之类的地方,但那个神生活在天空之上和魔生活在大地之下的火海之上,就显得不清不楚了,难不成就是天堂和地狱?
其实,冯白楚所知道的这些事情,都是从峨嵋派的典籍记载中得来的,那些典籍本身在很多关键问题上记载得模模糊糊不清不楚,所以他也就没有办法讲得明白了。
尽管是这样,听完之后,所有人还是都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房间内出奇的安静,唯能听到雨声与其它房间的惨叫哭嚎不断传来。
好一会儿,秦柔才迟疑地问:"冯前辈,我曾经看过我派秘典,有些地方似乎跟您说的不太一样。比如说根据我派记载,魔族当年突然入侵世间,人族奋起反抗,节节失败之后,才向神族祈求帮助和庇护……"实际上当初她也没仔细看,那些鬼扯一般的内容,全当神怪小说消遣了,哪会往心里去,看过也就算了,记得自然不会很清楚。所以现在提出来不免有些迟疑,很是担心自己万一说错了,那不是有失她昆仑派掌门的身份?
"不对。根据我派记载,当年的主因是神族要消灭魔族,结果却作战失利,遭到了魔妖半人三族的联合攻击,人类应着神族的要求最后参战。"李方立刻也提出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记载。
丹霞派的原文胜看了看几位高人、前辈和掌门,小心翼翼地说:"我派也有记载,说是当年大战最初的起因是半人族与人族争夺世间土地……"
"有些事情谁也说不清倒底是怎么回事了。"冯白楚叹道,"总之当年那场大战发生的糊里糊涂,结束的也是莫明其妙,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也是这场战争的延续,或许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吧。不过,也许我们有机会弄清楚当年发生的事情。你说呢,韩侠?"
众人马上明白过来,韩侠身体里面有个自称通过去晓未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上古第一神兽啊。想必白泽定是经历过当年那场大战,有什么事情直接问问这亲历者不就全都清楚了?想到这里,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韩侠身上。
韩侠大惑不解,被众人那灼灼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我不知道啊。"
"是啊,你能知道什么?可是那个叫白泽的上古淫兽知道啊。"就坐在韩侠旁边的程逸仙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韩侠,"死色狼,快把他叫出来,给大家解释解释。"
"不行,不行。"韩侠胆颤心惊地拒绝了程逸仙的要求,然后苦着脸解释说,"刚才那是情形太过紧急,所以白泽才替我出来的。如果他出来的次数过多或是时间太久的话,就会取代我占据我的身体。所以这种事情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要不然的话,我的小命可就要保不住了。"
"那样更好,至少那个上古淫兽比你有用多了。"程逸仙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却放开了手,不假思索地说,"也好办,大家都把问题提出来,你记住,然后你回到体内去问白泽不就得了。"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需要的时间可能很长。"冯白楚点头赞同,"我们还是等一会儿从市里回来以后再说好了。"精神病院还有冯白楚等人救下的平民等待求援,他们现在一方面是在休息回气,一方面在等着去给直升机加油、抢修和配备强力武器的方扬的消息,所以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要返回市里。
"那就以后再说好了。"程逸仙对于上古战争的事情不感兴趣,转而对冯白楚道,"祖师爷,你还没说那个天河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说天河是另一个世界。"
虽然程逸仙曾经冒犯过他这位祖师爷,但本着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头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的想法,冯白楚并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情,听到程逸仙出声询问,便道:"天河实际上是一个完全由水所构成的空间,可以称之为天河界。当年的全球性大洪水便是由天河界洞开所引起的。所谓女娲补天,实际上就是重新封闭了那个空间洞口。但这次的情况又与当年天河界直接在我们这个空间洞开有所不同,而是先在天界洞开,然后由与我们联系最紧密的天界渗入"
"你是说这么大的雨只是天河水渗入,那要是直接灌入……"程逸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已经浮现出一条条水柱从天空中的漏洞落到地球上的情景。
"那当年这空间又是如何洞开的?难道是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正邪双方大对决,结果力量太大,一不小心轰出个异世界来?"秦柔对这事儿一直极为不解,本派典籍也没有记载,所以趁机提出来。
"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所无法了解的,还是等安定下来以后,向白泽请教吧。"冯白楚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挺郁闷,世界变得乱糟糟,而他们这些人到现在却连相关历史都没有弄清楚,那又该如何去确定以后要走的路呢?一时间深感前路茫然。
"那这满街的怪物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妖怪?还是魔?不会是半人族吧。"程逸仙对这个问题念念不忘,原本在刚遇到秦柔的时候就问过一次,但秦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却没有回答。
冯白楚疑惑地看了程逸仙一眼,"你不知道吗?昨天晚上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睡觉!"程逸仙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睡眠很好,一觉到天亮中间连梦都不做,早上醒过就发现满世界都是怪物了。"
"除了李方和原文胜,其它人都没有亲眼见到事情发生。"秦柔轻声叹了口气,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冯前辈,你来给他们解释吧。"
"那些怪物都是因着封妖印解除而出现的。"冯白楚似乎也不怎么愿意说这些,支支吾吾的憋出这么一句。
"哦,那它们都是妖喽?"程逸仙自以为是地说。
"不是,它们不是妖。"冯白楚干咳了两声,解释道,"就像刚才白泽说的那样,在剧院里变化的那个牛头才是妖,还有刘雪梅军医这种龙妖,妖是很强大的生命,也有很高的智慧……"
"那它们是……"程逸仙摸不着头脑,瞪大眼睛看着冯白楚,心里肯定已经在埋怨这位祖师爷说话不痛快,实在是太让人着急了。
"我说吧!反正你们迟早也是要知道面对的。"李方终于忍不住了,脸色阴沉地道,"那些怪物原本都是人,它们都是在昨天晚上由人变成的!"
"什么?"一直不知真相的几个人,听到这句话,全都禁不住失声叫了出来,骇然变色。
有谁能够想像得到那些恶形恶状看起来与人类有着深仇大恨的妖物竟然全都是人!
秦柔脸色抑郁地接着说:"昨夜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后台准备表演,亲眼看到了他们变化的一幕!当时的情景要不是亲眼见到,绝对无法想像。那些人就在我眼前痛苦挣扎着,变成了妖物,然后开始攻击没有变化的人类!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尽管我有新月斩护身可以使它们不敢侵犯我,可是我却无法完好地保护其它人。说实话,死在我手上的怪物怕是已经有上千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以想像在事情变化的开始,她所亲手杀死的一定是那些就在身旁的、往日亲密的伙伴朋友同事,再加上从昨夜到现在亲眼见到那种血肉横飞人命如草芥的惨景而自身却无能为力,这些都是她这种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年轻生命无法完全接受的。只是事情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下来,让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反而使她不至于被残酷的现实逼疯。但现在一回想起来,有了时间缓冲而好一些,心情却是可想而知了。
"那么说……我刚才杀的……竟然全都是人?"程逸仙一下子呆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到了鲜血在不停流淌着,整个脸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尽管表现得非常暴力非常泼辣,但却无法掩盖她仍是一个纯真善良女孩儿的事实,突然之间知道自己由打怪英雄变成了杀人狂魔,也难怪她的心里一时有点承受不住,便是洪涛、孙可怡、韩侠心里都感觉说不出的别扭,脑海中那浮满了积水表面的怪物尸体似乎都一下子变成了人类的残尸,而他们正是始作俑者之一!
秦柔虽然自己难过,但看到程逸仙的表情,仍安慰地抓住程逸仙的手,然后看了看脸色都变得极为不自然的几个人,轻声道:"其实你们也不必自责,我们杀的不是人!就像冯前辈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们都是人与妖杂交之后产生的妖类血统占上风的畸形怪物。原本因为封印的关系,它们身体里的妖族血统受到压制而显现不出来,现在封印一解除,这种血统显现出来,它们就变回了本样。根据我派记载,我们这个城市在上古的时候原本就是各族混杂交错的地方,什么种族都有,混血杂交情况尤其严重。其它城市应该比我们这里要好一些。"她这翻话更像是为了开解自己而所说的。
有人类血统的畸形怪物?这种说法让几个人都好受了一些,但也不可能立刻就全都放得下,所以脸色看起来仍旧不是很好。
冯白楚冷哼了一声,怒道:"这样的日子以后还长着呢。其实从天河倒挂那一刻起,我们的太平日子就已经结束了。这是一场为了生存的战争,战场上容不得半点心软,如果刚才你们稍稍有点心软的话,死的就会是你们。以后也是这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不可以心慈手软!"
听着冯白楚的这翻训斥,怎么都好像是杀人狂在发表宣言,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对这位没什么怜悯之心的峨眉派掌门的印象不免大打折扣。
"师父,咱们先趁这个时间把程小妹拜师的仪式完成好了。"孙可怡忽然说道,"然后就可以传她初步心法,现在情形这么混乱,还是早赶一步为好。"其实她这是想转移一下话题,事情真相带来的冲击和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或许暂时放开一下比较好。
冯白楚斜着眼睛瞅了瞅程逸仙,怎么看这个徒孙都觉得不顺眼,不知道这种疯丫头入了峨嵋派会不会影响峨嵋派千年来的良好声誉。但再一想,上百年来好不容易有个主动要求加入峨嵋派的人,要是拒绝了也不太好,况且徒弟都已经答应了,自己再拒绝不是扫了徒弟的面子?冯白楚迟疑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道:"事急从全,仪式简单一些。拜过祖师之后,你给她讲讲本派门规就可以了,在场的诸位观礼同道便是见证。"
"是,师父!"孙可怡起身向冯白楚一躬身,她平时说话对这位当年诱骗自己入门的师父不太礼貌,但此刻却是毕恭毕敬,显示出峨眉一派良好的教养
程逸仙虽然仍为自己有了杀人狂魔嫌疑的事情在梗梗于怀,但一听现在就可以行拜师礼成为梦寐以求的剑侠,仍禁不住喜得从床上一跃而起,把所有的郁闷都暂时抛到脑后,问道:"可怡姐,现在就收我入门吗?"
孙可怡点了点头,却不再与程逸仙说笑,"面东跪下。"
程逸仙看孙可怡表情严肃,这才知道,虽然冯白楚说是可以从全简单,但也不能马虎嘻笑没有个尊重态度,便老老实实地面朝东方跪下,好在地面不脏,但这东面靠窗的床上刚好坐着那死色狼韩侠,不免让她心里不爽,当下狠狠剜了坐着不动的韩侠一眼。
触到程逸仙那刀子一般锋利的目光,韩侠吓得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识趣地闪在一边,原打算在其它床上坐下来,但见到除了昏迷未醒的赵家保外,只有冯白楚仍稳坐不动,其它人都已经肃然起立,猜到这大约是观礼的礼节,也就不好意思再坐,瞧了一圈,然后站到秦柔的身后,看着程逸仙拜师。
见程逸仙跪下,孙可怡便跪在程逸仙身前,恭声道:"请现祖师法身。"
冯白楚轻轻一挥手,一道霞光飞落到二人面前,便如画卷一般自上而上缓缓展开,化为一副立身人像。
这人像是个瞧起来年纪不过在二十许上下的绝色女子,一身粗布暗灰色衣衫,负手而立,背挂宝剑,长发垂肩,眉目如画,栩栩如生,一眼望去宛如活人一般,大约激光成像的全息照片也不过如此。
程逸仙看这祖师像,心里不免暗自嘀咕,这开创峨嵋一派的祖师也未免太年轻了一点。
孙可怡恭恭敬敬地向着祖师像磕了六个头,撞得地面砰砰直响,然后道:"峨嵋派第四百七十三代弟子孙可怡,今日收程逸仙为徒,愿祖师庇佑,教程逸仙用功好学,谨守正道。程逸仙向祖师叩守六次。"
程逸仙瞧了瞧那粗糙的水泥地面,虽说不脏,但想来自己没有孙可怡那种功夫,细皮嫩肉的额头磕上去,要想弄出一般的响动,即使不头破血流,肯定也得疼痛难忍少不了起个大青包,当下心思一转便用手背垫着,疾快地磕了六个头,却是连个动静也没有。
孙可怡也不跟她计较,又转过来向冯白楚磕了个头,"请师父训示。"
冯白楚坐直了身子,脸容慈和地看着孙可怡,"可怡,从今天起,你也是作师父的人了。瞧这变化,以后世道必将大乱,却也正是我峨眉派重振声威的好时机,你当要好好努力。"
"是,师父。"孙可怡叩头应声。
冯白楚又转过头来看着程逸仙,面孔便沉了下来,森然道:"程逸仙,你今日入我峨嵋门下,需得紧记修仙练剑有如走钢丝,正邪仅在一念之间。一个偏差便容易坠入邪道,成为世人不耻的邪魔,所以练剑最要紧的是修心。持心正,方能百邪不侵。"
"知道了,祖师爷。"程逸仙连忙答应。
"你叫错了,那差着辈份呢,叫我师祖。"冯白楚纠正了程逸仙一直就犯下的小错误,然后又冷道,"你刚才叩首的时候,为什么要用手垫着?这虽然是小事儿,却也能看得出你害怕吃苦头。学剑是件苦差事,没有半分捷径可走,不要总是妄想吃什么仙果灵丹然后一步登天。这种好事除了小说电影电视里面有,现实里面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所以你要定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学习。"
"哦!"入门不到三分钟便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程逸仙心里不免有点郁闷,暗想不就是磕头没碰出响声来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此想着,嘴角便微微一撇,露出一付不以为然的神气。
冯白楚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这徒孙不怎么服气,有心想要再训她几句,但转念一想,这疯丫头的脾气可是不好,万一说深了,依着她的脾气,很有可能当场翻脸立即退出峨嵋派,那当着这几位观礼的同道后辈,他这峨嵋派掌门的脸面往哪放?只得暂时忍了,采取安抚政策,放柔声音道:"知道就好,从今日起你就正式成为我峨嵋派弟子了,要努力用功才行。等回头空闲下来,让你师父教你本派门规和入门功夫。都起来吧。"
孙可怡拉着程逸仙又向冯白楚叩首,然后站了起来冲着周围各人道:"多谢各位同道观礼。"
秦柔等人连忙向孙可怡和冯白楚道喜,这拜师仪式才算是正式完毕。
孙可怡转而向冯白楚请示,"师父,是不是现在就传给逸仙基础口诀心法。"既然已经拜师完毕,她也就不能再叫自己的徒弟为小妹了,所以改口叫名字,也显得亲热许多。
冯白楚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表示许可,在别人看来他这是在显示掌门的气度,但其实他是心里不爽,自觉得多了这么个驴子脾气的徒孙,只怕以后自己这个师祖要有得受了。
传授心法口诀那属于门派内部秘密,不可能让大家一起观摩学习,好在旁边还有不少空房间,孙可怡便领着喜滋滋的程逸仙走了出去。
韩侠看得眼热,便对秦柔道:"师父,赶早不如赶巧,好事成双,你也现在就收我为徒吧。"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是牵强,从来没听说过拜师收徒也有凑热闹的。
"这样啊……"秦柔有点犹豫,在有了与冯白楚的那翻对话和知道韩侠体内有个上古神兽后,她对韩侠是昆仑派前辈这件事情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么坚信了,"韩前辈,这事儿还是等你恢复了记忆之后再说吧。"
"不用,我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昆仑派的人。"韩侠一看秦柔的态度,心里便叫不妙,连忙坚定地说,"放心好了,只要我加入了昆仑派,无论我原本是什么身份,我都可以不理。"他原来就是一落魄到家的小市民,哪有什么身份啊?自然可以不用理了。
"你是昆仑派的?"冯白楚冷笑道,"小子,我早就注意你了,你说你是昆仑派的,你是哪一代的弟子啊?说来听听。"
"我失去记忆,记不得这些事情了。"韩侠有点心虚,立刻拿失忆这事当挡箭牌,"正准备跟师父回昆仑去治疗。"
"这事还用得着你的记忆吗?昆仑派向来人丁单薄,每个门徒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神秘弟子?我看你年纪也就二十七八,而且又资质平庸,就算是昆仑派历代掌门都瞎了眼睛也不可能收你为徒。本来我还有点奇怪你哪来的那么大本事,后来见到了白泽我便想起金日化形斩的去向。我当年曾经听林岭风说过,金日化形斩被成仙的寒松子带去了异界,现在出现在你手中,怕是白泽从异界带回来的吧。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你的这些本事都是靠着神兽白泽来的,还敢冒充什么前辈高人!"冯白楚为人老辣,又对各种典故和昆仑派的事情极为熟悉,几句话间就揭穿了韩侠的老底,言下之意就是这家伙根本就什么都不是,除去白泽的因素,他本人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有道是人有脸树有皮,面对着冯白楚这毫不留情面的质问,韩侠一时涨得脸孔通红,顾不得冯白楚是什么峨眉派掌门,毫不客气地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要是个普通人,难道会选中我来寻找神之遗族吗?再说了,昆仑派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峨嵋派来管了。"这些话属于死鸭子硬顶,好在他说的也未尝不是一个理由,再加上前面又有白泽说过的那句命运的选择,要是换了其它人也不能不好好考虑一下。
但冯白楚却是不吃这一套,嘿嘿冷笑道:"既然你是昆仑派的,又怎么会不知道昆仑派与我们峨嵋派向来交情深厚?本来这事儿我是管不着的,但既然林岭风和李凤云都不在了,那我自然得替他们看管好昆仑派,不能让那些不怀好意的蒙事骗子混进来,玷污了昆仑派的名声!"
"都说我失去记忆了,哪能记得这么多!"韩侠立刻再次拿出自己那子虚乌有的失忆来,"就算你是前辈高人,也不能随便乱说话吧,谁是不怀好意的蒙事骗子?"
"瞎子都能瞧出来,你看秦柔的眼睛都快要冒出火来了。昆仑派的门户向来严正,即使是林岭风与李凤云那般的感情也没有做出什么乱为的事情来,再看看现在的昆仑派象什么样子。一个掌门居然只披件衣服里面还光着身子,就敢满世界乱跑……"冯白楚虽然已经听过孙可怡的解释,但对于堂堂掌门光着身子乱跑的事情仍是梗梗于怀,这会儿便连秦柔都给扫上了。
秦柔可是有点听不下去了。泥人还有火性呢,何况秦柔虽然性子温柔而且也没有什么主见,但好歹那也是一派掌门,平时生活中又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名模,哪受过这个啊?当下脸色便是微微一沉,淡淡地道:"冯前辈,虽然我们两派向来交好,但收徒是我们昆仑派自己的事情,似乎也没有相互干涉的先例吧。我现在还是昆仑派掌门!"最后这几个字特意加重了语气,清楚地表现出了心中的不满。
李方一看事情要僵,连忙上前打园场:"冯前辈,刚才秦掌门的衣服是因为力抗犼兽才损毁的,秦掌门的衣着向来端装……"
"便是林岭风、李凤云都要矮着我两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冯白楚没理会李方,倚老卖老的态度确实是过分嚣张。
年青人谁没有个三五分的火气,秦柔脸色便越发不悦,眼看着就要发作。
李方、原文胜不禁都急得额头汗珠直冒,这种正需要团结的时候,最强的两人却要起内讧,这还了得?心里不禁都暗暗埋怨冯白楚多管闲事,人家昆仑派收徒弟该你峨嵋派什么事?况且秦柔不也表示先等等再说了嘛。
倒是韩侠看得暗爽于心,颇有点兴灾乐祸的意思。
正在这空气中已经快要崩出火花的紧张时刻,门忽然开了。方扬探头进来道:"准备好了,咱们出发吧。"一眼看到屋里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头,大感不解,"怎么,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正商量着一会儿谁跟着回市里呢!"李方连忙借坡下驴,推着秦柔和韩侠就往外走,"冯前辈,你就和赵师兄好好在这里休息。有我们回去接应我师父她们就可以了。小原,走啊,还呆着干什么?救人如救火。"
"啊?啊!"原文胜连忙答应着,跟在后面。
秦柔其实也不想真跟冯白楚正面冲突争吵,毕竟现在这种时候团结第一,当下拉了韩侠一把,顺着李方的推搡,走出门外。
"秦……小姐,要不我就不拜师了。"韩侠看到秦柔脸沉如水,估计这拜师的事情可能要黄,便如此说道,同时也把称呼从师父主动改回秦小姐。
"我还是昆仑派掌门!"女人要是使起性子来,那也是不了得,通常越是漂亮的女人使起性子便越没理智,原本秦柔是打算等等再说的,但被冯白楚这么一说,秦柔心里有火,一梗脖子,道,"收徒的事情我自己说了算,为什么要听外人的?等咱们从市里回来,就立刻举行拜师仪式。"
"真的?"韩侠听得心中一喜,但马上觉得有点不对劲,警觉地道,"咱们?还用我跟着一起回市里吗?就不用了吧!我不如就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好不好?你看,我刚才出了那么大的力,又受了内伤,现在还深身发软,还一个劲的,咳咳,咳嗽,实在是走不动了……"
"当然不行!"秦柔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正在往后退缩的韩侠,"你有神兽白泽护身,还有什么可怕的?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呢!"
"靠我?这玩笑开大了吧。"一脸苦瓜的韩侠如此嘟囔,却只能在秦柔的拖拉下,万分不情愿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