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三日,县委组织县委干部去青山县窄岭乡,下乡扶贫,开网箱养鱼现场会。党史办派白云和吴玫参加会。
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霰粒儿,这是今年第一场雪。白云沿着南土坡的下山路去县委,远远看见县委大门外马路上,停了一溜汽车,车的前风擋上贴着白纸黑字的标志。白云找到车窗上贴着县委干部的白色面包车,她站在车外等吴玫。沙敬男穿着蓝色棉大衣朝这边走过来,看见白云只穿着个小棉袄,冲她大声嚷道:“现在是什麽季节?回去穿大衣。”沙敬男从不和她说话,第一次说话就对她大喊大叫,一点素质都没有。白云委屈的直要落眼泪,冷静下来想想,人家说得不无道理,她应该穿棉大衣。她回到办公室,穿上公用蓝色棉大衣。
面包车从青山县到窄岭乡,跑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窄岭乡的山峰和青峰岭比起来,这里的山峰不算高;和石片梁的山峰比起来,这里的山峰不算陡峭。可是这里的山峰非常贫瘠,山坡上寸草不生,山上一点土地都没有。要不县委会来这里扶贫?县委在窄岭乡搞了一个网箱养鱼,作为全县扶贫的重点的推广对象。连地委,行署的干部也赶来参加现场会。
窄岭乡政府会议室里没有地方,会场设在院子里,在座北朝南的房子前,摆了一溜桌子,桌子上铺了白布,桌子后放了一溜椅子,重要的人物都坐着,余下的人全站着。天上飘着小雪花,人们都站在露天的院子里冻着。白云冻得直跺脚,她的棉鞋挺厚的,脚丫子还冻得生疼。幸好裹着棉大衣,身上不觉得冷,脸上就很冷。
会议开始,先由地委、行署的人讲话,再由县委吴书记讲话,都是对今冬明春的农业、林业、牧、副、渔业作简短的指示。大会后,一干人去河边参观网箱养鱼。一条窄窄的河里有一些网子,网子里有箱,鱼苗就放在箱子里,让鱼在里面长大。这就叫网箱养鱼。这个乡靠着山路就这麽一条很窄的河,河里能养多少条鱼,才能解决一个乡的财经困难?除了网箱养鱼外,县、乡两级政府还要想别的办法才能真正的作到扶贫。
参观完网箱养鱼,地委、行署的领导开车回清州。县里的同志都回到乡政府,分组讨论。
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食堂很小,人们打完饭,都蹲在乡政府院子里的墙根下吃饭。白云端着饭碗走出食堂,看见县委吴书记和沙书记端着饭碗也在墙根下,蹲着吃饭。白云和吴玫端着碗,找到院中的一个空汽油桶,她们把碗放在汽油桶上,站在汽油桶旁边吃饭。每个人端的都是一样的饭,小米饭上浇着炖萝卜条儿,每人一份。小米很粗糙,难以下咽。
文化大OO学生串联时,白云去过山西大寨,她在大寨吃过大寨的小米饭。小米饭上放上醋、土豆丝儿,特别好吃,香喷喷的,那叫人间美味。这里的小米饭,吃到了嗓子眼儿,咽下不去,它就卡在喉咙里,只要你咽,眼泪就流出来。白云用力吞咽着小米饭,有人以为她在哭,她真没哭,是被小米饭噎得直流泪。她吃剩下半碗饭,实在吞咽不下去,她舀了两勺米汤浇在饭里,就喝了一口,米汤是凉的,她把半碗小米饭倒在流水沟里。山西的小米为什麽长得那麽好,这里的小米怎麽长成这个样子?难道是山好水好小米才好?山穷水穷小米差?吴玫也把半碗剩饭兑上米汤,倒在流水沟里了。她从来都没吃过这种小米,小米里面光是皮没有面。“这哪是小米,是麸子,叫咱们吃麬子。太可气了!”吴玫气得直发牢骚,白云说:“把咱们当鸟儿啦。”吴玫说:“鸟儿都不吃。”
下午正要分组讨论,由于天冷大家都吃的麬子,没有一个干部有精神。县委吴书记是个将近六十岁的人,就着冷风小雪,吃了小米饭,顿时犯了胃病。沙副书记给他找药,乡卫生院的院长也来了,打止痛针,又开助消化的药,拿了一大堆药。最后县委的领导还是决定,下午不讨论了,回县城。一干人上车,打道回府。
浩浩荡荡的汽车往县城开去,来时山路上没有雪,汽车开得很顺利。汽车往回返时,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面包车在崎岖不平的盘山路上慢慢开,司机都很小心,尽管很谨慎,汽车碾过薄薄雪时车轱辘照样打滑。汽车的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万丈深壑,稍不留神就会车毁人亡。这些司机都特别牛,他们自打会开车就在山路上行驶,不管再大的雪都不会出交通意外。这就是山区司机的本事。
平原来的人不行,有几个北京的打猎爱好者,来到青山县亲戚家。他们开来一辆吉普车,打着绑腿,带着比较新式的猎枪。他们准备打猎的那天正好下雪了。他们很高兴,知道大雪天是打猎的好日子,他们开着吉普车,往云雾山方向驶去,他们还没开出十里地就返回来。司机说:“不行那边的山路太难走。”他又问:“有好走的一点的山路吗?”亲戚告诉他,往楸木林方向的山路坡缓一些。他们开着吉普车又往楸木林方向驶去。这一回返的更快,说是因为雪大,汽车轮子打滑。亲戚说:“你们往南边步行十里山路,就有可能打到山鸡。现在下雪,山鸡找不到食,那边有一大片庄稼地,有觅食的山鸡。”几个北京人不愿意徒步行走。其中的一个男人说:“这里都是爬山,我们这些在平原待惯的人,不喜欢走山路,又是大雪天,走起来总摔斤斗,摔折腿就别回北京了。”一干人,在亲戚家待了两天,只住了一宿,吃了亲戚家一篮子新鲜鸡蛋,一枪未放,开车回了北京,他们让大山吓破胆。
车窗外的霰粒变成漫天飞舞的雪花,刚才还能看见的景致消失殆尽。汽车外的温度骤降,车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仿佛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窗帘。汽车终于驶到山底的平路上,白云一颗悬着的心逐渐平静。
所有的汽车都停在县招门口,县委办公室左主任说:“大家辛苦啦,中午饭没吃好,县委招待所给大家准备了晚饭,大家直接去大餐厅用餐。”白云和吴玫走进餐厅,十人一桌坐好,没等多长时间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有酒有肉有素菜,白云先盛了一碗热米汤喝下去,她身上终于暖和起来。她的双脚有些涨痛,她知道脚冻了,今年脚冻得比往年早。
第二天清晨,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下着,连绵起伏的群山,郁郁葱葱的松林,错落有致的农舍,空旷的田野,山脚下的河流,整个儿的山谷全都隠藏在厚厚的雪下。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空,天地浑然一色,寂寥苍茫。
白云冒着大雪,去县委上班。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蛋儿,手、脚,刹时被冰雪封住,她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她掉进了冰窟窿里了,浑身上下的血管都要被寒冷凝住了。
白云到办公室才知道,吴玫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将近四十度。因为下大雪,从大沟乡到县城的班车停发,吴玫的丈夫来不了县城,她躺在宿舍里没有人照顾。
李玉莲昨天下午,要来上班,走到楼道里,让楼里住的女疯子,用菜刀砍了脑袋。听说砍了十几刀,因为菜刀钝,所以逃过一劫,但是她流血过多,休克了。她的头象个血葫芦,身上穿的衣服全都被自己流的血凝住。她现在住在县医院里,昏迷了一宿,不晓人事。
董主任的胞弟又跑丢了,他接到电话后,没有顾上安排工作,就急匆匆地走了。齐蓝天说:“一会儿不管谁来,我都不给董住任打掩护。”老田说:“早应该向上级反应他的情况,他这种两头兼顾身体也吃不消。”
赵国军进门,他头上、身上都是雪,军大衣肩膀上都湿透。他把腋下夹的一本书扔在白云桌上,说:“宽哥给你的书。”白云问:“是我借给徐磊的《复活》吗?”赵国军说:“谁知道什麽名字,刚才遇见他,他给我让交给你。”
沙敬男书记推门进屋,问:“董主任呢?他没参加例会,他出什麽事啦?这几个月老找不着他。小齐你崭时负责办公室的工作,先解决李玉莲的问题,她家人要求单位去人照顾她,你来办公室谈。”齐蓝天让沙书记叫走。
赵国军问:“李玉莲怎麽了?”白云说:“昨天让疯子砍脑袋了,砍了十几刀,说是刀钝,不钝人就没了。说她的新上衣都被流的血凝住,到医院好好的衣服用剪子绞开了。她平时龄牙利齿的,遇见疯子怎麽不躲呢?我以为就我命悬一线呢,谁料到吴玫高烧。李大学生被砍。开始是让她跟我去窄岭乡,她说什麽都不去,吴玫才去的,她要是去了,就躲过一劫。”赵国军说:“那也不一定,没准她坐的车翻了呢。你没听老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又问:“你们昨天吃好的啦?”白云答:“晚饭还行,在县委招待所吃的。”赵国军问:“中午吃什麽啦?”
白云说:“昨天真不好过,窄岭乡别提多穷,中午的小米饭咽不进嗓子眼儿,小米几乎是麸皮,谁都没吃饱。吴书记吃了小米饭,当时就胃疼,今天来的路上听人说他胃出血了。那乡在风口上,多亏沙书记提醒我穿大衣,吴玫没有穿,就穿个小棉袄,你看她冻的,直发高烧。早上是小雪,下午上路时下大雪了,山路险极了,我一路乱念,‘上帝保佑,菩萨保佑’,一直念到县招,才吃上热汤,身上冻了一天,一碗热汤就让我感到真幸福。”
赵国军说:“我和小齐真倒霉,我们也没赶上吃中午饭,班车坏在半道上,你说我每次出去都倒霉。我以前在法院待得好好的,干嘛要来县委,县委听着好听,活儿累死人。一车人等着司机把车修好,他说,缺零件走不了,让我们步行去大车店,一打听大车店在十里外。四道河子那边雪最大,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上午,到了大车店,人家早就没有饭,我们就饿着吧,在大车店等司机一直没等着。晚上就睡在大车店里,屋子特大,就一个铁皮炉子,给我冻毁了。第二天一早起来,那个坏在半道上的车还没开来。齐蓝天说,咱们想去哪儿都不行,这大雪天,没准就窩在这儿啦!我听见外边有动静,以为车修好来接我们,出去一看是一辆小卡车,从大车店门口过,我们拦住,问他去哪儿。他说着急到县里上班,我们俩也没去采访,就坐他的车回来了。”白云问:“你们没去四道河?”赵国军说:“这麽大的雪去了怎麽走?村子和村子之间全是山路,下雪天山路那麽滑,一脚踩空,就掉到山崖下,我们还不摔死在山脚下。要知道董主任有事,我先回家补觉去,在大车店冻了一宿没睡着。”
白云问:“那天董主任他们去武县没接着你,谁接你回来的?”赵国军答:“宽哥和他三哥,公安局的张朝安。”白云问:“他结拜的干哥?”赵国军说:“他继哥,张县长是他继父。”白云说:“人称青山一霸的张氏父子,老大是云雾山的一把手,老二是外贸局副局长,老三是公安局新提拔的副局级,宽哥是他们家人?”赵国军说:“一家人当官,干什麽事都方便,要车也方便。”白云问:“他当官也容易,一句话的事。”赵国军说:“他从小跟他的母亲学戏,当官不就可惜了?”白云问:“他母亲是干嘛的?”赵国军说:“他母亲也在剧团,当剧务,年轻时唱戏,是苏州人。”白云问:“他生父是哪儿人?”赵国军答:“不敢问,他媳妇都不敢问,他也没说过,他出身不好,要不找农村媳妇。”白云这才知道宽哥和她一样,也是一个拖油瓶,怪不得他对自已这麽好?他们可以说是“惺惺惜惺惺。”他也是一个有继父的人。不过他不象白云,他没姓继父的姓。他不象她这麽为姓氏烦恼。
白云又想起宽哥派王老二,去火车站接她的事。她不明白宽哥为什麽派王老二去火车站接她,他的动机是什麽?是不是知道她是他二姐夫的堂妹,他对他和白云的这一层关系究竟知道多少?她是不是应该主动告诉他呢?她怕告诉他以后,他因他们的这一层关系而不理她。又怕不告诉他,以后他知道他会生她的气,白云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左右为难。
齐蓝天进屋,白云问:“沙书记找你干嘛?”齐蓝天说:“他问董主任的事。问他为什麽不上班?”白云说:“瞒不住了吧!”齐蓝天说:“他让咱们室去人照顾李玉莲,我告诉他吴玫高烧,你照顾她。他说实在没人,就安排妇联去人。咱们主管陈书记外出汽车撞树,他肋条骨折了几根,肝脏扎破,在某县医院接受治疗。咱们办公室的工作沙书记兼管。”白云问:“沙书记知道董主任的事说什麽啦?”沙书记说:“这事也自己扛着,要是让大家知道都帮他找,众人拾柴火焰高。”赵国军问:“董住任出什麽事啦?”齐蓝天说:“他弟弟有精神病,住在乡下农民家,看不住就跑,今天又跑了。”赵国军问:“住在哪个村?”齐蓝天说:“我也不敢问,不知道住在哪个村。”赵国军说:“这麽冷的天气,找不着,夜里还不冻死?”齐蓝天说:“是呀,董主任一定特着急。”赵国军说:“走,咱们去董主任家看看,帮他找人。”白云说:“我一会儿去看吴玫,我看家吧!”俩个男人去了董主任家。
白云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书,看见书皮换成画报纸,她随手翻了翻,是一本崭新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她激动的叫起来,在武县书店看见这本书时,她就想买。当时赵国军替她做决定不买这本书,并把书递给售货员时,她很愤怒。谁想到这本书经赵国军的手,又回到她的手中。一定是宽哥翻山去武县给她买的,她从心底感激宽哥,他真是个好人,他太好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是世界上最关心白云的人!白云最幸福的事,就是躺在热炕上,看一本好看的书,她和书中的人物一起哭一起笑,一直看到天亮。她把书放进抽屉里,锁上抽屉,下楼去找吴玫。
白云下楼去了吴玫的宿舍,她冒雪陪着吴玫去区卫生院,打青霉素针。吴玫打完青霉素针,白云又陪她回到宿舍。中午白云去食堂给她买了馒头,又给她煮了大米稀饭,切了咸菜丝。她看着她吃了午饭,又帮助她洗了碗白云正在办公室里吃中午饭,赵国军进屋。白云问:“人找到啦?”赵国军说:“没去找,董主任到家后就吐血了,我们去时他已经急的晕过去了,大家找车的找车,叫人的叫人,现在救护车才把董主任拉走,去县医院。”白云问:“他吐血啦?严重吗?”赵国军说:“还不知道,他媳妇,女儿都陪着去医院,他媳妇拜托咱们找他弟弟。”白云说:“行,我也加入。”赵国军说:“咱们人手不够,我给宽哥打电话,看剧团有人帮忙吗?”白云问:“他弟弟长什麽样子?”赵国军说:“我大衣兜里有照片,你拿一张。”白云从他大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长得太像主任了。
赵国军给宽哥打电话,宽哥说,剧团现在没人,都回家吃午饭,雪大放假了。他和徐磊一起过来,他们骑摩托车过来,让他等着。
白云问:“小齐呢?”赵国军说:“他回家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白云说:“咱们分头找,他弟弟几点从家走的?”赵国军说:“就是不知道几点没有的,所以判断不出人走了多远。”他又问:“老田呢?”白云说:“你们刚走他就接到电话,他媳妇说,他家猪病了,让他赶快回家。他急匆匆走了。”白云问:“你吃饭了吗?”赵国军答:“我去县委食堂买回来吃。”他下楼去打饭。
半个小时以后,宽哥和徐磊先后到来,俩个人都穿着军用绿色棉大衣。宽哥说:“这麽大的雪,董主任的弟弟一定知道躲,他肯定来县城找他哥哥,不知道他哥哥住在哪儿?”徐磊问:“他把弟弟扔农民家,真够损的,是你弟弟,又不是人家的弟弟,你凭什麽放在人家?”宽哥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咱们分头找,然后聚一下,说说情况,把没去的地方再找一遍。我给朝安打电话,让他给想办法。”正当宽哥打电话时,齐蓝天吃完中午饭回来。
宽哥骑摩托车去最远的火车站,白云步行去长途汽车站,徐磊去南土坡那边的煤气站,齐蓝天去二道河方向,赵国军去往国道方向,下午五点钟在党史办聚集。如果找到人,送他到党史办。宽哥和白云在一个方向,白云徒步,安排她最近的路。
从这里到长途汽车站,大雪天步行需要一刻钟。白云冒雪沿着一趟街路南往东走,每家店铺她都不放过,饭馆她也看过。她一直走进长途车站候车大厅,没有找到董住任的弟弟。她往回返时走的路北,她把路北的铺子也看了个遍,也没有照片上的人。她的头巾滑到肩膀上,她不愿意把手从棉手套中拿出来。
她进到温暖的办公室,一进屋她的一只左耳朵刹时涨得像猪耳朵,她惊恐万分地揉着,不停地揉着,耳朵终于复原,她的心也趋于平静。白云的一双鞋湿透了,她用干脚巾擦擦脚,换上一双布棉鞋。董主任的弟弟没找到,白云的一双胶鞋湿透了,她的头巾也湿了。
第二个进屋的是徐磊,他也没找到,冻得够呛,他不停地搓手,脸也冻红了。宽哥进门时,已是下午五点。天马上就要黑下来,人还没有找到,如果在天黑之前找不到他,就有可能一宿都找不到他了。他有可能冻死在大街上。
五点一刻,齐蓝天回来,他也没找到。赵国军跟着也回来了。大家万分着急,每一个人都意识到,如果天黑之前找不到他,就不可能找到他了。大家总结了所去的地方,看看漏掉哪儿?他们正在策划下一步计划时,公安局的张朝安打来电话,董主任的弟弟找到了,就在董主任曾住过的破平房里。那一片房政府正在拆房子,准备给县委、县政府干部盖新房。赵国军说:“还是侦察员牛,比咱们牛多了。”齐蓝天说:“快到点了,下班。”徐磊对宽哥说:“我有点事儿得回单位,你呢?”
宽哥说:“我回父母家,和白云同路,一起走吧!”因为是上坡,又是雪天,宽哥推着摩托车,俩个人步行往坡上走。白云因能和宽哥一起在雪中漫步,心里特别的高兴,她喜欢宽哥,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帅哥呢?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一种恩惠,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她希望时间不要走的那麽快,最好停留在这一刻,使这一刻成为永恒。
雪下的很大,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落在睫毛上,睁不开眼睛。宽哥问:“你不喜欢下雪天吧?”白云答:“我喜欢下雪。”她抬着头,故意让雪花下到脸上,她笑着看着雪花,说:“好美丽的雪花。”继而她大声嚷道:“好大的雪啊!”嚷完以后她“哈、哈”地笑起来。白云笑起来很美,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宽哥第一次发现她很美丽,美丽的直耀眼,美丽的直让他对她着魔。她象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照亮了一个男人几近干涸的心。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走到岔路口,宽哥要拐弯,白云说:“快到我家了,你去我家坐一会儿,我有事找你。”宽哥说:“好吧,我也认认你家门。”进了白云家的大门,宽哥问:“你一个人挖什麽菜窖,有多少菜存呢?”白云说:“储存菜方便,也省钱。”宽哥说:“能省多少钱,你早晚得离开这里,不该挖菜窖。”白云说:“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
进家门后,白云拿出装金子的袋子递给他,说:“我真的不缺钱,我一个月的工资一个人花,花不完。”宽哥接过袋子说:“我希望你留着金子,给自己打一个首饰,你喜欢首饰吗?”白云说:“我没有想过用金子作首饰的事,尤其是拿别人的金子作自己的首饰,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宽哥把装金子的袋子放进口袋里,他说:“你家太冷了,怎不装土暖气?”白云说:“我一个人住,装土暖气太麻烦了。”宽哥环顾四周,看见漏洞的房角,他说:“你的房角都漏了,叫卫生局的人来修修。”白云说:“我离婚后还住人家的房子,不敢提修理房子的事,怕他们赶我走。”白云拿出一元六角钱说:“书钱。”宽哥不接说:“以后看完还给我。”
宽哥走到里屋,看见炕上扔的毛线,说:“你等一下,我外边箱子里有件毛衣,你能穿。”原来是有人去上海出差,给他捎了几件毛衣,他媳妇姊妹多,他一下买了好几件。他拿进来一件中号的,桔黄色纯毛提花外穿毛衣。他把毛衣递给白云,问:“怎样,能穿吗?”白云看见毛衣的尺寸,颜色,式样都可以,她问:“多少钱?”宽哥答:“你给二十八元。”白云给了他拿了二十八元钱,递给了宽哥,他问:“这麽冷的房子,你就一冬一冬地熬着?有一天你熬不下去,不会自杀吧?”白云笑着说:“不会,我还没去看大海呢。我想有一天去看海。我对未来总有新的想法,所以不想死,再冷我也扛得住。”宽哥说:“听说有一女的正是下雪的时候,从南方调到咱们县,没住到一个月,就上吊自杀。”白云说:“我也听说了,她是温室花朵,我是野草,我绝对不会自杀。”宽哥问:“你没有煤气灶?”白云说:“没买到。”宽哥说:“我想办法给你弄一个。”白云问:“真的能弄到?”宽哥点点头答:“是真的,我哪天给你送来。”白云说:“那就太好了,太方便了!”
宽哥走了,白云想试一下新毛衣,她脱了旧毛衣换上新毛衣,去照镜子,毛衣的低领,显得她脖子很长。毛衣是提花的,毛衣的扣子都是毛线包过的,非常好看。屋里很冷,她马上意识到,再不穿上棉袄会着凉。她脱毛衣时,看见衣领上贴着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是阿拉伯数字,四十八。这是钱数,他少要二十元钱,这麽好的毛衣怎会二十八元呢?不行,一定要把钱如数给他。白云的信条是:尤其不能辜负那些对我们真心好的人。
,她才回到办公室。吴玫已经退烧,看来是去乡下着了凉,现在已无大碍,她很快就能上班。她不知道董主任的弟弟找到没有,她也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