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侠鬼叫了两声,堪堪飞到螺旋桨近处,飞转旋翼带起的狂风就已经再次把他吹向了相反方向,直直撞向秦柔。
"抓住我。"秦柔听到韩侠惊叫,回头一看,刚好见到这小子好像风中落叶一般被吹得东飘西荡的窘境,当即大喊起来。
不用秦柔说,韩侠眼看要撞到秦柔身上,立刻伸出双手,没头没脑的死死抱住秦柔,这才算稳定下来。
韩侠惊魂初定,便觉温香暖玉满怀,虽然身处险境,却也是禁不住一阵销魂,登时把所有惊恐担忧都忘到了脑后。
韩侠这里惬意非常,可秦柔却是难受得紧,她与李方共抗巨风本就极为吃力,背上再多了韩侠这百多斤的包袱,正称得是雪上加霜,一时间直累得汗流浃背,倒是与小说香汗淋漓的描写有几分相似。
好在两分钟之后,直升机群便成功地脱离了暴风区,来到气流平稳的高空。
从此高度再看下去,满眼一片混沌污浊,浓烟如同乌云一般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让人根本看不清下方的切实状况,唯有那风暴中心的掣天火柱清晰可见。
到得此时,便可发现那飓风的威力范围高不过数百尺,与通常自然产生的大风暴威力不可同日语,要不然以直升机的飞行高度是绝无可能脱离风暴范围的。
当秦柔、李方勉强返回机舱内时,已经累得近乎脱力。两人均是面色苍白如纸,好像大胖头鱼一般张着嘴喘个不停,汗水混着雨水如同小溪一般流淌着,衣裤湿得直往下滴水,手脚不停微微颤抖。
倒是韩侠虽然吓得不轻,却气完神足,显得精神极了,一手拉着李方,一手扯着秦柔,将二人扶到座位上坐好,确保了他们两个不至于因为过于疲惫而软到在地当众出丑。
机内众人看三人的眼光那便与看神仙没有了两样,纯洁仰视,充满敬佩羡慕之情。
方扬笑道:"其实有了刚才的通天巨手掩护,咱们直接在风暴中穿过城市也没问题,还省了许多时间,可以尽早到达目的地。"
不知详细情况的众人都觉得有理,纷纷点头应和,大有要求立刻就重返风暴区的意思。
韩侠不禁吓了一跳,刚想表示反对,没想到李方却先开口了,"不成,不成,只怕我们两个没有命能撑过这长的距离了。我说韩先生,你那算什么仙器啊,除了花哨好看之外,简直一点助力的作用都没有。"
"这个,我也不知道。"韩侠有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要是你不想要的话,可以还给我。"
李方马上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不行,你刚刚不是已经答应给我了吗?这可有秦掌门作证的。"这可是他刚才拿命拼回来的东西,虽然颇有点假冒伪劣产品嫌疑,可却也舍不得放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嫌它不好用,所以不想要。"韩侠可不想让人看成是出尔反尔之辈,"你喜欢那就拿着吧。"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反正从高空飞越也没什么区别。"方扬看李方反对,便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秦柔大喘了口气,皱着眉头道:"方上校,我们还是绕开市中心为好。"那些狗头怪物与白衣人带给她的震骇极为强烈,心中不免担忧要是直接从情况不明的市中心上空穿过,万一碰上更多的狗头怪物,那这几架直升机可就要被人家一勺烩了。
韩侠听了白泽的警告,也是不愿意从市中心过,连忙表示赞同,"是啊,现在市中心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绕开先去精神病院好了。刚才那些狗头怪物可不是好相与的。"他原本想把摩婆罗的事情说出来的,但转念一想魔婆罗毕竟还没有与这些人正面发生冲突,若是现在说了,不过是徒增恐慌,所以也就暂时把这事藏在心里没说出口。
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说法正对了急于去接应师父的李方胃口,李方也点头道:"韩先生说得有理,咱们还是绕开市中心吧。"
孙可怡皱着眉头说道:"可是市中心忽然发生这种剧变,肯定有事发生,我们难道真得不去看一下了吗?"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白衣人所带来的恐怖压力,虽然对狗头怪物的实力也是顾虑重重,但却还是希望弄清楚市中心如此好像火山爆发一般惊天动倒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应该知道这些狗头怪物是从哪里来的才行。
韩侠吓了一跳,连忙把白泽给捧出来当挡箭牌,"市中心发生的事情白泽刚才对我说了一些,在这种时候咱们还是不要分散人手为好。"
"哦?"秦柔连忙追问,"那白泽神兽说了什么?"她其实是希望能够从无所不知的白泽口中知道那个恐怖的白衣人的身份。
"白泽说……"韩侠不禁迟疑了一下,肯定不能直说白泽刚才怂恿他临阵脱逃的事情了,便酌情删减了一部分,"他说咱们这个城市封印和诅咒的妖族和半人族特别多,让咱们脱离风暴区后绕开市中心,尽快到精神病院去接人,以防夜长梦多,生出变故。"
"既然这样,那咱们还是绕开市中心去精神病院吧。"秦柔没听到想听的,不免有些失望,但此时也不是详细追问的时候,便不再追问。
众人也纷纷表示赞同,显示出他们对于白泽判断的信任,这让韩侠不禁撇了撇嘴,暗自猜测即使自己说出白泽劝自己逃跑的事情这帮家伙多半也不会相信。
方扬立刻指挥着直升机编队绕过烈焰冲天的市中心,直飞精神病院。
十几分钟后,机群飞越城市上空,抵达南郊,中途虽然也遇到几只在四处乱窜的飞天狗头怪,但它们却没有理睬直升机群,是以一路平安无事。
市郊的风暴威力消减不少,已经无法对直升机构成威胁,但仍是极为猛烈,如同一场高级别的台风正在经过,同样刮得水浪杂物满天乱飞,倒是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怪物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是藏起来了,还是死光了。
孙可怡远远地指着一排三幢白色五层楼所组成的楼组院道:"那里就是精神病院了。"她以前经常来探望冯白楚,所以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机群顶着狂风在精神病院那宽敞的大院里依次降落。
方扬等人所乘的直升机最先落地,刚刚停稳,便见其中一座楼内数人冒着风雨迎了出来。
而楼上每个窗口后都挤满了向外张望的脑袋,同时传出乱七八糟的喊声。
"是救援队吗?"
"太好了,有救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啊,市里乱哄哄的是火山爆发吗?"
"市里的领导都死哪儿去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一个也没有出来。"
迎出来的几人都气度不凡,秦柔等人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同道中的剑侠。
为首者是个看起来六十上下的老大妈,面容慈和,穿了身宽松的中式对襟圆领衫,虽然是身处动乱之中,但神情从容不迫,衣衫极为整洁,尽显出与众不同的气度风范。
"师父!"一看到这位老大妈,稍缓过气来的李方禁不住大叫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跳下飞机,三步并做两步迎了上去,"您还好吧。"此人便是青城派现任掌门吴三梅。
"李方!"看到徒弟的吴三梅脸上却浮起一层怒气,数落道,"你个死小子,跑到哪儿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给打了上百遍电话你都不接,是不是纯心想急死你师父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关机或是没信号也就算了,明明开机,你居然连师父的电话都不接。说,你昨天晚上跑哪鬼混去了,还是吓破胆子藏到哪个狗洞里去了?看你那面青唇面的样子,好像三天没吃饱饭似的,你搞什么鬼……"训斥的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倾泄而出,听得跟在李方身后的几个人全都目瞪口呆,不禁对李方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师父而大感同情,但再看李方却依然陪着笑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立时又深感折服,想来这厚脸皮功夫是由他那保险推销员职业练就的,绝非常人能及。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忙着救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要不然的话,就算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不接您的电话啊。"等吴三梅稍一停顿缓气的工夫,李方连忙插嘴解释。
"这样啊……"吴三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说嘛,那你救下了多少人啊?"
"我和几个同道救了上千人,现在都已经撤到城外军营,那里地势较高水一时淹不到而且武器多比较安全,这不一安置下那些人,我就上赶着来接您了吗。"李方说着,把秦柔等人介绍给吴三梅认识,众人依次与吴三梅见礼。
吴三梅则介绍了她身后的四人,这四人都是一些小门派的,而且因为派中都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而不分功力高底年纪大小,全部是掌门身份,分别是白山派葛拙、沧浪派郎文、天池派姚楚南和松江派郑振兴。
听到秦柔是昆仑派掌门后,吴三梅的反应便与冯白楚差不多,立刻叫起来,"李凤云呢?难道她不干了?我早就看出来了,当初她接任昆仑派掌门的时候就一肚子不情愿……"
看起来这位昆仑派前掌门被赶鸭子上架的事情在同道中是件很有名的事情,秦柔连忙打断吴三梅的话,算是为师父保留几分面子,"我师父已经在两个月前病逝了。"
"死了?"吴三梅楞了一下,"她好像跟我年纪一样大吧,怎么会呢……"一时伤感地连连摇头,似乎还有点不相信。
"师父,还是先让这里的人上飞机吧。"李方把话题转到最初的目的上,"你们救下了多少人?把数目告诉方上校,好让他安排。"
"我们这里现在有不到两千人……"吴三梅皱着眉头看着那一排大肚子运输直升机,"这几架只怕是装不下。"
"先进去看看。"方扬也是感到有些为难,但却没有说什么,安排几个战士四处警戒,然后与其它人在吴三梅的带领下,返回到楼内。
一进楼门,扑面而来的仍旧是那种混合了血腥尿骚屎臭的难闻味道,因着空气不流通,味道更是分外薰人。
楼道内挤满了伤痕累累疲惫无助的幸存者,看到几人进来,便全都用满怀希望的目光盯着众人,同时纷纷发问。
"是来接我们的吗?"
"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来了多少人。"
"现在就上飞机吗?"
…… …… ……
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办的方扬只得再次站出来安定人心,郑重表明自己就是政府代表,一定会拯救所有人脱离这个地狱,然后再请所有人稍安勿躁,一会儿便可以登机离开。
听了方扬这翻话,众人才算稍稍安定下来。
"你们真的是政府派来的救援吗?现在政府还能运作?"深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吴三梅对方扬的话表示怀疑。
"我也希望政府能够派救援来啊……"方扬苦笑着低声解释道,"可是现在我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难道跟他们一起大哭大叫,再告诉大家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一出路就是坐着等死?"
吴三梅一时默然,显然这位青城派掌门对于未来也同样充满了迷茫。
"就算把他们都救回到军营去,以后怎么办?"孙可怡困惑地说,"难道能在军营呆一辈子吗?"
方扬一边看着伤痕累累惊恐慌乱的众人,一边沉吟道:"当务之急是先把所有幸存者带到相对安全的军营,然后就要看情况再说。但一定要与外界联系上,我想世界上一定不只剩下我们这些人才对,要尽可能的多集合人力,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而且要是这场雨一直不停的话,我们就要往地势更高的山地转移……"他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做着粗略的计划,回去以后除了用通讯网络来联系外界,或许应该派出几支分队到临近的城市去看看情况,再派一队人到省城去,至少得找到一两个还没死掉的行政官员,尽快重新建立起行政体系来管理这些平民。看起来以后这个世界肯定会战火连天了,光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怪物就够打一阵子了,回去以后还应该在青壮年中征求自愿兵,现在剩下的这些人手肯定不够用的……
方扬想的很多很远也很杂乱,一时间形成不了什么详细的系统计划。毕竟在上百年的和平中生活惯了,突然间安逸的生活结束,世道乱了,任谁也无法一下子接受,要说有什么身具王者之气的傻瓜连眼前求存都不能做到,就立刻做好一切详尽计划甚至远到安排征服全世界然后与神魔争霸,那是只有在小说中才有的事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在此时思维混乱是必然的事情。
只能走一步算了一步了,回去以后还是要加紧联系外界,要是能联系到阶级比自己高的人那更好,自己也就不必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了。方扬目前只有这些想法能够决定下来。。
出于身份不同,秦柔却与方扬想的不太一样,"我们当务之急是完成白泽神兽所说的任务,尽快找到神之遗族,现在和将来的世界单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使人类延续下去的……韩前辈,白泽神兽有交待过如何寻找吗?"说着回头去问韩侠,但一转头,却发现自打到了精神病院就一直没有作声的韩侠正皱着眉头,面孔绷得紧紧,脸色惨白,一手按着胸口,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痛苦,甚至都没有听到秦柔的问话。
秦柔担心的问:"前辈,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韩侠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示出他的状况极差,"心里又闷又痛,喘不过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难道是心绞痛发作,有带速效救心丸吗?"秦柔如此猜测。
"不会吧,我的心脏一向很好。"韩侠对自己的心脏向来有信心。他有晨跑的习惯,从七岁起一直坚持到现在。从小到大每次体检都显示他的心脏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怎么可能突然得心绞痛,这也太说不通了吧。
秦柔却不是那么乐观,"我见过一些病例,那些人有的比牛还壮,但突然就倒下死掉了,心脏病这种东西可是没法说。对了,是怎么开始痛的?"
"本来在天上还好好的……"韩侠慢慢说道,"可是一降落心里就开始不舒服……"
"要不然给你叫个医生看看吧。"秦柔说着抬头想叫医生。
"不用了,我坐下歇会儿就行。"韩侠对于那些精神病医生能看心脏病表示怀疑,所以拒绝了秦柔的好意。
"那……你歇着吧,要是感到不好的话就叫人。"秦柔不放心叮嘱。
韩侠不愿意让人像看小孩儿一样看着,"师父你去吧,没准儿有什么地方需要你帮忙。"
秦柔不怎么放心地看了韩侠几眼,然后转身紧跑两步,追上方扬等人,跟着向楼内的人群深处走去。
见秦柔离开,韩侠这才捂着又闷又痛的胸口蹒跚着走到楼门旁,在雨檐边的台阶上坐下,一时感到说不出的困惑。这心痛来得极为古怪,但并非没有预兆,当飞机在精神病院上空盘旋时,他就觉得胸口开始透不过气,当时却没有在意,没想到飞机刚一落地,心就痛起来,走出飞机接近楼体便痛得越发厉害,等到进入楼内时便痛得好像是心里被塞了一把跳动的钢针,不停地刺着心脏,使他浑身肌肉都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栗起来。
"很难过是吗?"正当韩侠佝偻着身子蜷缩发抖的当口,一个略有些沙哑的苍老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可能是感冒了!"韩侠以为是楼内的什么人看到他痛苦样子所以发问,便头也没抬地回答了一句。
"感冒?"那个苍老的声音哑然失笑,"这可不是感冒,你这是虚不受补。"
"什么!"韩侠讶然抬头,却发现身边根本就没有人,离他最近的人也在五米之外,而且还是几个年青人,根本不可能在他耳边说话。
"看什么呢?"那个苍老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如同在耳边说话一般。
"你,你,你在哪?"韩侠大为吃惊,转头四顾,却没有看到附近有任何人在说话,心里不禁有些发毛,暗自猜测自己运气不会那么衰连鬼也能遇上吧。
"我就在你身边。"那个声音的回答坐实了韩侠心中某种猜测,不禁让他全身毛都倒竖了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时间连身上的痛楚都暂时忘掉了。
"我不是鬼,看你那点胆子。"似乎看出了韩侠的害怕,那个声音轻笑着说道,"再说了,你身有宝器护体,什么鬼怪能够近得了你?不用那么害怕。"
韩侠一想也是,自己一肚子的仙器,连半人族西王母那种强梁都可以硬抗,难道还怕几个小鬼吗?小说电影里可都说过,鬼是最怕这些仙器的,只要一看到就会魂飞魄散。想到这些,韩侠心里稍安,壮着胆子问道:"那你是什么?"
"我当然是人了。"苍老声音的主人脾气似乎很好,始终语带笑意。
"那为什么我看不到你,难道你隐身了?"韩侠大胆地进行另外一种假设。
"傻瓜,世界上哪有什么隐身法,你是看小说看坏脑袋了吧。"苍老声音呵呵笑道,"你抬头往左后方看!"
韩侠莫明其妙地依着那声音转头看去,只见左后方刚好是两楼之间的窄小过道,透过这条窄缝,便可以看到后面第三幢楼,但却没有什么人在。
韩侠楞了一下,不解地问:"在哪里啊?"
"仔细看,第四层楼的窗户。"
韩侠连忙仔细往四楼看去,果然看到中间窗后正站着个显得甚是瘦弱的人影,因为雨太大的关系,看不清样子,只能隐约见到他正在不停地挥着手。
"这么远!"韩侠大吃了一惊,"你怎么能在我耳边说话,又怎么能听到我说话?"
"难道你没看过武侠小说吗?这叫千里传音,是只有真正绝顶高手才能施展出来的高深功夫!"苍老声音洋洋得意地道,"我刚好就是绝顶高手。过来吧,我帮你解除痛苦。"
"你能帮我?"韩侠语带怀疑,哪有这种好像猴子献宝一样迫不及待自称自己为绝顶高手的高手,在武侠小说中这种人通常情况下都属于江湖骗子一流。
"或许可以,你的情形很怪,我以前没见过,再说太远了也看不太清楚,过来吧。"苍老声音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这反倒显得他不怎么像是江湖骗子了。
韩侠犹豫了一下,虽然不怎么相信,但心里着实是难受得厉害,想来即使这家伙治不好自己的情况也不可能更糟了,当下便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站起来,向着后楼走去。
"这几幢楼里的人都这么多吗?"方扬从楼下一直走到顶楼,发现所有的走廊和房间都被挤得满满的,觉得照这种情形来看,三个楼加起来绝对要超过两千人。
"只有前面这两个是这样,后面那楼里只有几十人……"吴三梅解释道,"都是原本这里的病人,虽然是逃难,但其它人都不愿意跟他们在一起。"
想想那些如同定时炸弹一般危险的精神病人,方扬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要是这样的话,应该能一次全都带回去。"然后略微考虑了一下,"我们现在就安排大家登机,一定要维持好秩序。"大剧院登机时因为过于混乱而导致自相践踏的惨景似乎仍在眼前,所以方扬才会着重强调了这一点。
好在此时除了风大一些外,既没有怪物窥视也没有半人马大军围攻,惊恐的众人走起来虽然因为过于惶急而连滚带爬磕磕绊绊,但秩序还算良好,总算是没有重演剧院那一幕惨剧。当然了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那些站在一旁荷枪实弹维持秩序的士兵起到了作用。
因为怕人太多不能一次全都带走,所以每架远输机都尽可能的塞了又塞,挤了又挤,把个直升机塞得如同沙丁鱼罐头,到把前两楼的人都装上后,最后一架直升机还空余很大的地方。
本来这空余的地方差不多就可以再把另外一幢楼里那几十个精神病人都装下,但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但又称得上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最后一架直升机里的平民死活不愿意跟那些危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犯病的精神病人共乘一架飞机。一提起那些精神病来,他们的脸色简直变得比看到妖魔鬼怪时还要可怕,纷纷坚称宁可留下来死在那些妖怪的手中,也不要在坐飞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精神病吓死。
面对着这些坚定的宁可去死也不与精神病人同流者,方扬不禁大感为难,精神病人也是人,在这种活人少得可怜的时候,毕竟能够多救一条性命也是好的。但是他又不可能强迫其它人,说实话他本人面对那些精神病人心里也时不时的有点发毛。权衡片刻,方扬终于狠了狠心,决定先把这些人送回去,然后再单派架直升机来接这些精神病人。
但方扬的这个想法一提出来,立刻遭到了秦柔的反对。
秦柔认为即使是以直升机的速度从军营到精神病院这一来一回也至少得需要小半个小时。现在危机四伏,尤其是市中心的剧变情况不明,对于那种骇天之威,即使是剑侠也无法抗拒,方扬这种决定无异于是把这几十人和留下保护他们的人都抛在了死亡边缘,是一种极不负责的行为。况且现在并不是没有空余的地方把他们带走,只不过是因为众人通常的歧视,不肯与精神病人同机罢了。
"精神病又怎么样?他们再不正常也是人。现在这种时候,我们决不能扔下任何一个人。"秦柔振振有词地大声说着,神情态度正气凛然,倒也是难得地显出一派掌门风范。
自觉得心里有愧的方扬讷讷地道:"可是其它人不肯,我也没有办法啊。"
"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别看他们现在叫得欢,我就不信,他们真能为了不与精神病同机而留下来等死,我去跟他们说!"秦柔冷哼着向直升机走去。
周围众人一片愕然,实在是搞不懂,这位昆仑派掌门倒底有没有想过为了几个精神病而开罪大批正常人是否合算。
果然,在听到秦柔声称一定要带上那些精神病人后,机内本来又困又怕又乏的人们就好像是炸了营一般,有神态慷慨激昂继续坚持绝对不与精神病乘机的,有指着秦柔鼻子尖破口大骂问她是什么东西的,有呼天呛地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往外甩的,也有好言相劝让秦柔不要多事的,乱轰轰叫得好不起劲。
秦柔冷冷地看着这帮在生死关头将人类丑陋劣根性表露无遗的家伙,一言不发,新月斩祭使出来,森森寒意立刻让机舱内的温度降到了十几度,便见白光一闪,叫得最凶几人的脑袋立刻变得锃亮闪光,头发落得满身满地都是。所有的叫嚣立刻都停止了下来,机舱内变得异常安静。
秦柔这才缓慢而坚定地说:"我没有跟你们商量,只是告诉你们,要是不想跟乘这班飞机的话也没关系,留在这里等一会儿,方上校会再派专机来接你们的,现在选择吧,不想坐这架飞机的,立刻下来。"
安静,没有人动弹。
看到没有人再有异议,秦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冲着方扬招手道:"搞定,派人去把他们都带上来吧。"
"不愧是一派掌门啊,果然有手段。"方扬不禁干笑了两声,也不知是称赞还是贬损。但无论如何做为一名军人,按照往日所受到的训练与教育,他是不可能对平民进行这种公然威胁,不然的话,只要一封投诉就可以让他再不用在军队里混下去了。更严重的要是告他个以武力威胁平民的罪名,可就足够让他上军事法庭的了。
方扬立刻组织一个班的人马到最后一幢楼去接那些病人上飞机。
在这个班进入楼内后不到五分钟,班长便出现在二楼窗口,大声呼叫支援,要求加派人手进来帮忙。
方扬一听便恼了,大声斥责,"你是干什么吃的?又不是让你去冲锋打仗,就是去接几个人还要支援,用不用弄个轿子把你老人家抬下来啊!"
班长脸涨得通红,辩解道:"上校,你进来看看,就我们几个人怎么把他们弄出去?要不你另派一班人上来吧,我们干不了。"
"我看你这个班长是不想做了!"方扬一面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惩处这个办事不力的属下,一面大踏步冲进楼内。
两分钟以后,方扬从窗口探出头来,哭笑不得地冲着其它士兵大叫,"除了警戒人员,其它人都进来帮忙!"
带着敢死队般冲锋陷阵表情的士兵们立刻毫不犹豫地举着武器拥进楼内。
秦柔、孙可怡和那四位掌门一时不明所以大感好奇,紧跟着一众士兵向楼内走去,李方却因为师父没动弹自己不好乱跑,虽然满心好奇,却也只能强忍着,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地往楼那边张望,但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方,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吴三梅也是奇怪,但自重身份,不好跟着年青人一起过去,只得命令徒弟。
听到师父的命令,早就心痒痒地李方立刻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去。
堪堪跑到楼门口,李方就听楼内传来一片哗乱的叫喊声,闹哄哄好像是菜市场一般,向门内看去,李方便不禁一呆。
楼内的走廊、房间里到处都是穿着蓝白格子套装的精神病人,有呵呵傻笑的,有喃喃自语的,有呆呆发楞的,有哇哇大叫的,有走来走去的,有坐着不动的,形态千种花样百出。
士兵们两人一组,或是大呼小叫地追在那些精神病人的身后,或是奋力纠架着已经捉到的病人往外拉扯。那些病人虽然症状表现不一,但在出楼这件事情上却是出乎意料的一致而且坚决,全都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走,一旦被捉住,有的奋力挣扎,有的倒在地上不肯起来,有的又踢又咬,有的连叫带唾,乱糟糟不成样子,侥是这些士兵全都训练有素却也被搞得手足无措。
秦柔等人正站在门口看着热闹,脸上全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方扬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实在气不过,恼火地大叫:"四人一组,把他们捆起来,抬也得把他们都给我抬到飞机上去。"
士兵们立刻领命,去找了些床单之类的东西做成绳子,然后重新组合四人一队,一拥而上,如同抓猪一般,七手八脚地将面前病人掀倒,然后捆得结结实实,好似扛包裹一般两人抬起来便往外跑,一气跑到飞机前,把人往飞机里一塞,再回来接着绑下一个。
靠着这笨办法,折腾了足有半个小时,才算把楼里所有精神病人都成功塞进了飞机,方扬仍不放心,亲自带人挨个房间搜了一遍,确定再没有遗漏之后,这才下令全体士兵登机,准备返航。众剑侠也如负重释,跟着登上方扬所乘的指挥机。
秦柔最后上了飞机,随眼扫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看清所有人,便听方扬奇怪地问:"韩先生呢?"
秦柔心里便是格登一下,连忙细看,果然发现韩侠并没有在机上,不禁急了,"刚才进楼的时候,韩前辈说他心脏不舒服,坐在楼门口台阶上休息,怎么就不见了?有谁注意到他?"
整个飞机里的人面面相觑,全都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但结果却是无人知晓。这事儿倒也可以理解,刚才登机时一团乱糟糟,为了把那些精神病人都弄上飞机,更是让在场众人使尽了办法,吸引了全部的精神与注意力,哪有工夫注意一个坐台阶上毫无特别之处的家伙?
"刚才楼里人群往外出的时候相当混乱,门口挤倒了好些人,那位韩先生会不会是被挤到了水里去了。"吴三梅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如此猜测着,"心脏这种毛病我是知道的,发作起来四肢无力,要是真被挤到了水里,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只怕是……"凶多吉少这一句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秦柔看着那已经过了小腹深的洪水,忍不住打了寒颤。要真如吴三梅所说那样,韩侠是被挤到了水里,那这么长时间下来估计也够被淹死几个来回了。但她马上就制止了自己这种不吉利的想法,"不会的,韩前辈功力高深,这么点时间怎么可能淹死。"如此自我安慰着的同时,迫不及待地跳下飞机,就往楼门旁跑去,却全没有想过,韩侠要真是心脏病发作的话,哪可能有调息运气的余力?
几步跑到楼门旁,秦柔便立刻弯下腰去在水中乱摸,同时大叫,"韩前辈,前辈,你没事儿吧,你在哪里?"却不知自己这样喊有多傻,韩侠即使真是在水底下,也听不到她的喊叫声响。
吴三梅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大辈份最高又是青城大派的掌门,自持身分,便没有过去,只派了徒弟李方以及其它几位剑侠,和方扬与一众部下跟着跑过来,一帮人就在这楼门口上百平米的地方如同拣珍珠摸黄金一般,弯着腰在污浊的混水之中乱摸一气。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众人就已经将这一片地方从头到尾摸了个遍,碎尸杂物血肉残肢破脑壳倒捞出不少,却唯独没有韩侠的影子。
"韩前辈,你在哪?"秦柔喊声中充满了焦急不安。虽然与韩侠只不过认识还不到一天,而且这个家伙多数时候表现得胆小懦弱无能,但在关键时刻却总是能有出人意表的行为,不止一次救下在场众人的性命。为此秦柔一直认为韩侠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把本派在这乱世中维系发扬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可能的本派前辈身上,此时这个希望所在却突然失踪而且大有可能被淹死,让秦柔如何能够不急。
声音回荡在风雨飘摇的污水之上,依旧没有任何的回音。
"秦小姐,我看是找不到了,不如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在等着我们。"方扬作为一名军人在此时此刻最是理智,在放弃找到韩侠的希望之后,立刻如此提议,虽然听起来不怎么近人情,但这个时候,他必须得以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全为考虑,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在这险地耽误太久时间。
"是啊,秦掌门现在这里危机四伏,还是早点返回吧。"李方虽然觉得揣了一肚子仙器的韩侠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丢了是件很遗憾的事情,但也没有必要让这么多人在这里冒险等候他们继续搜索。
秦柔随手扔下手中最后摸起的一只不知是什么怪物的断爪,满脸皆是失意与不甘,但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默然点了点头。
"各队撤回,各机准备起飞。"方扬立刻下达命令,所有的士兵在第一时间站直身子,向着直升机有序撤离。
所有直升机的螺旋桨都缓缓转动起来,很快就达到了最高速度,形成呼啸的人造旋风,将直升机左近的水面卷得水浪逞辐射状向着四方卷去。
秦柔最后一个登机,站在直升机门旁仍有些不死心,留恋地望了一眼浊涛翻滚的水面,然后反身登上飞机。
满载的运输直升机与武装直升机依次起飞,组成编队,在空中略一盘旋,即向着军营方向飞去。
孙可怡见秦柔仍旧失落地站在窗口望着渐渐远去的精神病院,便上前安慰道:"韩侠有白泽神兽在身,又有那么多威力巨大的仙器,应该不会有事,秦掌门你不要太担心了。"说完,她自己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自知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再想想已经在一起同舟共济将近一整天的伙伴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踪影,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怅然。
生离与死别本就是人间最无常的事情,而这种无常在乱世之中通常被发挥到了极致,在和平年代生活已久的人们已经在第一天就初步尝到了这种滋味。
秦柔强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刚想对孙可怡说点什么,却突然感到一种强大无匹的力量在下方突然出现,从无到有再到势若洪流不过呼吸之间,便好似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她心中微微一惊,也就在同时,吴三梅轻咦了一声,已经一个箭步窜到窗前,紧接着李方、孙可怡以及葛郎姚郑四人也拥到直升机那相对窄小的窗前,与秦柔吴三梅一并向窗外望去。
"是那!"功力最是深厚的吴三梅隔窗指着精神病院沉声道,"第三幢楼。天哪,难道那里还有人吗?"
吴三梅话音刚落,一道耀目金光猛然冲破那曾经装满了精神病人的高楼楼顶,伴着纷飞的碎砖泥块冲天而起,在高空中微微一顿,如同细长闪电链一般横过污沉空间,眨眼工夫就追上了直升机群,正击中一架运输机。
整架直升机立刻被笼在了刺目光茫之中,一眼望去如同正当午的骄阳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远比刚刚更加强大千百倍的力量瞬息间自直升机中爆发开来。一时间又让秦柔产生了面对白衣人时那种无力渺小的感觉。与那次不同的是,这一回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感觉到了这种强大,只不过普通人比剑侠们感觉要浅一些,而且他们不能直接感觉到力量的存在,只是在心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面对着未知强大的恐惧感。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强大,这是绝非属于人世间的力量,这是远超越世俗一切能力的存在!
光茫越来越盛,越来越强,蓦得猛然一亮,晃得天地间一片煞白,随即又是一暗,光茫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常态。
但也有一点与原来不太一样。
就在那架运输机的上方,一个浑身罩着一层淡淡金光的人影正虚悬空中,绝然不同于凡人的强悍气势呼之欲出。
秦柔便觉得心头一阵颤动,似乎储存在基因角落里的某个遥远记忆突然间被这一情景所触动,张口轻呼,当她呼出这心中最深处的一个字的时候,才警然发觉,身旁响起了一片同样的低呼,不仅仅出自吴三梅这样的修练者,也出自其它的普通人。
这低呼充满了敬畏充满了惊喜也充满了迷茫。
"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