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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昔人已乘黄鹤去~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17

一九六○年,丁一出生于四川乐山。七岁时,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次年,他的父母卷入武斗,双双被人打死。他无兄弟姐妹,邻居一位被迫还俗的老道士,见状便将他带回四川的青城山。

青城山是邛崃山脉南下的东支,中国道教圣地之一,为十大洞天之一的第五洞天。山中有八大洞、七十二小洞,乃神仙都会之府。因四周三十六座山峰,恰如苍翠合围的城廓而得名。其特色即在奇丽清幽之“幽”字,“青城天下幽”与“夔门天下雄,剑门天下险,峨嵋天下秀”并称川中四大绝景。

老道带着丁一,避开建福宫、天师洞、上清宫等人迹满布之处。绕过青苔沟,隐匿在载天山一处樵牧不至的山坳里,将他抚养长大。

长时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丁一身材矮小,二十五岁的青年看上去还像个孩童。然而在老道的调教下,倒是学了一身本领,除了符咒丹箓、通灵驱鬼的本事外,内外家功夫也有相当的基础。

一天,老道把丁一叫到身边,慎重地说:“为师是上清门下,符箓派第一百四十七代传人,道名青城子。因天劫降临,我道有百年之难,是以观毁道存,缘危法藏。此时正值群魔乱舞,世途不靖,你是我关门弟子,肩负道法传承之重责大任。未来举世一统,中华文化大放光彩之际,人间明灯高悬,智者辈出,你应以新法弘道,勿负所托。

“你有三十五个师兄,有的道成飞升,有的尚在人间挣扎。唯你有此机缘,责任重大。我将云游九天,但每隔十年,我会回来指点你。道家四九天劫系本门天尊奉昊天之命,以道法宣示人间,凡四千九百年。行将届满,太清典籍将浪游宇间,道法另传。

“然而,太清门下专研道理而无实力,你系应此劫而生,宜与太清传人合作,弘道护法,济世助人。你将有三十年劫难,代世人受过以偿余孽,必须应验。

“第一个十年你要遍历灾厄,等知晓人间艰苦,才能处世圆熟。然后再结缘十载,合众聚义,行道济世,发扬文化,普渡众生。最后十年才开始证道,直到证得金丹,丹成道升,至时机缘和合,一切自能水到渠成。

“你今后遭遇离奇,须知世事因果相循,莫非应前孽而生,非人力可规避。千万记住,道法乃通天之神器,不得滥用,尤不可轻易炫耀!欲证丹道,须去三尸!更勿轻忘天下苍生,人溺己溺,人饥己饥,谨记!谨记!”

说罢,老道身形顿隐。

丁一乍听此言,有如晴空惊雷,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位追随十六年,如父似师的老道,遽然就此形影杳然,他呆楞半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神智清醒过来,眼前空山寂寂,师父果然不在了。他奔出洞口,狂呼师父,漫山遍野的寻找,最后精疲力竭,倒地昏昏睡去。

丁一知道师父有神鬼莫测的本领,但他不相信师父果真就此弃他而去。他死心踏地,一个人在山上苦等了年余,每天翘首企足,等待师父归来。

秋深了,大地一片枯黄,冽风常时呼啸而过,沙雾滚腾,叶雨飞翻。青城位于四川盆地之北,林木蓊郁,青翠幽丽甲天下。只是时移序转,大自然毫不留恋,瞬间就给大地换上了金黄的新装。

山上积雾不开,尤其是清晨,气压一低,往往伸手不见五指。每当风一吹,树一摇,丁一就彷佛见到老道人从林间采药回来。掩不住孺慕之情,他总会抢到门外,亲切地呼唤:“师父!您回来了?”

这天,也是满山氤氲窈窕,丁一从竹林里挖了几根冬笋,正准备回去,眼前突然一个黑影闪过。他立即兴奋地高喊:“师父!师父!您回来了?”

黑影越来越浓,果然有人从林间走出来。而且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前后共有四个人,鱼贯走到丁一面前。

为首是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满身披着湿漉漉的落叶。他一边拂去叶子,一边以浓浓的云南口音,问丁一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丁一自随老道上山后,从来没见过陌生人,特别是那身笔挺的西装,看得他目瞪口呆。这人一开口,他更不知所措,呆立在一旁。

“喂!小朋友!你住这里吗?”

那人见丁一没有反应,手往前方一指,身后几个人会意,迳向前走去,好像在搜寻什么似的。他从口袋掏出一粒红通通的小果子,在丁一面前晃一晃,又问:“小朋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青城子的老头?”

丁一盯着这个人,一动也不动,原来不是师父!到底师父什么时候才回来?该不该理会这个人?

那人见丁一不答,耸耸肩,把果子塞进嘴里,懒得再问,往前找寻同伴去了。

丁一没有把这个偶遇放在心上,只是对没见到师父有些失望,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其实哪里有家,他住的只不过是个小山洞而已。由于他自幼练功,身轻如燕,走了十几年的山径,依旧是杂草丛生、棘蔓填拥,并没有踩出一条路来。

丁一刚放下笋子,就见方才那人一步跨了进来,他四下望了望,说:“小朋友,你别骗我,你准是跟那青城子住在这里!”

丁一无法拿定主意,要不要说话呢?眼前这个人很客气,不过有些陌生。在这荒山里,他赤手空拳打过老虎、抓过人腿般粗大的蟒蛇,生平没有怕过什么。只是这刚刚才碰过面的人,显然是跟踪而来的,不由得他不心生警戒。

这个洞穴隘若束管,而且非常潮湿。老道好像一辈子没躺下来睡觉过,他早已辟谷,镇日盘坐。唯有在照顾丁一时,才会离开那个已经千穿百孔的蒲团。有时传授功夫、补补那件被单围成的衣衫,或者给他弄点吃的。

丁一平常睡在一个竹篾编成的吊牀,那人一屁股坐上去,说:“小朋友,我不是坏人,你不要怕。我们从云南专程赶来,我们的书记病了,什么医生都看不好。他一再说,只有青城子能救他的命。三个月来这青城山我们都踏遍了,我相信他就在这里。”

青城子?丁一记得师父提过,他的道名就是青城子。这人找了几个月,看来不得到答案是不会走了,他只好老实说:“我师父早就走了。”

那人跃下吊牀,兴奋地说:“啊?是你师父!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回来?”

丁一说:“他是上次叶落前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人失望地说:“你怎么不知道?这是他家呀!”

丁一说:“他没告诉我。”

那人想了一想,又高兴地说:“他不在也没关系,你既是他的徒弟,你跟我们回去,我也能交差。”

丁一拗不过那人,被他们当作神医架到云南丽江来。说是被架来也真不差,因为丁一初下山,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与惊惧。马路上的老虎络绎疾奔,他不敢越雷池,一路上还劳驾着两个人搀他过街。

丽江是纳西族自治县,该县书记李治国身兼数个委员会委员,来头很大。偏偏这次患了一种奇特的病,群医束手,中医不行找西医,国内不灵往国外。不知看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灵药,病情就是没有起色。有一天,李治国突然对下属宣布,青城山上有个神医青城子。只要他来就有救,万一他不能来,他徒弟也行。

众人听了这番话,都认为李书记病情严重,已经影响到大脑,才会语无伦次。不料这却引起一位林姓台商的兴趣,这位林先生在当地投资观光旅游,又因为个人兴趣,一直在寻找奇才异能之士。听了李书记之言,他便出资雇了几个人,给他们半年的时间,到青城山把青城子或者他的徒弟请来。

丁一糊里糊涂地被带到丽江,一见林先生,他吓了一跳,说:“你背后有鬼,可能家里有丧事。”

林先生见他身材矮小,衣衫破烂,开口便是鬼话,非常生气,斥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你师父怎么不来?”

丁一说:“三年前你挖了人家的祖坟,打官司又买通小人,所以有此报应。”

这件事只林先生自己心里有数,眼前这小子看起来貌不惊人,三两句话就把无人知晓的事揭发了。一时间他头皮发麻,浑身冷汗,连忙下跪说:“小神仙!我平日有庙必拜,初一十五也都吃斋念佛,从来没做过亏心事,请小神仙保佑!”

丁一把他强拉起来,说:“我不是小神仙,我看得到鬼,是鬼告诉我的。”

林先生脸色发白,双脚抖得无法站稳,他扶着墙壁,结结巴巴的说:“真……真的有……鬼?别吓我!”

丁一说:“你不是信佛的吗?”

林先生平日开口是佛,闭口是神,这时窘迫不可言状。他拿出手帕抹了抹前额,才说:“那只是赶时髦,大家都信,我也就信了。”

“你信什么?”

“我相信神佛会保佑我。”

“为什么?”丁一只是好奇,顺口问道。

“因为我们供养祂呀!”林先生面有得色的说。

“神佛不吃又不喝,为什么要你们供养呢?”丁一不明白,这与师父所教完全不一样,只好再问。

“我不知道,我们那里的神佛还要看露点的脱衣舞呢!”

“看什么?”丁一听不懂。

林先生又怀疑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肯定是个冒牌货。他眉毛一扬,大声说:“神佛总要金装吧?”

“金装?”丁一越听越不懂。

林先生气得大叫:“你别给我装神弄鬼的,金装就是金装,连皇帝都要金装!”

丁一决定不再理他,只说:“城隍告诉我,你虽然造了不少恶因,但也积了很多善果。比如说你偷偷帮蔡家还债,平常也乐于施舍,这次又回来救穷人,所以帮你说了不少好话。这次祸延子孙,是你无知的结果。”

果然消息传来,林先生的独生女儿出了车祸,送医不治而死。

李书记的怪病也不药而愈,据说鬼儿们一见到丁一,立刻撒腿逃之夭夭。

丁一就这样一炮而红,马上成为当地居民眼中的活神仙。消息一传开,麻烦紧跟着来。首先是各地赶来参拜的善男信女,整天缠着丁一不放,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故事、求不尽的愿望。人人把丁一当作自己私人护身符,于是,宣传的方式也变了,丁一不是上天派下来的,是领导到天上签了合约,聘来为大家服务的。

为了攀交酬神,人的慷慨是无限的,山珍海味、锦衣玉食,无不尽拣好的供奉。可怜丁一的肠胃不知欣赏,皮肤也受不了优待,折腾了好一阵子,人们才知道活神仙只能吃青菜豆腐,穿葛衣麻鞋。

其实,这倒算不上什么麻烦。人民没有宗教信仰,在政治薰陶下,咸认为人只是一具物质体,活着只是为人民服务。大家的心态都一样,既然人人在为人民服务,少我一份算不了什么。人人认定别人为自己服务是天经地义的,而接受别人服务也是出于善意,心安理得地“宽容”别人学雷锋、做好人。

神仙为人服务更是理所当然,丁一经常被病患及其家属重重围住,从来没有人想到他也会疲累,也需要休息。他一说要上厕所,人人脸上便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好像在说:“你是神仙,忍耐一下嘛!先把我的问题解决了再去嘛!”

丁一心很软,为了避免跑厕所,只好少喝水。这样不到一个月,就把膀胱憋坏了,结果引发肾脏炎。于是谣言四起,哪有会生病的神仙?一定是大骗子!

不要多久,这一带一个个活神仙都冒出来了,而且每个神仙都像一个模子铸出来似的。一看人面,不是说有鬼,就是头冒黑烟,然后要破财才能消灾。有的人一吓病就好,也有人被治得鬼更多,病更重。

病好的一传十,十传百,病没好的,就送到丁一这边来。反正有最后一道防线,牛皮是越吹越大,甚至有人打出“药师佛再世,各种绝症包治”的广告!神仙们声名大噪,因为果真百病全消,只是没有人问究竟是怎么好的。

这还不算奇特,由于丁神医看病不收钱,一时城里城外、方圆百里人人都生病了。就算没病,有事无事,亲近一下神仙、吸吸神气也好。来人一多,每次都乱成一团,好不容易才让大家排好队,临时总会有重要人物手持名片或介绍信,硬是插队求诊。

丁一实在不懂为什么人总认为自己比别人重要?而且越是有学问、地位,越是觉得自己重要。他想尽方法开导他们,当着面每个人诺诺连声,可是一反身,一切依然!丁一很想撒手不管,但又于心不忍,只好把这些人想像成荒山野谷的蔓草,一任自然。

一年过去了,丁一渐渐领会到师父所说的“第一个十年遍历灾厄”。人若未经历灾难,就不知人的需求,不知人的需求,就不可能知晓人间事,不懂人间事,就很难帮助别人。这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但是社会上就有一种偏见,总认为“头顶乌纱帽,身怀半壁天,一呼万人诺,荒山变良田”。人只要努力往上爬,升官发财就行。

做了官或发了财,一切都有别人代劳,结果人人避免吃苦,拼命争权夺利。读书是为了享受,当官只要求威风,做事的人则推拖拉扯,功劳在己,错失怨人!上上下下没有人看得到人间疾苦。就像处居深宫的昏君,天天大鱼大肉,玉粒琼汁,听臣子禀奏说老百姓没有饭吃,自然会有“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肉?”的反应。

这时正值中国改革开放,人人热衷于脱贫致富,办企业、做生意。那位从台湾来的林先生,满脑子生意经。他常说穷人应该多吃肉、少吃饭。因为科学发达了,三斤谷子可以产生一斤肉,而一斤肉的热量大于四斤谷子。

神仙是林先生请来的,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神仙的经纪人。他劝丁一随他环球旅行,把这些绝技表演给外国人看,一定能赚上大把大把的美金。

丁一听得莫名其妙,表演什么?大把美金又做什么用?

林先生又换个说词,愿出资合伙开个诊所,赚了钱再扩充成医院,就可以帮助更多人。丁一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也不认为这样有效,他只是成天忙着,让自己受罪吃苦,以熬过这灾厄处处的十年。

林先生火大了,他无法理解,天下怎会有不要金装的佛?

一天,丁一正在为一位妇女治疗阑尾炎,突见两个武装士兵走进来,命令丁一立刻跟他们走。

丁一吓了一跳,说:“我在治病呀,不能离开。”

一位士兵说:“叫你走你就走,领导在等你。”

另一人说:“我们领导病很重,去晚了谁负责?”

丁一连忙运用阴阳眼,往深处一看,见面前一座阴森森的大堂,一些半明半暗的影像不停地晃动。他知道那就是地府,显然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丁一所习丹道,属上清系统的“方术符箓”派。方是指策略,术是技俩,符指符咒,箓为箓册。此派专研符咒、医术、运数、宅穴等,以便修者行道济众。除此之外,另有玉清的“紫虚玉府”派,相当于人间的管理者,各有任务职司。还有一种是太清的“道德理论”派,修成者能看透人生,跳出三界、不入五行。

一般传说中的神仙,诸如吕洞宾、葛洪等,均属道德理论派。这种神仙没有固定职守,他们云游天下,随机修行。如若功德圆满,也能修成天仙,回归鸿钧。至不济也能修成散仙,只要避过天劫,倒也逍遥自在。

方术符箓派多为道士,修者可以与天庭地府沟通。这种道术讲究实用,在阳界掌管事物的气运及人体的安危,在阴界则负责驱鬼降妖,并协调阳户阴宅的平衡。

丁一看到大门一侧挂着一柄铡龙刀,门庭内甲士左右分列,威风凛凛。他知道那便是紫虚地府,此事非同平常,不能管,也管不得。

丁一睁开眼睛,摇摇头说:“我救不了,你们回去吧!”

那两人好像没有听到,排开众人,霸王硬上弓,一左一右把丁一两臂一提,架上停在不远处的一部直升机,扬长而去。早有人向李治国报告,这还得了!谁这么大胆?等一打听,他气馁了,问都不敢再问。

云南毗邻东南亚黄金三角,边境走私向来猖獗。仅仅走私尚不足道介,其中还夹带大批海洛英,经由中国内地,输往世界各地。这些走私客组织严密,势力庞大,不要说地方上人人畏之若虎,连上级政府都因国际关系的利害交错,无人敢加闻问。

这次绑架丁一的,是金三角的第三号头目尤华金。他罹患恶疾,花了近百万美金,从澳洲买了一家医院,整个搬过来,专门为他治病,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

丁一声名远扬,尤华金三番五次派人去查探虚实,发现他果然有意想不到的本事。尤华金本人当然不能来,便买通关系人,用直升机把丁一接了过去。

这时正值盛夏,南国热风袭人,满山满谷的罂粟花,万红千紫,摇曳在一片绿浪之中。暖风夹着醉人的花香,让丁一感到无比气闷。兼以直升机单调的隆隆声,一种离世的感觉,陡然将他的神思带到一个通红的大洞中。

这个洞高穹爽然,两端甚长,宛转轩回。中央顶部有一乳柱倒垂,一个黝黑高大、身被盔甲的人影伫立其上。

影子声音低沉,对丁一说:“道友久违了!”

丁一楞住了,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影子说:“说来话长,道友前因已昧,而今后险阻甚多。所习道法,能够不用最好,尤其是在应劫期间,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一旦招揽上身,便得承受应有的报应。此事千万要小心,以免横招天谴。”

丁一说:“我只是为人医病,也算道法吗?”

“救人济世,尚属本分,若用之于利己,则谓徇私。”

丁一点点头,说:“是,师父也是这样教诲的。”

影子说:“这次绑架你前去治病的是尤华金,此人系一恶孽下凡,虽以贩毒为业,总是应运而生。此人之疾固不能不医,亦不可一治即愈,此中因果宜善加拿捏。一个失当,恐怕另生风波。小神不能多言,话只及此,容后再见。”

说罢,影子遁去。丁一眼前一清,飞机已降落在一个数亩大的停机坪上。

机门一开,便有一队身着迷彩衣,荷枪实弹的军人,列队上来。机上的兵士用枪尖顶着丁一,众人鱼贯向停机坪北侧一栋平房走去。

大门一开,走出一个中年苗装妇人,头缠花布,半截滚边上装,腰下以长巾相围。她一见丁一,满面堆欢,转头骂卫士道:“狗东西,神医来了,还不把枪收起来!”接着她向丁一行礼,说:“丁先生,对不起,我是尤太太,为了怕神医不肯驾临,派他们去恭迎,没想到这几个土丘八不知礼数,神医千万不要介意。”

丁一一望那妇人便觉大不妙,她眉间煞气极重,印堂发暗。他本想不管,尤其刚受到警告,不能多用道法,可是眼下此人有难,自己到底是管是不管?

转而一想,师父曾说自己灾难颇多,他人的苦难何尝不是自己的苦难?如果只求消灾,不顾他人的苦痛,自己能安心吗?心若不安,能算消了灾吗?就算自己多受点罪,只要能解除他人痛苦,先让自己心安才是上策。

当下,他用阴阳眼一看,面前是一个非洲狮的大家族。雄狮一生只负责传种,族中有七只母狮,为首的母狮想独占雄狮,但力有未逮。母狮群中争风吃醋,无一宁日,这本是大自然的常态,不足为奇。

然而当这种生态背景,反映到人类社会上,成为某些族群的习性时,麻烦就来了。在这个家族中,尤华金就是那头雄狮,尤太太则是善妒的母狮。丈夫有的是钱,又经常出外招揽业务。最近在泰国买了一个八姨太,旦夕伐之,身体都淘空了,而尤太正值虎狼之年,又怎生消受?

尤太太请了多位名医,拼命为丈夫进补,补得他筋肥肉壮。但朝辞白帝,夜还江陵,却更是精枯髓干。丁一再看八姨太,竟有一种天竺鼠的根性,生性极淫,一年可生十二胎。幻化为人后,体态丰腴,美艳迷人。尤华金获此奇宝后,为了避免诸多麻烦,强迫她结扎,以便自己随时发泄。

这次尤太太真动了肝火,发动“政变”,把八姨太囚禁在一个地牢中。但不论她用什么方法,就是无法让狮王重振雄风,最后不得不把丁一请来。

丁一说:“尤太太,那个女人快死了,你再不放她出来,麻烦就大了。”

尤太太闻言大怒,斥喝那两个卫士:“混蛋!你们胡说八道,不怕死吗?”

其中一个卫士连忙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丁一忙说:“与他们不相干,是我自己看到的。”

尤太太不信,说:“你怎么看得到?”

丁一说:“我还看到你虐待那个女人的情形,最近你是不是常觉得腰痛?”

尤太太否认道:“胡说!我只是腰酸!”

丁一说:“那个女人身上有淫毒,你和你先生要用她的尿液来医治!”

尤太太吼道:“你说什么?”

丁一强调说:“你们的病都要用她的尿液来治!”

尤太太更是火大:“你这小子越说越玄了!是不是和那个女人同伙的?”

丁一说:“你不相信就算了。”

尤太太不由分说,大声道:“什么神医?满嘴鬼话!来啊!把他也丢到地牢去!”

那个地牢原是个陨石坑,辐射线极强,直径十公尺内草木不生。尤华金发现这个地穴很管用,只要在坑上搭个竹棚,拿来关人,不要多久便都化成白骨。届时往坑底一推,连埋都不必埋。

两个卫士把丁一往竹竿搭就的棚子里一推,关上竹门,头也不回就走了。

这竹棚有数十公尺见方,顶上天光直泄,周围也只是用粗如人腕的竹竿捆扎而成。地板更是不堪,两根竹子的间距约有二十公分宽,一不小心脚就陷下去,便得与数公尺下的成堆白骨为伍,再也出不来了。

屋里头已经睡了两个人,一个是须发纠缠的干瘦老头,一个是神情憔悴,满脸伤痕、衣衫零乱的少女。

丁一随身带有一些药丸,他立刻取出让二人含在口中,才说:“你们的情形我都知道,这里邪毒很重,不要多话,我想办法放你们出去。”

那老头已经气如游丝,挣扎着说:“不用了,死了好。”

丁一来前已经感应过,知道老头本是尤华金的管帐。因为贪污了一大笔黑钱,被人举报,虽然严刑拷打,老头坚不吐实,所以被关入死牢。

丁一说:“你死了有什么用?那笔钱迟早还是落到尤华金手上。”

老头勉强睁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丁一说:“你以为朋友可靠?”

“朋友当然可靠,不然怎么叫朋友?”

“你死了还和谁做朋友?”

“我的朋友可都是生死之交。”

“生时相交,死了各自东西。”

“那你说我该靠谁?”

“为什么一定要靠谁呢?”

“我自己靠不住呀!”

“站稳一点,就有人靠你了,靠的人一多,自己就靠得住了。”

“你这话好像有道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放心休息一下。等会把钱还给尤华金,我保证你将来发大财。”

“怎么可能?”

“你三年后横财必应。”

“真的?”

“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老头讲得累了,爬到竹子较密之处躺了下去。

八姨太也清醒了些,丁一便对她说:“等会有人来放我们出去,到时你千万不要说话,否则我帮不了你。”

八姨太似乎太过虚弱,不能开口,点点头表示服从。

这里有股很强烈的力量,像无数兔毛粗的尖针,直直由坑底冲将上来,不断打在身上,让人又麻又痒。丁一知道那是陨石的“毒性”,若要消灭此毒,势必耗费不少功力。但是一个修道人不该顾惜自己,该做的便要做。

丁一立刻盘膝静坐,调匀气息,真灵潜入坑下一看,洞底白骨森森,数一数约有二十来具。丁一便画符念咒,为亡魂超生。

先前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开口便说:“道友,你这是何苦来哉?”

丁一说:“修道人怎能见死不救?”

影子说:“你救得完吗?”

“随缘吧!”

“你要随缘,这辈子可不得清闲。”

“那还有什么办法?”

“也罢!我看得认了。”

“认了?认什么了?”

“我是奉命保护你的天神,我还以为这和过去一样,是个好差使。”

“谁叫你来的?我师父吗?”

“我是玉清座下,官拜三品,道名伏魔大将军。”

“大将军!把这些孽障除掉,对你只是举手之劳,为什么任它在此害人呢?”

“咳!丁一,我们玉清派只负责做官,不管做事。”

“什么做官做事?不都是修道吗?”

“那你就错了,人人得道成仙,玉清殿前岂不是要捕麻雀了?”

“啊,原来玉皇大帝也怕寂寞!”

“这可别多说,哪天你封神归位,就有帐可算了。”

“我不干,我要嘛修成大罗金仙,否则宁愿做个散仙。”

“做散仙干嘛?不能封妻荫子,不能光宗耀祖!”

“做散仙才自在,位列仙班要排队,你没见我个子小,乌纱帽都戴不紧?”

“自在什么?没山可靠,没兵可管,连研究经费都捞不着!吃的喝的全得自己张罗,弄不好像你一样,还要吃苦受罪!”

“时代不同了,今天的朝廷已经被商场取代了,有本事,我做生意去。”

“做生意?赔了老本怎么办?”

“赔了再动脑筋,总有赚的!”

“不跟你瞎扯了,你真要把这妖孽除掉?”

“当然。”

“这叫辐射妖,在此已有千万年了,我去向道德真君借了法宝再来。”

说罢,大将军去了。

丁一看看这坑有数公尺深,雨水长年冲刷,已形成漏斗状的窟窿。底下石笋森列,不仅有人骨四散,还有各种虫豸遗骸。石笋之中有一块黑石,不过汤碗大小,周围一片玄黑,在半公尺范围内,连白骨都被薰黑了,见风即散。

丁一觉得那石块散出的光线,很像师父提过的“五行绝灭神光”。这种光能致人于死,但也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师父曾教他应用之法,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看到。他怀里藏着一个师父给的鹿皮囊,专门用来收藏各种毒物。当下他用师传心法,右手用力一指,几尺外的黑石立破,他便取了一块碎片,放进皮囊中。

刚刚藏起皮囊,大将军便回来了,劈头就说:“你的面子真大,平常我要见道德真君,填单子都要填个半天。没想到这次我才到南天门,真君已把一应物件给你备全,吩咐我速速带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连我堂堂天朝三品都望尘莫及。”

丁一不懂他在说什么,问:“你带了什么来?”

大将军恭敬地说:“一是收妖的宝鼎,一是让你套在鹿皮囊外的青玉环。真君交待,请急速将玉环套上。”

丁一谢了一声,接过玉环便套在鹿皮囊上。

大将军看丁一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问:“你认识道德真君吗?”

丁一说:“不认识,他是谁?”

“连真君是谁你都不知道?难道神仙下凡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是神仙下凡?”

“如果不是,怎么会派我堂堂三品大将军来保护你?”

“我怎么知道你是三品大将军?”

“啊!你要验证?好,请看!”

话才说完,天色突然大亮。丁一抬头一看,天空排满甲兵,军容整齐,盔甲鲜明,旌旗招展,人壮马威。

大将军回身一摆手,万众一声,震山撼岳,齐喊:“大仙您好!”

丁一忙说:“很好!很好!我相信你就是,不要吵到别人了。”

大将军转身笑道:“凡人哪里听得到?不过一阵风吹罢了。”

丁一说:“让他们休息去吧!我们要忙很久,站着很累的。”

“他们都是灵体,不会劳累的。”

“那快把这石头收了吧!”

大将军左手向前一挥,地上便出现一个与人齐高的古鼎。鼎身铭文如麻,几只龙首黾身不知名的动物盘踞在鼎盖,个个凶猛威武,作势欲扑。

四名天兵,虎姿禹步,围着铭鼎各据一方,若临大敌然。大将军口中念念有词,绕鼎三周后,大喝一声,鼎中一条金龙应声盘旋而出。

金龙才飞到黑石旁,即见神光暴涨,龙头对准石块,张口一吸。黑石在吸力压迫下,顿生七色光芒,明亮耀眼,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两物相持片刻,最后石块腾空而起,金龙一昂首,咻的一声,已吞入腹中。大将军更不待慢,立刻反绕三周,金龙掉头钻回鼎内。

丁一只道取一块石头,没料到有这许多麻烦。他感觉胸部燥热,伸手摸摸鹿皮囊,原来已经升温了,这才知道绝灭神光威力至大。

大将军行法完毕,对丁一行礼道:“大仙身上藏有绝灭神光,所幸有玉环保护。尚请交给小的携返覆命,此物在人间易生祸乱,害人伤己。”

丁一惭愧地将玉环与鹿皮囊交出,说:“我只是一时心喜,并不知道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大将军小小心心地将鹿皮囊放入鼎中,说:“小将先去覆命,以后大仙若有差遣,心动即可,小将无不尽力以赴。”

丁一又学了一个乖,凡是不该属于自己的事物,切勿动心,否则白白丢了个鹿皮囊。等他元神归窍后不久,即见一个人匆匆进来,对丁一说:“大爷开恩了,跟我来。”

丁一说:“我一个人不能去。”

那人问:“为什么?”

丁一沉着地说:“你大爷是怎么说的?”

那人无奈,说:“可是夫人另有命令。”

“是夫人大,还是大爷大?”

“当然是大爷大,可是大爷糊涂的时候多。”

“你看大爷这次糊不糊涂?”

“这次清醒得很。”

“那就对了,你打算去送死吗?”

那人没主意了,问:“那小的该怎么办?”

“带我们三个去,你一句话都不要说,包你没事。”

那人不得已,战战兢兢地带着三人出了竹棚,一部越野车已在门口等候。车子方走了两分钟,就见前面交通堵塞,几个人围在一辆车前争论不休。那是一部改装的拖拉机,车上满载鸡蛋,车轮下躺了一只山羊。

赶羊的呼天抢地,硬要开拖拉机的赔偿,司机蹲在地上,置若罔闻。旁观者七嘴八舌,不知是劝和还是挑拨,反正有的是时间,众人越吵越来劲。

丁一见车上诸人安坐如山,便问:“他们要吵到几时?”

司机耸耸肩,说:“天知道。”

丁一问:“我们就这样等下去?”

司机反问道:“不然怎么办?”

丁一不耐烦,下车走近一看。山羊的左后腿被压在轮底,正痛苦不堪的咩咩直叫。当事人只顾争吵,无人理会山羊的哀嚎。

丁一侠义之心油然而生,劝道:“各位先别吵,把羊救起来再说。”

赶羊的大骂:“先救羊?那谁赔我?”

开车的苦着脸说:“我只赔得起一只腿。”

赶羊的说:“腿还要你赔?赔一只羊!”

丁一说:“我是医生,我先帮你把羊医好。”

赶羊的火大了,说:“把羊医好!那我呢?”

丁一懒得罗嗦,瞑目动念,大将军果然一请就来,他对丁一说:“大爷!你又自找麻烦了!连这种芝麻小事你也要管?”

丁一说:“我身上没钱,能不能借一点?”

大将军说:“财神爷说了,天库里只有金锞子,来日你还时,要本利加倍算。”

丁一说:“为什要加倍?”

大将军说:“财神爷说,为了要让你知道一切来之不易。”

丁一说:“行,拿钱来吧!”

大将军拿出四个金锞子,把其中三个交给丁一,说:“我为了你忙得不能回家,拿一个回扣,不算过分吧?”

丁一眼一睁,又回到人间,他递了一个金锞子给赶羊的,说:“我没零钱,用这个买你的羊,够吧?”

赶羊的一看金锞子,大怒说:“这是什么玩具?”

人群中有一个识货的,大惊道:“这不是玩具,是赤金的锞子呀!”他对丁一说:“能不能给我看看?”

丁一把锞子交给他,那人拿着又舔又咬的,最后点头说:“九成九,好成色!”

赶羊的一把抢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才满心欢喜地说:“你不要后悔哟!”说罢,几个人一拥而去。

丁一连忙把山羊从车轮下拖出,好在受伤不重。他略事治疗,羊勉力站起,咩咩叫了两声,转眼就跑进林中去了。

开车的说:“喂!小矮子!我呢?”

丁一问:“你怎么了?”

开车的说:“我的鸡蛋都破了!”

丁一看了一下,说:“我没看到有破的。”

开车的上了车座,放松煞车杆,再往路旁一冲,拖拉机一个翻滚,满车的鸡蛋都成了混蛋。他爬起来,恶狠狠地说:“你看,就是你,我的鸡蛋全破了!”

丁一觉得冤枉,说:“是你自己弄破的呀!”

开车的说:“我自己弄破的?我疯了不成?不是你捣蛋,我会翻车吗?”

丁一这才知道的确是自找麻烦,他再拿出一个金锞子,递给开车的,回头就走。岂料车夫一把拉住他,说:“怎么?一只跑回去的羊值一个,我这一车的鸡蛋统统破了,一个锞子你就想摆平?”

丁一心想,反正还有一个,财神爷早算准了,全给他吧!

这一来,越野车上几个人立刻对他刮目相看。那副虔诚的嘴脸,就像财神爷供桌前的善男信女,无不渴望祂也给自己几个金锞子花花。

不久,车子驶进一处大庄园,看来警卫十分森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年轻的军人衣衫褴褛,武器却极为精良,手里持的都是AK八○自动冲锋枪。

越野车经过三道关口,这才来到一座佳木扶疏的大院。一个神色衰败、身材臃肿的中年人,坐在一棵华盖如亭的槐树下,身后两个武装卫士站得彷若兵俑。

尤华金早等得不耐烦,一见车子驶近,马上挣扎站起,身后的卫士连忙伸手相扶。尤华金用力把他们推开,颤巍巍走到车前,沙哑着嗓子骂道:“死鬼!怎么去这么久?到底接到了没有?”

司机隔着车窗解释道:“是副司令家的长工,霸着路不让!”

尤华金愤然说:“王八蛋!”

车门一开,一股臭气直冲出来。尤华金捂住鼻子,大叫:“怎么这样臭?”

司机说:“老爷,他们从死牢里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尤华金望着后座,叫着:“卿卿!卿卿!”

八姨太双手蒙着脸,跨出车门,说:“不要看我。”

尤华金皱眉说:“怎么啦?那贱人把你怎么了?”

八姨太忍不住了,呜咽地说:“她把我的脸破了!”

“什么?”尤华金勃然大怒:“让我看看!”他上前用劲把八姨太的手掰开,一见那张划了三五刀,内肉外翻,红中透黑的脸孔,吓得连退三步,几乎要摔倒。两个卫士手忙脚乱地把他扶稳,尤华金一掉头,说:“把他们通通关起来!”

八姨太叫道:“大爷!是我呀!我是你的卿卿呀!”

尤华金不耐烦地说:“破了相,还什么亲不亲的?”

司机提醒说:“大爷,神医还在这里!”

尤华金这才想起,说:“啊!神医!快请下来。”

丁一一下车就对尤华金说:“你的病要八姨太才能医,不然永远好不了。”

尤华金诧道:“你怎么知道我生什么病?”

丁一说:“你生了三种重病,一是争权病,那是医不好的。第二种是贪财病,我只能给你减轻一点。第三是好色病,只有这个女人能帮你医好。”

尤华金更觉奇怪了,问:“怎么你说的和我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丁一说:“天下英雄所见略同。”

尤华金想了一想,突然大怒:“把他拖去枪毙了!”

丁一问:“为什么?”

尤华金说:“不错!我病得很重,而且不止三种!哼!你只能治我的好色病,我为什么要你治?我好色就是好色,而且要好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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