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管什么仙人,自己既无机缘,也不必强求。至于老头是不是仙人,那也不重要,问题在那个挨饿的小孩。就算自己有心学习修行,学习自我控制,但是答应老头要救人的事,总得说话算话吧!
老头说得不错,顺水人情算不上好人。再说是不是好人也不重要,救人第一,如果小孩饿死了,自己一辈子都不能自我原宥,那修行又有什么用?谁要修仙?修得成吗?谁知道刚才是真实还是幻境?还是找小孩子要紧!
想到这里,钱昆振作精神,打量了一下,月光幽暗,四周黑忽忽的。记得那老头子是往山上跑的,那么就上山找吧!
这座山并不高,不久钱昆就爬到山头,极目四望,月色下除了天心露出微弱的星光外,方圆百里的大地上,竟连一点灯火也见不着。钱昆并不怕蛇虺虫豸,他只恨自己反应迟钝,眼睁睁的看着老头走了,也不问个清楚!
在静夜中,山下突然传来隐约的哭泣声。钱昆侧耳倾听,一个女性的声音,随风断断续续地飘来:“我……的……儿……啊……”
钱昆听得心神大震,是的,找到了!可是,孩子却死了!
他顾不得脚下被石块及草枝扎得生痛,对准哭声方向,一个劲地往下跑。眼前黑影幢幢,棘茅塞路,偏偏东西不知,地形难辨。只觉得耳边风生,也不知是向上还是往下,突然,钱昆一脚踩空,身体凭空落下。
“糟了,我如果失足了……”
迷糊中,钱昆觉得身边似乎相当暖和,眼前也泛着微弱的灯光。他睁眼一看,竟然置身在一间约十尺见方的草屋内,几件粗木架设的桌椅,整齐地摆放在一角。自己睡在麦秆铺成的地荐上,一盏豆油灯在昏黄中摇曳。
钱昆试着坐起来,身上没有什么异样。他捏捏手脚,发觉一切正常,不由得纳闷起来,记得自己跌倒了,怎么会在这里呢?
就在这时,柴门被推开,一位少女手捧脸盆走进来,她脑后扎着一根辫子,衣着朴素洁净。
钱昆连忙起身问:“请问姑娘,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姑娘脸上犹似泪痕未干,淡淡地说:“你从崖上摔下来了,幸而跌在麦秆堆上,没有受伤,我们就把你抬进来。”
“哦!那真多谢了,可是在下有桩重要的事不能耽搁。姑娘救命恩德,只有等来日再回报了!”说完,他向姑娘行了一个礼,正准备离去。往身上一摸,背包及腰带上绑着的食物已经不见了。钱昆急得全身混摸,眼睛却向四处搜索。
姑娘板起脸,说:“怎么?身上有虱子?一定是你带来的!没摔死是你命大,我们不过把你抬进来而已。你不领情尽管走,可别在这里作鬼作怪的!”说完,她气呼呼地回头就要出去。
“姑娘你误会了!”钱昆连忙说:“我是在找个东西,不知放到哪里了!”
“还有哪里?我们穷,房子就这么两间,东西全在这里。抬你进来时,除了你那珍贵的身子,可没见到还有什么东西!”
“嗄!可能是在路上掉了。”钱昆失望已极,这还救谁去?
“那你就请便吧!”
钱昆又楞住了,既然已不能去救人,这里又受了别人救命之恩,怎么能说走就走?但是主人已下逐客令了,还能不走吗?
“怎么?还在想你那些宝贝?能值多少钱?真是小气……”说到一半,突然察觉自己失言了,她连忙掉过头去,捂住嘴巴。
“不是小气,是……”钱昆想解释,又不便说自己要救人。
“是什么?是舍不得?老实告诉你,那些垃圾早被我扔了。这么大个男人,几件衣服臭了,几个馍馍都压成干粉了,居然还看得像个宝!”
“啊呀!姑娘行个好,衣服倒没什么,那馍馍扔到哪里了?”
“哪里?山沟里!”
“糟了!”钱昆突然想到,要救人,为什么不向这位姑娘讨一点?“嗯……能不能请姑娘大发慈悲?”
姑娘笑了,说:“你早这么说就好商量了,不过是几个馍馍嘛,你一定饿昏了,干脆好人做到底,你要用羊肉汤泡,还是山鸡汁?”
“不!不!不是在下要吃的。”
“那就奇了,这里还有谁?”姑娘举头四望。
“是一个孩子,快要饿死了。”钱昆不得不说出来。
“真的?孩子在哪里?这方圆十里内,就只有我们一家!”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那你怎么知道他快饿死了?”
“是个老头子告诉我的!”
“老头子呢?”
“跑到这边山上来了。”
“什么老头子?”突然一声断喝,把钱昆吓了一跳。柴门旁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面色惨白,两只眼睛泛着血丝,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姐姐,我叫你不要过来!”
“别的我不管,这小子提到要死的孩子,一定是我们的老对头!”
“是不是他,我自有分寸,你别管!”少女神色间有一股威严,妇人不再多说,狠狠瞪了钱昆一眼,这才悻悻退出。
少女对钱昆嫣然一笑,说:“请别见怪,家里只有我们姐妹俩,我们姓胡,姐姐叫甲姬,我叫乙姬。我们在这山坡前承包了几公顷地,干干科学种田。刚才我姐姐的儿子被一个老头抢走了,现在心情很坏。”
“那老头子是不是穿一件青灰大褂,面庞清瘦,白胡须根根见肉?”
乙姬想了想,说:“不大像,你是怎么遇到他的?”
钱昆便把傍晚的事说了一遍,乙姬听得很仔细,在说到傻道人、痴仙子时,她脸色略微一变。一直等到钱昆说完,她才轻描淡写地说:“不是这个老头,倒是后来你遇到的那两个人大有来头。传说他们是神仙,只是我们这些俗人无缘见到。你一个外乡人,不仅看到了,还跟他们聊天,真是有福气。”
钱昆说:“我是个无知无识的人,只是不习惯那种一成不变的工作,宁愿游山玩水,没想到今天碰到这些奇事。”
乙姬想了一想,慨然道:“这样吧!显然你迟早是神仙中人,天下有你这等机缘的,恐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不瞒你说,我姐妹俩也不是普通人,否则也不敢住在这深山恶水之中。既然傻道人提到修行的事,你又有如璞玉。这样好了,你不妨暂留一会,我把仙神之事讲给你听。只是我们隶属截教,你自有你的机缘,增加一些见识无妨,倒毋需向我们学习。我也是受了高人指点,今天与你结一段善缘,也是修为。”
钱昆心里非常矛盾,眼前这位乙姬,行事落落大方,让人颇有好感。真能蒙她指点,学习一些道理,自是求之不得。但是孩子的事,怎能就此放在一边呢?乙姬说了半天,却一直未把孩子的生死放在心上,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谢谢姑娘好意,不管那老头说的是真是假,既然知道有个快死的孩子,我没有尽到心力,心中实在难安。”
“那你打算怎么办?上哪儿去找?”
“不知道,我总要尽心尽力才是。”
“这话虽不错,天下这么大,你要找到什么时候才算尽了心力?”
“只怪我糊涂,轻易答应了那位老人,找不到我也要找。”
“你真騃!就算要找,也等天亮了再说。”
“多谢好意,只怕明天就来不及了。”
“如果那个孩子一时半刻就要饿死了,老头还会跟你胡扯半天吗?”
“可是,他骗我做什么?”
“人与人嘛,不过是信念的考验,你有心就算通过了。”
“考验?我又不认识他!”
“正是不认识,才要考验。”
钱昆一想,这话也有道理,老头健步如飞,临时弄点吃的也不是难事。这中间一定还有文章,现在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不如等天明再说。
当下,钱昆按捺心神,聆听乙姬谈论修行之事。
乙姬所知虽不全,却已经让钱昆大开眼界了。
原来乾坤宇宙的结构是一个整体,时间空间都是固定的,运行其中的天地人三界称为三才。阐释这个道理的宗派是称“阐教”,演进到汉朝,由于尊奉老子的《道德经》,故改称道教。阐教认为人体中有三尸虫,一居脑中,好名利;一居口中,好美食;一居下腹,好色欲。若三尸虫不灭,人就圂居尘世,循私逐欲。
人受到三尸虫的愚弄,妄想满足感官,是人界的真实写照。然而世世代代下来,总有些大德看出人生端倪,产生追求认知的动机和行为。渐渐能由人界返溯天界,透悉宇宙中公私之别。觉悟之后以修炼去私克欲,斩除三尸虫,由小我到达大我,最终融通天理,神晋天界,回归永恒。
然而并非人人都有这种认知,人间的权利声色,在在都是私念聚敛而来。很多人修为不足,或是造孽太深,便沉沦欲界。这种人一直要到历尽艰苦,由觉而悟,进而努力修持,才有希望了解天机,进一步得证真如。
阐教首重人界的修行,以阐释天道为教条。然而在得悉天道之前,要先知做人之道,后世诸多圣贤都由人道逐步进窥天道。
修行即修身养性,兼以服气辟谷,门下首重品性道德,修行条件极为艰苦,时间也特别长久。一旦修成,三尸尽泯,即成大罗金仙。
然而人有灵智,也就难免投机取巧,因而产生了截教。截教创自通天教主,原与阐教同源,师法鸿钧道人,因不服三清以道德为尊,转以吞吐日月精华,增益阴阳神髓,专修各种法术。因截教着重截人补己,不免有损德行,素为阐教所忌。
在地界众生中,有些畜类比较接近人类,如果能累世勤修,也不难由畜生道进入人道,夙根厚者,也有修至天道的机缘。但不论是人是畜,急功近利之徒,往往竭尽心思,利用旁门左道,希望一步登天。
在初,截教只是一种速成的法门,因为少了循步渐进的过程,再加上截教不重德行,以致教下良莠不齐。因之截教流传虽广,修习者众,但真能得道者,却是百不得一。更糟的是德行未修,就先有了法力技术。有些自制能力不足的,难免为了私欲妄用法术,反而因此造了不少罪孽。
当年黄帝大战蚩尤,得截教之助力甚多,所以昊天钦命,由玉清统率,三教并谈(三教即阐教、截教和人道,后者又称儒教,以重视人伦关系着称),千年来相安无事。但即令是天界中人私罕存,也不表示绝对大公。尤其天界逍遥,诸仙日久顽生,静极思动,修为浅者难免道心不宁。
所以,天界每隔四千九百年便有一次天劫,以免大罗金仙荒于修持。至于修为较次的地仙,则每一千五百年有所谓的群仙地劫。最后是每次人间改朝换代,再加上神界搬风移位的人劫,时间则是三、五百年不等。这些在在都是严酷的考验,也是乾坤宇宙恒动,循环不已的一种既定规律。
以乙姬所知,人劫刚刚过去,四九天劫即将到来。应劫诸仙都已降世为人,再经人世的历练,通过考验的,将晋升天界;修为火候不足的,则贬罚为地神,服务地界;至于孽重难返的,则坠入人、畜、众生道中。
倘若撇开这些不谈,时间与空间相当于陈列的舞台,各种事件贯穿其间,都不外乎一种既定的流程。当舞台上锣鼓喧天,生、旦、净、末、丑忘情地演出,“你方唱罢我登场”,人戏已浑然一体。
导戏之人是旁观者,他深悉每个细节及步骤,严格按照脚本控管。他在一旁观察,或改进戏情,或调整角色,这种人相当于“天”。任何演员只要具备足够的经验,都可以登堂入室,做一个成功的导演。
坐在台下看戏的观众为地,算是戏迷,七情六欲随着台上的情节奔驰,若神魂竞注,本源尽迷,遂唯舞台是识。
宏观上来看,世人无非天、地、人三种角色。能成为天者,百十年难得一见,人倒是常见,地则比比皆是。在过程上,由地而人,生生世世不过围绕着功名利禄打转。唯有当人看透了,戏演精了,才能升格为导演,晋级天界。
若以功能性来看,天界是精神结构,无形无质,却是乾坤宇宙决定性的关键。自昊天上帝开天辟地后,有三清各司其职,上清为元始天尊,负责品德修为及道术法力;太清指太上老君,专司思想体系和理论基础;玉清则为灵宝天尊,掌管神仙职守、赏罚功过。
地界是物质结构,有形有质,称为体,其中独立且自成系统的体,即为众生。众生由无识渐及有识,有识即人界,人界以五官与物界的形质沟通,以知有无;又用意识与天界沟通,以知趋避,故人界是变化的结构。
人常以万物之灵自居,实则大谬不然。人界也可概分三类,一为有自知之明的角色,不论功过成败,总能保持客观立场,照本宣科。次者努力演出,但限于主观,不是表现过于激烈,就是有所不足。下焉者只是跑跑龙套,连什么是灵都难得明了。
人源自地界,经长时期之进化而来。在生理上,身体之变化有限,是以一应食色之性与畜生大同小异。然而生理只是些血肉机构,人之整体却表现在生活中不断积累的“灵气”。灵气是宇宙恒动之机,常存于天地间,是抽象的,其聚合随进化而发展,每每因机运而生,分分合合,永无已时。
人之生理仅具血气,灵气则居心、大脑中。血气支配人之肢体,肢体依靠感官探索利、害,有利趋之,有害则避之。当利害交集于心,是称“欲”,人若有欲,血气必盛。两者因果相循,人生遂浮沉欲海,灵气荡然无存矣。
上智之人有监于此,乃克欲去私,潜心观察灵性之源头,是谓之“修”。循此灵性之源头,直通宇宙之真实,是称为“道”。
修道之人为求清净,多居深山,以免尘扰,人尊之为“仙”。修为年久,三尸去尽即谓得道。得道之人,其灵与天齐,便称之为“神”。
神仙向灵离欲,与感官世界分属两个极端。重欲之人,感官需求强烈,灵不可见。即令是在舞台上,众目睽睽,纵欲之人亦不免丑态毕露。
在灵欲两者之间,则是些挣扎浮沉的迷失者。世世代代下来,清者向上,浊者下沉。唯有能看出端倪,能摒除感官之欲的人,得以返溯天界。
因此,就有了所谓的人间世,这里红尘万丈,酣歌劲舞,人们浮沉其中,不过满足一下感官需求。但由于能量变化不定,每个人的荣辱得失互见,利益既得者为求长保所得,便量身塑造了一种规律、制度,久而久之,遂成为人间世的主流。
当然,人间世只重视人间,只能满足人的身体感官需求。对于浮沉在灵欲之间的大众而言,功名利禄是追求的对象,成败得失便成为形影不离的伴侣。
儒家的孔子有鉴于此,力主“人与人之间”应实行“仁”道。他们不谈“鬼神”,认为如果连做人都不成功,空谈一些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又有什么意义?这种积极入世之法,成为后世圣贤尊循的不二至理。
只是人不能免于生死,即令经世济民,也要问其最终目的何在?儒家只谈承先启后,仅知生老病死,而且极力主张伦理道德,鼓吹礼仪中庸。
印度的释迦牟尼佛立刻填补了这一页空白,他经过觉悟,领略了主、客观二元世界的相对现象,前者是虚幻的觉,属于感官认知;后者则是客观的悟,属于佛性涅盘。人是发生在这二元世界中的过程,已悟者得升佛境,而未觉者则下堕轮回。
二人坐在草褥上,言谈间乙姬有意无意挨近钱昆。钱昆听得入神,对乙姬所言虽然不十分了解,心思却完全被吸引了。这些事生平连想都没有想过,听来真假难明,是非莫辨,却颇能引人遐思。
突然,一阵幽香由近身的乙姬颈项间透出,一直钻进钱昆的肺腑。那香味一进入身体,竟令人心神荡漾,四肢酥软,心跳加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欲望。
钱昆感到不安,他阅历不丰,行事做人全靠直觉。不论直觉正确与否,他始终能坚持,因而形成个人独特的根性。
钱昆正值君子好逑之龄,眼前佳人,有什么好犹豫的?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妥,见面才不到几小时,谈不上有什么认识,谁知道会惹什么麻烦?他怕为难乙姬,慢慢把身体往后挪,移到了草褥边沿。
乙姬说得越来越兴奋,一时间竟浑然忘我,尽往钱昆身上凑去。钱昆无奈,只好借故站起来,在屋内活动一下筋骨,故意坐到草席的另一端。
这样一直谈到晨光微熹,甲姬已敲了两次门,乙姬只顺口说:“等一下,我马上来。”最后一次,她眼看天色愈来愈明亮,只好打断谈话,慎重地对钱昆说:“据我所知,先生也是天仙降世,只是目前灵智已泯,至于未来是福是祸,小女子也难以相告……”突然门外晨鸡惊啼,乙姬闻声脸色大变,连忙起身,急切地说:“我非走不可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希望先生不要忘了此刻。”
钱昆正听得来劲,哪舍得就此打住,见乙姬惊惶失措,便问:“胡姑娘急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怎样修行呢!”
乙姬面色惨然,说:“老实说,小女子原是畜类,只因向道心切,故投身截教。修为年浅,只能在夜间幻化人形,如今是受人之托,点化于你……”说时,外面又是一声喔喔,她顾不得话未说完,回身便走。
钱昆不相信世上有披人皮的畜生,更不信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俏佳人,竟然是畜类!怎么自己没有看出来?钱昆顾不得初识,一把拉住乙姬后衫,说:“胡姑娘请稍候,就算是畜类,昨夜救命恩情还是一样的!”
乙姬返身急道:“我知先生是个端人,但目前很多情事尚未知晓。长话短说,晨鸡再叫一声,我就会变回原形了,这是昊天上帝制定的规矩。一旦变回原形,我就丧失法力,不能与先生交谈了,求求你放了我,让我走吧!”
钱昆哪里知道有这些麻烦,做人已大不易,谁晓得身为畜生,更是不能自主。看她十万火急,钱昆只得松手,乙姬正要隐遁,已听到第三声鸡鸣。钱昆眼前顿然一亮,景象陡变。他游目四顾,自己好像身在一个隐匿的谷地中。不仅乙姬不见踪迹,连方才的茅屋也不知所在。面前只有一只纯白狐狸,委顿蜷伏在地。
一天之间奇遇连连,钱昆想了想,才领悟到地上蜷曲的狐狸,正是被自己拉住,来不及遁形的乙姬。他虽难以置信,内心却甚为羞愧,蹲下去轻轻抚摸它的颈毛,温言道:“想必你就是方才的乙姬了,姑娘的话我必牢记在心。至于姑娘是人是畜,在下看来没有一点分别。只可惜我以为你能帮我找寻那孩子的下落,现在我只好一个人去了,可是空手前往,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狐狸听了,勉强立起,衔住钱昆的衣角,他问:“你要带路?”
狐狸点点头,转身向斜坡行去,钱昆尾随在后。刚刚走上斜坡,钱昆走近一看,原来那里有个小洞,上有垂石如覆釜,洞口丛茅蒙茸,隐秘异常,想来就是它的窝穴。他正弯腰想探个究竟,突然一阵狂风扫过,天旋地转,钱昆头昏目眩,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飞上青天,接着就人事不知了。
阳光照得眼睛刺痛,钱昆猛然惊醒,坐起一看,自己竟然睡倒树下。再一回想,前情依稀,昨夜真是梦见鬼了!
眼前石崖峭立,空中桂花飘馥,钱昆斜靠着大树,迷离地四下张望。不远处竟是自己念兹在兹的那包馍馍,只是已爬满了大黄蚂蚁。
这是怎么一回事?仙人所坐的如玉青石呢?山光湖荡,垂柳芦苇呢?自己不是爬上山头了吗?狐狸窝呢?他顺着山势一看,过了这棵老桂,前面削崖穹壁,苍苔肥厚,连猿猴也无法攀援!
显然又是黄梁梦!想想自己真是无聊,先前做的梦还有些意境。后来那个春梦,简直是色欲薰心,竟然梦到与一个狐狸精谈玄说怪!
钱昆懒得再想,决定下山,继续前行。走到一个河叉处时,有个年轻人向他问路。原来那人名叫林桂芳,也喜欢游山玩水,二人谈得颇为投机。
二人边走边谈,才走到一处村庄口,见前面围着一大群人,里头还传出争吵声。钱昆不以为意,迳往前走。林桂芳却是年轻好事,执意要挤进去看看。
只见一个老头子躺在地上比手划脚,硬指那小贩的粟米是假的。当地民风淳朴,很少有人欺骗耍诈,难得见到这种奇事。有人还问:“这粟米假得起来吗?”
“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没假的?有些人连人都是假的!”
“连人都有假的?”众人无不哈哈大笑。
“当然,”老头理直气壮地说:“谁敢说他是真人?”
有个小个子拍着胸脯说:“老头子!看我,我可是真人!”
“凭什么证明?”
“凭我那话儿大!”众人无不笑得打跌。小个子忿忿地说:“不服气?你们谁敢当场比划比划?”
“要比划?看那边!”老头子往左前方一指,众人纷纷闪开,路上有个壮汉,正牵着驴慢慢走过来。老头说:“别说大话!你敢比吗?”
众人见那驴胯下拖着巨大的一根,就像第五只脚一般。再回头看看小个子,都禁不住开怀大笑,小个子简直无地自容。
“老头子欺负人!那是驴!不是人!”
老头大声说:“是你自己说的,那话儿大就是真人呀!”
钱昆已经走过人群,听到这个声音,心中砰然作响,正是那个老头!他回身奋力排开围观的群众,硬往里头挤去。
“那你说,怎样才是真人?”
“我只能告诉你,什么是假人。”
“要能马上见真章才算!”
“当然,马上让你们见识见识。”
钱昆刚挤到里面,逍遥子马上爬到他脚下,一把拉住钱昆的裤角,放声大哭道:“我的儿呀!你死得好惨呀!”
众人啧啧称奇:“他是你儿子?”
逍遥子眼一瞪,止住哭声,说:“你们是听不懂,还是想不通?我明明哭我儿子死得好惨,难道他是死人?”
这两天钱昆大有长进,已不再像先前那样莽撞。他知道逍遥子不是常人,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观察。
见无人理睬,逍遥子又继续放声大哭,他越哭越伤心,满面鼻涕眼泪,他顺手扯过钱昆的衣角,便往自己脸上揩。
有人看不下去,说:“您老是怎么啦?一会赖人家的粟是假的,一会说人有假的,这会又扯着这个后生哭自己的儿子?”
“难道你们没有眼睛?没有大脑?没有心肝?看我老头子无依无靠,受尽欺凌,竟然没有人出面主持公道?这样的世界,人活着还有希望吗?”
林桂芳见逍遥子鼻涕眼泪尽往钱昆身上抹,他怒火中烧,一脚踹过去,骂道:“你这糟老头!是谁欺谁?我们又没招惹你,还不滚远一点!”
逍遥子被踢得连翻了几个跟斗,哇哇大叫:“没有天理!自己火烧眉毛,还要踢别人屁股。好痛!好痛!”
林桂芳还要过去补两下,钱昆立刻止住他,走上前去,向老头施了一大礼,说:“老人家,昨天在下去得晚了,不知道是不是误了事?”
“晚了!晚了!误了!误了!”
钱昆大惊:“来不及了吗?”
“来了!来了!好了!好了!”
钱昆不得要领,但见老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莫非是孩子真死了,闹得失心疯?那自己罪孽就大了:“在下昨夜有事,不知那孩子怎样了!”
“你还能有什么事?人死不能复生,但是活人等着要死,哪样重要?”
听口气人还活着,钱昆便说:“小子无能,自顾不暇!”
“无能?你老想给人治病?连病征都不问清楚!治得好人吗?”逍遥子越想越气,勃然跳将起来说:“你要救人,人在哪里都没不知道!还想自顾!没出息!没出息!谁不是老天爷照顾的?既然如此,算了!我另外找人救我儿子去!”
钱昆忙拉住逍遥子,急道:“老人家请原谅,在下一时心急,说错话了!”
逍遥子用力甩开钱昆,向人群中钻去,却又回头说:“我老头一向喜欢给人家第二次机会,那你说说看,你错在哪里?”
“在下错在……”钱昆一时说不上来。想来想去,脑中一片空白,不料再抬头一看,老头已经不见了。
林桂芳早不耐烦了,说:“钱兄,最近年辰不好,骗子大风吹。”
钱昆懒得解释,只说:“谢谢你,我会小心。”
林桂芳要去龙门观看壶口瀑布,而钱昆则想往西到甘肃去。他们走到澄城附近,一个只有数十户人家的小村。正打算就此分手,林桂芳见前面有个朱红招牌,走近一看,横楣上写着“天厨”,两侧为一幅对联,左联是“店小名气大”,右联为“鱼少知味多”。那几个字写得飞龙走虎,苍劲有力,不似一般俗品。
林桂芳说:“天厨?名气大、知味多!嘿!难得这巴掌大的地方,店家竟有这么大的口气!钱兄,咱们试试知味不知味!”
钱昆也饿了,两人便走进店里。店面有二十多平方公尺,收拾得干净雅洁。两人选了一条生蹦活跳的大鲤鱼,做了份“一鱼三上锅”。
第一道锅是清蒸鲤鱼排,将背脊肉切成薄片,用大火蒸三分钟,再拌上青葱麻酱,极具特色。第二锅是红烧活肉,鲤鱼肉鲜味美,唯多细刺。也正因细刺极多,承担了传动的能量,肉质才得滑嫩爽口。这种红烧法先用油煎,让肉刺分离,再用生抽快烹,香滑爽嫩兼而有之。最后是鱼头熬汤,汤汁泛白,浓鲜稠润。
二人吃得痛快过瘾,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吃了个把钟头。付完帐走出店门,林桂芳突然腹痛如绞,来不及找寻便所,冲到附近草丛中。办完事,刚刚走回路边,他双腿一软,竟然倒在地上。
钱昆连忙冲了过去,将林桂芳扶起,见他两眼紧闭,面无血色。钱昆略谙医理,给他把脉,发觉脉气非常微弱,显然是体虚受寒。他让林桂芳平躺下来,又回到店中,想问店家附近有没有医生。
老板说:“医生?当然有,只是他不给人看病!”
钱昆说:“不给人看病,那是什么医生?”
“神医!”
“我没时间跟你抬杠,哪里有肯看病的医生?”
“城里就有,只是医道不佳!”
“我这位朋友刚才在这里吃坏了肚子,急需治疗!”
“别赖我!你们俩一道吃的,怎么你没事?”
“我不是找你麻烦,只是告诉你实情。”钱昆见老板不理,又急着说:“这里总有电话吧?能不能借用一下?”
老板说:“多大的事哩!不过肚子痛吧!让我瞧瞧。”
小吃店老板果然不含糊,他先看看气色,眉头一皱,再拨开林桂芳的嘴巴一闻,更是眉尖深锁,再一搭额,忙说:“老兄!这不是吃坏了肚子,是中了尸毒!”
“尸毒?怎么可能?”钱昆一见老板的架式,知道是个行家,误断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尸毒从何而来?这大半天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只有方才林桂芳去方便,才分开了一会。难道那片杂草中有尸毒?
老板肯定地说:“错不了!我那条鱼可是活的。”
钱昆央求道:“老板,你做做好事吧!至少告诉我该怎么办?”
老板摇头说:“这事难办!吃活鱼,中尸毒!打破小店历史记录了。”
钱昆不得已,拉起林桂芳的手臂,打算背他到镇上求援。
老板急道:“喂!你这是干什么?”
钱昆有气无处出:“干什么?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等死吧!”
老板说:“你这人说话真奇怪,这里、那里的,有谁不是在等死?”
钱昆懒得理他,转身蹲下,把林桂芳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哪知他的身体简直重若山岳,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简直可以说是文风未动。钱昆糊涂了,难道又在做梦了?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子,从对面走来,她边走边唱:“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五问饮食六问胸,七聋八渴俱当辨,九问旧病十问因,再兼服药参机变。”
咦!这不是“十问歌”?的口诀吗?他忙起身过对街,拦着她问:“老婆婆,请问你在唱什么?”
老婆婆说:“流行歌曲呀!好听嚜?”
钱昆说:“好听好听!是谁教你的?”
老婆婆说:“哪要人教嚜?听听卡拉奥凯不就得了?你爱听,我再唱一首给你听:肺朝百脉,脉会太渊……”太渊是穴道名,又名太泉、鬼心,正当手腕一寸(寸口)的位置,是脉的总会,为中医把脉之处。
钱昆不信老婆婆懂医道,又问:“婆婆,总有人先唱吧?”
老婆婆说:“有的有的!”
钱昆问:“是谁?谁先唱的?”
老婆婆显然记性欠佳,她想了半天,最后说:“好像是我!可是有人出了光碟呀!是谁?我老啦,记不得了!”
钱昆急了,说:“婆婆,这人要死了,你知道哪里有医生吗?”
老板看钱昆急不可耐,叹道:“唉!我把你真没法子!怎么点化都不成!经历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还是开不了窍!”
竟是那老头的声音,钱昆回头一看,不是老头却又是谁?他赶紧一把抓住老头,说:“老先生,你要我做儿子也可以,能不能先把他救过来?”
老头正是逍遥子,他之所以一再说法点化钱昆,是基于一段前缘。当钱昆在冰晶道长门下时,与左非右是莫逆之交。有一次左非右养的兔子病了,两人束手无策,钱昆心中便起了一个念头:“我以后非学医不可!”
念头如果只是思绪变化的现象,如涟漪般由有而无,由大变小,到此为止,倒也没有什么。然而有人会对某事念念不忘,一念转生二念,小念累积成大念,便成了修道者最忌讳的“尸气”。这种事在人间实属平常,所以凡人嗔怒爱恨不断,是非苦乐不停。
修道之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尸气,来无形,去无影。只要有气机,轻易就能毁掉一个人的道基,又将转堕凡物。
钱昆自生此念,即落凡尘,逍遥子受冰晶道长之托,多世渡化,而孽根始终难尽。逍遥子当然知道因果相循,但是因果也必须透过这些过程,使之冰消瓦解。今生已是最后期限,必须让他圆梦,一了多生的心愿。
行医当然有其价值,各行各业都是人类金字塔文明的一部分。但是在进化历程上,却有轻重缓急之别。当前人类所面临的,是进化的方向及途径问题,一点小小的错误,即有可能让人类名列宇宙绝灭动物之榜首。
然而人类还有希望,那就是无数先圣前贤、历劫累积的观念思想。人之所以能反思,就是拥有过往的精神境界,相较于眼前的现实环境,有了分判认知,才有觉醒的机会。钱昆也曾在那种境界中,只因沾染了一点渣滓,才玷污了纯净的灵性。
逍遥子一再用生死点化他,不过想提供一个现成的桥梁让他醒悟。人类已经面临生死抉择了,那不是医生、工程师或政经专家的学养技术,就提得出答案的。更现实的现实是,人类在这一波变革中,真能解脱的并不多,但是能多救一个总是好的。既然解救一个灵魂要花这么大的功夫,当然要选择根性佳、有影响潜力的少数人了。
逍遥子说:“小狗子!你疯啦?”
钱昆还要辩解,回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天厨”?林桂芳不在地上,老板不见了,老太婆也不知去向。眼前只是一间破旧的小茅屋,逍遥子坐在一个草堆上。
人一迷糊就神思不清,神思不清就是非不明!更何况钱昆是个死心眼,他脑筋还没有转过来,还在做梦!管他呢!人世的真真假假不是自己能分辨的,说不定这个老头果真是自己的父亲呢!
逍遥子说:“你想做医生,是吧?”
钱昆说:“爹,是的!”
“我只懂中医。”
“中医也行。”
“你为什么想做医生?”
“要救性命呀!”
“你要救活的还是死的?”
“当然救活的!”
“活的要你救吗?”
“活的会生病呀!”
“生病未必就会死吧!能医好不死的病只能叫治病,不能叫救命!”
钱昆一想,是呀!又改口说:“那我救死人!”
逍遥子大怒道:“没出息!死人怎么救?”
钱昆急了,说:“爹!不管是治病也好,治鬼也好,救兔子也好,救人也好,救得了也好,救不了也好,我就是想做医生!”
逍遥子叹口气说:“唉!天堂有路你不走,放着大罗金仙在眼前你也不动心!宿缘真难摆脱!人的毛病也真多,怎么办呢?”
钱昆求情说:“爹!我不做医生,死也不瞑目。”
逍遥子只好说:“好吧!我先来救死人,我教,我教!”接着他面容一整,说:“既是教你,需知水有源头,道有始终,你必须暂归我门下才行!”
钱昆这时才领会过来,拜了师门,随逍遥子上山修行。逍遥子本是“山、医、命、相、卜”五术的传人,他受冰晶道长之托,一再点化钱昆,想教他学“山”术,也就是仙术。哪知钱昆执迷不悟,前孽已定,决心要学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