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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方白羽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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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魔剑》方白羽 著

文案:

天魔出鞘乱刀弓,风云暗起怒涛涌。世家健儿沐风雨,不世豪杰梦称雄。娇娘怀春闺楼望,少年多情鞍马匆。一晌贪欢温柔梦,千里险恶何畏凶。舍身饲虎惩元恶,卿何薄命怨嫡兄。始皇陵内情缘尽,黄沙堆里欲念空。世人不起生死念,人间何处不太平。江湖千载悠悠过,空遗孤坟对苍穹。

一、 天魔出世

寒夜,月暗星稀,刺骨的冷风带来远方夜枭几声隐约的哀鸣,不远处的山头上,一只饿狼似乎是在应和着那哀鸣,仰天啸月,长长的“呜”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凄切,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老远。

云飞扬紧紧身上的大氅,微微扫视了一眼四周,稀疏凌乱的墓碑如一只只怪兽寂寂而立,让人不由自主地起一身鸡皮疙瘩,而脚下的地底,不时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怪响,直叫人一阵阵心惊肉跳。

跺跺有些发麻的脚,云飞扬对着冰凉的双手哈了几口热气,虽然经常要在夜里出来干活,云飞扬还是不喜欢这样的夜色,尤其是今晚的夜色。

“帮主,开了!”随着一声小心翼翼的低语,一个黑影从云飞扬前方的地面渐渐升起。

“好!点火!”云飞扬一声低呼,有些兴奋地甩掉身上的大氅,身为穿山帮的帮主,每当听到这声“开了”时,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火把被点燃,昏黄摇曳的火焰像在夜幕下无声跳跃的精灵,那摇摆不定的火光投射到周围几个大汉的脸上,俊丑不一的脸也似乎随着那火光摇摆起来。云飞扬接过火把,稍稍往前一探,照出地上一个黑黢黢的大洞,只见那个大洞斜斜地伸向地底,不知深有几许。

“帮主,这个主儿可不简单,是不是让老三先去探探?”身旁一个山羊胡须的老者小声道,看他那尖嘴猴腮、眼珠滴溜溜乱转的模样就知道,天生是个狗头军师的角色。

云飞扬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身为穿山帮的帮主,从来没有让他人打头阵的道理,虽然老三比自己更精于机关消息,但每次对着一个新打开的墓穴,云飞扬都像对着一个含羞待摘的处子一样,总要涌出一种本能的亢奋,即便要冒生命危险,他也决不想让他人先己染指,兄弟也不行!

弯腰钻入洞穴,云飞扬突然想到“穿山帮”这名号还真他妈不知所谓,明明是个以盗墓为生的小帮会,却偏偏要起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新开出的甬道潮湿低矮,云飞扬不得不尽可能地弯着腰前进,一直前行了十数丈,终于可以直起腰来。前方,一块青石板挡住了去路,石板不知有几多大,上下左右全都还埋在土里。几个满身泥土的汉子正蹲在那里歇息,见到云飞扬一行,便都站起来,露出邀功请赏的神情。

“老大,总算开了,这里应该是最后封死的正门!”一个满身满脸尽是泥土的瘦小汉子迎着云飞扬兴奋地道,看他那头尖牙龅的模样,总让人想起一种动物——老鼠。

云飞扬点点头,举起火把一照,果然,厚重的青石板上已经开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勉强能容下一人钻入,洞里漆黑、阴森。云飞扬把火把探入洞中,火焰抖了抖,继续无声地跳动着。

“看来通风不错,”云飞扬说着往洞中投出几块探路石,石头落到地上,是实实在在的闷响,便回身对那“老鼠”吩咐,“老三,挑两个机灵的弟兄跟我进去,老二守在这里接应。”

老鼠和狗头军师立即分派人手,云飞扬则仔细打量了那个齐肩高的洞口几眼,然后退开两步,一个快步助跑,飞身一跃,身子便平平射入那洞中,身后,众人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好。

“进来吧!”直到洞中传出云飞扬的声音,有些发闷,嗡嗡的像带着回响,老三才带着两个兄弟,老老实实地从那洞口爬了进去。

墓穴中的空气发出霉味,就着手中火把摇摆不定的火光,老三疑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形,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这他妈就是堂堂欧阳治住的冥屋吗?这么简陋?”

“更他妈气人的是已经有前辈光顾过了,”很少有粗口的云飞扬也忍不住骂娘,费尽千辛万苦打开一个墓穴,却发现已经被他人捷足先登,这种感觉就像三姑六婆八抬大轿娶个新媳妇进门,洞房之时才发觉不过是个二手货,总让人有说不出的窝心。云飞扬不甘心地吩咐手下:“四处仔细查查,看看有没有暗室什么的。”

老三答应着,带着两个兄弟散开了。

“没有,四周全是实地,没有任何暗室。”不一会儿,老三带着两个兄弟回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把四周那些破烂给老二递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云飞扬索然地对老三吩咐道。墓穴四周还散乱地扔着些瓷器,那是别人剩下的一些破烂,已经很难发现一个完好的了。老二是秀才出身,对古玩字画之类最有研究,常常能在那些不起眼的破烂中发现宝贝。

“好呐!”老三答应着,又玩笑道,“最好能找到些秘笈书画之类的玩意儿,只要咱们放出风声,说是欧阳治墓中的东西,还怕江湖上的人不出高价来抢。”

“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脑袋?”云飞扬鼻子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虽然欧阳世家如今远不如欧阳治在世时那么如日中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惹不起!”

老三吐吐舌头,摸摸自己的脖子笑道:“还好欧阳治这老鬼已经死了,要不再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来刨他的坟啊。”

“欧阳治死的时候并不老,好像还在壮年。”云飞扬随口嘟囔了一句。

“壮年?欧阳治不是当年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吗?谁伤得了他?”老三一脸惊异。

云飞扬叹了口气,不禁感叹起来:“听故老相传,他是死于暴病,唉,天下第一又如何?也还是躲不过生老病死。”

“欧阳治也会生病?”一个年轻的兄弟一脸诧异,似感到不可思议。云飞扬不奇怪他的惊诧,在江湖人的心目中,欧阳治已是个神话般的人物,是个充满血腥和暴戾的神话,如今,这个一代凶神就躺在面前的石棺中。云飞扬轻抚着石棺,心里不由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天下无敌的神话,就这样被一抔黄土埋没?

“开棺!”云飞扬一向从容的语音此刻也有些发颤,虽然知道先来者决不会放过这个葬品最丰盛的地方,但云飞扬还是想打开看看,不是抱着侥幸希望前人留下点什么,而是想瞻仰一下这个风云人物百年后的遗容。

两个兄弟露出一丝犹豫,毕竟“欧阳治”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血腥和煞气还在江湖人的心中长久流传。

“怕什么怕?干咱们这一行的难道还怕个死人?”云飞扬见手下犹豫,忍不住骂起来。两个兄弟对望一眼,终于小心翼翼地扶住了石棺两头。二人同时吐气开声,随着“喀喀”声响,棺盖终于被缓缓揭开,虽然云飞扬嘴里说得硬气,棺盖揭开那一瞬,还是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

棺中,一个须发怒张的大汉静卧在那里,没有裹尸布,也没有遮面符,甚至没有穿寿衣,面色微紫,像刚死过去的样子。

在最初那一刻本能的警觉与恐惧过去后,云飞扬疑惑地翕翕鼻翼,鼻中没有闻到一丝异味,既没有腐臭也没有药香。围着石棺转了一圈,云飞扬脸上的疑惑更盛:欧阳治死了没百年,也该有九十年以上,不用任何香料药物,他是如何保持尸身百年不腐,甚至不受鼠兽虫蚁的侵害?

云飞扬用火把仔细照了照棺中,除了尸体,空空如也,看来石棺也早被人打开过,什么东西也没剩下,略一踌躇,云飞扬不甘心地吩咐手下:“把尸体抬出来!”

两个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虽然是整天与尸体打交道的老手了,但今晚这种情形也还是从来没有见过,也难怪他们感到恐惧。老三使劲咽了口唾沫,呐呐地劝道:“老大,算了吧,这墓中处处透着古怪,莫不是这凶神阴魂未散,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他了。”

“混账!”云飞扬忍不住骂道。见手下还在犹豫还云飞扬双眼一瞪,两个兄弟只好苦着脸过来,嘴里喃喃念叨着“恕罪”“菩萨保佑”之类的话,缩手缩脚地把欧阳治的尸体抬出了石棺。

石棺中,尸体下面,静静卧着一柄形式古朴的长剑。剑长三尺三,阔有三指,鲨鱼皮为鞘,青铜兽吞口,千年铁木为柄,除了比寻常宝剑大上一号,黑黢黢毫不起眼,云飞扬小心翼翼地取出,沉甸甸有些压手,缓缓抽出一截,剑身黝黑,黯淡无光,轻轻一弹,发出非铁非石的闷响,手握剑柄,似有股煞气在手中游走。

云飞扬信手抽出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心中奇怪:这就是欧阳治的剑吗?怎么这么不起眼,甚至都没有开刃。

还剑入鞘,云飞扬仔细翻看着,突然发现剑鞘上似有蝇头小篆,见几个兄弟都露出好奇的模样,云飞扬便就着那跳跃不定的火光轻轻念道:“甲申年,普陀山,天降流星,坠地成陨,大如磨盘,余苦研月余,破开陨石,得一无名玄铁,沉重非凡,又穷三年零两个月之功,铸铁为剑,剑成之日,煞气冲天,六月骄阳凭空而没,三丈之内,虫蚁鸟兽纷纷走避,因煞气太重,故名天魔剑!——韩轩子。”

“天魔剑!这就是天魔剑!五百年前韩轩子铸就的天魔剑!”老三和两个兄弟失声惊呼。老三更是抢过长剑,舔着干裂的嘴唇不停地翻看,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嘴里喃喃念叨:“天魔在手,天下无敌,天魔在手,天下无敌……”

“老三,你若喜欢就拿去吧!”云飞扬冷冷地道。老三脸上喜色一闪而没,旋即变成无尽的惶恐,忙把剑递还给云飞扬,一时呐呐起来:“这当然该是老大的,只有老大才配这剑。”

“是啊是啊,帮主英明神武,天赐神器。”两个兄弟也随声附和着,眼里却闪着贪婪的光芒。

“天赐神器?难道你们没听说过,谁有天魔剑,谁都会不得好死吗?”云飞扬不阴不阳地反问了一句。老三一呆,涩声道:“江湖传言,也不足为信。”

云飞扬淡淡道:“‘天魔在手,天下无敌’,这不也是江湖传言?”

老三张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看看老大的面色,喜怒难测。

云飞扬轻握着剑柄,缓缓道:“天魔剑几百年来数度易手,它的每一个主人最终都成为当时威震天下的人物,但最终也都不得好死,就是这欧阳治也印证了这个传说,只是,好像没人知道他有天魔剑。”

略顿了顿,云飞扬接着道:“我不明白,为何欧阳世家要把藏着天下无敌秘密的天魔剑埋入坟墓,而且不把一代宗主欧阳治葬入祖坟,反而是秘密葬在这乱坟岗?”

“或许,”老三犹豫了一下,“这剑真会让人不得好死,所以他们才不敢再留在身边。”

“是啊,今晚之事若要传了出去,江湖上只怕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我云飞扬恐怕真要不得好死了!”云飞扬的声音有说不出的阴冷。老三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惧,忙道:“大哥,今晚在这儿的都是自家兄弟,决没有人会泄露出去。”

“是吗?”云飞扬冷冷地道,“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天下无敌的秘密,想想都让人激动,我怎么放心得下来?你说该怎么办?”

“老大……”老三终于发现云飞扬眼中的疯狂和杀意,慌忙惊恐地向后退却,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天魔剑已脱鞘而出,直直地劈来,老三最后一刻听到的,是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

“帮主……”两个兄弟魂飞魄散,刚起逃跑的念头,就感到冰凉的天魔剑击上自己脖子,随着颈骨碎裂声,两人已软倒在地。

墓外的老二正在奇怪墓中的声响,云飞扬已从洞中射了出来,只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眼中带有一股奇异的煞气,像完全变了个人。

“帮主……”老二正要问个究竟,云飞扬已把手中的长剑连鞘递过来,平静地道,“老二,你看看这剑!” 老二接过长剑,一见剑鞘上那铭文,突然像被烙铁烫了手般,长剑失手掉到地上,失声惊呼:“天魔剑!帮主!你不能要这柄剑,千万不能要!”

“哦?为何?”见老二露出恐惧的表情,云飞扬忍不住问。

“此剑乃不祥之物,当年韩轩子率七个弟子,穷三年零两个月之功,终于铸成此剑,剑成之日,韩轩子突然狂性大发,把身边的七个弟子全斩成肉酱,之后,仗剑入闹市,逢人便杀,不少想上前阻止的武林人物,俱成剑下之鬼,无数江湖好汉和官府兵丁,竟奈何他不得,直到第四日上,方力竭而死。从那以后,天魔剑无敌天下的说法不胫而走,天魔剑之后的几个得主,也确实都成为一代魔君,但最后也都死得惨不忍睹,直到百年前,天魔剑才绝迹江湖,如今江湖人说起天魔剑,只记得它的无敌天下,却已忘了它妨主的本性!”

见老二说得如此慎重其事,云飞扬忍不住道:“妨主之说,从来就虚妄无聊,就算真有其事,那也只说明天魔剑过去未遇真主,再怎么说,我也要赌上一赌!”

见云飞扬神色决断,老二黯然道:“帮主,不提妨主之说,就是天魔剑重见天日,江湖上也必会掀起悍然大波,除欧阳治的后人外,不知还有多少人会为天魔剑而来,届时帮主如何应付?”

“所以,在找出天魔剑无敌天下的秘密前,今日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云飞扬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冷酷。

老二看着云飞扬闪着寒光的眼眸,再看看黑洞洞悄无声息的墓穴,突然明白过来,不禁哆嗦着嘴唇大声道:“帮主,我跟了你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说着,缓缓跪了下去,就在膝盖着地、一低头那一瞬,几点寒光突然从后颈暴射而出,跟着,双手如鹰爪,猛扣向云飞扬脚腕。

云飞扬猛然低头含胸、屈膝跪倒,不仅躲过射向咽喉的暗器,双膝更狠狠砸向老二手腕,惨叫声中,老二抽手后退,云飞扬天魔剑当胸直刺,胸骨碎裂声中,天魔剑已插入老二胸膛。

这几下兔起鹘落,待边上几个兄弟明白过来时,老二已中剑倒地,众人发一声喊,扔掉火把,争先恐后望来路逃窜,只可惜甬道太过狭窄,众人你争我夺,互相擎制,哪里逃得出去?黑暗中,只听见金属入肉声和惨叫声交织、剑锋呼啸声和骨头碎裂声混响……

地面上,两个留守在外的汉子正被那洞中传出的声音惊得一阵心惊肉跳,却见浑身浴血的云飞扬已暴射而出。

“帮主!”二人仅叫得一声,便见云飞扬反手两剑,二人闷哼一声,双双栽进洞中。

“兄弟,对不住了,待云某功成之日,再来祭拜大家。”说着,云飞扬挥动铁锨,把那个洞细细填满,干完这一切,云飞扬喘着气,环视了一眼冷清而荒凉的乱坟岗,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悔意:自己为一柄剑就杀掉所有兄弟,是不是太不应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没,紧握住天魔剑冰凉的剑柄,云飞扬心中一阵莫名的兴奋,涌起少年时才有的那种雄霸天下的豪情。

看看天色,云飞扬望最荒凉的小道驰去……

乱坟岗又恢复了那种奇特的宁静,鬼火荧荧,寂寂如旧,突然,云飞扬新埋的土动了动,一只鸡爪样的手从土中探了出来,接着,是一整只手臂,最后,那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挣扎着从土中爬出。只见他捂着胸口,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四下看了看,然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二、 欧阳世家

能够被称为世家的,除了必须要有的实力、财力、江湖地位、兴旺的人丁等等,还必须有一段悠久而辉煌的历史,稳固而坚实的根基,欧阳世家正是完全具备了这些条件。但最近这一个多月来,欧阳临风却感受到身边有一种暗流在涌动,就像腊月冰河下的潜流,你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冷总管,你在欧阳家也几十年了,该知道规矩。”作为欧阳世家的宗主,欧阳临风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世家望族那种雍容与厚重。

轻呷一口淡茶,欧阳临风搁下翠陶杯,望着弓腰站在面前的高大老者,淡淡问:“最近下人们都在议论些什么?你该最清楚。”

老者把本已佝偻着的腰再弯下一点,略显苍凉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定:“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在说最近江湖上的传言。”

欧阳临风皱皱眉,语音中透着不悦:“什么时候大家对江湖传言也开始感兴趣了?”

老者略一踌躇,低声道:“这流言好像是和咱们有关。”

“什么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样谨小慎微?”欧阳临风语含不快,声音不知不觉间高了些,“什么流言?”

老者忙道:“前几天听金陵采买回来的阿福说,江湖上传言有人挖了咱们先人的陵墓,盗出了一把宝剑。”

“混账!”欧阳临风一拍桌子,忍不住骂道,“咱们家祠祖陵不都有人看守吗?怎么没听他们来汇报过?你们这也相信?”

老者一脸惶恐:“传言说的不是祖陵,而是葬在外面的先人陵墓。”

“外面的?谁?”欧阳临风的眉头皱得更深。

“传言是先祖欧阳讳治。”老者小心翼翼地道,作了欧阳家几十年的奴才,老者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欧阳家的一员。

“又说混账话了不是,先祖欧阳治不是好好地葬在祖陵吗?”欧阳临风责备之色并不是很浓。

“可是,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老者惶恐地道。

“谣言都怎么说?”欧阳临风淡淡地问,似乎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干的闲事。

“传言说几个盗墓者盗了先祖的坟,从墓中盗出一把天魔剑。”

听到“天魔剑”三个字时,欧阳临风的眉梢似跳了跳,然后轻轻挥挥手,淡然道:“传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再议论此事,不然家法处置!”

老者应诺着慢慢退下,欧阳临风默然望着门外发呆,门外,天井中,阳光透过榕树稀疏的枝叶斑驳地落到青石板上,竟让人感到有些发冷。

“来人!”随着欧阳临风的呼唤,一个精瘦的大汉像一直候在门外般,立即应声而入。

“去查查这事,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把一切尽可能地搞清楚。”欧阳临风吩咐完,望着大汉悄悄地出了二门,方心事重重地迈出厅门,顺着那七弯八拐的长廊,穿过宽阔的后花园,最后来到后院一处幽静的厢房,刚推门而入,立即有小鬟迎上来,欧阳临风信然问道:“老爷子好吗?”

“还是老样子。”小鬟柔柔地应着,轻轻为他揭起了内进的门帘。欧阳临风跨入内进,便看到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懒懒地半躺在躺椅中,身边,一个小鬟正在喂他喝粥,老者像个婴儿一样无意识地张合着嘴,粥汁顺着胡须不断地流下来,以至小鬟不得不每喂一勺就要用素绢为他擦拭。见到欧阳临风进来,小鬟忙要起身行礼,已被欧阳临风挥手打断,不待主人吩咐,小鬟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老者则用浑浊的双眼使劲打量着来人,从他的眼中透出一种看到陌生人的疑惑。

“叔公,我是临风!”欧阳临风大声道。

“哦……”老人如释重负,喃喃嘟囔,“你有好久没来看我了!”

看着老人灰败的面容,欧阳临风突然想起,男做九女做十,明年就该给他做百岁大寿了。

“你也老了。”老人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欧阳临不禁摸了摸面颊,自从成为宗主之后,每天劳心劳力,确实感到老了。略一感慨,欧阳临风就正色问:“叔公,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九代的先祖?”

“谁……”老人张大了眼,声音有些发颤。

“欧阳——治!”欧阳临风一字字地道。

老人迟暮的脸上蓦地现出莫名的惊恐,浑浊的眼珠瞪得有些吓人,有些慌乱地反问:“你……你怎么想起问他?”

欧阳临风望着老人的脸色,柔声道:“这位先祖的生平一直就让临风疑惑,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而家谱中关于他的记载却只有寥寥数笔,怎么也不像是一代宗主的生平,况且他还是咱们家几百年来最出色的一位宗主,把欧阳家的武功发挥到了极至,后人再没有能超过他的。”

老人眼光投射到高高的梁上,思绪像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半晌,方喃喃道:“已经过去的旧事,你何必一定要弄清楚?”

欧阳临风叹了口气,无奈轻叹:“很小的时候我就问过老人,可每个人都像在避免谈起他,但最近江湖传言,说有人盗了他的墓,盗出了传说中的天魔剑,这下临风不能不问问关于他的事了。”老人默默地望向虚空,浑浊的眼珠也变得空泛起来,像魂魄也飘离了身体,以至当他突然喃喃自语时,欧阳临风还以为那是另一位先人的魂魄附体。

“该有九十多年了,那一年我才七岁,九十多年来,我忘了大半生的事,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一天,”说到这,老人枯槁的脸上现出莫名的恐惧,“血,好多血,流满庭院,溅满四周,三伯提着剑,嘴鼻流血,大叫着子孙不孝,居然对他下毒,追着几位叔伯堂兄直砍,爹爹仅挡得他一剑便被斩断了手臂,几个下人逃得稍慢,也被他斩成几大块,我躲在门缝后偷看,也被那滚烫的鲜血溅了一脸,吓得尿了裤子,他在门外呼叫怒骂,直到一柱香工夫方才渐渐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直不见响动,我鼓起勇气再看,只见他双眼圆瞪倒在地上,几个长辈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敢上前……”

欧阳临风知道老人口中的三伯就是欧阳治,虽然知道这位先祖的生平一定藏着许多秘密,可突然听到这样的事还是感到莫名的震惊。默然回味半晌,欧阳临风小声问:“这么说他不是暴病而亡?”

“不知道,那时我只有七岁,什么也不明白,父亲更是严禁谈论此事,数天后发丧,长辈们都说三伯是暴病而亡!”

欧阳临风忍不住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老人叹了口气,犹豫起来:“不知道,大人们都没再谈论此事,只有一次听父亲无意中提起,直说是合族之羞、家门不幸。”

“那么,”欧阳临风略一踌躇,缓声问,“咱们家确有过天魔剑?” 老人默然半晌,最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欧阳临风一直对多年来的悠闲而平淡生活感到担忧,担心族人在这种悠闲和平淡下磨灭了江湖人的锐气,但在第二天黄昏就看到那个精瘦的大汉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便知道这种担忧是多余的。

“阿昆,有什么发现?”每望着这个并非嫡系的欧阳家后辈子侄,欧阳临风总是要在心中感慨:豪门出纨绔,寒门出志士。

“回宗主,小侄带人分为两路,一路偷入祖陵先祖欧阳治陵墓,发现那只是一衣冠冢。一路追查到传言中的乱坟岗,找到了被盗的陵墓,墓中一骨骸已为虫蚁鼠兽所毁,难以判断身份,另有八具带伤的尸骨,经查为穿山帮三当家和几个帮众,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欧阳昆一脸肃穆地拱手低头禀报道。

欧阳临风淡淡地道:“你有什么看法?”欧阳昆略一踌躇,低头道:“江湖传言,多半属实!”欧阳临风默然片刻,以迹近耳语的轻声吩咐:“传十二飞鹰,秘发九玄令给锐儿、玉儿和飞儿,追查天魔剑下落!”

金陵,南宫世家。初更刚过,月淡星稀,薄雾微寒,这样的天气宜偷盗、杀人,却实在不宜赏月。但此时,后花园凉亭中,偏偏有一白衣人以手支颐,望着天上朦朦淡月怔怔出神,以至一个黑衣人悄没声息地掩到身后也不自知。黑衣人出手如电,瞬间便点了白衣人三处大穴,然后转到白衣人身前,似呆了一呆,方拱手道:“姑娘莫怕,我没有恶意。”只见白衣少女大大的双眼亮如黑钻,有七分惊讶、三分兴奋,却没有一丝惧意。黑衣人尽量放缓声音:“你若答应不叫喊,我便解开你的穴道。”

白衣少女微微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黑衣人,见他也不过是弱冠年纪,外貌温文尔雅,实在不像偷鸡摸狗的小毛贼,若不是深夜闯门入室,该是个翩翩佳公子。

穴道解开,白衣少女活动了一下身子,饶有兴致地盯着来人,只见他在自己的逼视下,脸上泛起一丝羞红,低头拱手道:“敢问姑娘哪里是南宫家三小姐南宫晓月的绣房?”

“你是来找南宫晓月?”白衣少女好奇地问。

“不错!”

“我就是南宫晓月,可是我好像不认识你!”白衣少女更加好奇。

“你就是南宫晓月?”黑衣人大为惊讶,上上下下把白衣少女一番打量,只见她容貌端庄,身材袅娜,尤其大大的双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忧愁,让人忍不住生出怜爱之心,黑衣人不禁看得痴了。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南宫晓月被他看得脸色泛红,不禁嗔怪地问。黑衣人如梦初醒,长长出了口气,似放下心中什么担子,然后长长一揖道:“多谢小姐指点,告辞!”

“喂!你就这样走了?”南宫晓月见来人转身要走,急忙喝问。

“小姐还有何事?”黑衣人停住了身形。

“你深夜闯入我家,就仅仅是为了见见我?”南宫晓月大为好奇。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方道:“不错!”

“你到底是谁?”南宫晓月更是奇怪。

“在下……杨飞,江湖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杨飞?南宫晓月在心里默默念叨几遍,这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看来确是一无名之辈。这下南宫晓月更加奇怪了,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时江湖上的人竟敢冒犯南宫世家,仅仅为了见见自己?想到这,不好再问,转而问道:“你是如何进来的?”

杨飞犹豫了一下:“我是藏在马车下面混进来的。”

“那你想怎样出去呢?”南宫晓月脸上的笑有些不怀好意了。

杨飞笑道:“当然是偷偷地摸出去。”

“偷偷摸出去?”南宫晓月脸上笑容有些幸灾乐祸和促狭的味道,“你可知道哪里有暗桩?哪里有哨卡?哪里又有机关?”

杨飞闻言呆了一呆,转身对南宫晓月拱手道:“还望小姐指点!”

南宫晓月突然感到好笑,这家伙私闯民宅,不是盗匪就是淫贼,居然还敢要自己指点?还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盗贼,南宫晓月不禁莞尔一笑,摇头:“我不会指点你,除非……”说到这,脸上泛起一丝怀笑,淡淡道,“除非你有胆把我掳走,我一害怕,说不定会指点你出去。”

杨飞又是一呆,犹豫起来:“这……不太好吧?”南宫晓月脸上促狭之色更盛,悠然道:“如果此时我大叫救命,你想会有什么结果?”

杨飞不知所措地望着南宫晓月,只见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好吧!”说着便走了回来。

“喂,你要干什么?”南宫晓月脸色微变,失声轻呼。

“掳你啊!”杨飞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既然是掳你,当然要扣住你的穴道,把你负在肩上扛出去!”

“不许碰我,我跟你走就是!”南宫晓月退开两步,满脸戒备之色。

杨飞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好,就请小姐指点方向!”

在南宫晓月的指点下,二人顺利地摸出了南宫府,回头望着黑压压的府邸,南宫晓月长长出了口气。杨飞则心神不定地道:“小姐,我已如约把你掳了出来,这就告辞了。”

南宫晓月斜眼望着杨飞,悠悠一笑:“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

“什么大祸?”杨飞不明所以。南宫晓月骄傲地扬起下颚:“我不仅是南宫家的三小姐,更是欧阳世家未过门的媳妇,我的未婚夫君是欧阳世家大名鼎鼎的欧阳三公子中最为出色的欧阳飞。”

杨飞闻言又是一呆,苦笑道:“小姐,你究竟要怎样?”

南宫晓月捋捋飘飘长发,好整以暇地道:“也不要怎样,只是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更没有单独外出游历过,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当然要各处走走,不过来得匆忙,我既没带钱又找不着东南西北,当然是要你一路陪我了。”杨飞想了想,轻轻点点头:“这也不难,我陪你四处游玩一番就是,不知你想去哪里?”南宫晓月歪着头想了想:“嗯,欧阳世家好像在洛阳吧?咱们就先去洛阳好了。”

杨飞奇道:“你干嘛想去洛阳,那么远?”南宫晓月脸色突然一红,神情一下子扭捏起来,垂头道:“人家下下个月就要嫁入欧阳家了,却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欧阳飞一面,我只是想偷偷看看他长什么模样。”

杨飞忍不住哈哈一笑:“明白了,我带你去洛阳就是!”

清晨,薄雾未消,寒意尚浓,官道之上却已有一辆马车寂寂而行,杨飞坐在车辕上,和另一边的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喂!你进来,我一个人好闷!”车厢中突然传出一声娇呼。杨飞不禁摇头苦笑,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不敢违抗,只好苦着脸钻入车厢。

“小姐,你知不知道,你我孤男寡女同路而行已经很出格了,还共处一厢,别人看见会闲话的。”

“你我清清白白,还怕别人嚼什么舌根,你昨夜胆敢闯本小姐的闺房,如今怎么变得这样谨小慎微?”说到这,南宫晓月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要冒险来见我?”

“我……我……”杨飞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就在此时,突听车厢后有人轻声道:“飞公子,请接九玄令!”

杨飞脸色一变,对南宫晓月说一声:“等等我!”也不待对方回答便匆忙地钻出了车厢。南宫晓月好奇地撩起厢帘,只见不远处一个精悍的黑衣人正把什么东西交给杨飞。杨飞面色凝重地接过,打开,细细看了里面取出的那张纸条,然后把那东西交还黑衣人,二人这才分手。杨飞回到车前,对着车厢一拱手:“南宫小姐,在下要事在身,不能陪你去洛阳!”

南宫晓月从车厢内钻了出来,盯着杨飞冷冷地问:“据我所知,九玄令应该是欧阳世家的独门令符吧?”

杨飞略一犹豫,低头道:“没错!”

“这么说你是欧阳世家的人了?”

杨飞犹豫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杨飞……杨飞……你该不会就是欧阳飞吧?”南宫晓月神色如常。

杨飞低下头,似已默认。

“啪!”猝不及防,杨飞脸上已吃了重重一耳光,白玉般的面庞上,立时泛起五个红红的指印。

“我不想再看到你,也决不会嫁给你!”说着,南宫晓月扭头就钻进车厢,对车夫娇喝一声,“回家!”

欧阳飞摸着发烫的脸颊,再次露出苦笑。

关于天魔剑的消息终于在江湖上传扬开了,就连南陵这个偏僻小城也闹得沸沸扬扬,当欧阳飞牵着马信步入城的时候,耳中不时钻入关于天魔剑的议论。欧阳飞在城中转悠了大半日,渐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人在跟踪自己,心中不禁暗自冷笑,牵马拐入一条僻静小巷,拍拍马股让它继续前行,自己则隐在拐角暗处,要看看是什么人对自己这么有兴趣。有脚步声急急地追来,看样子是个没啥经验的新手,一转过拐角,差一点儿便撞到欧阳飞身上。猛可见自己跟踪的目标就在眼前不足一尺,那人“啊”地一声尖叫,像兔子一样赶紧跳开了两步。

“干嘛跟着我?”欧阳飞面带嘲讽打量着跟踪者,只见她材高挑,一身黑衣,外披一件黑色披风,衬得她皮肤的黑色不那么明显,头上俗气地扎着一条大红三角巾,兜住了一头黑亮长发,头巾在前额刘海上方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这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传说中的女飞贼。模样五官也还算周正,只是左眼下方那一块茶杯大小的黑色胎记,把她脸上最后一点美感也破坏殆尽。

“怎么了?跟着你又怎么了?谁规定我不能跟着你?”见欧阳飞质问,她稍一慌乱便高高地扬起下颚,一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倒跟她十七八岁不谙世事的年纪相符。欧阳飞见状不禁皱起眉头,最怕这种蛮不讲理的小女人,以他的身份当然不能跟这种女人动粗,但动口的话多半又不是对手,只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你慢慢跟吧,我要走了。”

说着欧阳飞转身追上自己的坐骑,正打算纵马甩开对方,刚跨上马鞍,对方一句话却又让他不由勒住了马。

“喂,你是不是在找住处?”少女狡黠一笑,“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在找住处?为何又要帮我?”欧阳飞回过头,心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言语便不客气起来。

“喂喂喂,我还没说要帮你呢!”少女突然扳起面孔,跟着又轻轻一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算了,不为难你了,谁让你是欧阳飞呢。”

“你一路跟着我就为这个?”看看天色,欧阳飞在心中犹豫起来,一向锦衣玉食惯了的他,实在不知找不到客栈该到哪里去熬一夜。

“对啊!”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欧阳飞见惯了小女人在自己面前斯斯艾艾、扭捏作态的模样,这少女的自然和大胆就显得有些特别,不禁多看了两眼,她却不见羞涩,坦然迎着欧阳飞的目光,猛可间让欧阳飞觉得,这双眼睛竟十分清丽,秀美无比。

“好吧,姑娘若能为在下找到住处,在下定重谢。”欧阳飞点头道。

“谢你个大头鬼!”那姑娘一翻白眼,双手叉腰,“江湖儿女,说话咋那么酸?你该抱拳说声‘不客气’,才像个正儿八经的江湖英雄嘛。”

欧阳飞闻言淡淡一笑,不敢再开口,心中暗自嘀咕:这丫头是没走过江湖吧?陌生男女一见面就“不客气”,那岂不是太过惊世骇俗了?

跟着那姑娘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酒楼,尤其牌匾上的“谪仙楼”三个字,显然出自名家手笔。虽是第一次来南陵,欧阳飞也猜到这该是南陵城最高级的酒楼了。以南陵城的规模和地位,不可能容纳两座以上这样豪华的酒楼。

“掌柜的,把你们拿手的菜上一桌来。”那姑娘进门便敲了敲一旁的柜台,正算账的老板一激灵,刚抬头要答应,却见那黑衣姑娘已大步登上二楼,只看到一个袅娜的背影。

欧阳飞追着那姑娘脚步,问道:“不是找住处吗?上酒楼来干嘛?”

少女脚步不停,怪道:“那也得先吃饭啊,跟了你半天,你没饿我还饿了呢。放心,我请客,不会敲你竹杠。”欧阳飞哭笑不得。

上得二楼,二楼的位置竟也坐了七八成,食客大多是兵刃随身的江湖人物,正传杯换盏好不热闹,其中竟有不少欧阳飞见过的熟人,那几人陡然见到欧阳飞,俱愣了一下,一时讪讪着不知如何是好。欧阳飞见状心中雪亮,这些人齐聚南陵这穿山帮的老巢,想是存了觊觎天魔剑的心思,如今陡然见到正主儿出现,一时尴尬倒也自然。欧阳飞也不点破,淡笑着冲几个面熟的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跟在黑衣少女身后捡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片刻工夫,楼上的江湖人尽皆猜到了欧阳飞的身份,喧嚣吵闹声渐渐停了下来,惹得那少女瞪着眼把欧阳飞左看右看,还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还真有些不一般,你一来大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了。”说话间酒菜便已上来,那姑娘也不客气,为自己和欧阳飞倒上杯酒后,也不相劝,端起酒杯就浅浅尝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难受的表情,张起嘴直哈气。

“喝不来就别喝,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孩儿家最好别沾。”欧阳飞笑着端起酒杯轻呷了一口,是陈年二锅头,酒味极冲。

“谁说喝不来?”那姑娘一瞪眼,一咬牙便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却立刻被呛得咳嗽连连,脸上更涌出一阵潮红,肌肤便透出黑里透红的健美颜色。欧阳飞见状暗暗摇头,还好那姑娘已高叫小二上饭,不再强撑着喝酒,不想她吃饭的动静超过了寻常男子,唏哩呼噜的声音引得楼上众人连连侧目,望向这边的眼光都有些暧昧,一向家教严苛,讲究行止优雅、食不出声的欧阳飞不禁皱起眉头,连连咳嗽提醒,哪想那少女浑然不觉,还关心地说了句:“你嗓子不好就不要喝酒了,多喝点汤。”

欧阳飞无奈,只好小声指点:“你……你吃饭能不能文雅些?”

那姑娘愣了一下,断然道:“不能!”说着示威般连连扒拉几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打小就这样。”

欧阳飞再次苦笑,开始后悔跟这没教养的野丫头一路,还落在众多江湖好汉眼里,要不了多久,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恐怕就要传遍江湖,以欧阳公子一向的行止,偶尔和一两个美女闹点绯闻倒也无伤大雅,还能博个风流之名,但与这野丫头要闹出什么流言蜚语的话,也实在有失身份。

“卦!算卦!文王神卦!”一个公鸭般的声音总算救了欧阳飞一回,把楼上众人的目光从野丫头这边吸引了过去,一个尖嘴猴腮的干瘦穷酸边抚着胸口连声咳嗽,边慢慢登上楼来,若无旁人地举着卦幡在楼上蹒跚徘徊,在人丛中搜寻自己的主顾,他那苍白到死灰色的老脸和佝偻到虾米般的腰身,总让人担心他会随时倒下,一命呜呼。

“算卦的,给老子算一卦!”一个满脸凶像的大汉随手甩出一块碎银,大大咧咧向老者招招手。众人见状心中雪亮,知道这大汉是起了怜悯之心,也不愧是面恶心善的慈心虎巴老三。不想那佝偻老者看也不看,只咳嗽着断断续续地嘀咕:“小老儿算卦有一怪,人不对时百两银子一卦,还不保证算得准,人对了分文不收,还保证准确无误,人要半对不对,便收十两卦金,算个半准不准的卦。”

这规矩真是奇特!众人一听一下子来了兴趣,几个声音先后追问:“怎么样算是人对了?怎么又算半对不对?巴老三算什么?”

“他拿一百两银子小老儿便给他算。”老者喃喃道。惹得众人笑着向巴老三调侃起来:“巴老三,你还是出一百两银子求个不准的卦吧。”

“一百两银子?抢呀?”巴老三也笑了起来,却又有些不甘心地,“我倒要看看,这儿谁是对了的人!”说话间老者已在众人中间徘徊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中的欧阳飞面前,哑着嗓子问:“公子要不要算一卦?”从老者出现开始,欧阳飞就留意到他那鸡爪样的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端瘦削尖利,该是练过鹰爪功、龙抓手之类手上功夫的练家子,如今又见他找上自己,不由得留上了心,正想看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一旁那野丫头已抢先替他答应下来,连连鼓掌:“好啊好啊!看来公子是对了的人,算准了也不用给钱,这等便宜不占白不占。”见欧阳飞没有出言反对,那老者就在打横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放下卦幡问:“公子想算什么?”欧阳飞沉吟起来,一时不知该问什么才好。正在犹豫,一旁那姑娘已凑近老者小声道:“就……就算算他的终生大事好了。”

欧阳飞不禁瞪了那少女一眼,只见她已垂下眼帘,秀目上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别人的窥探,脸上竟现出一丝难掩的羞红。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有这种表情,欧阳飞心中不禁有些奇怪,责备的话便不好说出口了。

“哗——”老者把竹筒中的铜钱倾到桌上,望着那六个或正或反的铜钱,老者捻着颌下稀疏山羊须淡淡道,“公子现在恐怕无心个人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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