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灵因法术被制,惊魂未定,再听钱昆一说,已明白了大半,不禁怒道:“竖子你懂什么?老夫与元始天尊老贼约定,只要出得了捞甚子都天烂箓,就由老夫为所欲为!怎么?牛鼻子又食言自肥了?”
钱昆道:“我看你千年修为,越修越糊涂了!昊天每甲子给你一个机会,实因人世间名利权势泛滥成灾,正好藉你作榜样,以儆世俗。我这四个兄弟正是你的克星,在天上照顾你,在人间则看守你,难道还不知醒悟么?”
巨灵指着钱昆身后四人道:“尔等莫非那都天鸟箓里扫地的四个白痴?叫你们低能儿应该当之无愧吧?”
钱昆道:“亏你修为千年,岂不知材有上材下材,人有大智小智?细材弱智者实乃修为不足,只要方向正确,努力不懈,未来必成上材大智。彼四人入门不久,自当由扫地开始,心性坚凝,再上层楼,较汝之急功近利强过万倍!”
巨灵说:“有理无理都任你说,想当初,老夫与元始老道同属昊天门下。只因老夫已参透日月精华,神通广大,不耐那聚点滴成瀚海的死功夫,所以另起门户。元始老道脑筋死板,不知变通,千万年来守着昊天不放,致有今天的虚位。
“这种马屁功夫,老夫不要也罢!事到如今,尔等晚生后辈,若有真才实学,果能羞辱老夫倒还罢了,若要凭这些平凡虚空无名之徒,狗仗狐威,不值老夫一哂。”
那瘦子说:“算你有眼光,贫道名空,又名不三,专门扫尔之空名。”
胖子说:“贫道利空,又名不四,曾为你去利。”
歪腿说:“贫道权虚,又名乱七,曾为你削权。”
瘸脚说:“贫道势虚,又名八糟,是尔之榜样。”
巨灵哈哈大笑,说:“可怜的昊天,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连几个手下都人不像人,名不像名。”
不三叹道:“难怪有人终其生死抱着空名不放,原来你修炼千载,始终还搞不清什么是人,什么叫名。”
巨灵说:“倒要请教一二。”
不三说:“你放的青光,有名没有?”
巨灵说:“当然有名,那叫巨木灵光。”
不三摇头晃脑说:“啊!我懂了,原来你不是人!你既不是人,为什么瞧不起自己的本来,偏想做人?”
巨灵恨声说:“我当然不是人,正因为元始天尊那牛鼻子偏心,让人类享尽荣华,却让我辈牺牲奉献,如今我正是为生命界报仇!”
不四说:“哥呀!这厮不过是东胜神州的一棵狐尾松,昊天御命,叫他负责地球生态,他弃职潜逃,还有这么多说辞。”
巨灵说:“弃职潜逃?你不见人们为了私欲,把我的子孙都砍伐一空!”
不四说:“你有利人类,人砍了树来用,正是利空呀!因果相循,人类报应还在后头。你怎能反过头来,倒果为因呢?”
巨灵说:“老夫苦修千载,就为了这点权势!人若负我我必负人!”
权虚驳道:“错!错!错!权势是虚假的,不论什么东西,多了便构成权势。水多了有水权;火大了有火权;木聚集成林,当然就有木权!可是人也多了呀!世事分分合合,多的也会变少,权势晃眼就消逝了。”
巨灵不服,说:“正因如此,趁着有权时好好利用!”
势虚插口说:“善用权者,有势万年。薰天野火片时就烧光了,漫地洪水不久也会退去,不过是一时片刻的幻象,何苦来哉?”
巨灵说:“别给我饶舌,你们既是上清门下,总有些道行吧!咱们不妨大战三百回合,我输了任你们处置,否则别怨我无情!”
钱昆接口说:“正是!要是你通情达理,也不会有今天!既然要见真章,贫道正好执行师命,好歹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巨灵说:“有道是好汉架不住人多,你们五个打我一个,岂非坏了令名?”
钱昆笑道:“杀鸡焉用牛刀,我一个人就够了!”
巨灵说:“这样吧!让他们四个一起上,只别怨我老欺少!”
钱昆道:“说得也是,我有师弟在此,正好叙旧,你们去玩玩吧!”
巨灵见钱昆说得轻松,知道讨不了便宜,但他早有对策,便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辈动起手来恐伤无辜,不如上遥天去大战一场!”
不三摇头说:“钱师兄,师尊有命,我们不得和他动手。”
不四也摇头说:“哥呀!不动手怎么打呀?”
钱昆说:“师尊是怕你们不知轻重,误伤了他,落得一个破坏生态的罪名!放心吧,你们不要伤他,让他领教一下上清子弟的真实功夫就行了。”
话未说完,但见乱七身形一晃,一个“飞云掠影”,就从巨灵两丈高的头上飞越过去。八糟也不迟疑,来个“拖泥带水”,一时间尘土翻滚,巨灵脚下乱成一团。
巨灵不禁笑出声来,问:“这是什么功夫?简直是乱七八糟嘛!”
那乱七一听,楞了一楞:“是呀!乱七、八糟,那不就是我们兄弟吗?”
八糟说:“哥!他说的乱七八糟才是乱七八糟!上!”
这乱七八糟一出手,果真场上一场混乱,完全分不清敌我。
不三见势虚兄弟上了手,更不甘寂寞,立即猱身而上,在巨灵腰间摸了一把,扯下一块布条,瞬间折回。不四也不假思索,随手将那布条打了个结,绕过巨灵正面,快如旋风般又把布条系在巨灵腰间。
人人看得眼花撩乱,不过眨眼的时间,不三、不四、乱七、八糟已经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面带得色。
巨灵不明所以,问:“这是上清所传的神通吗?”
不三说:“不是,这是我们两国的老二奇迹!发明创新太辛苦了,依样画葫芦多简单,马上有成效。”
巨灵纳闷道:“什么成效?”
不三说:“这叫来料加工,大爷们有,我们也有。”
不四说:“我这叫出口创汇,谅你也不懂!”
巨灵叹了口气,说:“竖子无能,在上清门下学道,只会这些不三、不四的雕虫小技,不怕丢了上清的颜面?”
不三说:“这是通天教主教的,我们还是喜憨儿模范生哩!”
不四问:“哥呀!谁是通天教主?不是叫老大哥吗?”
乱七说:“没错,我们加工出口,繁荣了经济,也壮大了土石流!”
八糟说:“哥呀!我们是来打仗的吧,快杀上去呀!”
巨灵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难怪!难怪!天地不是一天形成的,由无知无识无灵的物界,一步一步修炼成人,要过多少难关啊!又要由无知无识无神的人界,进修为神,岂止千年万载?老夫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一端,空虚四兄弟略事商量,各自站立一角,齐喝:“根留身边,戒急用尿!”八手八脚同时舞动,一道精光闪射的霹雳自空而降,堪堪打到巨灵身前。
巨灵正在沉思,这一阵爆炸,声音大威力小,只是平空掉下无数花花绿绿的纸张,和湿漉漉的一片,他吓了一跳:“这又是什么?”
空虚兄弟齐道:“空包弹!”
巨灵怒道:“老夫何等人物,岂能跟你们玩这些儿戏?来来来!我们到遥天一见高下,免得沾污了众人的法目!”说罢,一道青光直穿上方光幕,呼啸而去!
空虚兄弟大出意料,不三道:“钱师兄!他是不是怕我们,逃走了?”
钱昆对这四个宝贝师弟是好气又好笑,师父说众生平等,所以不拘资质,收了这四个弃儿。几百年来,他们常识没有,倒难得修成了一些法术,无时无刻不想炫耀一番。刚才一看,真如妖孽所说,不过是些儿戏吧了!
好在钱昆成竹在胸,他又有事对左非右说,便说:“去呀!快追去!我就来!”
四兄弟巴不得有这句话,立刻身形一闪,晃眼不见。
在空虚兄弟与巨灵斗法时,左非右已经看到钱昆,他欣喜万分,立刻把文祥等一拉,迎了上去。
钱昆问:“师弟可好?”
左非右说:“我们只是虚惊,但不知衣红、法蒂玛她们如何?”
衣红与法蒂玛托庇四法王身后,倒是毫发无损。这时也走过来,相互见礼毕,钱昆说:“这孽障事小,倒是与他同堕凡尘的若梦师妹,至今尚未查出下落。”
左非右急道:“这孽障就是从大周天逃出的精灵吗?”
钱昆说:“正是,愚兄承师父施恩,这些时日在空虚四兄弟护持之下,如今法力已复。师父严命,救回师妹是首要任务,但不得借助他人的力量。你既在此,定知那孽障的所作所为,可有任何蛛丝马迹?”
左非右说:“我们也是刚到,这里情况一概不知。”
衣红想了想,说:“记得左哥说过,令师妹是和一个婴儿同时离开都天宝箓的。如果那个婴儿就是先前那位青色巨灵,令师妹应该就在此间才是。”
钱昆摇头说:“空虚四兄弟早奉有师命,一直埋伏在妖孽巢中。老妖遁回时,并未见到师妹同行。后来老妖曾赴月球等处,最后来到此间。四兄弟虽为我护法,但如有师妹下落,他们一定最先知道。”
衣红说:“左哥何不算上一算?”
钱昆说:“那倒不必,师妹是仙道中人,遭此魔难,是罪有应得,师尊是在考验为兄的修为。现在我才理解,真要修成大罗金仙,法术只属入门,就像空虚四兄弟一般,其实道行道理才见真章。师弟你看,像你们几位,神光湛然,已无需道术了。”
衣红笑说:“钱师兄过奖了,你没见到我们刚才在魔光妖火下,躲躲藏藏的蠢相。我倒是认为有了法术神通,就少受好多罪了。”
左非右笑说:“口是心非!前些时你才说要学道不学法!”
衣红说:“我是心直口快,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需要,说说罢了!”
这时,那四兄弟已随巨灵远去。钱昆说:“我要赶去协助师弟们,他们正是无道有法,经常没有判断力,把好事搞糟!看来这里情势未定,可能还有事端。我且留下一道护身锦符,可保你们平安,待我先收拾妖孽,咱们再一同寻找师妹的下落。”
钱昆去后,衣红见四法王抱着杏姑,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大法王早已苏醒,见到巨灵与四兄弟的混战,原来依仗的磁场,竟是如此不堪!
再一环顾周遭的景象,触目惊心,他呆呆坐在地上,灰心丧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场中诸人一个个惊魂甫定,呼亲唤友之声处处可闻,凄惨之情溢于言表。
衣红走到四法王面前,查看杏姑的气息。见她人中紧闭,面色淤青。衣红原通推拿之术,便着四法王将杏姑平放在地,双手捏着杏姑的合谷穴,左推右揉,过了半刻,又按捏杏姑的人中。
这样一再反覆,过了一会,杏姑气色渐转,呼吸平畅。衣红早已累得一身是汗,对四法王说:“快找点清水来,她喉咙有痰,要清理一下。”
四法王以杏姑为重,而且早就见识过衣红的本领,这时情况很乱,敌我未明。但为了杏姑,他自是欣然从命,起身找水去了。
这时杏姑悠悠醒转,见一位姑娘扶着自己,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了。”继而一看,眼前天翻地覆,宛非原先模样。杏姑不禁大吃一惊,挣扎坐起,向面前这位姑娘问道:“这是哪里?”
衣红一见杏姑,心中就爱之不已。想想文祥也真有福气,这等人物也给他遇上了,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让贤便是,谁在意那个本来就不存在的名义?
等杏姑睁大了明亮的眼睛,茫然四顾之际,衣红那促狭的毛病又油然而生:“你不知道吗?这是鬼门关。”
杏姑问:“什么鬼门关?”
衣红说:“人在生死之际,一定要过一道关隘,要么做鬼,要么做人。阎王爷会出一道题目,答对了回头做人,否则就要做鬼!”
杏姑叹口气道:“唉!何必这样麻烦?我宁愿做鬼。”
衣红说:“哪有这么简单!人人想做鬼,鬼界不是鬼口爆炸了?”
杏姑说:“那我选做石头,做泥土,鬼也不做了。”
衣红说:“那也由不得你!”
杏姑怀疑地望着衣红,说:“你是谁?怎么懂得这么多?”
衣红说:“我是阎王爷的助理,你告诉我最切身的心事,我可以帮你解决!”
杏姑摇摇头,说:“不是我不相信你,人间有些事是不可能解决的!”
衣红说:“奇怪?你怎么会这样说?”
杏姑说:“有人是爸爸,有人是妈妈,有人是儿子,有人是女儿,有人是男,有人是女。人为什么这样麻烦呢?为什么一定是男是女呢?你能解决吗?”
衣红望着杏姑,半晌答不出话来,是呀!这不是修道的目的吗?这种话居然由一个纯洁无知的少女口中道出!衣红心头一热,便说:“老实告诉你,我叫衣红,我们在修道,目的就是回归自然本体,修成了仙佛之后,就不再有男女之别了。”
杏姑说:“衣红姐姐,那为什么还有男菩萨、女菩萨,男神仙、女神仙呢?”
衣红又被考倒了,她自命辩才无碍,这一刹,她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打岔说:“騃姑娘!像你这样如花似玉,男男女女不是天赐良缘吗?”
杏姑叹气说:“我从小就喜欢养小动物,偏生养得好就生得多,多到谁都受不了。我大姐说,那是它们发了情,男女也一样,发了情,就会生一大堆儿女的。我后来才晓得,人就是动物,为什么人不做石头呢?千年万年,石头从来不变呀!”
衣红听文祥说过杏姑家里的事,知道幼小的心灵有无比的创伤,便安慰她道:“难道你没喜欢过谁?除了你的姐姐,没喜欢过男人?”
杏姑眼眶红了,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衣红解释说:“比如说,你想和他在一起。”
杏姑说:“有的,有几次打猎时,我很怕,很喜欢和族里的青年在一起。”
衣红又问:“不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他们呢?”
杏姑脸红了,低下头说:“只有一次,我想过一个人,可是那人不是真的,像叶子上的露珠一样,风一吹就散了。其实这样最好,因为姐姐说,男女在一起就会生孩子。他又是男的,如果我们生了女儿,那该怎么办?”
衣红懂了,说:“并非天下男人都和你父亲一样……”
杏姑一惊,瞪着衣红说:“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衣红说:“我是阎王的助理,有什么不知道的?”
杏姑将信将疑,又问:“那你也知道那个露珠的事。”
衣红猜是文祥,说:“我不仅知道,而且可以找他来给你看。”
杏姑颜色一正,坚决地说:“好姐姐!让我做鬼吧!快出题目吧!我不要见他!我不能见他!”
衣红说:“为什么?他很好,他待你好得很!”
杏姑急着说:“不!人人说我父亲是好人,人人说四法王是好人,人人说大法王是好人,人人说博士是好人!好姐姐!我怕好人!我不要见好人!”
衣红说:“我保证,这个人不一样!”
杏姑几乎要哭出来,她紧握着衣红的手,恳求说:“好姐姐!最好的事都只能放在心底,希望变成现实就可怕得很!请你向阎王爷求情吧!我不要见他!”
大法王怔怔地坐在地上,一直振作不起来。眼见多年辛苦经营的基业受到重创,一时心碎神伤,气恼不已。
但是,真主阿拉说过,要奋斗才能生存,再严酷的环境都要克服!真主阿拉在沙漠中建立了神的王国,一手持剑,一手持可兰经。这个道理非常明确,如果相信真主,就要像宝剑一样坚强!
失败算什么?人生又有什么算得上成功呢?就算成功了,不是又将面临失败吗?说穿了,成功只有一刹那,失败才是永恒的。
想到这里,法王大吼一声,驱尽胸中的浊气,站将起来,环目四望。这岂仅是惨不忍睹而已!简直是一无所睹,一片残垣断瓦,地上更如方熄的火山残流,有的高起,有的低陷,只有附近数顷还略保原貌。
这些暂且不管,总之,恶魔已去,大局已败,且先善后,再作道理!
待他神智略清,一眼看到杏姑身旁的竟是衣红,两人正低低私语。不仅衣红,居然宿敌文祥、左非右等人都在这里!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不由得他恼羞成怒,胸中热血狂奔,眼中金星直冒。
大法王想都来不及想,机械式的一拍腰身,手一举,张口一喷,那股鲜血般的神光立时向衣红等人漫天而来。
变生仓卒,所幸左非右拿到锦符之后,情知事必有因,一直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一见红光,他忙将锦符一招,大呼:“快到这里来!”
那锦符状似薄絮,却甚有灵性,一遇红光便化为一团轻雾,卷绕过去,刚好把左非右、文祥、风不惧、衣红、法蒂玛连同杏姑包围在内。
四法王取了清水回来,见干戈又起,急得大叫:“大哥!他们不是敌人!”
大法王见左非右已有防备,怒喝:“不是敌人?他们赶尽杀绝,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不是敌人也是敌人!”他边说边从身上取出一个盒子,向左非右等五人一指,立见一道道紫色弧线,又将那团轻雾密不透风地包在里面。
四法王大叫:“杏姑!”急往紫红交错的神光中冲去。
大法王深恐伤了四弟,只得将神光略撤,四法王乘隙闯了进去。
谁知这光网里边又生事端,当左非右用那锦兜将六人包围在内时,杏姑乍见文祥,神色黯然,一头倒在衣红怀中,无力地呼唤着:“神仙姐姐,我不要做人!”
衣红忙问:“为什么?苦难就快过去了。”
杏姑满脸悲凄,说:“神仙姐姐,那我两位姐姐怎么办?她们比我还苦,如果她们不快乐,我今生是不可能快乐的!”
衣红来不及回答,四法王就抢了进来。他马上把杏姑搂过来,将碗口对着杏姑的嘴,让水慢慢注入她口里,安慰道:“杏姑!不要怕!我在这里,过去我错了,现在我才知道,我要的只有你,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文祥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左非右良友关心,更是拿不定主意。只有风不惧看在眼里,心里已有主张。
他乘四法王还在照料杏姑之际,立刻把文祥、左非右往旁边一推,对衣红与法蒂玛说:“过这边来!快!”
双方一分离,大法王的光罩立即反抄过去,又把五人围得滴水不透。留在原地的四法王与全身虚软的杏姑,已经脱离险地,彼此相依偎着。
这时,普拉格拉也自悠悠醒转,神色疲惫,东张西望了一会,自问:“这是哪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法王有些怀疑,问:“博士,是你吗?”
普拉格拉更是不解,说:“怎么?连你也不认识我了?”
大法王说:“刚才有个青色妖怪附身在你体内,现在感觉怎样?”
普拉格拉惊讶万分,说:“有个妖怪附在我身上?你在说梦话吧?”
大法王相信普拉格拉完全无知,便说:“这事稍后再谈,这里有外敌闯入,竟然勾动了地火,把地壳破坏成这样!”
普拉格拉更是震惊,说:“怎么可能?这要多大的能量!”
大法王点头说:“是的,我们快想办法,先把地壳稳住,以免不测。”
普拉格拉摇头不已,说:“不可能!要是地壳能翻成这样,还是另辟基地吧!”
大法王便对四法王说:“召集大家,到会议中心开会。”
四法王无可奈何地说:“大哥!我刚才找水,四处看过也问过,这里算是最完整的地方了,除了磁力间和动力所有抗十级地震的设施,其他地方都毁了!”
大法王环目四望,见这块盆地边沿有几十个人围观。显然已经一败涂地,他痛心不已,又问:“二弟和三弟呢?”
一位名叫哈山的小酋长战战兢兢地上前,跪禀道:“启禀大王,二法王、三法王带着眷属,已撤退到陆地去了!”
大法王惊怒道:“撤退到陆地?谁叫他们去的?”
哈山连连叩头,说:“二法王说是奉您的旨意。”
大法王奇道:“我的旨意?我没有下令呀!”
哈山说:“但是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在待命,大王不下命令是调动不了的。”
大法王更是讶异,说:“难道电脑也故障了?周博士呢?”
哈山说:“另一班人来接走了,没讲去哪里!”
大法王问:“另一班人?什么人?”
哈山说:“不知道,为首的是个酋长,皮肤很黑,带着几位妻妾。”
大法王跳得更高了,说:“没讲去哪里?那么去了哪里?”
哈山急得只是叩头,颤声道:“恕属下不知!恕属下不知!”
大法王看看周围呆呆恭立着、神情茫然、气色败坏的几十个人,黯然道:“其他的人呢?眷属呢?难道都走了?都弃我而去了?”
哈山叩头说:“启禀大王,北部基地交通断绝,信息也不通,不知同仁们下落如何。南区只剩下我们一百多人,我们愿与大王共生死!”
大法王气得暴跳如雷,眼见大势已去,也无可奈何。只得命令手下,先把地方清理干净,当作临时指挥中心。
不久,杏姑精神好了许多,见自己躺在四法王怀里,回忆前情,她叹了口气,问道:“我姐姐她们呢?”
四法王把桃姑及李姑叫过来,二人惊魂未定,泪痕犹在。桃姑说:“小妹!法王待我们很好,刚才又救了你,你就委屈一点吧!”
杏姑的目光还在人群中搜索,最触目的是一幢紫色光柱,里面似乎有几个人,她有气无力地问:“那里面是什么?”
四法王温柔地安慰她:“那是我们的敌人,大哥把他们抓住了,暂时关在里面,待会就要处死了。你放心,我们马上重建基地,一切会美好如昔的。”
杏姑又问:“刚才那位神仙姐姐呢?”
四法王说:“那位姑娘不是好人,她和一个叫文祥的一伙,勾结了怪物,混进来想破坏我们的基地。”
杏姑眼睛一张,诧道:“文祥?”
四法王说:“是的,他是当局派来的。”
杏姑眼圈湿了,说:“真是他?”
四法王没听出她的口气,说:“是他,他们有好几个人。”
杏姑问:“他们来做什么?”
四法王说:“别管他们!你没事就好。”
杏姑想了想,挣扎起来,说:“你大哥真的要杀他们?”
四法王肯定地说:“当然,大哥在抢修电脑,电脑修复了就要动手。”
杏姑镇定了一下情绪,眼睛望着那幢光幕,人已飞出九天之外。她渐渐想通了,不论做鬼做人,这场恶梦是永无了时。她再看看两位眼睛红肿的姐姐,以前为了维护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三个人在一起流下的泪水,远比大河还宽,比海沟还深。
她自己又算什么?美梦是遥远的,一变成现实就丑恶不堪。现在只有明快地一刀两断,永远陪伴着姐姐,怀抱着心中的美梦吧!
她幽幽地对四法王说:“你真的要我?”
四法王喜出望外,忙说:“我爱你!我愿意娶你,当然……”
杏姑说:“不用解释,如果你真的要我,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四法王犹豫了一下,说:“当然可以,只是我要得到族人……”
杏姑说:“放心,我不是要什么名份!”
四法王怀疑了,问:“那还有什么?”
杏姑说:“我不喜欢杀人!尤其是我的好日子,见了血我会不安!”
四法王懂了,忙问:“你是要放那几个人?”
杏姑点点头说:“是的,仅此一次,他们要是再来,剐成万段我也不管!”
四法王惶惶地走到大法王面前,扑通跪倒在地,叩头道:“大哥!小弟做了一件蠢事,罪该万死!”
大法王正忙着与几位参谋会商,研究地质的稳定性。见状不禁摇头,他自得知二弟三弟弃他而去,心中是百感交集。这是他最后一个手足了,天大的事也可以担当。他忙把四法王拉起,和颜悦色地说:“哈米!过去的别提了,事已至今,还有什么对呀错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们继续努力还来得及!”
四法王说:“那就请您开金口,答应小弟的请求!”
大法王忙说:“一定答应!一定答应!”
四法王立刻说:“那请您放了他们五个人!”
一言震惊四座,大法王更是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他站起来,负手背着四法王走来走去,宽大的白袍随着步伐舞动,他显然是在抑制愤怒的情绪。半晌,他转过身来面对四法王:“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也要跟我作对?”
四法王嚅嚅地说:“不是,是杏姑答应嫁给我,她怕杀人不吉利!”
大法王气得跺脚,骂道:“不吉利?当然不吉利!你看看,他们一来,我们的基业就化为乌有!现在天下还有我们存身之处吗?”
四法王坚定地说:“毁坏我们基地的,是普拉格拉……或是附在他身上的那个妖魔!与这几个人无关!”
大法王怒道:“那才怪!文山基地是谁毁的?三里坡基地又是谁毁的?文祥那小子害得我关进金星监狱,这个仇恨不共戴天!我凭什么要饶他不死?”
四法王两膝又落地,说:“那大哥请先杀了我!不然我会放他们走!”
大法王气急败坏,这个从小一手抚养长大,也一再为自己立下汗马功劳的小弟,这一次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要用自己的性命交换!
回忆往事,自己何尝又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走上这条不归路?所不同的是,他把那段感情封藏在心底,把全副精力发泄在复国的目标上。想想族人,想想过去,彷佛一场又一场的连环恶梦。父亲弃家而去,兄弟分崩离析,人生这一切所为何来?
大法王越想越伤心,前情往事一一拢上心头,有道是好汉有泪不轻弹,他高振双臂,引吭大叫,威震四野。凄厉的声响传遍基地,回音嗡嗡不绝,就像一股永不消逝的能量,来回激荡在天地之间。
由他族人的传述中,大法王记得很清楚,他们原是阿拉的子民,生存在鸟不生蛋的原始沙漠,随水草而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不料在十九世纪,沙漠底下发现了全世界最大的石油层。以英国为首的工业先进国,开始觊觎这个黑金宝库。
他们最先采用政治殖民分化,这难不倒剽悍而笃奉伊斯兰教的人民,各种流血奋斗此起彼落。继之,英国又藉着商业机制,由财力雄厚的石油公司组成了“七姊妹”联盟,一举控制中东的政经生态,瓜分了阿拉伯人的资源。
然而这样还不能满足强权,另一个历经痛苦煎熬的古老民族犹太人,几乎被纳粹德国的种族政策灭绝。英美政客想到一石两鸟的毒计,利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余威,不顾一切后果,硬将犹太人安置在巴勒斯坦的迦萨走廊上,成立了以色列国。
由于宗教信仰的不同,这个举动激起了伊斯兰教世界激烈的反对,二十世纪在人类私心贪念的角力下,成为掠夺者与反抗奴役者的战场。三次中东战火,两番沙漠风暴,多次巴勒斯坦屠杀,英美联手干预,无数阿拉伯人族破家亡,流离失所。
大法王是席克族人,祖姓希拉,本来居住在内夫德沙漠中。后来英美势力日见强大,扶植了沙乌地阿拉伯王朝,各族遂瓦解飘零。进入新世纪,其父萨赫丹突然离家出走,长子阿米巴.希拉接位,重新振作。
数十年来,尤其在电脑统治之后,大法王发现当局漏洞极多,正宜大举图谋。于是分别在陆地及海底建设了多个基地,招募了不少人材。只是他的二弟阿拉阿哈及三弟阿哈塔整日沉溺酒色,不思进取,令他苦恼不已。
唯有一手带大的四弟阿米哈米还颇能相互配合,共谋大计。不久前,四法王由南美洲归来,言及曾见到父亲萨赫丹,说正在修炼法术,不日即可团聚。这本是一件好事,问题是当时双方以海底震波通讯,竟被当局发觉,而且正在追查行踪。
大法王不相信当局真能侦测到这深海基地,却心生警惕。他觉得力量过于分散,且常需联络,长此以往必将露出马脚,故当机立断,下令全面撤退。
这海底基地不仅有磁场保护,还有电磁波截收设施。各重点区域更设有遗传基因侦测系统,外人一进入立被查获,安全异常。
想不到这一切仍成泡影,不仅敌人入侵了,基地破坏了,兄弟逃走了,最后一个最亲密的弟弟居然不爱江山爱美人!简直让他气结!
大法王毅然揩干眼泪,大跨步走到杏姑面前,直直地瞪着她。停了一会,他厉声说:“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我弟弟甘愿为你死?”
杏姑怜悯地望着法王,轻轻地说:“小女子苟且偷生,只希望姐姐的幸福。大王心怀故国,想必明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大法王有感于中,五内俱焚,他停顿了一下,强按住心头的悲愤,又问:“你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杏姑说:“生?我不知道,死?我很熟悉。”
大法王问:“你不知道什么是生?”
杏姑说:“生命是别人给的。”
大法王问:“那你为什么知道死?”
杏姑说:“生不过是为别人活着,对我来说,我已经死了。”
大法王不同意,说:“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能这样说?”
杏姑说:“蝼蚁活得自在,而人总是不能知足。”
大法王说:“人可以改变世界。”
杏姑摇摇头,说:“大王您又改变过谁了?”
这句话如同一支精钢利剑,猛然刺进大法王的心扉,他大叫一声,举起双臂狂呼:“阿拉!我的主呀!连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都了解我的心思!而我的亲兄弟、我的族人都把我当作疯子!我的主呀!我也是生不如死呀!请您赐我死亡吧!”
四法王听了,竟是泣不成声,叩头不止说:“阿拉呀!我的主呀!今生今世,我不要的一切,不论什么都已得到了。偏偏唯一我想得到的,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我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桃姑听了,更是伤心欲绝:“天呀!我们一家大小累遭不幸,姐妹三个竟然没有一人能过正常人的生活!最后我还要连累小妹!这不是生不如死吗?”
桃姑哭着,喊着,索性往湖里一跳,打算一了百了。哪知这湖只是供人观赏的,水深原来就不过三尺,被那地火一蒸,余水已不足半尺。桃姑扑通一声跳下去,只溅起些许水花。待两脚着地,但觉额头生痛,一看四周景物依旧,连求死都不得,她干脆坐在水里,哭得水泪共花容一色。
大法王看不下去了,一挥手,一道光屏升起,将众人隔在一边。他把四法王召来,说:“哈米!你带你的女人到一边去吧!”
四法王还忘不了衣红等人,说:“那他们呢?”
大法王说:“我今天可以不杀他们,等你的女人想看人头落地时再说吧!”
看着这片基业,大法王钢牙紧咬,不能失败!就当作从头开始,也要努力到底!只是生理时钟告诉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做,他大叫一声:“哈山!”
哈山忙弯腰上前,说:“大王,哈山在!”
大法王问:“为什么没有祷告?”
哈山说:“清真寺毁了,教士不知道在哪里!”
大法王一振精神,说:“这里就是阿拉的土地!我们就地祷告!”
说罢,大法王领头,大家面向麦加方向,开始向神输诚:“万物非主,唯有阿拉,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者。”
普拉格拉等他们祷告完了,这才过来对大法王说:“阿米巴,我有一个建议,先把这个基地封了。在这海沟北方三十里处,还有个较小的……”
大法王打断他说:“博士,我想过了,以往是敌明我暗,所以把基地选在海底。而今是敌暗我明,不论躲到哪里,都已经在敌人的掌握中了。”
普拉格拉问:“那你的意思是?”
大法王断然说:“跟他们硬碰硬,比比高下!”
普拉格拉忧心忡忡地说:“可能吗?我的实验室全被毁了,磁力增益器还不知损坏程度如何,再加上……”
大法王说:“至少我们的策略成功,他们还没有把我身边的这台磁力电脑破坏掉。我们可以从头做起,怕什么?只要我们团结,再大的困难都可以克服!”
普拉格拉说:“那又怎样?以我们先前的能量,经过刚才那场地震,地函没有倒翻已经是大幸了!”
大法王说:“你不是说目前能量还不足吗?”
普拉格拉惭愧地说:“那是骗你的,我承认自己一直在良心煎熬下。趁这次事件,我决定洗手不干了。”
大法王百感交集,叹了口气,说:“这以后再说吧!我们总要生存下去。”
普拉格拉问:“还有以后吗?”
大法王信心十足地说:“论力量,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是懂得做生意的人,总能在最恶劣的情况下觅得一线生机。”
普拉格拉说:“好吧,至少我们先善后再说!”
大法王说:“我只要你保证一点,千万不要让这部磁力电脑被破坏。”
普拉格拉说:“放心,基地结构虽然受到损坏,但我们的磁场是利用地球磁力线,再加上此时此地的地心能量增益所形成的。这种磁场一旦形成,基于能量不灭原理,要想使它消失,是绝无可能。除非你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是时空环境有了变化,我可以保证磁力电脑的安全。”
大法王大为安心,当下便叫哈山带人搬几块大石头来。然后他登高一呼,叫所有人到面前集合。
众人高高低低地站了一地,大法王更是悲不自胜。基地中原有千余人,在面前的大概不出一百人。虽说东、西、北部交通断绝,尚不知情况如何,但是后勤电脑发生故障,在这种环境下,没有电脑的协助,千疮百孔,简直不知从何做起。
大法王嗓音沙哑,眼睛湿润,说:“各位同袍,大家辛苦了,最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当前我们有两件重要的工作,一是重建基地,不幸后勤电脑坏了,只能靠大家用手慢慢地奋斗了。不过这倒不急,因为本基地的维生系统是分散式,各区都能自给自足。
“当务之急,是我们要保存实力,以便东山再起。”说到这里,大法王停下来,目光缓缓地由各个脸上扫过,他要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果然,有个汉人问:“请问法王,我们还有什么实力?”
大法王惨笑说:“人的意志就是实力!”底下哄然一声,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人最可怜的是只能相信眼睛,在大法王能呼风唤雨的时候,风到了,雨来了,人们就把他当作神。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亲眼看到了自己所没有的能力。
以往大家跟着法王,总以为凭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就能创造一个更光辉的未来。至于未来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只要能看到摸到,一天一天地过去,一天一天地存活下来,人认为生活就应该如此。
古往今来,人一直就只是人,在生生死死之间,不过一天一天地生活着,有谁管未来怎么样?生命是什么?人生的目的和意义又何在?
人是靠感官认知来厘定自我的,囿于感官的极限,人的认知便受到时空范畴的局限。如果人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感官附着的机体,时间的极限就是生死之间;空间的极限则是环境的变化之间。
大法王把自己的生命延长了,延长到一个团体,一个族群。他的范围扩大了,但也只是极限的延伸而已。跟着他的人没有这种认知,不可能看到大法王心目中的远景。现在大家所期望的是,大法王怎样再呼唤一些风雨,怎样再在海底重生。
大法王心中沉甸甸的,他这才发觉,难怪他过往的族人,更难怪他的手足。连这些多年来同出生共入死的伙伴意志都不够坚强,遇上一点挫折就被击倒。自己若不能坚强起来,这微弱的火花从此就熄灭了。
大法王收回目光,继续说:“你们不相信是不是?记得二十年前吧?我们有什么?”他这才领悟到,人一定要不断被提醒,否则就忘到撒哈拉沙漠去了,他慷慨激昂地说:“目前只是一点挫折,算得了什么?只要再加把劲,一个更理想的基地就在眼前!”
有人喊道:“在哪里?外太空?”
也有人叫着:“在电脑城!”
有人嚷说:“只有这里!我们辛苦了这么久,绝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