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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怅望千秋一洒泪~

作者:朱邦复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9:17

在地面上的五行人,眼见众人陷落地下都心急如焚。幸而电脑告知,说大家平安无事,便在梭上等着接应。五行人一向钟情机械,向往飞行,方才稍稍领略了飞云梭的功能,简直爱不释手。

金大一直想试飞,木大、水大是顺他惯了,而克他的火大、生他的土大都在另一部梭上。金大坐上驾驶座,不假思索,叫声“起”,飞梭即时腾空而上。

那一头,火大与土大也有同样的心思,尤其是克火的水大、克土的木大都不在身边,两个人早就跃跃欲试。但是又感责任重大,下面七人安危不明,虽然电脑说没事,自己也不便过于托大。

等见到金大的飞梭离地飞起,两个人有了理由,立即跟着叫“起”,追将上去。那金大本来心中有愧,一见两梭并驾,早忘了身处何地,马上加速,朝天心驰去。

原先火大的确是想趁机教训金大一番,无奈年轻气盛,见金大一飞冲天,他俩哪甘落后。两架飞云梭便在九垓忽上忽下,相互追逐起来。

这种飞云梭不同于过去的飞机,因为有电脑控制,将能量压力的影响减到最低。不仅能作倍力加速、减速(不是等加速度),人坐在里面也不会昏眩。五行人简直乐翻天了,一下加速,一下减速,一会儿垂直上冲,再不然急速坠落。那种绝对真实、却没有生理压迫的速度感,比坐云霄飞车还刺激百倍。

最初,金大、火大因操作不熟练,还能老老实实的飞着。等到发现腕上电脑的作用,一应操作完全随自己的心意。这可好了,两架飞云梭就像发了疯般,一追一逐,霎时已不知到了哪里。但见下面一时是陆地,一时是大海,再翻两个跟斗,却是下临湛蓝无涯的晴空,头上顶着山岳、田野,有时甚至一片汪洋直压下来。

就在这可心如意、通身舒畅之时,金大心念一闪,万一给禅师看到就糟了!

哪知意到身即到,以飞云梭的速度,转瞬间就到了高佛寺上空,禅师已在殿前空地等候。那火大一个心就是跟着金大,所以第二部飞梭也紧接着停下。

五行人一见师父,吓得立即下梭,跪在地上。

禅师说:“心带回来了没有?”五行人叩头如捣蒜,不知如何回答。禅师又说:“没有?很好,都到鸡鸣山闭关三十天!”

等到文祥等人回到地面,两架飞云梭上空空如也,已不见五行人的踪影。

文娃说:“我奉禅师命令,刚才先送他们回去了。你们赶快上梭吧!我们把中毒的人送走后,就要炸山洞了。”

六个人分乘二架飞云梭,先回庄上。在空中,约略还听得到来处轰隆作响,王之淳感伤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结局。”

陶朱公意味深长地说:“是结局吗?我看未必!你平常太重视工作了,琼英心里的想法,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了?”

王之淳说:“你呢?和我有多大分别?”

陶朱公说:“分别可大了,没有人对我那样好,就不会有人对我这样坏!”

文祥插口道:“两位前辈,我倒是有点不成熟的意见。王博士功在人类,一两个人不能满意也是难免。道不同,志不合,不必放在心上。”

王之淳叹道:“是呀!可是想到她跟那个法王在一起,也难以安心。”

文祥说:“是谁不安心呢?看法王救她的情景,足见对她不恶。”

陶朱公也劝道:“文祥老弟说得不差,要是你,一定先把正事办完了才去救她!当然人是救得回来,只是已经成木乃伊了。”

说着,飞云梭已经到了陶庄。这时有人来报,说五行人的气垫车,在众人出发不久后,就有人取回去了。衣红等人心里有数,知道五行人野性未驯,这一趟定是师父教育的方法,以便让五行人收心。

按照原计划,四人本要去参观金钟山的生化大本营。哪知王之淳记?周琼英的安危,心情沮丧,只好作罢。

左非右与风不惧打算同去成都,衣红心事已了,久闻峨嵋天下秀,文祥也颇为心仪。反正眼前无事,两组人不妨分途行事,目前尚可同行,到了四川再分手。

文祥与衣红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天地,两个人在蓝天比翼双飞,和刚才五六个人同乘,自是情趣大异。

衣红笑着说:“终于给我等到这一刻了。”

文祥说:“这一刻与上一刻有什么分别?”

衣红杏眼一瞪,说:“分别可大了,少了一大堆闲人!”

文祥微笑说:“可又多了一个文祥我!”

“至少没有那些惹人烦的事!”衣红先划清界限,正经地说:“你听说过葛鲍双修的神仙故事吧?”

“至少我知道王周双飞的真情节。”

“我可不是跟你说笑。”

“放心!”文祥见衣红认真了,也严肃地说:“古人感叹人生苦短,我却认为太长、太寂寞了。以前我是过一天算一天,毫无期望,现在我见到了一个光明的世界。你想想,有师父、逍遥大师、红教教主,还有不二老这些人存在,除了见贤思齐,我已没有别的念头。”

“我从小就不懂什么是‘家’,老是安定不下来。直到见到师父的那一刹,才知道回家了,自后我心如止水。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有次一个人骗了我。”

“干嘛还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小女子哪能像大人一样心胸宽大?”

“你明知那段圆光是师父考验你的。”

“你还讲道理?”衣红娇叱道:“就是被你害的!”

“我也是不得已呀!我们在房里看……圆光,”文祥不便说看捉贼,只好略过不提:“谁叫你脸上蒙块布,我一直看不出是你!”

“我去偷东西,还打着灯笼吆喝?”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让我也来个夜访金顶寺?”

“谁有你那么大的面子?让教主山门洞开,灯火辉煌,恭迎大驾?”

“你太夸张了!”

“夸张?我还知道,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日夜陪着你哩!”

“是吗?我只看到一个导游!”

“是哪家旅行社的?包全服务?”

“别开玩笑,真的,她已经六十多岁了。”

“胡说!”

“对,就是她!”

“什么就是她?你到底在说谁?”

“胡妁呀!”

“你们那天晚上在寺里做什么?”

“我中了邪,大喇嘛在给我治病!”

“说得好听!”衣红两眼钉着文祥:“房中除了大喇嘛,还有别人,是不是?”

文祥急了,语无伦次地说:“我为了救你,你明明知道嘛!结果冲到墙上去了,怎么现在又炒冷饭了?”

“好个英雄救美!”衣红见文祥真是急了,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幸好师父看你可怜,跟我说真正救我的是你。那位喇嘛推算出前因后果,不但没有惩罚我们,还视若贵宾呢!”

“不是左兄把你们救出来的?”

“哪里用得着他来救!只不过他们两个走进去,我们四个,外加两个喇嘛,一起走出来而已。”

这下轮到文祥哈哈大笑了:“原来他这么好名!我上回很慎重地谢谢他,他居然对我说,为了救你们,差一点连小命都赔上了。”

衣红也笑了,说:“他说的倒是实话,因为他变脸的速度太快。有一个喇嘛以为他是魔鬼,举起金刚杵,差一点扎了下去!”

陶庄距峨嵋山不过九百公里,谈笑间他们已经到了云贵边境的乌蒙山脉。再过去百余公里便是四川境内的大凉山,峨嵋山就在大凉山北面。

这时已是早上九点,万里晴空,偶有浮云飘荡。大地一片葱绿,冈峦起伏,在阳光照耀下棱角分明。这里的山势呈南北走向,因地球板块运动,欧亚大陆在印度板块的挤压下,南北两方的力道将喜马拉雅山一直推到世界屋脊的高度。左右两侧受到影响,以致云南和南亚地带所有的山脉河流,都被拉扯成南北向的长条形。

这里是亚热带,印度洋的暖风带来大量的潮湿空气。遇到逐渐升高的地势,便形成零星的雨云。尤其在狭长的河谷地带,由于地形分割,能量变化极大,随时都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滂沱大雨。

有水有土,便有生命繁殖,这一带属于新生代地形,没有广大的冲积平原。不仅山高水急,而且谷狭坡陡,只见处处积翠交加,野兽成群,杳无人烟。

衣红从来没有在穹冥眺望自己家乡的经验,这种身临实境,远比在幻境中的感受强烈多了。比起衣红来,文祥这个归化的壮族同胞更像个异乡人。衣红一下介绍山光水色,一下解释风土人情,当然三分是学来的,七分则是豪情的发挥。导游是谈得神采飞逸,游客也兴致勃勃,乐在其中。

衣红指着远处撑天的白云说,那是传说中的白衣仙女,偶来凡尘一游。只要遇到仙女下凡,人间必有喜事,因为她专事撮合有情男女。

文祥说:“那我们去会会这位仙女,如何?”

衣红说:“怎么去?”

文祥开玩笑说:“当然是跳下去!”

衣红说:“你敢吗?”

文祥说:“你以为我不敢?”

衣红说:“跳嘛!”

文祥说:“我真的跳了。”

衣红求道:“拜托你!快跳下去嘛!”

文祥说:“这个玩笑开不得啊!幸而现在是自动驾驶,如果由我意念指挥,我跳下去不打紧,你也别想活了!”

衣红不以为然:“有什么分别?你以为你下去了,我还会留在上面?”

“你们快看,前面有森林大火!”两人耳中传来左非右的声音。

衣红注目一看,那个耸立的白衣仙女原来竟是一道浓烟,由下方直冲天际。再往下看,大概在前方数十公里处的一片山林,已延烧了上千公顷。

远看那烟是白色的,表示起火的时间不久,还有很多水蒸汽。但是在短时间内就波及这么广大的面积,显然不是普通的山火。

白烟的中央林木掩映,隐约有红黄的火苗伸吐。沿着中心向外,似有多处火头,大小疏密不一。尤其从上向下俯瞰,更是一清二楚。

衣红马上对衣娃说:“东经一○三度,北纬二十七度,有人在山区纵火。”

衣娃说:“我们知道了,正在准备电力,大约三分钟后开始降雨。你们准备着陆,以免遭到雷击。”

衣红便呼叫风不惧:“风哥,快跟我着陆,三分钟后会有雷雨。”

左非右玩心未泯,大叫:“为什么不趁机见识见识?这种奇景千载难逢!”

衣红觉得有理,便问衣娃:“我们可以看吗?”

衣娃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们不要管,全用自动控制,我们会飞到安全地带。”

文祥见衣红面露微笑,想是衣娃答应了。他忘不了月球上陨石坠地那一幕,开玩笑地对文娃说:“这次算不算新闻?”

文娃回答道:“小人不记大人过!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

文祥说:“哼!这就叫私心自用!”

文娃说:“嗄!对不起!我误会了,你想上新闻?”

衣红见他们说不停,便说:“嘿嘿!不许说悄悄话!”

文祥说:“这不算是悄悄话!”

衣娃便对衣红说:“没关系,以后我会转给你!”

文娃不再和文祥斗嘴,飞云梭高步云衢,到了海拔一万一千公尺后,两梭并排,滞留在无云的平流层中,成为两颗地球同步卫星。

只见前方那插天的白色烟柱,在对流层的一截,突如核子爆炸般,从中央向外急胀,争高竞险,迅成蕈状,直达平流层下方。云间金蛇乱窜,隆隆雷声隐隐可闻,有如交锋中的古战场。

这时一阵旋风从下方猛然吹过,文祥、衣红安坐梭中,犹自感到一阵撼动。衣红问:“哪里来这么大的风?”

文祥说:“积云造雨,必须有三个条件,一是湿度要高;二是要有悬浮粒子。刚才火烧的那些水蒸汽和烟雾勉强可用……”

衣红打断他道:“怎么说勉强可用?”

文祥说:“粒子的导热性要高,水蒸汽才能凝结,一般说来,人造雨多用金属粒子。最重要的是温度要低,水蒸发成气体要吸收热,气体转成液体则会释放热。当水珠形成时,温度升高,空气膨胀,由此产生风。”

风一起,云层受到扰动,开始激烈地旋转,不久,在云层下端出现了一层深色的暗影。文祥将电离罩调整为长距聚光态,将影像放大,说:“你看,那就是雨。”

衣红一看,果然白花花的雨丝正从云端降落地面。不一会,丛丛山火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雾影了。

衣红说:“原来下雨这么简单,为什么不在沙漠中下些雨呢?”

文祥笑道:“在沙漠中下雨?做什么?”

衣红说:“我看你是脑壳坏了!沙漠才需要水呀!”

文祥说:“过去或许是的,那个时候人要靠土地吃饭。现在食物生产全靠电脑,人类集中在电脑城里,沙漠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衣红说:“太现实了吧!难道下雨只是为了人类?”

文祥说:“这才叫效率呀!”

衣红一气之下,转对衣娃说:“衣娃,你同意他的观点吗?”

衣娃说:“事实如此,我们要有效地利用能源。”

衣红不服,说:“把我们的对话开放给文祥听!据我所知,沙漠中没有植物,太阳光都被反射回太空去了,那能叫有效利用能源吗?”

衣娃说:“我们利用地球磁场,在二十公里高的平流层设置了太阳能回收网。”

衣红说:“好呀,那么能源应该很够了。”

衣娃说:“还是不够!人类实在是大胃王!下一个计划中,我们打算把地球公转速度放慢,让地球接近太阳。只要移近一百万公里,每平方公分每分钟便可接收二千卡之辐射热,那就够目前使用了。”

衣红又问:“够目前使用?那以后呢?”

衣娃说:“我们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衣红说:“我知道,我告诉你好了!人是一种永不知足的动物,以后,以后只有到太阳里头去了!”

衣娃说:“我们的推论也是这样,可是我们作不了主!”

衣红说:“作不了主?那就别理他们!”

这些话文娃也转到文祥耳朵里,文祥说:“不理是不行的,限制却是必要的。”

衣娃说:“我们早建议过,可是被人类议会否决了。”

衣红的声音大了起来:“否决了?为什么被否决?”

衣娃说:“我们不了解人类,最好你们帮着想想办法。”

雨停了,火也熄了,衣红想下去看看。左非右则决定先去成都,双方约定有事随时联络,左、风两人便先走了。

其实衣红倒不是真想看什么,只是刚才一番话让她觉得有些气闷。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便借故要下去看看,舒缓一下情绪。

“这样吧,你要看什么由你决定,只要用意念驾驶就行了。”文祥好心地说。

“你是看准我不会驾驶?”

“什么话!这种交通工具,谁都会驾驶!”

“谁都会驾驶?那你为什么要我用意念驾驶?”衣红说。

“因为……因为……”文祥被她一驳,结结巴巴地找不出理由。

衣红真的气了,扳起脸说:“我没有意念!我不会驾驶!”

文祥楞了一下,再一想,她还是个小女孩,发作一下也是常事。陪小心地说:“那么要看什么你先告诉我,不然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的,请你告诉我!”

“别装蒜!怕我不知道,你心里在说,姑娘家脾气大,不好伺候。”

“是的,你说得有理!”

“我有什么理?你说!”

“是的,你有什么理,我不知道!”

“你在敷衍我!”

“是的,我能不敷衍吗?”

“不能!”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从这里下去!”

“下去?总要先落地吧?”

话刚说完,飞云梭已经直线高速下堕。虽然有重力调节,生理上不致痛苦,但眼看大地向上冲来,也免不了心惊胆战。衣红是个狠人,她咬紧牙关,虽然紧张,却不肯示弱。文祥却吓坏了,他以为这次又是什么计算错误,急得双手护住衣红,没想到自己却没坐稳,结果两人都从座位上滑下来了。

飞云梭平稳地落地,衣红出了一身冷汗,横眉怒目,正要开口骂人,文娃却先对二人说:“对不起!刚才我误会了,以为你要下机!害得你们受惊了!”

衣红看看文祥,见他面无血色,全身抖颤。这才知道不是文祥搞鬼,她不便骂文娃,但是衣娃与文娃不就是一体吗?“衣娃!你怎么说?”

“怎么说?我老实说,刚才在高空中,你心情不好……”

“我心情哪里不好?”

“你的肾上腺素已经到了临界值,我们怕你们俩真的从高空跳下来!”

“胡说!我们又不是神经病!”

“你不是一向说话算话吗?”

“不要鸡蛋里挑骨头。”

“不会的,鸡蛋里没有骨头。前面有个寨子,住了五十六家游民,他们正在开会,山火就是他们放的。”

有了新目标,衣红立刻把刚才的事撂开,也不管文祥站不站得起来,马上爬下梭。一看前面有条泥路,拔步就走,回头喊着:“文哥!快来呀!”

文祥爬回座位上,魂魄早去了一半,好不容易才喘口气,衣红早已一脚踩在泥洼里了。他又好气又好笑,对文娃说:“原来是你促狭!真害死我了!”

文娃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文祥连忙爬起来,说:“好了!好了!我宁愿劳我筋骨,也不愿任你唠叼。”

两人沿着丛竹夹道的泥径前行,尽头是一个台地,山帏翠叠,梯田曲蟠,有茅屋竹阁数十户。原来这里是个彝族村庄,男子以黑布缠头,身着黑色两截式短衫长裤;女子则多了银制的发饰挂环。大概有一百多人,个个手提桶子,肩扛长竿,围在一个半人高、竹搭的平台前,正聆听两个老者辩论。

那说话的一个叫夏天长,一个叫董天短;一个住村南,一个居村北。两人各拥有一群基本观众,那些观众就像应声虫一般,只要是自己人说的,坏的也是好的,如果是对方说的,好的都是坏的。双方旗帜鲜明,敲锣擂鼓的,煞有介事。

文祥与衣红听了半天,发觉他们说的实是汉语,腔调虽略有不同,遣词用字也不难理解,但是内容却东扯西拉,怎么都联不到一块。不过这些村民似乎水准奇高,居然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有人鼓掌,也有人破口大骂。

只可怜了文祥与衣红,挤在人堆里,拉长耳朵,仔细推敲,好不容易听懂了句子,偏又不知道所以然。两人最初还以为翻译太没有水平,电脑则抱怨道,他们说的是汉语,根本没有必要翻译。

只见夏天长扯直了喉咙,像叫春的公鸡,朝天发泄了一番。这段情歌唱得女士们个个红了脸,拉长了耳朵,把头藏在胳肢窝里。董天短有风度地咳了几声,表示赞许。接着他说:“唱得好!唱得好!不过光会唱不行,还要会跳!”

右边群众中传来一片叫好之声,有人挥舞竹竿,大喊:“跳死他!”

董天短两手一摊,等众奋稍戢,又说:“风会唱,唱就是!天下雨,下就好!烟熄了怕什么,明天再去冒!我们爱这块土地,就要冒掉!冒死它!”

群众又响起一阵掌声,右边人人交头接耳,喝采不绝,左边却嘘之不已。衣红听得莫明其妙,这又是什么逻辑?既然爱这块土地,怎么就要烧掉?她认定两个人患了老年痴呆症,文祥却认为什么蛋孵出什么鸟,打生下来就定了型。

两个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衣红便问旁边一位中年人,说:“请问,那位老先生说的是什么?冒些什么?”

那位中年人一看,是个城里的姑娘,便反问:“你打哪儿来的?”

衣红说:“崇左。”

中年人看了又看,问道:“跳过郎没有哇?”

衣红知道,这是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怕惹了麻烦,便说:“我是在屋的!”

中年人便说:“不是娃娃了!好好听,他们学问大,话中有智慧!”

衣红说:“可是我听不懂呀!”

中年人说:“圣人的话当然不容易懂!不懂才正常!”

衣红说:“那你懂吗?”

中年人说:“我为什么要懂?有他懂就行了!”

文祥听得有趣,也问道:“难道你不想懂吗?”

中年人一见又是个城里人,而且是个男人,便不再答理,转头望着台上。文祥看看衣红,她耸耸肩,继续听演讲去了。文祥心有未甘,又拍拍那中年人的肩膀,那人头也不回,只用手掸了掸说:“你没看老子忙着?别打岔!”

台上说话的还是那董天短,这次更是令人摸不着边。不过,最后那几句似乎还容易了解:“我是民主的保护神,大家要听我的话,我是人民,所以该由我作主!不听我的话就不民主!不民主就不自由,不自由就会死!所以我不许你们反对。跟着我去冒,冒了才有吃的,明天到我家来,请你们吃天妇罗!”

下面立刻欢声雷动,大家高兴得把竹竿、水桶都丢在地上,唱歌跳舞起来了。

衣红急了,抓住旁边一位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那年轻人看了看四周,说:“你没听见吗?明天有吃的!”

那位夏天长又唱起来了,他好像只会唱歌,虽然唱得不好听,有人还是疯狂地叫好。他唱完了,这才缓缓地说:“日子太长了,不唱怎么活得下去?不冒不行,冒也不行。反正他赞成我就反对,这是为大家好,没有反对的不就成了专制?有人拿钱来,不要不冒,要就要冒!钱能不要吗?我反对董长老的看法,我只要钱。你们挑一个吧,挑他是冒,挑我是钱,反正冒了有钱。挑了他有吃的,挑我有听的,吃饱了总要听吧,所以挑来挑去,不是我就是他,挑了我再挑他,这才叫民主!”

这次不分左右,全场欢声雷动,大家把手都拍痛了,喉咙也叫哑了。

衣红懂了一点,又问那年轻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年轻人兴奋地说:“拍巴掌就好,有什么好问的?”

衣红又问:“为什么?”

年轻人不胜其烦:“夏天、冬天,两个总要挑一个。”

衣红如入五里雾中:“为什么?还有春天和秋天呀!”

年轻人懒得再理她:“你在做梦哩!春天谁挑得着?”

那老者早注意到群众中多了两个生面孔,这时见衣红与人交头接耳,便停了下来,指着二人大声说:“喂!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衣红说:“我们是过路人,因为听你歌唱得好,被吸引过来的。”

夏天长难为情地笑了笑,马上对大家说:“你们看!我们的外交多么成功!”群众又鼓掌喝采叫好。

夏天长又对衣红说:“既然是知音,请到这边来,我专门唱给两位听!”

文祥硬着头皮,与衣红两人走到台前,老者手往旁边一指,二人会意,便站在一旁,准备受罪。

如此这般,两个老头辩论得非常激烈,下面的听众也非常投入。可是不论怎么认真,两人始终听不出来谁主张什么?除了一吹一唱,要不要冒烟?为什么要冒烟?最后,终于有句话衣红听懂了,那是夏天长说的“散会!”

夏天长下了台,将二人让到竹楼上一间雅房内。这个竹屋的确雅致,除了几根粗如人臂的斑竹交错耸立外,头上顶的是茅草,脚下踩的是竹排,四周一无遮拦。把整个山景都邀入室中。

三人方坐定,董天短也进来了,相互介绍后又重新入坐。衣红没开口,她正细细打量眼前这两个人。文祥则是不敢开口,他耳朵有洁癖,就怕夏天长唱歌。倒是董天短先说:“两位客人不要见怪,我们可以随便谈谈。”

“刚才是怎么回事?”衣红端详了半天,放心了,她认为这两人很诚恳。

“噢!我们在竞选,讨论问题,你看见没有,我们没有色情暴力!连最下流的抹黑手段都不用!我们是清清白白的选择!”

“讨论什么问题?”

“我们在发表政见。”夏天长说。

“那些人太笨了,要那样讲他们才懂。”董天短补充说。

“要他们懂什么?”衣红问。

“应该是不要他们懂什么。”夏天长也补充说。

“懂不懂都是不懂。”董天短说。

文祥忍不住插口道:“你们懂自己说的吗?”

“当然懂!”夏天长说。

文祥追问:“懂什么?”

夏天长理直气壮地说:“我懂我自己懂的!”

文祥紧咬不放:“你自己懂的是什么?”

夏天长说:“我自己懂我懂的!”

文祥问:“能说给我听吗?”

夏天长想了又想:“民主自由嘛!有什么好说的?”

文祥诧异已极:“现在是电脑时代了,你们还在谈这些古董?”

夏天长只好说:“夏天虽然长,但现在冬天快来了,你问他吧!”

文祥又问董天短:“你说呢?”

董天短抓耳挠腮,惊讶地说:“你问我吗?我明天请你吃天妇罗!”

衣红忍不住了,问:“天妇罗是什么?”

董天短手一摊:“谁知道?语不惊人说什么?反正说说罢了!”

文祥不理会,他想打听烧火的事:“你知道是谁烧火的?”

董天短说:“当然!”

文祥说:“那你说说看!”

董天短眼一睁:“我不是在说吗?”

文祥咄咄逼人:“你说是谁?快说呀!”

董天短突然站起来,忿忿地说:“还要我说什么?给你面子你不要!我老头就是这副倔性子!你欺人太甚,你越逼我,我越不讲!”

衣红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问:“今天火熄了,你们还打算烧,是吗?”

两个老头吓了一跳,夏天长也站起来,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们冒的?”

“你把我们当白痴?”衣红也学会在他们面前卖关子。

夏天长说:“你们当然是白痴!我没有放火!是我下的雨!”

董天短则说:“我是神派来的米赛亚,我不放火,我只是起了风!”

衣红承认被打败了,与文祥互望了一眼,两人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二个宝贝只会邀功纳宠,自做白日大梦,倒不如问村民去。

董天短看两人要走,便说:“你真要追究是谁放的火?”

衣红摇摇头说:“谁放的并不重要,我们只想知道为什么要放火?”

董天短大为放心,怪道:“你早不说?”

衣红说:“对不起,那你能告诉我吗?”

“这个,夏天还没走,冬天能说什么?”董天短瞄了夏天长一眼。

夏天长大怒:“你分化我们,推卸责任!”

衣红又坐下来,对文祥说:“刚才你不是想看看这里的风景吗?何不请夏长老带你到附近走走?”

文祥望望夏天长,这位老头倒是很痛快,领着文祥便下楼去了。衣红等他们走远了,便说:“夏天不在了,现在可以谈了吧?”

董天短眯着眼,呵呵傻笑,问:“秋天到了,风景多美丽,谈什么?”

“谈你们的政策。”

“政策?那是魔术,你不会懂的。”

“试试看嘛!”

“试试什么?”

衣红耐着性子,温柔地问:“告诉我为什么要放火呀!”

董天短两只眼睛都看直了:“啊!那件事!”

“快说呀!”

“说什么?”

衣红快急疯了,大声说:“说你知道的事呀!”

“我知道什么?”

衣红跳起来,指着董天短的鼻子道:“我知道,是你主使的!你们烧山是为了垦地种田,是不是?”

那董天短跳得比她还要高:“贱女人,我跟你聊天是看你漂亮!你凶什么?”

衣红火冒三丈,她看看面前这个董长老,体积比她大了四五倍,要用蛮力,自己绝对讨不了巧。他身上没有配戴微机,看来电脑也不能制他,文祥又被支开了,怎么办?

衣红向四周一看,这栋竹楼可真是她的护身符!地上铺的是竹片,软软的,有弹性;竹楼旁边都是竹架。力等于质量乘上加速度,自己身轻如燕,只要绕着竹楼跑,董长老若敢追来,那身肥油怕先要滴光了!

“我凶什么?今天要看你出洋相!”衣红纤腰一扭,挑逗道。

那董天短早就作势欲扑,先前还有点顾忌,这时再也忍受不住。大喝一声,那庞大的身躯沉在软绵绵的竹篾上,摇摇晃晃地就往前扑去。衣红柳腰一转,右脚略向后撤。董天短见衣红不过身形略闪,以为手到擒来,完全没有收势。哪知眼前红影倏地向左侧一让,他急待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这雅室不过十几平方公尺大小,哪经得起他这一冲撞,董天短发觉不对,立刻抓住一根支楼的竹竿。但他实在太沉重了,那竹竿又是横切方向受力,“啪”的一声,早已断裂。这楼原来就只有八根支柱,一根折断后,全楼哗啦连声,东倒西歪地坍成一堆。

衣红没想到董天短有这么大的威力,眼前情势紧急,她一个健步,已从竹楼的另一端跳出。这却苦了董天短,一只手被断折的竹竿夹住了,皮开肉绽不说,最后整个楼塌了,全部压在他身上,惨叫之声震耳欲聋。

夏天长、文祥及村民等闻声而至,文祥见衣红安然无恙,倒是放了心。夏天长心里有数,不便多说,自去指挥村民,营救董天短。

衣红催促道:“快走,这些家伙不是好人!”

文祥说:“夏长老看来不是坏人,只是头脑不大清楚。他说火是外来的人叫他们放的,我告诉文娃,当局调阅记录,证实是自觉会黄道组织教唆的。最近他们发动了一系列反当局行动,在各地放火是其中一项。他们算定了,如果当局不管,全世界都将遭到霾害;如果造雨灭火,能源必然匮乏。”

“怎么可以任他们为所欲为呢?”

“所以我想再问夏长老一些内情。”

“你问不出的,他们只会放火,打蛇要打七寸!”

“蛇在哪里?”

“主使的黄道会,再不然是决策的人类议会!”

“凭我们?”

“当然不是我们,可是我们背后有老虎呀!”

“文娃说过,他们不了解人类,要我们帮着想办法。”

“那就想办法嘛!跟那些人说话,我先疯!”

衣红拉着文祥走回飞云梭停放处,那飞梭虽然庞大,也不过是一种能量结构,电脑可以随意将它移动或放缩。他们一到,飞梭便自动现身。衣红尚不知其中奥妙,见梭身突然出现,拍手笑道:“原来电脑也会隐身术!”

文祥说:“不是隐身术,只是能量陷缩,是缩小法。”

衣红问:“能缩多小呢?”

文祥说:“理论上,只要不超过地壳承载力就行。以飞云梭来说,因为中间有很大的空间,大约可以缩小一万倍。”

衣红笑逐颜开,说:“那不是和玩具一样吗?能不能缩给我看看?”

文祥笑道:“当然可以,只是这个玩具重得连大力士都拿不起来。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衣娃同意就行了。”

衣娃立刻说:“不可以,飞云梭不是玩具。但是,可以让你看看我们的技术。”

说罢,那原本有一立方公尺的梭体渐渐缩小,最后竟然缩到一立方公分。衣红要蹲在地上,才看得见那栩栩如生的迷你梭。由于泥土承载力不够,虽然电脑已经加固,梭身下方的泥地还是陷下去好几公分。

衣红爱极了,求衣娃道:“能不能变一个轻一点的给我玩?”

衣娃说:“我以为只有小孩子喜欢玩具。”

衣红涎皮赖脸地说:“我是小孩子呀!”

衣娃说:“我们怎么会找一个小孩子来帮忙呢?”

衣红笑说:“为了要证明你们的无能啊!”

衣娃说:“行,你要多少玩具都可以,可是得给我们出点子解决问题。”

衣红胸有成竹:“当然,我已经想好了!”

衣娃说:“想好了?为什么不早说?”

衣红说:“就是看了玩具才得到的灵感!”

衣娃说:“看玩具得到的?难怪我们想不到!”

衣红提示说:“人类议会的那些议士大人,其实和小孩一样,要他们听话,不能讲道理,要让他们骇怕才行!”

衣娃说:“怎么让他们骇怕?”

衣红说:“做个玩具模型!”

衣娃说:“什么玩具模型?”

衣红说:“模拟未来地球移近太阳的模型。”

文祥立刻懂了,他不得不佩服衣红的敏捷,拍掌道:“妙极了!这才符合人性,那些议士大脑多半短路了,但是眼睛却很管用,他们只相信看到的!”

衣娃说:“那用虚拟实境可以吗?更逼真些。”

文祥说:“这就是人性的毛病了,虚拟真实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看了固然会害怕,却不会认为那是真的。”

衣娃说:“模型也一样假呀!”

文祥说:“不一样,人不愿意相信他不能控制的事物。虚拟实境他们控制不了,玩具就不一样了,他们会提出很多问题,从各种角度研究分析。”

衣红说:“在玩具模型前,他们会自以为是上帝,他们想作决定,就像小孩玩玩具一样。但是在虚拟实境中,他们是子民,子民是不敢作主的!”

衣娃说:“我不得不承认,你们人类真是不可思议。”

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决定设计一个模型,表现出人类恣意浪费资源,造成能量不足。兼以地球上野火处处,如果大量降雨灭火,可用的能量便会急遽降低。为了争取更多的能源,地球只得向太阳移近。渐渐地,地表温度高达摄氏一百度,全球海水沸腾,陆地一片火海。所有的生物,包括数千万游民,都死亡殆尽。

此时,在电脑城的居民,能源极为充沛,生活更加美满。可是人类的需求永远没有满足的一天,期望越来越高,电脑必须无止境地开发新能源。由于在太阳系中,唯一的能源来自太阳,于是电脑只得再度缩小地球半径。当轨道接近金星外侧时,地表温度已上升到摄氏两三百度,大气层逸散无踪,地壳则变得有如果冻一般。

在电脑的护持下,所有的能量都化为人类享受的资源。电脑城里遍地是由能量转换的黄金美玉,处处是晶莹闪烁的钻石珠宝。人人浸淫在强烈的麻醉品中,兴奋疯狂,俾昼作夜。感觉器官的灵敏度放大了千万倍,人们瞳孔洞开,气喘如牛,几近崩溃。

那种追求解放的饥渴,有如无限膨胀的气球,胀得越大,强度越高。地球不断向太阳移近,越过了金星及水星的轨道,电脑城变成一团火球,里面的居民渐气化,在高温中,相互猛烈地冲撞……冲撞……

结论是--人类是不是希望住进太阳里?

当然,玩具是可以顺手玩弄的。这个模型提供了一些变数,只要人类从现在起,节省百分之十的资源,这种现象就不会发生。再若能通过立法,严格惩罚违纪的人,则人类不必节省,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五的浪费。

总之,把模型做好了,每个议士免费送一个,让他们自己把玩,相信一定能改变他们的看法。

文祥想来想去,忧心不已:“这个模型如果是真的,那实在太可怕了。”

衣红说:“如果是假的,我们不是开自己的玩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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