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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二上石片儿梁

作者:文思曼 当前章节:10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8

天空灰濛濛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黄味儿,这是烟煤留下的气味儿。这里的居民都烧烟煤,这股味儿能钻进人的肺管子里,呛的人直咳嗽。公路两边的民房,笼罩在烟雾中,肮脏不堪。光秃秃的树杈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觅食的乌鸦“嘎嘎”地从头顶掠过。

白云下了火车,坐摩的回到青山县。她在一趟街的十字路口下摩的,她拎着包往南土坡家中走去。

青山县的天气比北京冷多了。白云母亲家的一居室空着,白云在那里独自过的春节。她准备回去过年时,没有事先打招呼,母亲接到她在北京火车站打的电话时,有点犹豫不决。母亲说,你来过节,不要像去年那样,突然走了,也不打招呼,好像谁欺负你了。你拍拍屁股走人,家里人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你还是自己住,不要打扰我们。白云心想,我就是奔你来的,居然让我一个人过节。去年我就是受委屈了,不然大年初一就走了?我只不过在你们家洗了一次澡,用了一次浴室里的洗发水,一家三个女人都数落我,认为我不买洗发水,占了她们的便宜。我就洗一次澡,洗一次头发,我买了洗发液还得拿回青山县,不愿意带回去,怕麻烦。再说了,凭什麽你们俩住在家里,吃在家里。你们也工作,也挣钱,你们就可以啃父母,我用一次洗发水怎麽了,不行吗?她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受到了歧视。白云的自尊心受到践踏,决定离开,就从母亲家的一居室跑出去,她没地方去,住在一个离婚女同学家里,破五那天回的县城,她没和母亲打招呼就走了。

今年她没有去母亲家,她一个人住,没和任何人发生矛盾。一居室里很暖和,虽然不能洗澡,不能做饭,她可以在外边的澡堂子洗澡,可以在外边的小餐馆吃饭,她一直住到正月十五,才回到县城。

每次回到北京,都是晚上八点钟到北京站。她站在北京站的钟楼下,心里总有说不出来的委屈。她也是北京生,北京长的北京人,北京没有她的位置。山里的人都说她是:青山的核桃,北京的仁。不知道她什麽时候才是:北京的核桃,北京的仁。

每当夜晚,北京路边高楼大厦里的每一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多麽渴望,某个大厦里的某一扇亮灯的窗户,属于她。

白云在靑山的家,是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平房,墙角儿漏风,屋里没有暖气。刮西北风的日子,她洗脸盆里的水会冻冰。房顶上长长的冰挂,经冬不化。

她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吃完晚饭就得上炕,用棉被盖在腿上。即使这样,她的双脚每年都生冻疮。为此她很愤怒,同时又很无奈。难道她的继妹们都在北京住楼房,享受有暖气的好房子,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就要忍受青山县破房子里的寒冷吗?她每年冻手冻脚,有时还冻耳朵,睡觉的时候,她露在被子外边的鼻子经常冻得呼吸不畅,经常感冒。她觉得世事无常,人心无常,她生气,她愤怒。她终于知道用什麽来表达她的愤怒了。她可以把对住陋室的愤怒,对住新房的向往,用图案表达在毛衣上。她终于找到了能表达她愤怒和渴望的毛衣图案:毛衣图案上面有三棵大树,树冠很大,树与树间有飞鸟,树下有三座房子,房子的一侧有窗户,窗户里面有两个人坐着。她用咖啡色毛线做地儿,桔黄色毛线织房子、大树,房子的窗户,窗里的人,树冠间的飞鸟。她坐在炕上织毛衣,先织底边,再织图案。

今天是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她应该先去单位报到,回来再织毛衣。她起身穿大衣步行去县委党史办。大街上都是刚狂欢完的村民,他们脸上涂着油彩,身上穿着戏装,有的人拿着高跷和扇子,还有人拿着舞狮子的道具,白云错过了狂欢的队伍。

县委大楼里空无一人,一层大厅里办公室的各个门都紧闭着。她上到三楼,在三楼的楼梯上遇见沙书记。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傲慢,对她总是视而不见。而是同她站在了同一级台阶上,他微笑地看着她,朝她伸出他的右手,她下意识的伸过她的小手,他把白云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里,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

俩个人站在同一层台阶上,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们的衣襟蹭着衣襟,他美丽的大眼睛里全是柔情,白云的心不由得悸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被他磁石般的目光吸引着。他太英俊了,削瘦的脸颊,外双的大眼睛,高鼻梁,大小适中的双唇,浓重的剑眉,乌黑的浓发,五官上找不出一点儿瑕疵。他有一种刚毅的美,纯净的美。有些像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大理石雕像。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这地方太窄了!”白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麽,她附合道:“是太窄了!”他握她手的时间超出常规,白云轻轻的抽了一下手,他立即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白云回身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心中有一些恋恋不舍。他太迷人了!

白云推开办公室的门,吴玫尖声叫道:“白姐,我想死你啦!”白云说:“我也想你们。”吴玫问:“你给我们带什麽好吃的?”白云答:“书包里有几块点心。”吴玫说:“刚吃早点,吃不下。”赵国军说:“咱科室提了新主任,你猜猜看,是谁?”齐蓝天说:“这还用猜,肯定是老家伙呗!”白云问:“老田提主任啦?太不公平了!他搬主任室啦?”吴玫说:“董主任推荐的,他愿意和老田在一屋。”白云说:“老田只是科员,齐蓝天是副主任科员,他们想怎麽干就怎麽干,还有王法吗!你去组织部问问是怎麽回事?”齐蓝天说:“提级没提工资,我不想得罪人。”白云说:“你这麽好说话,他们才敢欺负你,俗话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该争就要争。你不争是你太软弱。”吴玫也说:“你不争取就没有份儿,没准人家老田有什麽小动作呢!”白云说:“对呀!干嘛提他呢?他有后台,还是给谁好处了?”赵国军说:“你们都是瞎猜,提他的内情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知道一些,我不敢说。”大家就逼他说。他不是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人,这回怎麽问他,他也不说。

中午,白云没有回家吃饭,她刚从北京回县城没来的及采购食物,去哪吃呢?她想起那家农家菜馆,菜品便宜,饭菜干净。她爱吃开包豆腐,刚做出的豆腐,打开包豆腐的白布,叫开包豆腐。豆腐切成一斤一块儿装盘,在豆腐上浇上拌好的汁,再买一盘猪肉丝蒜黄炒面条。

白云来到三趟街的饭馆,进门就看见宽哥坐在朝南的玻璃窗前。他上身穿着一件仿羊皮的黑色猎装,猎装的领口露着一条花丝巾,颜色很暗,衬着外衣很是典雅。他的发型由原来的背头变成了分头,好象还抹了头油,花丝巾衬着他的脸,越发的粉白。

他看见白云进门后,叫她在一起坐。白云问:“你有家还在外面吃?”宽哥说:“我媳妇她们车间没活放大假,她还在娘家没回来。”白云在宽哥对面坐下。宽哥说:“你头发长长,上衣很好看,我小瞧你的审美观了。”白云说:“我出差在唐山买的,很便宜,才九块钱。”她穿了一件宝石蓝提花,滚黑边对襟上袖夹袄,是涤纶的,看着好看,质地不好。

白云问:“你春节没出门吗?”宽哥答:“我陪我母亲回了苏州,在我外婆家过的春节。”宽哥问:“你春节过的好吗?”白云答:“怎麽说呢?我是一个人过的,除夕我在外边的餐馆一个人吃的饺子。我母亲有一个空着的一居室没有装修,只有一张床,有暖气,他们不愿意我去他们家过节,怕我吃他们的饭,不交饭钱。”宽哥听白云叙述她的故事时,心里特愤怒,他问:“没听说过在父母家吃几顿饭还交饭钱,你弟、妹交钱吗?”白云说:“我不知道,我母亲从来没说过。她也没问我要过钱,她的口头禅是,你穷了吧唧的,一张嘴准是这句话。”宽哥问:“她挣钱多吗?”白云答:“挺多的,她是正处级。”宽哥说:“那还为你春节回家吃饭交钱的事情较劲?”

白云说:“去年我在我母亲家洗过一次澡,用了母亲家的洗发液,我大妹看见我用他们的洗发液特生气,她让我自己去买洗发水,自己用。我是不是看上去挺招人烦的那种人?”宽哥说:“你回去干嘛?我要是你就不回去。”白云说:“我屋子里太冷了!”

宽哥问:“你继父给过你钱吗”白云答:“他从来都没给过我一分钱,我生父也没给过我一分钱,我怎麽要求继父给我钱呢?”宽哥说:“你缺钱了怎麽办?问谁要?”白云说:“我从学校来到青山县后,在村里的苹果园干活儿,我真扛不了果筐。那时母亲再也没给过我钱。我也挨过饿,真有一分钱也没有的时候,就上山偷苹果吃。后来我想这不行,我得好好挣工分养活自己。就咬牙扛菓筐,一筐水果都有七十斤重呢,我肩膀都是肿的。

我想尽各种办法挣钱,省钱。我星期天去山上捡柴枝烧火,我基本上不买柴。春天上山去采野菜,腌很多的山蕨菜,够我吃一年的。野山槐花开了,去撸山槐花,撸榆钱,用它蒸玉米面吃。秋天去林子里拣蘑菇,肉蘑,松蘑,草菇,拣回来穿线,太阳好的时后晒在院子里,晾干以后收起来。星期天我去食品厂砸杏核,我去认识的农民家帮他们拾栗子,他们的劳动报酬是一大书包栗子。这些年,我从没有缺过钱,我知道我不能缺钱,因为我没有可以伸手要钱的长辈。所以你给我的金子我也不能要。我从小就没有向任何人张口要过钱,从没有要别人东西的习惯。从没有求过任何人的帮助。我从小就知道,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靠不住,我不相信任何人,你想你的父母都靠不住,还有谁是靠的住的?一个人想依靠任何人都是瞎掰,只能依靠自己的劳动才能生存。”宽哥叹了一口气说:“遇上自私自利的父母,做子女的就太悲哀了!简直是人间悲剧啊!”

服务员拿来白云的豆腐和蒜黄肉丝炒面,白云把调好的酱油汁浇在豆腐上搅匀。宽哥问:“今天晚上一个人过元霄节?”白云说:“你不也是一个人过节吗?”宽哥说:“我们今天晚上去沥水河乡,有演出任务,一会儿去剧团坐车。”宽哥吃的是炒饼,鸡蛋汤。白云问:“沥水河乡能通汽车,今年春节没有大雪封山?”宽哥答:“春节那几天,一直没有下雪。”

白云称赞道:“王老二的房子真好,我忘不了大门上精美的砖雕,长廊上美仑美奂的绘画,院子中间,瘦、漏、透的山石。花园里甜香的桂花树。只可惜没能上阁楼里看看,不知上边什麽样?我觉得那个房子比青山县,所有县领导的所有房子都好。”宽哥问:“县领导的家你去过吗?”白云答:“只去过徐磊家。”宽哥说:“有的领导家比徐磊家大多了,也豪华多了,院子都用大理石磨的地面。”白云说:“我说的不是多大、多豪华,而是房子的格调。我去过河南一个城市,我住在旅馆里,看见几个女人穿着红皮衣粉色皮草领子,脸上涂脂抹粉,弄得自己花枝招展。有个留挂面头发的女人,她素面朝天,毛衣衣身是新毛线,两只袖子是同色系旧线,穿在她身上很顺眼。她从那几个穿红皮衣粉色皮草领子的女子,身边走过,她显得很朴素,而那几个女子很华丽。我当即判断出穿旧毛衣的女人是北京人,那几个女子是当地人。果然不出我所料,在餐厅买饭时得到印证。县领导的房子像华丽、俗艳的河南女子。王老二的房子像穿旧毛衣的北京女人,衣服虽然旧,却掩盖不住她内在的高雅的气质。”

白云说完,宽哥给她鼓掌。

宽哥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有个男孩从小听母亲说,他父亲去世前留给他一笔钱。孩子没有钱,长大后他拼命的挣钱,吃了不少苦,他为了去很远的地方,找父亲留给他的遗产。男孩挣了钱,千里之外赶到那里,根本没有找到财宝。他感到父亲欺骗了他,他伤心郁闷,不能解脱。”白云说:“有人说过,给他鱼,鱼有吃光的时候,不如教他如何织网,打渔。他学会打渔,一辈子也饿不死。他父亲说的财宝也许就是生存的技巧。”宽哥说:“你这麽说也有一定道理。”

宽哥问:“我在你眼里,是什麽样的人?”白云说:“你皮肤很白,长得秀气,很象南方人。刚看见你时,以为你是小白脸儿。后来你给我碎金子,我猜你也在小金矿干活儿。我知道你有北方人的傲骨,不怕吃苦,坚韧。你身上集中了南北人的优点,我判断你父亲是北方人,还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有他的遗传基因。”展小宽说:“我好像不认识你了,你还是我在透灰窑见过的那个邋遢的白云吗?”

白云笑了,说:“我就是我,改变的只是外表,不是性格。”白云想起毛衣的二十元钱没给他,她拿出钱说:“毛衣四十八元,我不想欠人情债,还给你二十元。”宽哥沉思良久,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他想帮助她,说:“我也有事求你。”白云问:“什麽事?”宽哥说:“你常出差,你不在时,我想在你家院里打家俱。我把木料放在你煤棚顶上,你不用还钱,算我的租金。”白云说:“行,我把钥匙放在水沟里,拿石头压住,我出差前打电话。”白云吃完饭先走了。

宽哥还在细嚼慢咽。他想去沥水河乡买几方木料,帮助白云把房间里的旧家俱翻新,把她的火炕拆掉,给她做一张带屉的木床,把她的大立柜改造一下,她的大立柜也没有上漆,看上去和劈柴没有两样。他准备给她找一组土暖气,安在她的地火炉处,把她外屋的柴灶拆掉。明年春节时,她完全不用回北京过春节,也不用去向任何人乞怜。哪怕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也不用去求她。干嘛非要在一个没人住的房子里自己过春节,干嘛非要去街上的小饭馆独自已一人过除夕?干嘛非要去看不喜欢她的家人的脸色,非要去听那些挖苦她的话呢?她完全可以选择春节时留在青山县自己的家里。想到这儿,他很开心,他希望看见白云笑,他想为她做些什麽。

白云吃完午饭,直接去上班。进了办公室看见只有齐蓝天在看书,她脱了外衣,撘在椅背上,问:“你中午没回去吃饭吗?”齐蓝天答:“我没有回家,王老大来了,我们俩去小酒馆去喝酒。”白云问:“他回去了?”齐蓝天答:“没回去,他来办事,没说什麽事。你也没回家吃饭?”白云说:“我家什麽都没有,一会儿还得买菜、买粮食。”齐蓝天说:“这时间你去哪买菜?副食、粮店都是明天上班,你凑合在食堂吃吧。”

白云问:“吴玫的男人调回来啦?”齐蓝天说:“没呢,她昨天从大沟乡回来的。”白云问:“她上哪过元霄节?”齐蓝天问:“你想和她一起过节?”白云说:“别人都团圆,我们俩也团圆一下。”齐蓝天说:“你先问她的男人在不在,别傻了,下边管得不严,肯定跟着来了。”白云问:“你晚上回老丈人家?”齐蓝天答:“不去,上回打媳妇老丈人记仇,他鼓动我媳妇和我离婚。”白云说:“你脸被抓那次,过多久了,太没肚量了!”齐蓝天说:“不是那次,是下大雪找董主任弟弟那次,她嫌我回家晚,叨唠个没完,还把你捎上,说我恋着你,舍不得回家。胡编乱造,我下手重了,有几天她下不了炕,从那以后,老丈人不叫我去他家吃饭。”

白云说:“县委正在给你们复转军人盖房子,这回有你的,也有赵国军的,听说县委沙副书记亲自去咱县的煤矿找的钱。你好歹有房子,赵国军住对面屋,你没听他说,他媳妇生孩子回娘家,房东大娘差点儿非礼他。”齐蓝天说:“我比他好不到哪去,我差点儿叫房顶棚上掉下的母耗子非礼,它就掉在我的脸上,它的嘴正对着我的嘴,我媳妇吓得,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从那以后她回娘家住了,把我一人留在小房子里,要是再有一年没房住,我也得去外头找女人。”白云说:“你在部队十几年也没找女人,因为没房找女人,谁信啊!”齐蓝天问:“你怎麽知道我在部队什麽样?”白云说:“我不知道,不管怎样都是过去的事。”

赵国军进屋,问:“白云你晚上在哪儿过节?”白云说:“我正和小齐商量呢,我们俩都没地方去。”赵国军说:“正好我也没地方去,我去小卖部买酒,罐头,咱们就在办公室吃。”白云说:“要有元霄就好了。”赵国军说:“这个县城没有卖元霄的,都是自家包粘高梁面的元宵。”白云说:“我就爱吃粘高梁面元霄。”赵国军说:“我还爱吃呢,老丈人不欢迎我,不让我回去。”白云问:“你打媳妇了?”赵国军问:“你怎麽知道的,你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齐蓝天和白云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吴玫进屋时已经下午两点钟,白云问:“你丈夫也在这儿?”吴玫说:“他来办事,马上就调上来,去县广播局,当副局长。”白云说:“不错呀,他在下边就是个司法助理,你们有后门吧?”吴玫说:“他回来的是时候,副局长正好离职,调到外县。”

四人正在闲聊,王老大进门,他说:“小蓝,小白,你们出来一下,有事找你们。”俩个人跟着他走出门外,王老大说:“一起上我那儿过节,走吧!”白云问:“爬石片梁?我不去,我真爬不动。”王老大说:“咱们有汽车,从沥水河乡走,汽车能上山,就走山顶上一小段路。你们主任不是没到过透灰窑,就是欺负人,还用从石片梁绕道,还说那麽走近?那条道儿只有乡邮员走。要不他家出疯子,他干的也是疯子干的事。那时跟你们不熟,也不敢瞎说。”白云问:“我们去了,什麽时间回来?”王老大说:“今天晚上回不来,明天早上送你们。”白云仍在犹豫,王老大说:“你不是想去王老二家?”白云问:“苹果园的家吗?当然想去!”王老大说:“你还磨叽什麽,走吧。”赵国军一直在门里偷听,他们下楼时,他跟在后面,他们上吉普车时,他也跟着上了车。王老大直往下撵他,他说:“你是谁呀,你上来干嘛?”赵国军尴尬地说:“我也跟你们去喝酒。”白云和齐蓝天都不吭声,赵国军急了,嚷道:“你们说话呀,别装不认识我。”齐蓝天给他求情道:“带上他,他也是我们办公室的同事,叫赵国军。”

王老大说:“关上门,咱们走了!”白云问:“这不是剧团团长的专车吗?他怎麽没坐?”王老大说:“他家出了点儿事。他去不了沥水河演出了。”白云问:“出什麽事啦?”老大说:“他一担挑突然去世,脑溢血。”白云问:“他中午没说啊!”王老大说:“他刚要上汽车,他媳妇打电话叫他去县医院,说医院没抢救过来,人已经死了。”齐蓝天问:“是外贸局的韩春生吗?”王老大说:“不是吧,他好几个大姨子。”

吉普车在山道上跑,路上没有一点儿冰,白云问:“今年冬天不冷?山路上怎麽没有冰?”王老大说:“怎麽不冷,很多人运石头,他们花钱雇村民除的冰。现在的人招多了。”赵国军高兴了,非要讲故事,白云不让他讲,知道他肚子里没有干净货,她说:“吴玫说你,一肚子草半肚子糠。”赵国军说:“她是总说这句话损我,她笑话我家穷,她家有钱,她家是这一带出名的大地主,可惜她没找个好男人,他男人家比我家还穷。”

吉普车从苹菓园下坡,驶上石片梁的山路,停在半山腰上。几个人从石片梁后山上山,后山比前山坡缓了很多,没费事,他们来到王老大家。王老大堂屋,新添了电视,电话,灶台边上放着煤气用具。齐蓝天羡慕地说:“你鸟枪换炮了。”王老大说:“这些全是老二的,他什麽都要好的,不要给我了。我不挑,给什麽就要什麽。”

王老大家和透灰窑的村民一样,他们的食物基本自给自足。过年自己宰猪,把猪腿炖熟,去骨,放在缸里,用大石头压在肉上,装肉的缸放在屋外,等切的时候,每一片猪肉上都有冰渣儿,弄一碗酱油、醋、香油、葱花、盐作的调料,把每一片肉蘸着调料吃。肉吃到嘴里后又凉又有嚼劲儿,他们称为“压板儿肉”。

炕桌儿放在东屋炕上,大白搪瓷缸子里烫着酒,有一盘核桃仁,上面撒了白糖,核桃仁是炒过的,这是今年的新下树的核桃。还有一盘腌三豆,里面有黄豆,青豆和杏仁,全是自已种的,自已腌制。一盘开包豆腐,豆腐也是自已磨的。一盘红烧栗子鸡块,栗子树就在山上,栗子从树上掉在地上得自已去捡,捡栗子不是轻活儿。

桌上还有条子肉、碗蒸肉。酸菜饺子、粘高梁面元霄。元霄是白糖黑芝麻馅儿。凉菜不够,王嫂拿来带着冰渣儿的猪耳朵,切成丝拌了白菜丝。白云问:“王哥,你们一头猪全都煮熟,放在缸里了?”王老大说:“猪下水没卖,猪肉留了半扇,卖了半扇。”

赵国军能喝酒,他喝完酒说话就没溜儿。酒至半酣,他问:“你们知道我为什麽打媳妇吗?”白云说:“你没事找事呗!”赵国军说:“不是没事找事,是我媳妇不听话。”齐蓝天问:“你和吴玫是怎麽回事,有人看见你去她宿舍了?”赵国军答:“你以为我喝醉了,套我的话,我不告诉你。”白云特烦他酒后无德,说:“没人想知道你们俩的事,你说我就堵上耳朵。”赵国军说:“你想听我也不说。”王老大说:“你们刚才喝的是青山小麯酒,现在咱们喝杜康酒。”他往酒壶里倒酒。

赵国军说:“吴玫叫我去她宿舍是吐苦水,说她和她男人打架的事。”白云心想,你倒底忍不住说了吧。“他们为了调到县城煞费苦心,县委组织马部长去大沟乡蹲点,在他们家住,她男人夜里躲了出去,那老家伙就对她动手动脚,后来老家伙把她调回来。”齐蓝天问:“他俩到底有事没事?”赵国军答:“我不意思好深问,说好的是去农村部,却来党史办,她男人对她来党史办耿耿于怀。怀疑她和咱们董主任有问题。”白云说:“她那麽漂亮,怎麽能看上董主任?别开玩笑了!”齐蓝天问:“你老实交待,你和她怎麽了?”赵国军说:“她瞧不上我,我一没权,二没钱,她那种女人要的是实惠的东西。”齐蓝天不信说:“她可以找白云聊,干嘛和你说?”王老大说:“你不要问了,你问不出来,告诉了你,哪天你喝多了,说走嘴,他老婆知道还不闹翻天。”

王老二进门,他拎着一块儿肉进屋。王老大问:“戏散了?孩子们都回来啦?”王老二说:“他们都回来了,全在我家炕上玩扑克呢!要玩个通宵呢!”王老二把肉放在躺柜上,他说:“这是獾子肉,明天给他们炖着吃,比猪肉好吃。”齐蓝天问:“是你们自己打的獾子?听说这东西很厉害。”王老二笑道:“一听你说话就是个外行,我们不打獾子,都是掏獾子。”齐蓝天问:“怎麽个掏法?”王老二说:“这活儿你干不了,告诉你也没用。”王老大让他上炕,一块儿喝点儿酒,他说他还有事情,就走了。

赵国军说:“你不是想知道怎麽掏獾子吗?我就能教你,先找獾子的洞,把出口堵上,入口放上柴枝,用火熏洞口,它被烟呛着就往外跑,洞口放着一个网子,它自己就钻进网子里了。”齐蓝天问:“你怎麽判断这个洞里有没有獾子呢?”王老大笑了,他说:“你们也不缺这点吃的,就不要讨论这件事情了,遇着我们有野味儿就吃,没有了就吃猪肉,我还是觉着猪肉好吃,獾肉比猪肉肥多了,也不好吃。”白云说:“我听说獾子的油是治烫伤的良药,谁手烫了,抹一点儿獾油就好了,很管用呢。”

王老大说:“咱们划拳吧,我先和赵国军划拳,谁输了谁喝一盅酒,划三拳,输两拳就喝一盅酒。”赵国军想我还赢不了一个农民吗?他说:“划三拳太少了,咱们划九拳吧?一下喝三盅多过瘾啊。”他暗自窃笑,他想把王老大灌醉了。王老大知道他没安好心眼儿,就答应俩个人划九拳。他说:“九拳太少了,咱俩划十二拳吧!”赵国军心想,这个老农也太缺心眼儿了,谁不知道我在县里是个酒仙呢?平时划拳我从没输过,今天就把这个老农灌醉了。赵国军说:“十二拳就十二拳,不许反悔。”齐蓝天说:“你逞什麽能啊!你没看见王老大山上堆的酒瓶子,堆成山了,他比你能喝酒。”王老大说:“你求情就帮他喝几盅酒。赵国军说:”你吹牛吧!咱俩个还不知谁赢谁呢?让齐蓝天替你喝两盅吧!”王老大让白云给他们当裁判,两个人较劲起来。

赵国军没有想到他能拳拳都输给王老大。九拳划下来,他全败在王老大的手下,他不得已一下喝了三盅酒,齐蓝天陪了两盅酒。王老大说:“还有三拳呢,接着划吧!”王老大看见酒不够了,他拿来剑南春,他要往酒壶里倒酒时,让齐蓝天拦住。他说:“王哥你想害死我们?一会儿我俩都喝死,你得偿命。”王老大这才作罢。王老大把醉成一滩泥的俩个男人放在西屋的炕上,叫他们睡觉。

王嫂炒了两个热菜,米饭也端上来。饭后又拿来酸梨、炒南瓜子,几个人围着桌子,边吃边聊,白云问:“你们山前、屋后,种了这麽多山楂树,又下山去背土啦?”王老大媳妇说:“可不是咋的,我们俩人,几乎天天下山去土路上挖土,背上山来。前些日子,我们女儿也能帮着下山背土了。”白云问:“你不累吗?”媳妇说:“不累是假,肩膀都是肿的,不干吃什麽?”白云说:“干活儿也得悠着点儿,干明腰落下毛病就坏了。”媳妇说:“我现在腰就老疼。”王老大说:“赶明儿,我非得从山上往山下修出一条山道儿,以后用手推车推土。”白云说:“我看这是个好主意,你哪天需要帮手,我们三个都来帮助你。”王老大说:“你们不行干不了这活儿,我叫透灰窑的几个小子就行。”白云他们聊到睁不开眼,才去洗脸、刷牙,回到东屋睡觉。

第二天清晨,白云起床,洗完脸以后,看见王嫂正在作饭,她热粘豆包,从腌菜缸里捞出咸菜,白云帮助她切咸菜丝。王嫂还煮了大云豆棒子渣儿粥,烙了几张烫面饼。

大家围在西屋的炕桌边吃饭,王老大说:“昨天晚上宽哥来电话了,去世的是韩春生。”大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齐蓝天讽刺道:“他自从转业后,天天吃不要钱的大餐,刚转业时,瘦杆狼似的,后来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脖子上的肉一圈圈地长,看他那样儿,就是高血压的样儿。这回好了,免费的大餐吃不上了。阎王爷说了,你来我们这儿吃吧,我们这儿的饭也不要钱。”赵国军说:“他媳妇比宽哥媳妇还漂亮,这回他漂亮的媳妇是人家的。”

王老大把白云叫到门外边,说:“今天本打算让你去苹菓园老二家,宽哥来电话,他说死的是韩春生,说他是你堂哥?说你大爷叫你回楸木林,一会儿老二来,他直接送你们回县城,把你送到你大爷家。他说没有想到你和他那麽熟,都不告诉他,你是韩小云。”白云说:“我回县城再和他解释,我不想去我大爷家,我一定参加葬礼。”大家吃过早饭,就出了王老大的家门。

王老二开车把白云他们送回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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