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一天早晨,白云进了办公室,董主任也跟进来,他说:“咱们所有人都在,现在开个小会。”他拿出青山县地图,挂在墙上说:“你们看地图上标红点的是罗村,这个村子从来没人去过,它在省道和国道之间,离省道远,离国道近。但是国道上没有到咱县的长途车,只能走省道去罗村。从汽车站到罗村从地图上看有一段距离,估算一下,下了汽车大槪得步行五十分钟。
一位中央首长多次来电话,要找一个当年给部队带过队的妇女,因为当时天黑,风雪大,行军走的急,妇女把孩子生在雪地上,首长只记得孩子叫雪儿,忘记问妇女的姓名。他要求我们党史办地毯式的搜遍整个儿青山县,也要找她们。罗村周围的村子都找过,唯独这个村偏僻没去到。咱们办公室需要内勤,李玉莲还没上班,她要求去妇联,即使上班也不来咱们这儿了,内勤交给吴玫。
这次去罗村的任务交给白云和赵国军,你们在罗村住一宿,当天肯定赶不回来。我和老民兵刘福林去老山峪,齐蓝天和田玉禾去二道河,三道河,四道河,如果来的及,把五道河也去了。”齐蓝天当时就和主任翻脸,他说:“你不让我们过周日了?每去一道河,没有三天走不完,这个星期就去二道河和三道河,剩下的下星期再说。”董主任说:“行,你们自行安排吧,我明天一早就走了,你们也明天走吧。”
白云去财务支差旅费,准备下乡。她从财务室出来遇见县委办公室主任左树峰,他说:“沙书记让你有空去一趟他办公室,他在二楼西侧南向最后一间,你现在没事吧?”白云问:“他找我干嘛”左树峰说:“你去了就知道。”
白云上二楼,走到沙书记办公室门口时,她犹豫不决,他找我绝对没有好事,她硬着头皮敲门。沙书记亲自开开门看见是她,笑着说:“快进来,坐在沙发上,你喝什麽?我这儿什麽都有。”白云说:“我不渴,您不用给我倒水,我刚喝完水。”沙敬男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拿出一根烟,在桌角上用力弹了几下,用打火机点燃,他深吸了一口烟,把它吐到空中,烟在空中飘着。
他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温情,他问:“你是韩小云吗?”白云答:“那是曾用名。”沙敬男说:“你知道你父亲在找你吗?”韩小云说:“不知道!”沙敬男问:“你恨他,对吗?”白云摇摇头说:“谈不上恨他,我只当我的生活里没有他。”沙敬男说:“他一直在找你,他和我母亲是战友,他多次来信,让我在青山县找你,你改姓的事,怎麽不告诉他。”白云说:“他来一趟青山县就能找到我,他还不是真心想找我。”沙敬男说:“他不来这里一定有他不来的原因。你想调回北京吗?”白云说:“我做梦都想回北京,可是回去住在哪里?我爸一个家,我妈一个家,虽然他们的房子都很大,但是他们的心眼却很小,已经装不进去我。”
沙敬男说:“我能帮助你,县委各科室你选,你想去哪个科室都行。你们董主任现在非常赏识你和齐蓝天。他当初不想要你,是因为你的学历低,现在他看见你的能力了,他说你不怕苦,文章写得好,是个好苗子。还说小齐也不错,他把自已比作太阳,他不是叫宏生吗?他说有个蓝天,白云,就是一个完整的天空,说你们三个就能撑起党史办整个儿的天空,他对你评价颇高。”白云说:“我还以为他看不起我呢。”
沙敬男说:“你写的一篇散文在清州日报上发表,你有报纸吗?是正月十三发表的,文笔不错,有真情实感。”白云问:“真的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投了好多次了,都没发表。没想到我的文章发表了。这是我的文章第一次发表,太好了!”沙敬男说:“我存了一份,给你吧!”他从办公桌上拿起那张报纸递给她,白云把报纸折成四方形的,装进了上衣口袋里,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沙敬男问:“想好去哪儿啦?”白云说:“我想去文联,去那儿对我的散文创作有帮助。”沙敬男说:“这个你想也不用想,我只要在县委一天,你就要留在这里。哪一天我调走,你也得跟着我走。我们的父母是战友,关心你是我的责任。”
屋外有人敲门,说:“沙书记,吴书记叫您去他那儿一趟!”沙敬男说:“知道了,一会儿就去!”白云说:“我走了!”沙敬男问:“你多大啦?”白云答:“我三十三岁,属兔的。”沙敬男说:“我大你四岁,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你是我妹子,有事儿找我说,我会帮助你。”白云说:“我得回家准备下乡。”沙敬男点点头说:“好吧,你走吧!”
白云回到家,她准备明天下乡的东西,她带了牙刷,牙缸,脸巾,特意找出一双胶鞋,还找了一顶白色棒球帽子。现在是三月初,天气仍旧很寒冷,她不敢减衣服,穿得和冬天一样多。她不愿意和赵国军一起下乡,上次下乡的阴影还留在她的心里,她怕他。每次他喝了大酒,他都在办公室里骂大街。办公室里没人在他喝醉酒时招惹他,大家看见他喝醉了,都躲出去。因为他是董主任的亲戚,他有时有一些狐假虎威,借势耍混。
白云心里有一个信念:就是以后和他一起出门,千万不能听他的。不管他想怎麽样,白云都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不管他做出什麽不可思议的事,她都不能慌张。他愿意怎样就怎样,随便他。她绝对不会再哭了。假如他这次外出的还带着枪,或者又作出匪夷所思的事,她也不要惊慌。她就当自己身边没有这个人,他是靠不住的,一定不能依靠他。白云一再提醒自己,和她一起下乡的这个人是靠不住的,不能哭,不能听他的,一定要记住
白云和赵国军在罗村站下了长途汽车,他们沿着土路一直往北走,他们的西边是很大一片庄稼地,东边是一条浅河,河床上怪石裸露,河水清澈,河里有很多小鱼戏水。
他们走到拐弯处,山路方向变为朝西行,白云说:“咱们现在是往青山县的方向走,真怪异,两山之间有这麽大的空地,我在靑山县真没见过。”白云走渴了,想喝水,前边山岩上有泉水涌出,白云走上前去双手捧泉水喝,没有看见脚底下有一条翠绿色的小蛇,从她的脚下爬过,她看见时吓得“哇、哇”的大叫,将手中的水洒在鞋上,脸都吓得变绿了。赵国军也看见了那条小绿蛇,他轻蔑地说:“被一条蚯蚓吓成这样,要是一条大蛇还不吓晕了。”白云没理他,她继续用双手接水喝。她喝够了泉水,擦擦嘴,他们继续赶路。
赵国军吹牛道:“我家是老山峪乡的农民,我十八岁那年参军,在部队当兵五年退役。有一年我从部队回家探亲,我家住在山里,我得走山路。那时正是夏天,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还有一小段山路,我就要到家了。
这时我看见一条黑白花纹的大蛇挡在山路中间,它体型硕大,身子特长,它的头高高抬起,头上有一个大大的白色王字,是条蛇王。我们俩个对峙着,它的眼里喷着火,张开大口,吐着信子,横在山路上,不让我过去。我心想,你是蛇王吓唬谁呀?我那时二十多岁,身体好,年轻。我浑身上下有的是力气,心想我还斗不过你,你威风个啥?它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可能是它老了,它反应没有我快。我冲上前去,一把就攥住了它的头。谁想到它的力气非常大,我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也拧不断它的脖子。它用身子缠着我,越缠越紧,我都快透不过气了。我想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们就凭力气较量,看谁把谁弄死。我终于把它的脖子拧断了,蛇王的血弄得我浑身上下都是。我也躺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的力气。
我回到家里时,天就黑了。我就感到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也没有胃口吃晚饭,就脱鞋上炕,躺在炕上,感到天眩地转。一闭上眼睛就开始作恶梦,我梦见蛇王的血盆大口张着,它的嘴比我的脑袋还大,它把我的头含在它的嘴里,正要往下咬时,我被惊醒,出了一身的虚汗。蛇王缠了我第一宿,我想你有本事第二宿也来咬我的脑袋?一连三宿,我都梦见它以各种恐怖、狰狞的面目,出现在我的梦中。第四天我终于坚持不住了,晕死过去,发高烧,吐白沫儿,烧到四十多度,已经人事不知。
我们村里只有一个卫生院,也就给开了点儿退烧药,吃了也不管用。我一连烧了十天,一直昏迷不醒,不晓人事。我母亲去找村里跳大神的女巫,女巫在家里跳了一气,没管用。她又去很远的地方,找来一个算命的先生,算命的说我命大,是受了惊吓,没事,过些日子自己就好了。”结果也没好。
白云问:“你后来是怎麽好的?”赵国军说:“我母亲,父亲去山路上找那条蛇想把它埋了,给它烧烧香,想着我也许就醒了。他们居然没有找到大蛇的死尸,山路上连蛇的血也没找到。”我父亲说:“坏了,八成是一条蛇精,蛊惑咱们儿子,咱们去庙里烧高香吧?”我父母就去了十几里外的山神庙里,磕头烧香。第十天时我醒来,也想吃饭了,烧也退了,病也好了。”
白云好奇的问:“你昏迷时,最恐怖的梦是什麽?”赵国军说:“清醒以后都忘了,昨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恶梦,我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大坑里,坑特大特深,坑里除了土什麽都没有。我看见坑上有很多人在走动,我想爬上坑去,坑太深,爬不上去。我看见天空很晴朗,是白天啊,怎麽坑上的行人的眼睛都朝前看,没有人朝下看这个坑。我心想怪了,这麽大的一个坑,怎麽就没人看见呢?我大声的叫,怎麽也没人听见呢?我是不是在地底下呢?我感到恐惧。
这时我看见一条巨大的蛇,它身子很粗壮,贴着土坑的四周不停的飞,它的速度特别的快,太快了。它张着血盆大口,吐着信子,双眼里喷着火,就在我的四周旋转。我吓得大叫一声就醒了,我一摸脑袋出了一头的汗。”白云说:“你掐死的蛇又来找你,可见你和蛇搏斗时心里恐惧到极点,现在还能梦见它。”赵国军嘴硬道:“我没怕它,我不是胆小鬼。”
他们是早上九点钟下车,现在是十一点,还没有看见罗村,其中路过很多村子都不是罗村。白云说:“董主任不是说五十分钟走到吗?已经走了两个小时,还没到,是两个小时五十分钟吧!”赵国军说:“听他的俩口子都得分家,他哪有实话呀!”
他们离国道很近,罗村出现,它就处在国道边上。国道在这里是个大弯道,弯道外是绵延不绝的大山,弯道里就是罗村。
两个人在村口的小饭铺吃饭,白云吃了两个萝卜馅素包子,喝了一碗鸡蛋汤。赵国军也吃了两个包子,他喝的稀饭。
罗村紧临公路的几户人家,门前有条河,每户房子前都有石条桥通往农家的大门。正是农家做午饭的时间,空气中有烧秫秸杆儿的味儿,白云说:“咱倆分开,你走访右半边人家,我走访左半边人家,这样节约时间。”赵国军同意,俩个人各司其职,从正中间人家开始,一人朝右,一人朝左走。白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能走访完农户,这个村庄没有多大,也就百十来户,一问有没有小名叫雪儿的,没有就走。谁想到农民不是按点吃饭,有的农民,农田里的活儿干完后才回来吃饭。
白云在一家人屋里窩了近两个小时,才等到人。俩个人碰头时,天快黑下来。他们找到村委会,村长叼着旱烟袋慢吞吞地说:“我不能安排你们住宿,我们这里不兴留宿,你们去国道上拦车,国道上车多。你们快走吧,我说没这个人你们不信我,非要耽误功夫,快走吧!”
白云他们在村边的小饭铺吃晚饭,白云吃了一碗汤面条。赵国军吃了两碗汤面条。俩个人吃完晚饭,走上国道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了。
国道上车是多,全是拉货的大卡车,驾驶室里都有人。他们决定一边走一边拦车。他们在山道上走了三个小时,也没拦住一辆车。
初春的青山县,夜里寒冷异常,俩个人穿得不少,走起路来不冷,坐下来休息就感到寒气逼人,他们不敢久坐。白云的脚趾头开始疼起来,她穿的胶鞋,难道穿胶鞋脚也起泡?俩个人继续赶路,赵国军开始抱怨,他骂起人:“我草他妈董逼。叫爷爷受这种罪,他不说人话,就会说鬼话,这个大头鬼。”白云劝道:“你们是亲戚,他是你的长辈,你不该这麽骂他。”赵国军不听劝,仍旧骂道:“这个大头,大头鬼,我叫他害我,我咒他不得好死。”
此时国道是上坡,国道在大山的脚下,北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它在漆黑夜幕的映衬下,像一条又一条抛物线,人在大山脚下,渺小的像一个个小小的蚂蚁,一块石头掉下来,人就能被压死。猛烈的山风袭来,吹得白云睁不开眼睛,浑身上下被夜风吹透。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时间寒冷、恐怖,同时向她袭来。
天特别黑,看不见星星和月亮,身边的大山笔直陡峭,走在山脚下,更觉得眼前黑幽幽的一片。他们不敢在公路的左边行走,公路的左边是深壑,怕过往的卡车把他们撞下山坡。他们只有在右边的山脚下行走,白云顾不得山上碎石的坠落,只念着早一点儿拦住卡车,早一点儿离开国道。
往前行去,路南边是斜坡,坡下有深渊,不小心掉下去,小命就没有了。她问赵国军:“现在是几点钟了?”赵国军看了手表,说:“到午夜十二点钟了。”白云听到已是零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她小时候就爱听人讲鬼故事,一般的鬼都在午夜零点以后出现,清晨离去,鬼怕见太阳。她企盼着来车接他们回去,又企盼着天快些亮,不要碰见鬼。
眼前怪石嶙峋,有的山石像老虎,有的像眼镜蛇,还有的像恐怖狰狞的鬼魅?黑黢黢的山峰像一个个恐怖狰狞的野兽。时近一更,冷风不时袭来,白云又困又乏,一丝丝地绝望袭来,没有汽车喇叭声,她感到,即使走到天亮也不会有车。
不远处的坡下黑森森的一片,不知是什麽,令人恐怖不安。山路上看不见车,身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前边是上坡,他们走上去,看清陡坡下是一片森林。
就在这一刻,森林里突然响起女人尖利刺耳的嚎啕声,声音打破黑暗中的平静。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细若游丝,有时粗如号鸣。有时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有时如虎啸狼嚎,令人毛骨悚然。白云吓得浑身直打冷战,头发根也竖了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鬼哭。
那声音在林子里穿梭,时而狂啸,时而哭泣,闹腾一阵,声音渐渐远去,变成嗡嗡声。白云吓得两条腿直哆嗦,脚下也没了力气,大气也不敢出。他们离林子远了,看见下边山沟里有一丝灯光,灯光在黑暗中摇曳着。赵国军提议下去,说那里肯定有屋子,可以在里边熬到天亮。白云不同意,她执意等车。赵国军说:“你自已等吧,我下去了。”白云说:“这麽黑的天,看不见路,你摔在深沟里找你都困难。”赵国军说:“我不怕死,我不听你的,你去不去,你不去出危险是你自找。”白云说:“下去更危险,路上好歹有车过。”她想说,你别走了,你走了我害怕,她知道即使她说了他也不会听她的,一个连媳妇都揍的人,怎麽会懂得怜香惜玉呢?她横下一条心来,你想走就走吧,大不了一死,有什麽了不起的事呢!俩个人较起劲儿来,谁也不听谁的。
白云看着赵国军下坡,不一会儿功夫他不见了。白云独自一人在公路上走着,心里十分害怕。十分钟后,一辆大巴士开过来,司机看见白云摆手,他停车,她上了汽车。司机问:“你去哪?”白云答:“青山县。”司机没看清楚上车的是什麽人,因为白云戴着一个白色的棒球帽子,听见是女人声音,他吃惊地问:“你一女人深更半夜在山里干嘛?”白云答:“我们是俩人,那男的刚下坡,朝那边的灯光去了,我害怕不敢到山沟下面去,我俩分开了。”司机说:“那个狗屁爷们深更半夜的把女人扔在山里,世上还有这种人?”白云问:“你一个人?”司机说:“你往后看,他是新郎,新婚后送亲友回老家,让亲属灌成这样。”白云回头看见一个男人趴在汽车后座上,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套蓝衣服,和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司机说:“我在靑山县外边的国道上停,我们不进县城。”白云说:“行,我从那儿走回家。”司机开车朝清州驶去,在青山县城外的国道上停住车,打开车门,白云下了车。
青山县城外的国道离白云家有十多里地,正赶上下半夜,路上没有车,也没有行人,这里连路灯都没有,到处黑黢黢的一片。那时不像现在,那时没有手机,没人知道你在哪里?现在人人一部手机,有人好几部手机,无论你在天崖海角,都能给同事打电话,想找谁找谁。哪怕你在深山里迷路,都能打电话,告诉家人你在哪里。白云害怕归害怕,终归是要往家跑,不能因害怕待在大街上。她沿着柏油路,一路小跑着,跑回到家中,到家时她的衬衣,衬裤都湿透了。
白云到家时,天还没有亮,她累坏了,没洗脸和脚,就上炕睡觉了。
赵国军没费力就下到坡底,下到坡底他这个乐啊。心想,小妞,这回我让你哭一回,我让你站在国道上哭。你不听你爷爷我的,我就给你一点儿颜色看。我看今夜你还狂不狂,看把你能的,你不把大爷我放在眼里,你牛,我让你牛。他心里一阵的解恨,他以为白云一会儿会乖乖的跟着他下坡。他在坡底下等了好一会儿,听不见她的动静,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没有动静。他意识到,白云就没跟下来,这下他有点惊慌失措,他再返回国道上找她,怕是她已经走远了。他横下一条心来,我不找你,小妞,谁出事谁倒霉。他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朝着灯光走去。
这时远处的林子里又响起了女人的哭泣声,开始是嘤嘤嗡嗡的小声,声音越来越大,离他的耳边越来越近了。他心想,你又来了,你吓唬谁呀?白云害怕,你爷爷我不怕你,不管你是女鬼,还是蛇王,我都不怕。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响当当的硬汉子。女人尖利的哭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的头发丝已经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他拼命的朝灯光跑去,想甩掉女人的哭声。
他看见了房子的外墙时,松了一口气。就在他走近房子时,他看见一个穿白纱衣的女子披头散发的背影,那影子突然转过身来,面部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往后一闪身子,摔在地上。这时他看见了:青面獠牙,恐怖狰狞的一张脸。那影子忽的一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觉得女鬼就像幻觉以样一闪而过,他以为是自己困了,眼花了产生的错觉。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发现自己尿湿了裤子。他在跟鬼较劲儿,他自言自语道:你不让我进屋,我就不进去啦?你就是女鬼,你赵大爷我也不怕你,谁怕你呀,你吓唬谁呀!他推开门进了屋。
这是一个火车路口,屋子里的男人是放拦杆的,他正在上夜班,没有睡觉。看见有人来,很高兴,俩个人聊了一会儿天,男人说:“这段时间没事,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去找地方解手。”赵国军说:“你就放心去吧。”男人找地方解大手,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一直在外边转悠。赵国军以为他出去解手一会儿就回来,谁想到这个解手的人半天都没回来。他又困又乏,靠在墙角的床上打起盹来。
天还没有亮,村里的一个农民开着拖拉机,应该朝道口开,不知为什麽,他朝房子开过来。惊得看道口的男人半天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他才喊出声来:“停下、停下,屋里面有人!”拖拉机还是把房子推倒,开拖拉机的农民推倒房子后才清醒。他还是昨晚喝的酒,到今天早上还没醒酒。村民们赶来救人,他们给县交通队打电话,通知他们这里出了交通意外。
大家把赵国军从倒塌的房子里救出来时,他已经被砸昏迷。救护车把赵国军拉到县医院,县医院给他挂上吊瓶。他醒过来时已过了一天一宿,第二天的下午,他睁开了眼睛。第一件事就是问媳妇:“白云回来了吗?”他让媳妇给党史办打电话,得知白云在上班,他这才放心。
白云觉得非常奇怪,党史办怎麽老出事?他们在国道上听见鬼哭,难道听见鬼哭就要出事?如果他不到坡下去,就出不了事,鬼在下边等他呢!她关办公室门时,突然看见黄色的门上有几个很小很模糊的红色数字是484号,就是死吧死?难道办公室的门也敢和我们开这种玩笑吗?
党史办的同事下乡都没回来,白云一人来到医院。进到病房,看见赵国军头上蒙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高出脸的颧骨被砸出口子缝了几针。白云没敢说,他刚走不到十分钟,就来了大巴士,而且车上没人,她很快就到家,怕气着他。
出事地点的村干部也来医院看望他,还带来一些慰问品。同时也带来一个坏消息,村负责人说:“昨天晚上,就在赵国军昏迷时,那个铁路口出事,那天去解手的男人让火车撞死,看来房子被推倒也是要压他,你突然闯进屋,差点当了替死鬼”。白云安慰道:“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们正说着,宽哥来看赵国军,他买了很多食品,白云见他来,就和赵国军再见,走出屋子。宽哥追出去,叫住白云问:“你和他一起下的乡?”白云答:“是啊。”宽哥问:“你们为什麽没有一起回来?”白云说:“我们被罗村村长撵出村,顺着国道走,路上全是货车,不停车。直到午夜,走到一个上坡,听见女人的哭声,女人在坡下林子里哭。前边不远有灯光,他非要下坡找那灯光。我以为那是鬼火,不敢下去。我劝他不要下去,下边危险,他不听。我当时感觉到,半夜哭的是鬼,我不确定坡下是人是鬼,不敢说有鬼,怕他笑我迷信。他刚下坡,一辆大轿车就来了,司机给我停车,我就坐车回来。”宽哥说:“我可以和他媳妇解释了,你平安回来,他出事,他媳妇自然胡思乱想。”白云说:“一个男人扔下女人不管,我出事怎麽办?要说他才不够意思。”宽哥说:“不够意思的是你们主任,这麽偏僻的地方怎麽能让女人和一个缺心眼儿的男人去呢!”白云说:“他的胳膊、腿都折了,还砸成脑震荡。我和他一出去就出事,真是怪了!我们俩属性相克?我和齐蓝天出去就没事,真怪事!”宽哥说:“他脑子不够用,谁说外勤就不动脑子,不动脑子在这大千世界上怎麽生存?他不适合在你们单位工作,他应该干一些更为简单的工作。他这次大难不死,可能自己也不想干了。”
白云问:“我堂哥走后,他媳妇过劲儿了吗?”宽哥说:“这才几天,感情越深痛苦的时间越长,她还需要一段时间。”宽哥说:“你先走吧,我陪他一会儿。看他有什麽需要,我帮他办。”白云出了医院步行回家。
宽哥回到病房,看见村干部都走们了,他问:“你好点了吗?”赵国军说:“我没事,我命大。”宽哥问:“你们走到哪儿分的手?”赵国军说:“最高坡上,下边有一个过火车的涵洞。”宽哥说:“我知道了,那里叫黑森峪,是国道交通事故高发区,司机们都不愿意去的路段,常有司机说在那儿看见女鬼,说白影黑长发一晃,司机一恍惚,肯定出事。”赵国军说:“什麽女鬼,就是有一片林子,夜里风大,发出的声音,世上哪有鬼,是自已吓唬自已。白云吓坏了,我不害怕。”宽哥问:“你为什麽扔下她,自已走了?”赵国军说:“我讨厌对我指手划脚的女人,到哪儿我是老大,我说了算,不能让女人骑在我头上拉屎,上回我们俩去武县,不是她气我,我还蹲不了班房呢。”宽哥说:“以后你不要和她出差,找男的出差,董主任叫你和她去,你反对不就行啦!”赵国军说:“我以为去罗村是个轻活儿,要知道这样应该和小齐换。”宽哥对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旁敲侧击,好叫他离白云远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