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猴子随古空空等人向食人岛行一整天,晚间在一客栈投宿,猴子刚刚闭上眼睛,不知怎么突然对那个此时亡命江湖的狼牙担忧起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关,他抬头看到外面月朗星明,自语道:“干脆出去透透气吧。”
猴子手足并用,悄悄爬上屋顶想凉快一下,却一眼看到屋顶不知何时站了个白衣飘飘的老人,定睛一看,却是七绝先生古空空。
“小师父,还没有休息吗?”古空空抬头望着天上繁星点点,头也不回地问道,如同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猴子知道这次同行的个个都是武林高手,需要弄出响动爬上屋顶的只有他一人,所以古空空能猜到是他也不奇怪。
“古先生不也没休息吗。”猴子走近古空空,见古空空面有忧色,便道:“先生还在为青衣楼灭门之事自责吗?”
古空空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猴子一眼能看穿他的心事,问道:“你如何知道我在自责?”
“先生侠义为怀,如今误杀好人,难免心生愧疚。”猴子道:“不过说起来也怪不得先生,那萧无仇我也打过一番交道,为人刚愎自用,还特别死脑筋,总以为全天下就他一个是好人,不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硬要凭一己之力到处杀人搞得四面树敌,他今日之败,全是败在他自己手中。何况,古先生攻上门时既没有耍阴谋手段,也没有以多胜少,他们用上火雷呀、丧魂香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还是输了,只怪他们技不如人,再说,青衣楼就没杀过一个好人吗?我听师父说他们在昆仑山杀了神弓电弹雷氏兄弟,这两个总不是病书生的走狗吧?”
古空空微微一笑:“小师父年纪轻轻,倒是善解人意。的确,枉顾武林规矩,姿意枉为,此风不可长,否则必然江湖大乱。”古空空转头又道:“小师父,我们这些人当中,就你同狼牙来往最多,你觉得此人为人如何?”
猴子道:“狼牙忠心赤胆,而且为人精明能干,较之青衣楼主有过之无不及。”
古空空闻言不禁又面泛忧色,猴子道:“古先生是否担心狼牙要找你报那灭门之仇?”
古空空摇摇头:“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我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得太巧了点,好像与这事有些关联。”
“哦?”猴子问道:“此人是谁?”
古空空道:“是昆仑慕士山的一名风水相士,就是他将陈坤的信交于我手中,神弓电弹就是为了保护他而死在狼牙剑下,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与狼牙正面交手。”
猴子道:“又是昆仑山慕士山,好像这件事与这座山的关系很大,我总觉得这山中有什么奥秘不为我们所知。”
古空空闻言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古空空对猴子的心思机敏不由暗暗喜欢,拉过猴子坐下:“来,你听听我两个月前在慕士山的所见所闻,帮我参详一下。”
猴子坐在古空空身边,听得古空空一番述说,那日情景如同历历在目……
龙者,山之脉也。中华大地自唐代为风水家分为三大龙干,长江黄河的之间为龙中,黄河之北与长江以南分别为北龙和南龙,三大龙干发源之地均为昆仑山,正因昆仑乃三大龙干的太祖之山,所以不少通风水,明地理的人不远千里希望将自己或先祖遗骸葬于此处,以求福被子孙,恩及后代,但昆仑跨州越郡,绵延千里,要在此山中觅得风水上上之地也非易事,所以常有人在此山间寻访一位奇人,这人便是人称“一卜能使鬼神惊”的风水大师樊大樊先生。
昆仑山颠终年云雾萦绕,寒风烈烈,草木难生,但是离山颠向南约二里地的山腰却有一处地方,风和气暖,阳光普照,禽兽花草,生机勃勃,这地方有两靠山一左一右环绕,寒风不进,风水上称这种护靠之山为护砂,左侧之山为龙砂,右侧为虎砂,像这里龙虎二砂对称而生,在风水中是极为罕见的龙虎正位,如若有人葬于此地穴,其子孙后代福荫不可限量,但现在这里却不见墓亭,只有草庐数间,半亩方塘,庐前有奇花异草载于篱内,篱前一株苍翠大树,树下一身着儒衫,头负方巾,面貌清秀,双目炯炯的中年人负手立于庐前院内,这人正是一代风水名士樊大樊先生。
此时在他面前立着两个面貌身形颇为相似的大汉,俱是虎背熊腰,身高八尺,眉如刷板,眼赛铜铃,活脱脱两个张飞再世。
其中一条大汉向樊先生拱拱手,自腰间摸出一把半尺来长的弹弓道:“献丑了。”
那大汉将弹弓一扯,啪的一声,两粒铁弹直冲云霄,两粒铁弹本是一前一后,但后一粒飞得更快,只听啪的一声正中前面铁弹,前面铁弹一弹,又向上冲,怎料后面铁弹居然速度猛增,啪的一声,又中前面铁弹,再冲,劲力犹未衰竭,啪地一声,三次连响,这才从半空中跌落。
樊先生赞道:“好一招流星逐月,阁下必是雷大先生。”
那大汉又一拱手,退至一旁,另一大汉上前,只见他将一枚铁弹纳入口中,突地一声将铁弹吐出,犹如火箭一般,啪的一声将大树下一块石头削去一角,铁弹响声惊起树上一只飞鸟,那飞鸟一下绕到其树后,那大汉张口一吸,未落地的铁弹竟被吸还口中,再度射出,射出之时虽快若闪电,便飞行角度却成一个弧形,啪地将被树枝档住的飞鸟击中,只见羽毛纷飞,那鸟儿如石块一般跌下。
樊先生鼓掌道:“雷二先生神乎其技,久闻雷氏兄弟神弓电弹,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雷大拱手道:“先生过奖了,粗浅把式,还望先生指点。”
樊先生摇手道:“鄙人除了弄鬼画符,对武学一窍不通,怎敢谈指点二字。”
雷大哦一声,疑道:“既如此,先生怎会惹上江湖纷争。”
樊先生道:“莫非唐大侠尚未向二位说明中间原委。”
雷大道:“唐大侠面见我兄弟时有要事在身,只说要我兄弟前来助先生一臂之力,护卫先生周全,详情不及细说,称见先生时自有交代,唐大侠为人高义,他吩咐的事自然不是坏事,又有大恩于我兄弟,我兄弟自然义不容辞。”
樊先生点头道:“如此偏劳二位,樊某先行多谢了。”
雷大道:“哪里,先生学贯古今,能待奉先生左右,求教指点,我二人求之不得,何来偏劳。”
樊先生长叹一声道:“二位义薄云天,可是昨晚我卜占一卦,今日有煞气南来,大凶,二位千万小心才好。”
雷大雷二皱眉对视一眼,雷大问道:“能否请先生从头道来。”
樊先生一指院中石凳道:“二位请坐,我慢慢道来。”
“一月前,我于院内听到不远处有金铁交鸣打斗之声,好奇之下,前往查探,见一个男子手提单刀与两名黑人作殊死搏斗,但已谭身鲜血,伤势严重,这时那其中一名黑衣人一剑刺去,正中那男子胸口,只听哇的一声,那男子胸口发出一声婴儿啼哭,原来那男子怀中竟裹着一名婴儿,那黑衣人急忙抽剑暴退大喝道:‘不好,我伤了小主人,小主人就在他怀中,’那男子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婴儿喝道:‘再上前来,我就毙了这孩子。’那黑衣人怒道:‘江浩,你敢动他一根汗毛便将你碎尸成段。’那叫江浩的男子冷笑道:‘左右是死,我有什么不敢’,那黑衣人道:‘将小主人交给我,就让你离去’。
那江浩道:‘纵然我过得了今天,也逃不过以后主人的追杀,除非你若应我,从此不再与我为难。’那黑衣人道:‘这要由主人决定,我答应不与你为难,你能逃得其它兄弟之手吗?’江浩道:‘青衣楼内除了你狼牙之外,其它人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只要你应承我,我立马还小主人给你。’那叫狼牙的黑衣人沉吟片刻后道:‘我答应你。’江浩闻言放下那小孩,捂着伤口后退,那狼牙抱起婴孩时,这是另一黑衣人发现了我,大声道:‘什么人?’那狼牙挥手道:‘救小主人要紧,闲人莫理。’言毕一道烟直向山下奔去。另一黑衣人紧随其后。
二人刚走,那江浩扑通倒在地上,我急忙上前查看其伤势,那江浩扯住我的衣袖道:‘不用看了,其实我中了主人穿心锥,就算狼牙不杀我,我也活不成了,我那样说,是怕他在我死后搜我的身。’江浩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交到我手中道:‘把它交给唐门……唐冀中………就说………’言语未毕他便气绝,我将其掩埋后便带信寻到蜀中唐门,见到唐大侠后,唐大侠也将信给我看了,并对我说,青衣楼一旦发现我曾怀揣此信,我必有杀身之祸,我笑称自己也曾为自己算过一卦,一生有惊无险,请唐掌门不必多虑,可唐掌门仍是放心不下,于是就请了二位前来,便让我对二位说明,这中间盘根错节原委复杂,唐门子弟就此事不便出面,只好借重二位之力。
雷大疑道:“这就奇了,那信中到底写什么?”
樊先生道:“信是写给一位叫古先生的人……”
一直未作声的雷二忽然发问:“古先生?莫不是黄山逍遥庄七绝先生古空空?”
樊先生点头道:“唐掌门说正是此人,唐掌门还盛赞这位武林前辈风高亮节,嫉恶如仇,急公好义,一身功夫更是所向无敌,堪称天下第一人。”
雷二道:“不错,古先生自从与金面阎王一战成名后,再无抗手,三十年来打遍三山五岳,天下第一,实质名归。”
雷大问:“那写给古先生的信说什么呢?”
樊先生道:“信中道:阴阳合一,天下第一,无形无相,所向无敌。”
雷大听樊先生说完之后顿了一阵问道:“就这些?”
樊先生点头道:“就这些!”他停了一下又道:“对了,信末尾还画了一只鸟儿,看起来应是一只苍鹰,但无足。”
雷大疑道:“无足苍鹰,莫非是不死鸟陈坤?”
雷二问道:“什么不死鸟?”
雷大道:“不死鸟陈坤便是四年前横扫漠北,人称鹰爪王的那个陈坤,后来他往黄山挑战古先生落败后,觉得自己不配称个‘王’字,便不再用鹰爪王这个名号,这几年浙江沿海有倭寇作乱,他便往沿海投奔戚继光将军,适逢一批东灜刀客挑战中原武林,其中有一个出类拔萃的刀客名叫断龙。陈坤与断龙三次交手,第一次因寡不敌众身中七刀,他拼命逃回军营,却不等伤愈又独自约战断龙,那断龙也当真了得,这一次又将陈坤击败,又在其身上再斩七刀,陈坤险丧性命。断龙以为陈坤必死,不想三日后陈坤一身绷带又来索战。这一战打了两天两夜,陈坤浑身是血犹不退缩,那断龙从未见过如此顽强勇悍的人,最后被迫弃刀认输,并道:‘阁下真是一只不死鸟。’从此不死鸟成了陈坤的又一绰号。”
樊大先生抚掌赞道:“当真是侠烈武勇的真英雄!”
雷二道:“那他给古先生的信什么意思?”
雷大道:“单凭这只鸟儿也不能肯定信是他写的,我也只是臆测,但若真是陈坤所写,这奇怪的信极有可能是重要军情。”
雷二又问:“但那江浩把信交给唐大侠又作何解释?为何不直接交给古先生?听江浩的口气,他似乎也是青衣楼的人,他为何叛帮引来狼牙的追杀?青衣楼与这信又是什么关系?青衣楼地处江南,怎么会跑到这西北苦寒之地的昆仑山来?”
雷大一瞪眼:“你问我我问谁?”
樊先生皱眉道:“阴阳合一这四句话倒有点像我们算命的给人作的批文,这几句话会不会与风水有关?”继而樊先生又笑道:“二位见笑,我是吃这行饭的,自然而然也就想到那上在去了。”
雷大道:“无妨,先生只管说说看,说不定先生见解独到,能解其中奥妙也不一定。”
樊先生道:“其实我三人如今所处之地并非昆仑山,而是山脉中一座名叫慕士山(慕士山:维吾尔族语,即冰山。)的山腰上,这里向南还有一处湖泊,当地人称其为阿克琉钦,而往东北约两天的路程,便是敦煌。我先师说过,昆仑为龙干始发地,而慕士山正是昆仑第十块龙骨,风水上云,石乃龙之骨,土乃龙之肉,草乃龙之毛,慕士山整个山峰浑然一体,正是昆仑最大的一块龙骨。这块龙骨与敦煌和阿克琉钦湖正好形成一个最奇特的风水形态我师父称其为‘云中现爪’,因敦煌有气,阿克琉钦有水,不知多少年前,昆仑并不存在,敦煌与阿克琉钦两地气水交融,使这一带水草丰沛,生机盎然,不知何年,地质发生变化,昆仑有如平地生出一只巨爪,将两地阻断,你们若从空中鸟瞰,会发现昆仑山脉极似一只摊开的手掌。从此,这一带便成苦寒高地,终年积雪,禽兽凋零。而敦煌之风气无法到此,也成极阳之地,阿克琉钦便为极阴。在龙穴之中,极阳极阴之地都为‘穷穴’,谁若葬于此地,于后代大大不利,而这慕士山正相反,它形成许多如我等现在所处的这样‘龙虎正位’这样的好穴。而且更妙的是,每六十八年就有一天,天空‘七煞,破军,天狼’三星同现空中,到时两地与我们所在位置便成‘云中现爪’之势,便是阴阳合一,若于此时此地下葬,其后人即使不称孤道寡,也必定位极人臣,我之所以居于这高原苦寒之地,就是想等待‘云中现爪’这一天。”
雷大、雷二听完之后,不由啧啧称奇:“风水玄说,妙不可言。”
雷二又问道:“可这并不能完全说明这四句话与风水有关呀?”
樊先生笑道:“我只是猜测,并无实据。”
忽然间,雷大猛一回头喝道:“什么人?”
话音刚落,只见从篱笆外一道黑影挟一长剑如电光火石般直冲过来。雷大雷二同时暴喝一声,两枚铁弹分别从弹弓与口中射出。那黑衣人半空中一抖长剑,只听叮叮两声,磕飞了两枚铁弹。
雷大雷二一惊,心知遇上劲敌,二人拉住樊先生暴退三尺,雷二从口中再射一颗飞弹,那黑衣人一抖长剑,击落铁弹,身形不缓,继续往前冲,雷大一个箭步跨出,手中弹弓一拉,只听啪啪啪三记连响,三枚铁弹成品字形射出,这正是雷大看家本领“三龙取冠”,如若对方再以刀剑挡架,三枚铁弹便会爆成铁屑,即使伤不了对方,也可阻住对方身形,而雷二便可乘机射杀对方。
那黑衣人似乎知道厉害,只见他将长剑向空中一掷,双掌在胸前一合,竟将三颗铁弹以柔和之力纳于掌心。
雷二惊道:“礼敬如来,你是少林弟子!”
那黑衣人更不答话,双手一扬,铁弹反向雷大射去,雷大身形一侧,谁知那黑衣人声东击西,他手中竟留有一枚铁弹,沙地直射雷二,雷二反应不及,应声中弹,铁弹刚好打在气海穴上,一时动弹不得。
那黑衣人身形一纵,接住刚好从空中落下的长剑,凌空掷出,雷大正想前往救援雷二,不想黑衣人竟会长剑掷出,只听嗤的一声,长剑洞穿其咽喉,雷大中剑,然而长剑劲道未减,带着他的身体仍向前飞去,只听嗤的又一响,穿过雷大咽喉的长剑竟又刺穿雷大身后二尺远处不能动弹的雷二的胸膛。
这几下兔起鹘落当真快捷无伦,两大神弹手居然未至交手便丧命。一边的樊大樊先生惊得脸孔苍白,心道:“难道说人算不如天算,我今朝逃不过此劫?”那黑衣人一把从雷大咽喉上扯出长剑,又向樊先生刺来,樊先生闭目道:“我命休矣!”
忽然天空中一声暴喝:“恶徒休得猖狂!”
如晴天霹雳,直震得樊先生双耳轰鸣,那黑衣人也呆了一下,一条白影从空中降下,正阻在他与樊先生之间。
樊先生举目望去,原是一个身形硕长的白衣老者,童颜鹤发,双袖飘飘,目光如电,气势如虹。当真有如神仙下凡一般,那黑衣人一呆之后并不停留,长剑挟风雷之声直刺那白衣老者。那老者赞道:“好功夫!”曲指一弹,叮的一声,黑衣人虎口一震,长剑脱手飞出。笃地叮在树干之上。
黑衣人浑身一振,心知面前老者武功远超于已,立时身形暴退,白衣老者冷笑道:“想逃吗?”足尖轻点,五指如钩,直向黑衣人后颈抓去。
那黑衣人也不回头,反手掷来一件东西,那老者在半空中便看清那是一个圆筒,立时惊叫一声:“不好,是火雷!”立时如流星般退回,一手提起樊先生斜避三丈。
轰一声巨响,那火雷爆开,烟尘滚滚,十丈之内目不能见物,那老者从烟尘中冲出时,黑衣人已逃得不知去向。
白衣老者急步走到雷氏兄弟面前,一探鼻息,摇头叹道:“我早一刻出手便好了,真想不到你们居然连一招也走不过。”
随后老者拔下树干上的长剑,见剑身上雕塑有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张着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的利齿,老者叹道:“好个狼牙,好个青衣楼!”
这时樊先生在他身后拜倒:“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白衣老者回头笑道:“贱名先前已为先生齿及。”
樊先生惊诧抬头:“莫非前辈……”
白衣老者点点头,道:“老朽古空空。”
……
当古空空说到此处,猴子道:“想不到一招可以毙杀神弓电弹的狼牙,在古先生手下也连一招也走不过,古空空武功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虚传。”
古空空道:“过奖了。但这狼牙武功进步之快也叫人匪夷所思,两月前我还有把握在十招内擒住他,当然,如果他不用火雷的话。但是前几天在青衣楼与他交手后我发觉不过两月时间,狼牙又有进境,此时五十招能擒住他都不错了。”
猴子道:“古先生,我总觉得这个樊大只怕不是个风水先生这么简单。”
古空空道:“何以见得呢?”
猴子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
古空空微笑一下,猴子见状忙道:“我的直觉一向很灵的。”
这时,天上飘过一团乌云,遮住月光,古空空抬头道:“好像是要下雨了,这样吧,我们改日再谈,小师父,今日多谢你了,帮我打开了一个心结。”
猴子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人相视一笑,顿成忘年之交。
待二人刚进屋,一阵狂风,大雨便倾盆而下,猴子与古空空都不知道,他们苦苦寻找的狼牙就在他们不远的一个树林中拔足狂奔,形同疯狂。
黑压压的乌云中电闪雷鸣,大雨泼瓢而下,大滴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啪啪作响,一个白衣人影在大雨中飞奔,他轻功佳妙,身边的树木一掠而过,手中的长剑在黑暗中随着天空电光闪烁,泛出白森森的光芒,他就是从青衣楼中拼死逃出的狼牙。
狼牙并不是在赶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他只知道只有这样飞奔,他才能稍减心中的压抑,他不止一次地想回头与众兄弟一同战死,但终于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命是由众兄弟换来的,他必须要珍惜,必须完成众兄弟的心愿,只有这样,他才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同门。
终于,他筋疲力尽了,他停下来,扑地跪倒,大口大口喘着气,猛地,他仰天发出厉啸,啸声直插云霄,如同受伤的狼嗥,天空电闪雷鸣,将这声久久回荡的厉啸衬得更加凄厉。
啸声消失了,狼牙站起身,在雨中缓步行走,冰冷的雨水淋在身上,他想来想去,最后明白,自己只能去一个地方——食人岛。
有了目标,狼牙心情轻松不少,他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一个破庙,庙里有火光,远远看到有一个人在烤衣服,狼牙走上去,打算也进去避雨。
烤衣服的那个人打着赤膊,头上扎着方巾,背对着他,没发现狼牙进来,狼牙将长剑一拧,长剑弯成一根腰带束在衣服下摆,走了上去。
烤衣服的人听见狼牙脚步声,回头一看,与狼牙照面,狼牙不由微吃一惊,这个人,便是他在昆仑山欲毙杀,而又被古空空所救的风水大师樊大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狼牙暗忖一下,但旋即又想:“定是怕再受追杀,来中原躲难的。”
但樊大先生不认识他,当时狼牙黑衣蒙面,并没现出面容,樊大先生上下打量了狼牙一番,道:“小兄弟,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纵然心中有苦,也不用折磨自己,进来烤烤火吧!”
狼牙没有作声,他知道樊大是个算命大师,但他对风水命理之说向来嗤之以鼻,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付模样,任谁都看得出心中痛苦异常,并不是这神棍真有什么一卜能使鬼神惊的本事。
樊大边翻动手中衣物边道:“悲伤到极原无泪,大痛初临转不知,小兄弟,你的苦能写到脸上,可见还不是什么要生要死的大苦,我看你面相便知你一生多磨多难,劝你想开些,须知大风大浪尽有后头,不能忍辱,又能怎能负重?”
狼牙闻言冷哼一声:“你啰嗦完了没有?”
樊大先生闻言并不着恼,只是微笑一声,不再说话,狼牙径直走到火堆边坐下,他闭目静思,忽又觉得去食人岛并非上策,自己孤身一人,纵然到了食人岛,岂不说破不破得了鬼门大阵,就算碰到古空空一行,自己也只能避之不及,怎么谈得上见到困囚岛上的病书生呢?
狼牙靠着神几,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知道樊大不认识他,就算认识,樊大不识武功,也对他构不威胁,因此并不十分警惕。谁知睡了一会儿,狼牙忽觉浑身不适,头脑昏昏沉沉,居然发起高烧来。原来他连番剧斗,精疲力竭后又淋了大雨,加上心中痛苦不堪,几重折磨下来,纵然铁打身躯,也熬不住得了病。狼牙就这样在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狼牙一个激灵醒来,警惕地看看四周,见到身边的火烧旺了一些,而他身上也盖着一件披风,披风上又盖上稻草,而身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狼牙不由又奇又惊,奇的是谁在照顾他,惊的是自己刚才这么睡去,万一有强敌来袭,岂不死得稀里糊涂。
他抬头,看到先前在火堆边的樊大不见了。又向外看去,见天已全黑,估计最少二更天了,黑漆漆的庙门外隐隐约约可见一个人在负手望天,这个人,正是樊大先生。
狼牙站起身来,想起自己先前言辞不善,人家却以德报怨,不由有几分惭愧,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听得樊大先生道:“你先喝了那药吧!你体内的寒气未尽,小心复发。”
狼牙依言将药一口饮尽,他放下碗,见樊大依旧抬头望天,不由有些好奇,便走出庙门,也看了一眼天空,一看之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天空不见星月,却有一道红光横空而过,仿佛天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滚滚而动的红云,如鲜血流动,十分恐怖,不由自主地问道:“天是怎么了?”
一边的樊大先生道:“天见开光,流血滂滂。这叫天裂!”
“天裂!”狼牙又问,“什么天裂?”
“一种极罕见的星相。”樊大先生依旧在看天,“汉惠帝二年,东北发生天裂,宽十多丈,长二十多丈,之后发生诸候灭吕后的政变,周勃等人带兵杀吕后之子,重夺刘家王朝大权。汉景帝三年,北方天裂,有红色人形出现,长十余丈,之后生七国之乱,今日这天裂,居然长达数里,不知天下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狼牙道:“先生不是算命的吗?难道算不出来?”
樊大先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狼牙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算命的?”
狼牙一怔,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道:“我看先生夜观星相,应当于星相命理颇有研究,所以我猜的。”
“哈哈哈……”樊大先生大笑道:“小兄弟你可不像那样有话便说的人,随口一猜便一语中的,那你才是‘一猜便叫鬼神惊’了。”
狼牙知道樊大心中有疑,但又不知如何圆谎,索性岔开话题问道:“先生对这异象可有看出苗头。”
樊大也不深究狼牙如何知道他是算命的,他再度抬头,看了半响,问道:“你看这天裂像什么形状?”
狼牙仔细看了看,越看越是心惊,原来天裂形状象极一只巨大蝎子,前端的巨鏊,中部的躯干,一条尾巴临空翘起,特别是尖端一根深红的毒针,如同从空中直刺向大地一般。随着红光闪烁,仿佛在剧烈地扭动。
狼牙张大嘴,冷汗一点一滴流下,从额头直流到嘴里也浑然不觉,如同被施了法一般。
樊大先生在一旁道:“难道人间又有妖孽降生,才显出异象吗?”
狼牙听得樊大说话,这才回过神来,他听到樊大低吟道:“阴阳合一,天下第一,无形无相,所向无敌。这究竟是作何解?”
狼牙长叹一口气,像是为自己打气一般道:“天现异常,时常有之,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凶兆。”
樊大道:“年青人,你信不信星相风水堪舆之说?”
狼牙道:“如若事事安于天命,做人还有何希望可言?”
樊大微笑一下,吟道:“一物从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能知百事备于我,肯把三才别立根。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伦。仙人亦有两般话,道不虚传只在人。”
樊大所诵的乃是一代易学大师邵康节先生所传作《梅花易数》的开篇语,意即人命天相息息相关,若能在事前懂得推算,便不会有大错。神仙也有高下之分,关键在人的自身修为。
狼牙听后,也吟道:“古墓成苍岭,幽宫象紫台,星辰七曜隔,河汉九泉开,有海人宁度?无春雁不回,更闻松韵切,疑是大夫哀。”
狼牙所吟的诗是王维过秦始皇骊山陵墓时所作,前几句是盛赞骊山陵墓的宏伟,但结尾却是深深哀叹,意思是秦始皇为自己的万世基业选了这么好的风水宝地,建了这么宏伟的陵墓,秦朝却迅速土崩瓦解。秦始皇的穷奢极侈正是他王朝覆灭的原因。他的风水宝地中的宏伟陵墓并没保住他的万世皇朝。
樊大听后,不由点点头道:“想不到你一个武林中人,居然如此饱读读书,倒也难得。”
狼牙不由反问:“你又如何知我是武林中人。”
樊大从腰间取下一把软剑,交到狼牙手中道:“这是你在寒舍留下的兵刃,现在物归原主。”
狼牙接过长剑,见剑身有一个狰狞的狼头活灵活现地浮在上面,想起这正是自己的狙杀樊大时被古空空弹飞的长剑,不由问道:“原来你早知我就是狼牙。”
樊大道:“先前你晕睡时我扶你躺下,无意中看到你衣裳下摆的兵刃也有这么一个狼头,我才认出是你。”
狼牙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帮我疗伤治病?”
樊大道“我观你面相并不是穷凶极恶的孬人。如果是,你进庙时我已被你所杀。”
狼牙道:“你不怕我吗?”
樊大道:“怕有何用,想一想,也就不怕了。”
听到这句话,狼牙脑中浮现猴子与萧无奇对话时所说:“怕也没用,所以不怕了。”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人,听天由命,虽不豪迈,却也潇洒,不由泛出一丝微笑。
樊大道:“你走后,我卜了一卦,卦上说青衣楼有大难临头,不知如今青衣楼怎么样了?”
“正如你所卜,青衣楼已遭灭门了。”
樊大哦了一声:“是何人所为?”
“古空空所领的一帮名门正派的高手。”
“果然是他们,那阁下一定是死里逃生了?”
“不错。”
“那有何打算?”
“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怎么办。”
樊大看着狼牙,见狼牙又恢复了冷漠的眼神,问道:“那你是不是要报仇?”
狼牙点点头,道:“其实我一会儿以后就要杀你,否则你会泄露我的行踪。虽然你不该死,可我为了报仇,别无选择。”
樊大听了狼牙的话,并不在意,反而问道:“杀我之前,能不能将你们青衣楼与其它门名下派的恩怨说给我听一听。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是阴阳合一,天下第一,无形无相,所向无敌。”
狼牙道:“好吧!算是报答你在病中对我的一场照顾。”言毕,便与樊大回到庙中,二人席地而坐,在火堆旁,狼牙将事情从四十年前金面阎王说起,一直说到萧夫人与其子藏入“兵器冢”,再到萧无奇自创青衣楼,四处收养了像他一样这么一批无家可归的孤儿,传以武功,授以文化,穷近十年之功,终于训练了一批忠心勇武的杀手,替天行道。说到这里时狼牙道:“萧大哥名为楼主,其实待我们如手足,岂不说大义在先,就冲他唤我一声兄弟,我也要为他讨回公道。”然后,便一直往下,说到他们利用铁翼双蝠打探朱家庄不慎落入众高手包围,到后来将猴子带回青衣楼为青衣楼引来灭门之祸。
言毕,狼牙道:“现在你该明白了,阴阳合一,指的便是五行山下至刚至阳至热与至阴至柔至冰的气流交汇处。那里可孕育出天下无敌的巨蝎;无形无像,就是说金钩蝎王脱离本形本像,无限涨大,最终形成不可阻挡的巨怪。”
“哈!哈!哈!”樊大先生听到这里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停地笑,如同遇到世上最可笑的事情,笑得几乎连气都接不上。
一边冷冷的狼牙道:“尽情笑吧!你是发自内心也好,装模作样也罢,我已了了你的心愿。不管你搞什么花样,你都难逃一死。不要怪我,我不想杀你的。”
“稍等,稍等。”樊大先生好容易止住笑声,一边还忍不住笑意,喘气道,“容我问几个问题再动手好吗?”
“你问吧!”
“你可知道何谓阴?何谓阳?”
“阴阳两仪,太一所生,三岁孩儿都知道。”
“那五行之中,那一行既属阴又属阳?”
“金火属阳,水土属阴,应当是木。”
“那么世上你可曾见过有无形无相的东西。”
“既是无形无相,又怎么能肉眼所见,当然没有。”
“金钩蝎王即使无限涨大,终归有迹可查,又怎么能称无形无相呢?”
“这……病书生一介武林中人,又不是文士,形容有失偏颇,也不足为奇。”
“他绰号病书生,总不致于别人胡乱给他取的,若说他这么个精心栽培的金钩蝎王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那也还有资格称‘书生’二字吗?”
“……”
“到如今在下也能肯定一点,阁下恐怕也不知道五行山的所在吧。”
狼牙闻言一惊,脱口而出:“难道你知道?”
樊大一笑,摸摸胡须道:“你可知我为何发笑?”
“为何?”
“我笑那病书生,既不想五行山之所在随自己入土埋葬,可又怕人真知道了,夺了他毕生成果。所以硬是东拉扯,牵强附会地作个迷题,若不是遇上我,怕是这辈子也不会有人从这几句话中发现真正的答案。”
“什么答案?”
“其实,病书生这四句话,有两句是废话,就是天下第一,所向无敌这两句。关键是在阴阳合一,无形无相这两句上面,我猜那病书生于风水也是颇有研究,不然也想不到这上面去。”
“废话?为什么是废话。”
“为了故布疑阵,让其它人看不出端倪。”
“那另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昆仑的时候,神弓电弹雷氏兄弟与我言及此事,我就怀疑这四句话指的便是昆仑山某处。如今结合你如所说全盘经过,终于可以肯定了。”
“那请你说明了罢。”
樊大一笑,道:“说了便是死期,如果是你,你会不会说。”
狼闻言冷哼一声,道:“不说我就不能杀你了吗?你以为耍这种手段能保住你的性命?就算你真知道,我杀了你再去问病书生也是一样。”
樊大依旧微笑道“阁下要独自一人打败古空空一行,再破鬼门阵,还要撬开病书生的嘴,这其中怕是不太简单吧!”
狼牙道:“楼主几十年来精研奇门遁甲,如今已想出破解鬼门大阵的方法,古空空等人固然人多势众,但在下也非独自作战,不怕告诉你,楼主之母萧夫人仍活于世上,只要她老人家援助,古空空等人也未必占得上风。”
樊大道:“如若阁下真的胜券在握,怕是不会同我说这么多,早已一剑送我归西了。”
狼牙强压下心头怨气,拔剑指着樊大:“再问你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樊大道:“在愿以此换在下一条命,如何?”
狼牙道:“若让你走露风声,那还了得,这断然不可。”
樊大叹道:“那只好请尊驾动手了。”
狼牙见樊大闭目不语,手中长剑往前一送,架在樊大脖子上,樊大依旧闭目微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狼牙心中犹豫,二人就这么对恃着。
良久,樊大听到长剑破风声,知道狼牙已然撤剑,又听狼牙道:“我可以不杀你,但是在我灭了金钩蝎王之前,你必须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樊大张开眼道:“如若我说后你又食言,该如何?”
狼牙怒道:“青衣门下,从无言而无信之辈。”
樊大点点头,道;“不过在下也有个条件。”
“你讲!”
“在以后,我们二人一起行走江湖,你得答应我,作我的弟子,随我学风水堪舆之术。”
狼牙不由惊怒:“要我随你学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作什么?”
樊大道:“你若介时反悔杀我,就会落个弑师的罪名,武林中人第一戒就是不敬师道,无情无义,我作了你师父,性命就多一重保障。”
狼牙哼了一声,心道:“我又不是心甘情愿,就算杀你也不算弑师。”但他嘴上却没说什么,因为他想到,自己重任在肩,万不得巳之时,就算违背人伦,那也顾不得了,便道:“好!我答应你!”
樊大摸摸胡须道:“既然如此,你还不拜师?”
狼牙只得跪下来,胡乱歪歪斜斜地给樊大磕了几个头,起身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樊大笑道:“对师父怎可如此无礼?”
狼牙不禁又心头火起,但又发作不得,只好忍气吞声道:“请师父示下。”
樊大这才嗯了一声,道:“坐下吧,让为师给你慢慢道这其中关窍。”
狼牙坐下后,樊大问道:“当初你在我居所附近潜伏时,也可曾听到我与雷氏兄弟的对话?”
狼牙道:“只听到只言片语,但时间紧迫,来不及细听。”
樊大道:“昆仑一侧慕士山腰,是为师的居所,为师在那里居住,是为了等候每六十八年一次的天空中天狼、七煞、破军、三星汇集,介时昆仑山会出现云中献爪之象。为师便在那时寻找一处绝世好穴,将我祖先遗骸下葬。”
狼牙闻言道:“这与我何干?”
樊大道:“我先师燕大先生,是从前风水名士朱彦修的弟子,朱太师乃明初的名医,著有《风水问答》,主张上观天文,下察地理,反对溺于形家之说,又主张葬不择地,居必度室。认为先王辩证方位,体国经野,土宜之法用以相民相宅;土圭之法用以求地中,皆为都邑宫室设也,人死之后,白骨一堆,安知祸福、贵践、寿夭。”
“我师父受其影响,也主张不相阴宅相阳宅,觉得无须为死人看风水,特别是他看了古人一些对于昆仑的记载,更是觉得荒谬不堪。例如在《山海经》、《海内西经》中言:‘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下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大五围,面有九井,似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又如《淮南子》认为昆仑呈三重梯形,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淮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这些书都把昆仑说成神仙居所,登之可以长生不老,得道成仙。而历代注释家也都众说纷纭,像郑康成说是山,马融说是羌西,孔安国是国,连明开国相爷刘伯温也说:“昆仑山祖势高雄,三大行龙南北中,分布九州多态度,精粗美丑产穷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