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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白云千载空悠悠~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17

一九九四年底,在几个弟子安排下,丁一到了香港,在弥敦道租了间办公室。不到一个月他就发现,香港文化可以用三个字来形容,就是浅、钱、迁。浅是指一切要简单明了,一看就知;钱是生命的根本,生存为了赚钱,生活为了花钱;迁则是灵活性,一有风吹草动,香港人马上行动,绝不恋栈。

一九九七年香港将回归祖国,约一成有特权的港人,能跟随英国人回去做顺民的,早就拿到英国护照。另有三成靠不上英国,但腰缠万贯者,立刻到加拿大、澳洲或其他地方置产创业。只有一些迁之不得,或心怀祖国的顽固分子留了下来。

由于几十年来的现实经验,在列强环伺下,中国在政治情况没有稳定之前,不敢放手发展经济。经济不发达,市场就不自由,人民生活受到重重限制。香港是个标准的经济实体,又是中国内地与国际接轨的窗口,当然对各种变化极端敏感。

这时,国际金融市场变化瞬息万千,各种游资充斥。比如阿拉伯国家的石油资金,北美的老人基金、教师基金、退休基金等等,都以上万亿计,富可敌国。但这类基金都有一定的社会责任,多半投资在稳定的事业体上。

还有一种对冲基金,是针对两种基本上矛盾冲突的金融体系,利用资金的流向,作平衡操作。比如说股市、汇市或期货等,如果有两种不同性质的市场同时存在,当某种市场资金需求量大时,流动的结果,必然导致另一市场资金的匮乏,反之亦然。对冲基金以其庞大的资金操作市场,造成了资金流,再于流向中赚取最大的利益。

以发电厂来说明此种运作最是恰当,水力发电利用水压落差,火力及核能发电则利用温差。事实上连潮汐都可以发电,只要设一个闸口,涨潮时水向闸内流,可以发电;退潮时水向外流,又可以发电。

水是生命的泉源,资金是经济的命脉。若水太多,超过了控制范围,可以酿灾。资金过于丰沛,也是一种社会祸害。因为不论是哪种基金,其唯一的目的是要滋生利息。钞票只是一种有价证券,怎么能生钞票呢?当然要靠资源的运用。

对冲理论来自高能物理的量子力学,在几位诺贝尔经济奖得主大力鼓吹下,许多物理学家转行从事金融。对冲基金一入市场,初期斩获颇丰,年成长率超过百分之一百,甚至有数倍成长的记录,颇令各界侧目。

然而大利之下果有大害,当资金流动太快太猛,那些金融体系不能适应的国家,必然会发生市场失序,制度崩溃的惨事。为此,美国联邦储备局还成立了国际避险基金,以改变体制为条件,才肯挹注资金,协助受害国的复建。

美国主导国际金融市场,可谓仁至义尽,颇令一些人士心悦诚服。事实上这是一种通吃战略,考虑得非常周详。如果全世界都采用美式体制,美国当然是众望所归,所作所为便成为人类社会的标准,典范永垂。

比如说,美国有个篮球组织NBA,即国家篮球协会,举世知名。在初期还有一个美国篮球协会ABA,两个组织分食篮球运动市场。但是在相互竞争下,后者败阵,市场便被NBA垄断,利益独占。结果全世界唯NBA马首是瞻,规模日盛。而昔日分庭抗礼的ABA呢?连知道的人都不多了。

NBA动辄以年薪千万美金的诱惑,向全世界篮球健将招手,于是第一流的人材都走向美国。精英汇聚,球赛自然精采,市场接受率更高。市场接受了NBA,其他各国就永无翻身的机会,唯有成为不贰之臣,不断购买NBA的产品。

黑社会素来为人诟病,他们也采用这套方法。各帮各派先比斗争夺,等胜者登基了,其余便俯首称臣,诸事皆由“大哥”作主。辛苦的是小弟,往往沦为亡命之徒,大哥们永远是社会贤达,坐收渔利。

知识界亦然,美国各大学敞开大门,吸纳了全世界最优秀的学子。而在美国人的价值观下,他们被彻底洗脑,久而久之,便成为美国的代言人。更厉害的是,这些“学有专精”的一流人材,回到祖国,无不官高爵厚,世人想不被同化,其难如上青天矣!

经济有什么分别呢?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设计了一套以美元取代黄金本位的经济制度。当时不论战胜或战败国,在战后都困苦不堪。美国以美援及借贷等方式,诱导诸国参加。等全世界都采用了,美金便成为唯一的通货标准,如果美金大贬,全球经济便要崩坍。美国因此有恃无恐,任意挥霍,债多不愁,国家欠债高达数万亿美金。

美国人在二十世纪末养尊处优的日子,可以说完全靠着向全世界举债得来。在这种机制下,早培养了各种“打手”、各式“文胆”为主子“护法”。唯独东方各国饱经战乱,早有另一种应变措施--把钞票换成黄金,再把黄金埋藏在牀下。

这种方式,对以美元为货币基础的欧美国家是一大威胁。因为当黄金流通量大时,其价值就相对降低,美金变成强势。若黄金都埋在牀下,黄金少,纸币多,美金就成为弱势。以还债的立场来看,债台相对增高了。

当然,自从有了银行机制,人们已不再埋藏黄金,而是存入银行中。实质上两者分别不大,只不过银行用相对的黄金担保。若一个国家也如此,人民争相储蓄,以外汇存底,那种力量相当可怕。

以公元二○○○年为例,中国的外汇存底为一六○○亿美金,日本一三○○亿,香港一○七五亿,台湾一○六七亿,包办了世界前四位,而全部中国人总和就将近四千亿。换句话说,这些都是美国帐面上的国债。

对日本,美国的手法是刚柔并济;对台湾,则是以销售武器为交换;香港是自由港,只要钱进钱出不后于人就可以了。真正可怕的是中国,改革开放不过二十年,国民生产毛额却连续平均增长九.七%。

在大哥卧榻之侧,有谁愿见另一头睡狮醒来呢?

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她沉睡了很久,在西方军事、经济、政治、文化多方侵略围堵之下,几乎要与其他三个文明同一命运。但是中国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这就面临了游戏规则的铁律,要重新洗牌了。霸主是不能下台的,至少想做霸主的人,会使出各种招数,硬是占着位子不放。

一九九七年,由于亚洲诸国的金融体系只能应付小额流量,在对冲基金的逆向操作下,堤防溃决了。首先是韩国,由国际避险基金出面,贷款三百亿美金,强迫其改变金融结构。接着蔓延到泰国及东南亚各国,没有一个国家禁受得住这股洪流的冲击,经济一一崩溃,币值大贬。危机波及香港、俄国及中南美洲,最后延伸到墨西哥,连美国也饱受威胁,涉及的金额高达数千亿美元。

在经济理论上,每一个经济循环都有一定的周期,据统计,以往是十年左右。因为经济的市场基础在于资源、生产与消费(与经济发展有所不同,经济发展的三大基因是劳动力、资源技术、资金及市场),当正向发展到达一定程度,资金充沛、生产过剩,就一定导致消费减缓。这三个环节若窒碍不通,经济就出现萧条的征候。

美国在八○至九○年代,因生产力不敌日本,国内失业率大增。克林顿总统上台后,决定开放网络,并与风险投资挂钩。此举使得数十万名高科技失业人员,转而投向网络市场,开启了电子经济这一崭新行业。藉此消化了前一循环中积累的存货压力,又在资金充裕的环境下,创造了一波新的生产力,故能维持连续不堕的经济高成长荣景。

美国国力雄厚,资金流量高达万亿,足够承受各种波涛。但是国际对冲基金却因错估形势,在香港及俄国各损失了数百亿美元,从此一蹷不振,连带国际避险基金也被迫宣布关门。这场惨烈的金融战役,表面上看来,对冲基金投机失败了。实质上,这却是一场经济殖民的前哨战,对冲基金不过是马前卒而已。

这事源于一九九八年,香港回归后的第一年,国际金融骇客索罗斯认定有利可图,下手偷袭。索罗斯是一对冲基金的负责人,拥有数千亿的流动资金,专事套取市场波动的差额。手法凶狠,国际知名,是世界村的拥护者。但矛盾的是,他认为自由经济行不通,为了求证,便以自由经济的机制,进行扰乱金融市场之实。

索罗斯早有预谋,趁着港人大批外流之际,他先暗中大量收购廉价股票,然后在九八年将数以百亿的美金汇入香港。根据供需原理,港币应该升值。届时他再抛售股票,买进廉价的美金,如此便达到对冲的双闸营利目的。

万一行不通,在他全面抛售股票之际,由于有钱的投资者走光了,市井小民进场能力有限,空堆着满街黄金,无福消受。香港的恒生指数将无量下跌,等到跌破净值,他便大肆收购,把香港的金母鸡据为己有。

再若人们对港币丧失信心,人人抢购美金,港币便难逃贬值的噩运,这时,索罗斯也可以在汇市中赚回预期的利润。这是一着万无一失的战术,股市、汇市已分别设下陷阱,香港民众数十年来的血汗钱,必将成为他的囊中物。

他所未料及的是,中国不能容许香港回归一年便遭劫掠,决定以国家及香港共约两千多亿的存底保证,放手与投机客一搏。于是,香港成立了一个怡富基金,专事收购低价股票。并由汇丰银行挺住汇市,随时进场干预,坚决与美金挂钩。

这一来,索罗斯所买的香港股票,高价收进,低价沽出,全落到怡富基金帐下。而港币与美金挂钩的结果,波动差值极其有限,索罗斯白白送了三百亿美金的大礼。这场战役证明了,有人口中喊着世界村,骨子里是想做村长。

一九九九年正是美国网络经济的最顶峰,所有挂上网络概念的股票,在市场上都炙手可热,其本益比有的高达千倍之多。换句话说,仅值一元的股票,可以炒到一、两千元!一时之间,人人放下正事不做,大家一窝蜂的追风逐浪。

也有些外国基金很有眼光,他们看准中国几十年来,不论多么困难,却一直信守国际承诺。所以趁着金融危机已经化解,即将融入世界贸易组织之际,大举进驻香港,使香港维持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东方明珠光耀不堕。

自一九七○年以来,在国际贸易自由化的呼声下,世界贸易量以五%--十二%增长,到一九九○年,却下降至一.二%;拉丁美洲出口由一九五○年的五.六%降至四.九%;中国则由微不足道之值突增至一九九九年的十四%。

此外,根据联合国公布的资料,显示出全球最富与最穷的国家中,前五分之一富者与后五分之一穷者的差距,由六○年代的三○:一,到一九九五年,变成了七四:一。

一九九八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组织报告进一步指出,经济全球化的结果,世界上最富有的三个人,其财富超过最穷的三十五个国家与其六亿人口收入总和,前二百名富翁竟与全世界百分之四十一人口总所得相等。

这种现象说明了一个事实,人类社会未必是贸易自由化的受惠者。虽然表面上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改善了,但已开发国家才是真正得利者。问题出在后者的心态,当一个原本贫弱的国家崛起时,经常会受到工业大国的排挤,导致民族主义再兴。

民族主义是人性本能的依归与认同,如果不妥善疏导,便会趋向极端。更进一步,由极端变成狂热,狂热中丧失理性,那是先进国家最害怕的洪水猛兽。两次世界大战的肇因,皆源于此。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初,在美国西雅图有十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士,集会反对WTO会议。其中不乏高瞻远瞩的精英,却被官方视为暴力份子,实是浅视之极。但这又怪得了谁?风暴核心中,但见飞砂走石,谁又料想得到社会结构的改变?

这是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新生事物层出不穷,科技日新月异,进展神速。而经济竞争激烈,高潮迭起,工业国家领衔冲刺,新兴集团急起直追。政治则风云诡谲,美国独大,欧洲联盟,中国开放,苏联解体。人人看得眼花撩乱,不知未来的走向,更无法想像到,另一个进化的天堑就在眼前!

一九五○年,第一部电脑问世,资讯时代从而降临,被视为人类第三次革命。第一次是指农业革命,人类得以解决食物的供需,因而创立了文化。第二次是工业革命,在能源的释放下,商品生产成为主流,开启了物质文明。这一次是知识的爆炸,古往今来人类所有的经验,都将即时呈现在世人眼前,作一次最后的巡礼。

早在一九九四年,丁一就把他的基金移到香港,他看准了网络市场,打算放手一搏。但在当时,网络只在美国刚刚兴起,东方受到语言的限制,无法应用。香港虽说受英国影响,英语是官方语言,但也只限于官方,七成百姓都难登大雅之堂。

天时、地利、人和是事业成功的三大基础,天时及地利已经掌握住了,所差的只是人和。丁一早有准备,在世界各地物色了各种专才。只是他的条件太高,既要人有能力,又要无私无己,可以说是要马儿跑得快,又能不吃草。

香港的海鲜举世闻名,有一家虾蟹居,更是蜚声遐迩。一天中午,丁一带了约瑟夫和庄重,三人专程到虾蟹居进餐。

这时店中已是人山人海,没有订位的,必须排队等候。

约瑟夫最不喜欢等待,说:“师父,换一家吧,人太多了。”

丁一说:“急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有两个醉汉为了抢付帐,竟争吵起来。拉拉扯扯中,一人身上的钱包掉在地上,各式大钞散落一地。但两人一无所知,还继续相持难下。

旁边一桌有三位客人,其中两位连忙弯身捡拾。另一位大汉身材壮硕,脸色红润,气势威猛,沉声说:“不要动!”

两人只好稳坐不动,红脸汉子便召来侍者,说:“这是那位客人掉下来的钱包,你好好看着,不许别人动它!”

侍者说:“我先捡起来再说。”

汉子说:“不可以,万一他说少了一百块,你赔吗?”

等他们吵完,发现钱包失踪了,侍者才当着他的面,把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醉汉点了又点,数了又数,最后满意的离去。

丁一走到壮汉面前,递过名片,自我介绍道:“我叫丁一,还有两个朋友同来,因为没有空位,正在排队。能不能让我们坐过来,大家交个朋友?”

红脸汉子痛快地说:“请坐!请坐!叫我张三吧!”

大家相互介绍,和张三同来的是两位律师,一姓徐,一姓陈。

丁一见张三脸色红中带紫,皮下有青丝隐现,便说:“张兄,我们初次见面,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张三说:“别客气,你说。”

丁一说:“你的肝脏有问题,酒喝得太猛了。”

张三慨然说:“没错!但那算不了什么。”

丁一摇头说:“很严重!再喝下去就要开刀了。”

张三一惊,反问:“你是医生吗?”

“医生倒不是,养生还可以。”

“养生?”

“不吃药,不打针,可以把病治好。”

“可能吗?”

“当然可能,只是病人要配合。”

“怎么配合?”

“比如说,不喝酒,多爬山。”

“不喝酒多爬山?”

“是的,生活正常,远离酒色财气,这叫养生之道。”

“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人生之道大矣哉!”

“好说,能有多大?”

“张兄未免太自暴自弃了,眼下这一点小麻烦,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来,不仅张三大吃一惊,连他那两位朋友也变了脸色。

张三问:“你知道我的事?”

丁一笑笑:“我们才认识,怎么会知道?”

“那你说小麻烦,指的是什么?”

“不过一点纠纷罢了,论你以往的志向,应该不会放在眼里。”

“你知道我的过去?”

“也知道你的未来。”

“这算什么?特异功能?”张三开始怀疑起来。

“不算特异功能,只不过是常识罢了。”

“常识?常识怎么能看出别人的心事?”

“你不是财主,也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我不是怕什么,是你说的太玄了。”

这时侍者过来,丁一点了两道海鲜,约瑟夫和庄重点的都是素菜。侍者说:“对不起,今天客人太多,青菜都没有了。”

丁一说:“你别管,到时一定有。”

侍者不高兴的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会骗你的。”

丁一说:“你是对的,但青菜马上就送到,我也不会骗你。”

侍者无可奈何,只好去了。

丁一又对张三说:“我们没有必要客气,各吃各,各付各的。你们商量你们的正经事吧,反正已成定局了。”

张三等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海鲜、素菜都上桌了。师徒三人吃完,会了帐,揩揩嘴巴就走了。张三等人还在震惊当中,简直不知从何开口。

第二天丁一进办公室,发现张三已经在会客室等着。

二人客套完毕,张三单刀直入的问:“丁兄来香港不久吧?”

丁一笑说:“原来你也有特异功能。”

“我看你们营业执照都是新的。”

“没错,我们刚从美国来。”

“做什么生意?”

“还在看,想收购公司。”

“哦,你是基金界的。”

“为什么是基金界的?”

“因为基金界挟着资金,转战各地。常有一些基金来香港购买经营失败的公司,整顿一下,再高价卖出。”

“我不做转手生意。”

“那你想做哪一行?”

“文化科技。”

“文化科技?”

“是的。”

“没听过有这种行业。”

“没有最好,我们可以创造。”

“什么叫文化科技呢?”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本,科技是时代的潮流。把科技用在文化领域上,让文化发扬光大,就是文化科技行业。”

“怎么实现呢?”

“由生活需求做起,比如说,网络是科技,应用靠文化。如果让中国人能方便而自然地应用网络,那就有一个很大的市场,从这个市场着手就行了。”

张三是中国在改革开放后,国家培育的第一代企业精英。他出身良好,是军人世家。大学毕业后本拟从军,由于他反应敏捷,品格端正,被国家计委相中,纳入一个宏观的财经组织中,专事研究未来的企业走向。

九一年,张三被派到香港,学习经营管理。不久由于表现优异,受命将一家国营公司在香港上市。在当时,这是空前的创举,没有几个人相信可行。但是张三终能克服万难,达成使命,并任职该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

所谓国营公司,实际上就是人人抱着金碗,吃大锅饭。反正公司是国家的,谁都认为天不会塌下来,就算塌了,也有国家顶着,砸不到自己头上。

国家穷,大家苦,只要门一关,人人可以摊开来比。不比倒没辄,谁也不甘心。至于什么叫做企业,如何经营管理,那是国家的事,没人过问。等到发工资、拿粮票时,每个人都睁大眼睛,自己绝对不能比别人少一分!

一旦有了出国的机会,见识一下外面的物质天堂,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这时人人走门路,找关系,无所不用其极!

张三这家国营公司,已经算是企业中的佼佼者了,当然,其中“人材”济济,“高手”辈出,也非同一般。今昔制度虽大不相同,但对习惯了领取固定薪金的人,难得关心公司的财务状况,钱多钱少也不过薪水阶级间的比较,相去有限。

公司未上市之前,大家还没有搞清楚,什么叫做股东、股票,那股斗气也被香港高企的物价压得喘不过气来。人人望着办公大楼外车来车去,人上人下。不多久,羡慕的眼光变成嫉妒,转而满腔忿忿不平。

除了几位高级主管,一些靠钻营拍马出来的干部只知道等因奉此,既没有生财之器,也无其他谋利的技俩。就算成天想着钞票,它总是飞得比自己的脚程快。所以,除了抱怨钞票入不敷出之外,倒也变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可是,公司上市成功后,第二天股票就涨了一倍。大家一看,哇!翻了一番!早知道当初进一点,现在不就发了吗?

一个月下来,股票节节高升,股值已扬升了十倍以上。这时人人眼红脖子粗,想进场又怕赔钱。到了第十天,大市获利回吐,股票跌了百分之二十!有人开始骂街了,什么投机术、阴谋论、引蛇出洞都出笼了,张三成了众矢之的,被斥为欺骗同胞!

两个月、三个月过了,公司营运上了轨道。有了生意,股票更是居高不下。原本五元的股值,这时却在百元上下徘徊!

于是,公司内部比股票交易所还要热闹,没有人办公,查看股票的软件大受欢迎,人人紧盯着萤幕,炽热的心随着数字上下翻搅!

张三认为这只是一时的现象,让同仁认识一下市场的运作也不是坏事。但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下去,众人口中除了股票就是钞票。张三忍不住了,严令在办公时间,不许任何人看股票!

这一来触犯了众怒。人是一种很奇妙的动物,能适应任何环境,诀窍就在不断地积累经验,又同时不断地遗忘。任何事件,总会有人得利,有人受害。从宏观来看,就是这利害与得失的多寡,导引着人类的发展方向。

只要能量一发生变化,其力量的影响即与中心点的距离平方成反比。中国人多,历史悠久,在这举世急剧变化的当儿,一点小小的波澜都会泛成涛天巨浪,久久不能止息。

一天早上,张三不到九点钟就到了办公室。由于香港人习惯于夜生活,虽说九点上班,每天不到十点半难得见到人影。他虽一再三申五令,效果始终不彰。

这次令他难以思议的是,全体员工都在会议室默默地坐着,连平素请都请不到的几位特殊人物,也赫然在座!

张三丝毫没有想到其中大有文章,他好奇地推开会议室木门,探头说:“咦?各位今天倒挺自动的嘛!”

“张三同志!不要走!”发话的是一位女同志郭小彬,四十来岁。她一向是活跃份子,背景硬扎,红五类出身。在文化大革命中,曾是风云一时的人物。当张三知道她被调到本单位时,曾坚决反对,但是上面一句话,就令他哑口无言了。

张三感到气氛不对,忙问:“郭同志,我有客人要来,有我的事吗?”

“不要打哈哈!”郭回过头,对一位年轻人说:“永志同志,你通知警卫,不许让任何客人混进来!”

张三看情况严重了,脸一扳,大声说:“永志!这事不该你管!”

郭小彬大怒,道:“张三!你好大胆,敢在人民面前摆威风!”

张三冷笑一声,说:“郭同志!这里是香港,一切有法治!”

郭小彬吼道:“没错,我们刚立了法!”

张三不甘示弱,大声回道:“你立什么法?”

郭小彬回头大叫:“把大字报展开!”

会议室正面墙上挂着一块垂地的红绒布,两个人过去把红布扯下,一幅大字通报立刻跃入眼帘:

第一号通令1、在改革开放的使命下,祖国江山一片红,形势大好!企业走出国门,是为了发扬无产阶级的无上精神,持续与走资的帝国主义作殊死战斗!

但是,有一小撮阶级敌人在国内外反动势力的支持下,继续以不同的手法,反对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反对共产思想,进行着背叛党、背叛社会主义的阴谋活动,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实行资产阶级法西斯专政。

伟大统帅、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舵手毛主席教导我们:“反动派不打不倒!”监于目前严重阶级斗争形势,以张三为首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集团、已被本部觉醒的同志们通令进行政治审查,现根据文革中央决定成立革命委员会。2、革命委员会的成员由久经革命烈火考验的我党忠诚战士:江流、何为民、石家壮、田深等同志组成,顾问为郭小彬同志。3、从即刻起,立即剥夺张三的党、政、财、文大权,进行隔离审查。4、在审查期间,张三不得乱说乱动,不得干扰革命委员会的革命工作。如有转移财产、秘密串连的行为,本组织就地发动群众进行批斗,斗倒斗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5、现根据中央指示精神和革命工作的需要,指派革委会主任由江流同志担任、财政部长由何为民同志担任、组织部长由田深同志担任、联络部长由石家壮同志担任、公安部长由季永志同志担任、法律顾问为刘小佳同志(部级)。6、让我们高呼:伟大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伟大光荣的马列思想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好得很!就是好!就是好!伟大统帅、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三气得把公事包往会议桌上一摔,破口大骂:“混帐东西!国家已经被你们搞成这副德性,文化大革命已经平反了,你们还阴魂不散!”

郭小彬拍桌子回骂道:“张三,你才是混蛋!人民的敌人!文化大革命是正确的!人民的力量是不可轻侮的!你算什么东西?我们要斗臭你!”

张三脸红得像猪肝一样,正打算豁出去了,他的左右手曾协理立刻把他拉到一边,劝道:“让他们玩玩吧!闹僵了大家都没好处。”

张三不依,说:“什么话?让他们玩玩?几百亿的大企业,怎么变成玩具了?”

曾协理说:“有什么办法?忍一忍吧!”

“还忍?国家都快完蛋了!”

“算了吧!文化大革命已成过去,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老曾!这是香港呀!”

“出了门当然是香港,可是门一关,我们又能怎样?”

“我不同意!关了门也在香港!”

“老张!冷静一下!国难太久了,我们的领导正在设法疗伤止痛,长年沉痾,不可能一个晚上就医好。”

“就算不能马上治好,也不应该再这样荒唐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公事公办!我们的责任是办企业!”

“何必这么顽固呢?”

“不是顽固,这是原则!”

“原则?你总有家人吧?”

“这与家人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你忘了老总的话了?”

张三想起上司那句话,他心中一凛,头脑冷静了些。他懒得再说,拎起皮包,转身就要离开。

郭小彬早有准备,把手一挥。立刻有人将门关上,而且双手叉腰,摆出饿虎拦羊的态势。张三一看,是田深,自己一手提拔的公司出纳,便说:“小田,你别搅进来,事情闹大了对你不利!”

田深哼了一声,说:“你是人民的公敌,别想恐吓我!”

“恐吓你?你怎么啦?”

“我要平反,你害我赔惨了!”

“我害你?是不是玩股票赔的?”

“是又怎样?”

“我一再告诉你,股票不要玩!”

“我不是玩,我是买!”

“买了多少?”

田深支吾了半天,最后才说:“几十万吧?”

“几十万?你哪里来的钱?”

“借来的!”

“你在香港无亲无故,谁会借给你?”

“你管不着!”

“好!只要你没动用公款,我就不管!”张三知道田深一定挪用公款了,他气得发抖,用力把田深一推,就去开门。

“大胆!在人民面前,你还不知悔改!”郭小彬大喝。

张三忍无可忍,回头逼问:“你说!我犯了什么错?”

“什么错?股票升跌你最清楚,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们是上市公司,法律明文规定,不能有内线交易!”

郭小彬打开一个卷宗,取出几张单据,往桌上一丢,说:“别用那些黑帮理论来压人!你过来看看,这些不是证据是什么?”

张三一看,都是些报帐的收据,他心中有数了,干脆把话说白了:“你说吧!这算什么罪状?”

郭小彬顺手拿一张,高高扬起说:“劳斯来斯的汽油钱,一个星期五千块!”

“公司规定我出门一定要坐劳斯来斯,你向老总清算去!”

“浪费人民的血汗钱!”

“上市公司不是做小买卖,如果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就是一文不值!香港是全世界劳斯来斯最密集的地方,有几百辆,代表公司的地位!公司有了信誉,才能得到市场的认同,人民的血汗才能变成有效的资源!”

郭小彬又取出一张,边看边说:“请客人喝咖啡,三百元!”

“三百元?绝对不止!我天天要跟基金、银行代表谈贷款,有时在办公室里,有时在饭店里,平均一天要花费两三千元!”

“哈哈!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打自招!好!坦白从宽!我算了一下,每天平均是两千一百四十三元四角。一个月要花几万块,比我的薪水多十几倍!”

“绝对不止,还有送礼呢!那些费用就大了,我记都记不清楚!”

“正是!我们革委会一致反对,这些都是封建社会的恶习!”

“别忘了,这些小礼为公司带来了千倍万倍的利益!”

“人民是清白的,人民不要这种贪赃腐败的脏钱!”

“那国家派我们来香港做什么?”

“做正当生意!赚干净钱!”

“做生意要靠朋友,要相互信任。礼尚往来是为了交朋友,做生意!至于钱干不干净,自有法律定义!”

“送礼就不干净,就是贪赃枉法!”

“各位初到香港时,不也接受?公司赠送的礼物吗?”

“那不一样,那是自己人送自己人!”

“没错,我送礼,就是把他们当作自己人!”

郭小彬暴喝道:“狡辩!强词夺理!对付你这种反动的毒草,只有让你尝尝坐飞机!”说着,她回头施令:“江流!田深!何为民!一齐上!”

所谓坐飞机,是俩人分立左右,将被斗者双手伸直反折向上,另一人按住头部,不断下压。这种动作会让人痛苦得肺腑翻转,筋骨扭曲,终生难忘!

张三在文革时隶属逍遥派,仗着出身良好,虽然没吃到苦头,但见识颇多。这时他气往上冲,马步一蹲,架势一摆,怒喝一声:“看你们谁敢!”

曾协理见状,忙说:“郭同志,这里是香港,如果动手伤人,便构成刑事责任。警察来了可就麻烦了!”

郭小彬色厉内荏,说:“怕什么?我们是文斗!”

“文斗就不能动手!”

“几千万人我们都斗过!香港又算什么?”

“香港是不算什么,可是香港警察都是鬼佬,他们可不懂你的道理!”

郭小彬想了想,说:“好!那就给他戴顶帽子!”

张三依旧威风凛凛,大喊:“休想!”他与郭小彬恶狠狠地面对面、眼对眼。其他二十几个人都呆呆地坐着,满脸惶惑,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郭小彬说:“你是死不认错?”

张三神色不变,说:“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我有什么错?”

她这一问,张三反倒失笑了,说:“你搞错对象了,文化大革命是内斗知识份子,反修才是清算掌权的国家领导。你历史认识不深,搞什么鬼?”

江流也说:“郭同志,我早就说过,只能用反修来斗他!”

郭小彬恼羞成怒,矛头一转,说:“江流,你闭嘴!否则等会斗你!”

张三觉得这几个人无聊到了极点,说:“算了吧!国家已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如果你们还没有玩够,自己去玩吧,可是不许占用上班时间!”

郭小彬大叫:“不公平!什么叫上班时间?”

“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

“那我们哪里还有时间?”

“不错,所以请大家努力,把工作当作斗争对象。等经济发达了,国家强盛了,哪里还需要把自己人斗得你死我活?”

“可是毛泽东同志说过……”

“毛泽东同志也说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站起来了!你愿意让她倒吗?”

“当然不愿意!”

“那就该团结同志,努力工作!”

“可是我们努力工作的结果,钱都赔光了!”

“我一再三申五令,不许买卖股票,你们为什么不听?”

“我们造反有理,革命无罪,你管不着!”

“你们自己的钱我管不着,可是盗用公款不能轻饶!”

“什么公款?是我们人民的钱!”

“你能代表人民吗?”

“当然!我就是人民!”

这件事风波未了,张三把事件始末报告上去,几个自命为革命委员会的成员,一个个受到调查,最后被遣返原单位,专案处理。

问题是,张三也受到批判,说他纵容属下,公私不分。更糟的是郭小彬背景深厚,动用了很多关系,强逼张三为她洗罪。他坚持原则,不加理睬,因此得罪了几位皇亲国戚,闲话不断,最后张三愤而离职。

张三辞职后,公司顿时大乱,无人能够承担他的工作。又经过一番折冲,最后由张三在外面成立一家财务公司,采“责任承包制”,专门处理他原来的业务。

张三遇到丁一时,他刚把手头的工作交待完毕,而新来的人员也都能胜任愉快。于是他又接些小案子,以之谋生。

丁一要买公司,以张三的人脉,不久就找到一家,目前已濒临破产。这是间传统的文化企业,在香港这种地方,生存竞争激烈,文化的空间有限。这家公司经营报纸、杂志和印刷厂,但经营不善,年年亏损,已经变成一个烂摊子。

丁一看了看资料,眼睛一亮,说:“好机会!”

张三说:“价钱也好,以控股百分之三十计,只要两千万港币就够了。”

丁一盘算了一下,说:“问题不在这里,要先调查一下。”

张三依言做了详尽的调查,果然发觉其中有人作梗。公司亏损是实,目前共有八百个员工,每月净赔五百万元。在营业上,报纸发行量约十万份,是中等规模;印刷厂开工一半,只供自己用,没有外接生意。

这种公司只要整顿一下,立刻可以转亏为盈。显然东主被蒙蔽了,一定有人等着公司油干灯尽,一举接收!

丁一断然说:“你设法直接找到东主,不要经过任何中间人。用六千万港币,买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不看帐,全部概括承受。”

张三一楞,说:“二千万就够了,为什么还给六千万?”

丁一说:“我们不能趁人之危!再说,任何会做生意的人,一看资料就知道买下来绝不吃亏,那为什么到今天还卖不出去呢?”

“听说东主有意见。”

“没错,这事摆明了是有人搞鬼,谁都不会甘心。”

“我懂了,我们是站在帮忙的立场。”

“是的,做事要利人利己。”

“你看行得通吗?”

“放心!水到渠成。”

果然,大家开诚布公,只谈一次就成交了。

丁一见张三办事爽快,也开诚布公地说:“我们合作吧!你负责营运,我负责资金,二一添作五。”

张三吃了一惊,说:“怎么给我一半?太多了!”

丁一说:“钱算什么?人合得来才重要。”

“可是,像我这种人多不胜数。”

“是吗?六千万不是小数目,有几个人能不受引诱?”

一九九六年元月二十日,张三入主这间公司。丁一仍然做他的基金,不愿出面,他盱衡全局,作长期的策略布署。

张三先稍稍调整内部人事,作了一个计划,便与丁一商量。

丁一说:“不要急,公司方向未定,不能轻举妄动。”

“还定什么方向?公司有现成的业务呀!”

“这些业务都是过时的晚霞,你想想看,就算我们拼了老命,能做多大?”

“每年能够净赚一千万就不错了。”

“难道我们是做一千万生意的人吗?”

“那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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