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宋路遥,字敬修,生于北宋元祜元年,京城汴梁人士,虽出身贫寒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十五岁便通五经,贯六艺,尤好天文星相学,入夜便仰望星空,手不释《太玄》,为人孤傲,无心仕途,一心效法汉代张衡,要作“读破天机第一人”。年介十八时父母双亡,从此觉世间了无牵挂,开始游历各名山大川,寻访有道高人。
宋路遥自幼自书中读到昆仑乃天下第一仙山,绝顶之处乃神仙住所,便不顾友人劝阻,独自一人,一路西北而行,要往昆仑领略绝顶雄风,求访神仙住处。
但是从汴梁往昆仑有数千里之遥,宋路遥又无人引路,结果昆仑未到,却到了丝绸之路的名城古镇——敦煌。敦煌北有长城,西有玉门关与阳关,是扼守西域进入中原的大门,此处商旅云集、贸易繁荣,汉代以前这里集结塞种、月氏、乌孙、匈奴四大古老文明,自汉代设敦煌郡,至唐代已成中国西部军事经贸重镇,不论汉文西传,佛学东渐,首经敦煌。
宋路遥路经此处,从奇装异服的异国商人,到莫高窟内精美壁画,登长城阳关,赏戈壁幻影,大开眼界,流连忘返。
这一日,宋路遥登上敦煌名山‘鸣沙山’,欲前往欣赏当地名胜‘沙井’(清代更名‘月牙泉’),又名药泉。鸣沙山位距城南十里,因沙动成响而得名。山为流沙积成,沙分红、黄、绿、白、黑五色。汉代称沙角山,又名神沙山,晋代始称鸣沙山。其山东西绵亘八十余里,南北宽约四十余里,主峰高四百多丈,沙垄相衔,盘桓回环。沙随足落,经宿复初。而药泉处于鸣沙山环抱之中,其形酷似一弯新月,水质甘冽,澄清如镜。流沙与泉水之间仅数十米。虽遇烈风而泉不被流沙所掩没,地处戈壁而泉水不浊不涸。这种沙泉共生,泉沙共存的独特地貌,当真乃天下奇观。
宋路遥踏足山颠,叹道:“山以灵而故鸣,水以神而益秀,我若是听从那帮狐朋狗友的劝说留在京城考什么功名,焉能欣赏到这等奇景。”宋路遥想到得意之外,不由仰天哈哈大笑。
忽然天色陡变,戈壁中风沙突起,一轮滚滚沙尘向着孤身立在鸣沙山上的宋路遥狂扑而来,如果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欲将其吞噬一般。宋路遥大惊,慌忙下山,谁知脚下一滑,咕碌碌往山下滚去,这鸣沙山果然名不虚传,随着宋路遥滚动,立时传出隆隆沙鸣之声,伴着那黑乎乎的沙尘暴,甚是骇人。
宋路遥一路滚下,忽听哗啦一声,身子竟然陷入一个流沙堆里了。宋路遥不懂流沙特性,若是他静卧不动,也许还不会下沉,但他偏偏左右挣扎,结果越陷越深,宋路遥高声呼救,但同来游客见沙尘暴来到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哪里有人。转眼间流沙已到淹到宋路遥颈部,宋路遥心中哀叹:“乐极生悲,我命休矣。”但这宋路遥又是个豁达之人,见逃生无望,转念一想:“我虽不甘心就此死去,但回想此生,所见所闻较一些老死家园的山野村夫多了何止百倍,与他们一比,我也此生无憾了。”心念及此,流沙已没过头顶。
流沙过顶后,宋路遥只觉一股大力拉扯自己飞速下沉,自己口耳鼻中全是沙子,呼吸不畅,正要窒息晕去,忽然觉脚下仿佛踏着个什么硬物,不再下沉,又听到哗啦一声,脚下一松,身子竟滑入一条滑不溜手的通道之中,他此刻头部上昂,滑进通道时正见上方一个盖子咣一声盖上,原来自己是踏在这盖子上,然后这盖子一松自己就滑了进来,现在这盖子复又盖上,流沙不进。
宋路遥只觉身子飞速下滑,忍不住尖声惊叫起来,谁知叫到喉头气尽,这通道还没到尽头,直滑了盏茶功夫,这才扑通一声跌出通道,滚进一个山洞之中。
宋路遥惊魂未定,爬起身来,摸摸全身,竟没受伤。吐出口中沙粒,四面张望,见自己滑进的通道又砰一声盖上一个圆盖。这山洞中隐隐有火光闪动,照亮四壁怪石嶙峋,宽达十丈,四壁不远处有个断崖,宋路遥一步步挨到崖边,向下俯视,这一看之下,宋路遥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断崖之下,七根要五人才能合抱的大理石圆柱撑起一个纵深十丈,长宽近五十丈,仿佛一个帝王陵墓的巨大空间,地板四壁竞由白玉条石铺成,四壁上端燃起数十蔟熊熊圣火,洞内一片通明,而圣火中央,是一个身高五丈白玉雕成的神像,非佛非道,身披奇形铁甲,昂然站立,容貌酷似一只猴子,但神情肃穆中带着忧愁,如同一位心怀世界,悲天悯人的志士。更奇的是,这神像前端,竟还有黑压压的两三百黑衣人跪地虔诚朝拜,庄严神圣,除了嗑头时整齐划一的衣襟飘动声,连咳嗽也听不到一句。
宋路遥呆呆看了半晌,见这些人不住磕拜,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不知身在何处,又不敢惊扰如此神圣的场面,只得悄声后退。不料后退时,踢中一粒石子,那石子咕碌碌滚下断崖,虽然只是一小颗石子,但在这无比寂静中却如惊雷一般响亮,那些朝拜者闻声同时抬头向宋路遥这边看来,宋路遥大惊,手足无措,谁料这些人看了宋路遥一眼,却又同时回过头来,继续朝拜,毫不理会来了个陌生人。
宋路遥更是惊讶,心道:“莫非我真的来到神仙府第,这些乃修道中人,心无旁驽?那这是什么教派呢?”
宋路遥原本是个胆大包天的人,见这些人没有惊声喝问,毫无敌意,自己又无路可退,索性泼出胆子,在断崖边寻到一个斜坡,缓缓爬下陵墓,跟着那些人在地上对那神像拜了三拜以示尊敬,随后问身边一个黑衣人:“这位兄台……”那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宋路遥这才发觉这人是个容貌俏丽的女子,不过面色苍白似带病容,连忙改口道:“这位姑娘,在下宋路遥,不慎误闯贵地,不知能否见告在下身在何处。”
那女子面无表情道:“不死族。”
“不死族?”宋路遥惊道:“莫非各位已非肉体凡胎,能长生不老?”
那女子道:“我等得神仙庇佑,丰衣足食、无病无灾、青春永驻、心想事成。”
宋路遥道:“不知是哪路神仙?”
那女子眼望雕像,目光呆滞,道:“神猴。”接着继续磕拜,不再理会宋路遥。
宋路遥只得转向另一侧一个男人道:“兄台,在下有一事相求。”那男子转过头来,宋路遥道:“在下四方游历,寻访有道高人,今日居然误入神仙宝地,不知兄台可否见告如何得见神猴金面?”
忽听砰的一声,宋路遥循声望去,只见自己先前滑进来的通道口石门又开,一团银光从洞中嗖地一声滑出,直飞到神猴雕像头顶,那银光中一个声音传出:“宋路遥,神猴府第百年开关一次,你福缘非浅,速速对我三磕九拜,再服我万寿金丹,从此入我不死族中,永享富贵逍遥。”
话音刚落,一颗金丹从银光中徐徐飞出,宋路遥伸手轻轻接住,见万寿金丹在他手中闪着刺眼金光,不由心道:“这莫非直是神仙之所,怎么我一来他便知我姓名?我真能随神猴一起修炼成仙,从此长生不老了吗?”但转念又想:“神猴是哪路神仙?为何从未听闻?自古以来,皇帝误听方士胡言,误服丹药丧命的不在少数,我岂能就这么不知根底地服下?看这些磕拜的不死族人动作迟缓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这江湖险恶,焉知这不是什么邪教?我还是得问清楚才行。”
心念至此,立时拜道:“多谢神猴恩赐,然在下有些疑问,可否请神猴赐教。”
神猴道:“你们退下。”不死族人站起身来,从两侧大门出去了,空阔的大厅只余宋路遥一人跪地,那声音再道:“你问吧!”声音在大厅中不住回响。
宋路遥道:“不知能否请神猴现出真身与在下一见?”
神猴道:“你入我不死教派,自然得见我本来面目。”
宋路遥道:“在下曾闻:天下无道,圣人出焉。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凡追随古圣先贤,无不先读圣贤经典,如尊老子诵道德、尊孔子修仁礼、尊墨子则以侠义为先。不知本教又读哪家经典,修哪家法术?”
神猴道:“什么道德……什么仁……什么乱七八糟的,本教没这么多名堂,总之我说是佛你就磕头,我说是灯你就添油。”
宋路遥闻言一愣,暗忖:“这神猴怎么讲话同个不读圣贤书的孩童一般,这到底是大悟无言,还是他根本不识我中原文化?”便问道:“那……本教总得有教宗、教义呀?”
神猴又道:“教宗教义又是什么东西?”
宋路遥心下大疑,问道:“请问神猴,贵教何时开宗立派?神猴又从哪个仙家洞府到此传教?”言辞之间已是不太客气。
神猴道:“你听好,过度的好奇心会给你带来麻烦,总之一千年前我从天狼星不远亿万里来此中土世界,就是为了让你们永享太平富贵。你无须多疑,入我教中,一切问题便自有答案。”
宋路遥不禁苦笑一下,心道:“看来这神猴仿佛拉人入教心切,近似蛮横了。”便道:“那倘若在下无心入教,又当如何?”
神猴道:“什么……你居然不肯入教,难道你们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就是为了求个温饱富贵吗?如今神仙日子唾手可得,为何你反而不要呢?”
宋路遥道:“神猴所言人类,乃是指心无大志的田间百姓、山野村夫,而有更多有识之士,以教化万民为己任,上观天文下察地理,使道理明白,使民智开启。人有千百万种,神猴怎可以一言蔽之?”
神猴问道:“既然你们这么多有识之士,为何自古到今,苍生尽多灾难,百姓苦不堪言,纵是天生富贵人家,一生也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呢?”
宋路遥道:“当今世道,有识之士毕竟少数,更多的是白丁愚民,加上时有天灾,而一些利禄之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使得忧国忧民之士空有一身本领却报国无门,倒致时有人祸惨剧。何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其中诸多道理,非有大智慧者不能解也,在下才识有限,见解肤浅,不敢多言。”
神猴道:“我觉得你们多灾多难,其实全因你们既贪名图利,又好逞强斗狠。如若你们去了争斗心、杀害心,从此慈悲为怀,无欲无求,则和睦共处的清平世界岂不唾手可得?”
“话虽如此……”宋路遥又道:“只是这争斗好胜之心,乃人与生俱来,又如何能轻易去之,纵然是一些有道高僧与世无争,也是因为欲想修道以求往生极乐,只不过所欲求不同与凡夫欲子之名利之心而已。”
“这个我自有办法。”神猴道:“你服下金丹,入我教中,便能知我神通。”
宋路遥沉吟一阵,道:“先前在此磕拜的教友是否都已服下万寿金丹?”
“这个自然。”
宋路遥越想越不对劲,心道:“看来这万寿金丹弄不好是迷人心智的毒药,使得这些人神志不清,完全听命于神猴。我一来此地就觉得妖惑之气甚重,看来此地十有八九是个江湖邪教,我还得千万小心,先敷衍他,再另想办法弄清真相。”便道:“神猴垂青,在下感激不尽,从此愿追随神猴左右,修仙学道。”说完将金丹纳入口中,但不吞下,含在嘴中。
神猴道:“我知你并没吞下,你不想吃我并不勉强,何必眶骗我?你若不想入教,那就暂留此地,我现在有要事出外,待我回来便让你走。”言毕银光再闪,流星般又从进来的通道滑了出去。
神猴离去令得宋路遥更是疑窦丛生,心道:“莫非我太过多疑了,这神猴却是一番好意吗?”他吐出金丹看了看,纳入怀中,开始四处走动。
他先从刚才右侧一些不死族人进去的大门迈入,看到又有许多没有门户的小门,宋路遥信步进入一张小门中一看,立马“哎呀”惊叫一声,捂着双眼,面色通红地退了出来。原来他刚一进门便见到一名少女全身赤裸在里面来回走动,宋路遥本是个守礼君子,见此情景如何不慌,但退出门后一想:“奇怪,我误入女子闺房,这赤身女子也看到了我,怎么她没有尖声惊叫,而且她更衣之时,怎么连门都不关?难道这女子毫无羞耻之心吗?”正在惊疑之时,却又见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径直走入这间闺房,宋路遥好奇之下忍不住偷偷伸头张望,见这男子走入房子握起一堆衣物便离去,对那赤身少女目不斜视。
“这男的莫非是这女子的丈夫?”宋路遥正在思忖,忽又见另一男子步入门中,也是抱起一堆衣物便走,同样是目不斜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停地有男子进房取衣,却没一个对这赤身少女多看一眼,而那少女坐在一张石椅上整理衣物,也是神色木然,对身边来往的男子不理不睬。
宋路遥暗道:“曾闻有道者修炼至精深处,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蹿于左而神不慌’。莫非这些不死族人已达耳不闻五音,眼不辨五色的境界了?若是如此,非礼勿视倒是心怀杂念,着了形迹了。”宋路遥整整衣裳,大步进入房中,对那赤身女子长身一礼道:“姑娘,在下有礼了。”
那赤身女子正在往身上穿衣,见宋路遥施礼便停下动作,此时她上身衣裳整齐,下身却依旧一丝不挂,便她仍是不以为意,道:“这位相公,有事吗?”宋路遥虽是惯走江湖,但毕竟未曾婚娶,面对这么一个容貌秀丽的赤身女子,不禁面红心跳,不敢抬头正视,低声道:“能否请姑娘穿上衣服说话。”
那少女依言着好黑衫,宋路遥才问道:“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道:“我叫十八号。”
“十八号?”宋路遥走遍南北还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名字:“那姑娘令尊名号呢?”
“就是神猴呀!”
宋路遥闻言心道:“莫非入此教便要尽断红尘,忘却凡间种种?但这种无君无父之言未免灭绝伦常了。”便再问道:“那姑娘入教前可有父母亲人?”
那少女摇头道:“我们这里每一人生来就是不死族人。不死族中人人都是亲人。”
宋路遥疑道:“这么说我是唯一一个半路出家的吗?”
少女道:“是的,我在三百年来第一次见到外人。”
“三百年?姑娘已经……三百多岁了?”宋路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女道:“除了三百零七号只有两百二十岁,其余人都有三百多岁了,一号已经五百六十七岁了。”
宋路遥明白了原来这里的人都是无名无姓,而是以号码为名,越排前的号码表示在这里出生得越早,年龄也越大,一号自然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宋路遥与这十八号一番对话,渐渐对这不死族有了些了解,这不死族每一个人都自幼生长在这洞中,从未出洞,对外界事物一无所知,神猴除了教他们说话之外,连字也没教他们识过,他们在这里无需劳作,衣物食品全由神猴供给,若有身体病疼也由神猴医治,不死族人人平等,无高下贵贱之分,每日里便是向神猴顶礼膜拜,听其教导。不死族人在神猴教化下,无欲无求、无争斗上进之心。宋路遥谈到礼义廉耻她也是闻所未闻,也漠不关心。宋路遥长叹一声心道:“说得好听一点,这里是世外桃源,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些人如行尸走肉,了无生趣。”
说到这里时,宋路遥忽觉腹中饥饿,肚子还发出咕咕几声,宋路遥面色一红,十八号却并没嘲笑于他,却道:“你到门外有个柜子,那里有吃的,你想吃什么就在里面拿便是。”
“多谢姑娘。”宋路遥步到门外果然看到一个墙边一个有两层暗格金属柜子,宋路遥来到柜前,见柜里空空如也,奇道:“吃的在哪?”
谁料那柜子发出古怪的声音接口道:“要吃什么?”
宋路遥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怎么柜子说起话来了?”他大着胆子摸摸柜子,除了触手冰凉之外并无异状,便又问道:“有什么吃的?”那柜子仍旧那句话:“要吃什么?”宋路遥不禁笑道:“我要吃什么就有什么吗?我要吃天津的狗不理包子,有吗?”
他话音刚落,只见那柜子里呜出发出一阵黄光,接着飘出一股狗不理包子的诱人香味,宋路遥低头一开,一个纸盘上果然摆着几个狗不理包子,大是惊讶:“莫非这柜子你只要说出要吃什么便真有什么吗?”便又道:“我还想吃湘菜中的八宝果饭。”
又是呜地一声,八宝果饭顿现眼前,宋路遥端饭在手心道:“果然是神仙洞府,要什么就有什么。”他看看手中八宝果饭,起先还担心会不会有毒,但转念一想:“我若不吃不照样是饿死。”索性不再多想,放开吃喝,吃着吃着又觉口渴,便道:“有酒吗?”又一阵酒香飘来,不过却是用一个硬纸作成的瓶子所装,宋路遥不再惊讶,提起一喝:“居然还是绍兴的女儿红!”
吃饱喝足,宋路遥并没察觉身体有何异状,放下心来。将那纸盘纸瓶丢进柜子旁一个铁桶中,又听呼地一声,那纸盘纸瓶立成灰烬,又从铁桶两侧流下水来将灰烬冲得干干净净。宋路遥道:“倒是方便得很。”
他返回十八号房中,见十八号对一个刚进来的男子道:“二十六号,你有病吗?医柜说你没病呀。”那二十六号道:“我也知道我没病,可我就觉得哪里不太舒服,觉得喘不过气来,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像以前的五十号一样死掉的。”十八号摸摸二十六号额头道:“你是不是又有胡思乱想了,如果是,那就是病根。”二十六号道:“是呀,我总听到头脑里有个声音在叫,出去,出去,折磨得我都快疯了,我明明没这样想,可它就是要跑进你脑子里来。”
宋路遥听了侧望这男子面色,发觉这里的男男女女个个容貌俏丽,这个男子虽面带病容,但仍是一个美少年。宋路遥无书不读,对于医理也略通一二,他见这二十六号说得可怜,便接口道:“待我把兄台把把脉如何?”他此时这兄台二字叫得别扭,因为他知道这里人都是几百岁的人了,比自己的爷爷都大了好几倍。但那二十六号不以为异,依言伸出手来让他把脉,宋路遥听听脉搏,又看看这少年的舌头,道:“你这好像是心火过盛又不得渲泻,以致脾胃干燥,神经紧张所致。这是心病,兄台不妨出洞走动一下,多加运动,多吃些水果,不久便好。”
“出洞?”那少年忽然面色大变,忙不迭地摇手:“不可不可!”
宋路遥疑道:“为何不可?”
“就是不可……不为什么。”
“这就奇了,是不是教规中不允许出洞吗?”
“没有什么教规,但是出洞……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二十六号面色苍白,跄跄踉踉离开了房间。宋路遥问十八号道:“奇了,这位兄台怎么一听出洞就吓成这个样子。”
十八号道:“难道洞外不可怕吗?到处是瘟疫、战争、天灾、人祸。我们在这里平安度日多好,你怎么可以让他出洞把瘟疫带到我们这里扰乱我们的清平世界呢?”
宋路遥道:“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刚从洞外进来,姑娘所说的这些洞外倒不是没有,可并不尽是这些,除此之外,洞外有更多的美好事物,单是江南江北看不尽的风光就叫人流连忘返,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一个翩翩少年,怎么可以在这不见天日的洞中终老一生呢?”
十八号听到这里,眼中忽现奇异光芒,道:“你能给我讲讲外面都有什么吗?”
“当然可以。”宋路遥此时已知这些不死族人不懂礼数,连个落座也不请,便自行在石凳上坐下,讲起他游历大江南北的种种见闻,他原本口才出众,讲起来绘声绘色,令人如身临其境一般,十八号起先神色还是一片漠然,渐渐随着宋路遥的讲述变得惊奇起来,眼中光芒大盛,后来当宋路遥手舞足蹈讲到有趣之外,竟然格格娇笑起来。宋路遥道:“就是吗,笑一笑,十年少,你看你笑容多好看。”
十八号闻言不禁低下头来,面上泛起一片红晕,继而双手捂脸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脸上会发烫呢?”宋路遥微微一笑,心知这十八号动了春心,但也不点破,道:“人听到好玩有趣的事情,都不勉脸红心跳,姑娘不必介怀。”
十八号又皱眉道:“可我自出生以来,神猴便对我们道,外界混乱肮脏,到处是天灾人祸,神猴为什么不给我们讲讲你说的这些呢?”
宋路遥道:“外界是否如此,姑娘为何不亲自外出观看呢?难道你们不死族人,从未想过外出游玩吗?”
十八号道:“其实不断地有人想过出去看看,但我们自幼受神猴教导,作人要心无杂念,好奇心会给我们带来灾难。而我们也习惯此处生活,无忧无虑,所以最终没有人出去,可我见过有些人想出去想得发疯,最后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可见好奇心真的对我们生存不利,所以出去的念头从此想都不敢再想。”宋路遥闻言一怔,问道:“那有多少人发疯死掉了?”
十八号道:“以前这里有上万人呢,现在只剩下三百多人了。照理吃了万寿金丹,我们可以长生不老,可许多人活不过六十多年便死去了。神猴说那些人不是病死的,而是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不想再活下去了。”
“什么?”宋路遥大惊道:“死了上万人了,难道你们就没有怀疑过神猴有什么不轨图谋吗?你们……你们就对自己身边的人死活一点不关心吗?”
十八号闻言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来,我们怎么可以怀疑神猴呢?他可是神,是这天地的主宰呀?”
宋路遥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想要游历四方多增见闻有何不对?这神猴若真的是一心要建立平安喜乐的世道,应当让你们出去,传播其教宗教义才是呀?对了,我都忘了他都不懂什么教宗教义的。”
十八号道:“神猴说那些人会死就是因为心怀邪念,一旦出洞便会轻易被洞外俗人污染,又起争强斗狠之心,会更加痛不欲生,不如在此死去还好。”
宋路遥闻言愤而起身:“恶魔,居然将活生生的人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中供自己戏耍,弄得人神志失常而死,亏他还有脸说叫我去掉争斗心杀害心,什么狗屁慈悲为怀……他能算是神?神会作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行径?”
“你……你胡说什么?”十八号结巴得越发厉害:“神猴生我们养我们,保我们一生平安饱暖,无忧无虑,你居然说他是恶魔?你……你怎么可以?难道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十八号大概是不会说脏话,否则定要骂上宋路遥几句。
宋路遥道:“当然不好,人生于天地之间,贵为万物灵长,怎么可以只求一个温饱了事,君子更当心怀大志,作出一番事业方不负上天赐我的有用之身呀。你可知人正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你们那些疯掉死去的人,就是因为不满于现状,不想贪图安逸,朦胧中懂得了不自由勿宁死的道理,才被这笼牢逼疯的呀!”
十八号闻言大震:“你……你胡说……不是……这样的……”可她朦胧中又觉得宋路遥说得很有道理,但自幼以来受神猴教化甚深,一时还不是太明白,但神猴在她心目中神圣地位开始动摇了。”她脑中一团混乱,几种想法在心中剧烈冲突,只觉头脑一热,娇吟一声竞晕倒在石床上。
“姑娘,姑娘!”宋路遥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察看,忽听背后呼呼两声,一回头,只见又是那团银光不知何时来到其身后,接着银光渐渐拉长,从中断裂变成两团,一团银光道:“你看你看,我说了人类不堪教化吧,我们教化了她几百年,可这小子一来不到片刻就将她信念给摧垮了。我看实验可以中止了。”
另一团银光道:“看来将我们的思维方式与生存方式强加在人类身上的确是错误的,不过先不要停止实验,现在就让他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看看他这个外界人物到底能对这剩下的三百人有什么样的影响。”
两团银光似乎是在一问一答,说完后便又飞了出去,宋路遥呆立当场,心中疑团一个接一个涌上:“什么实验?他们说话为什么丝毫对我不加避讳?这两个声音一个像是神猴,那另一个又是谁?”
宋路遥想了一阵,知道这里面迷团太多,心想既然刚才那声音说了让自己在这里住一段,总有查出真相的机会,转过身来,为十八号把了一下脉,觉她似乎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情绪激动而至晕去,这才放下心来。
宋路遥为十八号按按人中穴,十八号悠悠转醒,但醒来后不再理睬宋路遥,宋路遥也不打扰于她。出门后四处走走,寻到一个空房间,里面床铺被褥一应俱全,也不多问其他人,便在此睡了下来,却也没人来问津。
还我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