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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下乡

作者:文思曼 当前章节:9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8

月初就党史办要招开全国老干部座谈会,一共给七十二位老干部发邀请函,这些老干部从全国各地来到青山县,有的是一张邀请函,来了三位,老干部和他的老伴,他的女儿。还有的老干部不但带了妻子,还带了警卫员。七月二十号开会,有的老干部来了。北京、上海已经很热,青山县夜晚睡觉还得盖棉被。县委招待所标准间被党史办包下,到七月十五号,已经报了到六十多位老干部。

赵国军的腿伤,基本痊愈。他回来上班,正赶上党史办招开全国老干部会议,就由他负责大会签到。白云负责拍照片,会议录音,会后整理录音。齐蓝天去了一趟蓟县烈士陵园,联系老干部免费参观的烈士陵园的事情。他还去了青山县北京天文台观测站,联系老干部参观的事情。老田同志负责解决食宿上发生的问题,发放就餐券,安排房间。吴玫负责联络,联系外出汽车,去县委宣传部借攝像机,给有关单位发邀请函。董主任主持会议。

座谈会于七月二十号上午,在县委招待所大会议室开。会议开了一上午,老干部们发言很踊跃。午饭在招待所大餐厅吃的,午饭很丰盛,有鸡、鱼、虾、鳖做成的各种菜,连馒头都变成了小点心。当天下午,老干部们参观了青山县造纸厂。七月二十一号上午接着开会,下午,老干部们参观了青山县第一中学校园,还给矗立在校园里的烈士塑像献了花圈。老干部们开了两天会,余下的一天下午,参观青山县北京天文台。另一天上午去蓟县烈士陵园祭奠老战友。第五天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老干部买了第五天返程的火车票,准备回家,由田玉禾负责送站事宜。

两天的会议收获很大,两天的参观也很顺利。第五天是自由活动。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长,要去青石梁看望曾在抗日战争中,救过他性命的农民。董主任向县委书记汇报此事,县委非常重视这件事,决定由县委书记沙敬男亲自陪同前往,党史办派齐蓝天和白云,陪着党史办董主任一同前往。

第二天清晨,两辆吉普车从县委出发,朝青石梁方向驶去。前辆车上有老首长,沙书记,董主任和司机。后一辆车上有司机王师傅,还有党史办的齐蓝天和白云。

白云他们坐的这辆吉普车,在弯弯曲曲的盘山路上行驶。山路的东边是万丈深的沟壑,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当吉普车攀上山顶时,猛烈的大风吹得车窗玻璃发出“哗、哗”的响声,风中夹带着山林中特有的湿凉空气,还有野薰衣草的芳香。

吉普车下山时,能看见前一辆吉普车,就在他们脚下陡峭岩壁下面弯道上急驰。司机老王突然间踩了刹车,汽车由于在下坡,滑行了一会儿,才停下了。白云看见一条黑白花的大蛇,就在车前横穿公路,它不慌不忙的,在路中间慢慢的爬行。

白云不解地问:“王师傅,你不敢压它?你是怕车轱辘打滑,汽车翻下山沟吗?”王师傅说:“那倒不是,就是压过去,车也翻不了。我一般的情况是不压任何动物。它也是一条生命,它也有权力活着。”白云说:“上次我和赵国军出差,他说他年青时上山,弄死过一条特大的黑白花蛇,蛇头上有一个白色的王字,他说是一条蛇王蛇。他说蛇王的力气特别大,他费尽全身的力气和蛇王斗,他把蛇王的头给掰折了,溅了他一身的血。他回家以后,天天作梦都能看见那条蛇,那条蛇一直缠着他。他说在梦中受了惊吓,开始发烧,烧到攝氏四十度,说胡话,吐白沫儿,把他母亲吓坏了,给他请了女巫,神汉,后来他的父母去山神庙烧香,他的病自己好了。”齐蓝天说:“天底下也就是他这麽二,要是换个人看见蛇王早就吓跑了。他和一条蛇较劲儿,万一被蛇咬了,他的小命就没了。再说了,要是蛇王更不应该弄死,一条蛇活很多年,多不容易。只有吃饱了撑的人,才那麽做。”白云说:“我也很疑惑,他怎麽敢和一条蛇较劲,还敢就掰蛇头,我听他说时就害怕,我都不敢看蛇。他的胆量,也不是一般人所具备的胆量。他也太勇敢了。”齐蓝天说:“什麽勇敢,那叫莽撞。”

汽车一直在山路上绕弯,白云看见山坡上有院落,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山坡上,每个院墙内外都有果树,有山楂树、核桃树、栗子树。

司机老王突然说:“沙书记就是这里的人,他家在青梨沟村。”齐蓝天说:“我以为他是清州下放干部。”司机老王说:“他是烈士的后代,他母亲抗日时期就在这一带打游击,听说和她的警卫员好上,负伤住在姓沙的农民家,那一段时间生的他。他母亲生下他没多久,他父亲就牺牲了。她母亲随军队南下时,把他放在姓沙的农民家。解放后,他母亲又结婚,一直没来接他。他就在农民家长大,他很要强,从小就和沙家的几个孩子不一样,他几个哥拾半筐柴,他就要拾满一筐柴。这个山旮旯有几个孩子能上学,他吵着要上学。那时上小学都要去乡政府,走十几里山路,他就坚持着,后来上中学到了县里,他得背着口粮自已做饭,每顿饭只吃一个贴饼子,不吃菜。他品学兼优,门门功课都考第一,是班长。他上了高中、后来又上了公农兵大学。”白云说:”沙书记是在一个农民家庭长大的,从小吃了不少苦,从小和最底层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学会关心农民的疾苦,也知道农民真正需要什麽。他当县委书记不是门外汉。吴书记是蹲点的干部,一直都在城市生活,对乡下农民生活的贫困,了解的不如沙书记多。沙书记当书记才是全县人民的幸运。”齐蓝天笑道:“小白在演讲呐!沙书记为人什麽样我们比你清楚。”

司机老王说:“他当了副书记以后就作了不少好事。给复转军人、科技人员、县委干部盖楼,出去贷款都是他亲力亲为。他口才好,特能说服人,也能赢得别人的尊重。我们都很喜欢他。大会那天听说他当了县委书记,我们汽车班喝酒庆贺,很多司机戒了酒,为庆祝他当选,破例喝一次,反正是晚上也没人出车。”

齐蓝天说:“给我们复转军人盖的新楼特别好,每户上下两层,一层是客厅,厨房,卫生间,二层是两个卧室。我们夫妻一间,两个儿子一间。我知道吴书记在职时,主要的工作是沙书记在管,大主意也是他拿。”

司机老王说:“当年沥水河乡一枝花和沙书记在一个班上念高中,俩个人一个是团支书,一个是班长,不知为什麽没好成,要是俩人成了,真是郎才女貌。这个县长成金素英这麽漂亮的女人不多,她又念了高中,沙书记这麽有才,这麽帅的男人也打着灯笼找不着。你说他们怎麽就没成呢。沙书记现在那个媳妇长的不怎麽样,和没长开的青苹果一样,又小又瘦,可惜这麽好的一个人了。”齐蓝天问:“沙书记怎麽认识他媳妇的?”司机老王说:“沙书记高中毕业以后在这个乡当副乡长。有一年老县长在他们乡蹲点,不知道怎麽看上他了,非要把女儿许配他。没过多久,他就和老县长的女儿结婚。他结婚后就去河北省的一所大学念书,学的是林果专业,是个工农兵学员。他念完大学以后,就直接到县委当办公室主任。”白云这才知道沙敬男是怎麽到县委当书记的,是他老丈人把他“扶上马,送一程”的。

齐蓝天说:“金素英在北京治病,认识我们团的王副团长,湖北人,他们前几个月调湖北武汉了。金素英在北京的大医院作心脏撘桥手术,她和我们副团长母亲住在一个病房里。副团长去医院看望母亲就和她好上了,后来副团长转业到沥水河乡当乡长。”白云这才知道金素英是怎麽嫁给王乡长的。白云住在他们家的那天,没有见到乡长,也没有见到金姐在县城住校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司机老王说:“沙书记和金素英俩个人是有情,没有姻缘啊。”白云不是这麽想的,她觉得沙敬男也许不喜欢有漂亮脸蛋的女人,更喜欢找一个有权、有势的老丈人当靠山。

白云问:“沙书记北京的母亲知道他在这里,一直没找他?”司机老王说:“几年前她才来找过沙书记,听说她老头子死了。她来的那天还带来沙书记同母异父的几个弟妹。”白云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怜悯的涟漪,他和自已一样,也有同母异父的弟妹。她想起著名的诗句,同是天崖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苦笑了一下,生活中有很多的无奈,唯有这一种无奈是无奈之中的无奈。毛00曾说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事是任何人也无法阻挡的,最无奈的事,最没辄的事。毛00的话总结的也太精辟了。

吉普车停在在乡政府门前,白云他们下了车。县委书记沙敬男、老首长、董主任他们和前来迎接他们的乡长,副乡长,搭救老首长农民的儿子握手。老首长握着后生的手,问:“你父亲还好吗?”后生说:“我父亲在您走的第二天去世。”老首长吃惊不小,他这麽多年都不知道老农去世的消息,他问:“他到底出了什麽事?”后生说:“他走时日本鬼子已经进村,他往山上跑,小鬼子在后边追,他都翻过一道梁子,还是叫日本鬼子追上,打死在山坡上。我是遗腹子,我不知道我爹的模样。”

老首长老泪纵横,他哽噎着说:“我来晚啦,来的太晚啦,我应该照顾你们。”后生说,“您前几年寄来的毛00著作,我们收到,我娘不让我告诉您我爹死讯。她说您工作忙,顾不上我们,我就没回信。”老首长说:“我应该早点来。”他执意要去墓地,被沙书记拦住,他劝道:“墓地很远,一会儿吃完中午饭,开车回去的路上顺便去,还可以把后生捎回家。”

他们一干人往乡长室走,白云叫后生说:“来,我给你照几张像。”白云在乡政府门前给后生照了几张像,她说:“你的父亲真伟大,为救八路军战士牺牲了自已的生命,不是每个农民都能做到,只有少数意志品质优秀的人才能做到。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带着你是怎麽生活的?这麽荒凉的大山里,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生存一定很艰难。”后生说:“我娘很刚强,自已种地,喂猪。我们农村人当然不如你们城里人生活得好。老话说,‘有福之人生在各州府县,无福之人生在野岭荒山’。”白云听见后生说自己没有福,生在了荒山野岭里。一想到他惨死的父亲,他无助的母亲,白云不禁一阵心酸,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沙敬男从乡长室里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副乡长,副乡长拿着一个水桶和一个鱼网。沙敬男对后生说:“老首长叫你进屋,你快进去吧!”后生就去了乡政府办公室,白云把像机放进书包里,也准备进屋,沙敬男说:“小云,我们钓鱼去!”

白云跟在他们身后,走过了一个村庄,又过了一座木桥,他们来到一条山路上。他们沿着山路往西走。这里是一个东西走向的山沟,连绵起伏的山脉在沟的南北两面。山路的北边离北山近的是一条山涧,山涧里水清见底。由于山路西高东低,经常有酥裂的石头从岩壁上滚落下来,掉在山涧里,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冲着跑,山涧里的流水冲着石头的滚动声音,特别的大。

山路的南面离南山很远,中间有很大的一片玉米、高梁地。山路上筑起了几乎一人高的坝沿,坝沿上爬满了窩瓜的蔓儿,蔓儿上长着绿绿的叶子,黄黄的窩瓜花儿。

副乡长加快了脚步,把沙敬男和白云甩在了后面。沙敬男说:“老首长提起当年吃的小鱼,他还想吃一次。我们就决定给他捞一些,满足他的愿望。”白云说:“多少年了,他还忘不了当年吃过的小鱼,北京什麽好吃的没有啊!”沙敬男说:“记忆里的东西永远是最美好的,你对青石梁乡有什麽记忆吗?”白云说:“我从来就没有来过这里。”沙敬男问:“你没来过吗,你好好想想,也许哪天你就想起来,你其实来过这里。”白云摇摇头说:“我真的没有来过这里,我实在想不起来。”沙敬男问:“你父亲是楸木林的人,你母亲是哪里人呢?”白云说:“她是平原上的人,老家也是属于咱们省的。”沙敬男说:“平原的人和山里人不一样,山里人更朴实一些。”白云说:“不是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吗?”沙敬男说:“大家都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你在这个山区待了这麽多年,你怎麽看呢?”白云说:“不说别人,就说齐蓝天和赵国军俩个人,齐蓝天是平原的人,赵国军是大山里的人,他们俩个人真的不一样,比较起来,还是大山里的人傻。要说起来,可能和见识有关,大山里的人还是有些闭塞。”沙敬男说:“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是比他们笨一些。”

北山上是光秃秃坚硬的岩壁,在岩壁的缝隙中长出一棵松树,长得弯弯曲曲的,它拼命地往上长,树根在岩石极窄小的缝隙中,而向上弯曲的树杆和树冠却是非常大。白云驻足看着它,内心里很是挣扎,它有着多麽顽强的生存能力。早晚有一天,它的根会承受不住它的躯体,它会掉下山崖的,摔死的。白云回头去看沙敬男,发现他也在看那棵树,他的眼里含着泪花。

副乡长站在山涧里的一个巨大的石头上,他喊白云,让她快下来,帮助他拿着桶,说有一群鱼游过来了,水桶不知放哪儿合适,因为巨石是弧形的放不了水桶。白云和沙敬男一起下到水中的石头上,白云站在一块小一点的石头上。沙敬男站在副乡长身边的巨石上,他帮着提水桶。他们只用了一小会儿,就网上了好多鱼。

天很蓝,溪水很清,山里空气特别的新鲜。白云的心情也和这蓝天,碧水一样的清新。回去的路上是下坡,两边的山峰逐渐的接近,山涧的流水向南去了。白云他们过了一个木桥,进了村庄,从村庄的北边进了乡政府。

乡政府办公室里几个办公桌拼在一起,桌子上有鹌鹑蛋、午餐肉、栗子鸡、蕃茄沙丁鱼四个罐头凉菜,还有芹菜炒肉片、炒豆腐、炒鸡蛋、蒜苔炒肉丝、长条儿肉、红烧肉,炸小鱼。米饭、馒头,西红柿鸡蛋汤,饭菜虽则简单,乡政府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

午饭后,一行人坐车去烈士的村庄,村子离乡政府二十里山路。村子在北山上,老农的墓地在山沟里。这是个狭长的山沟,沟里有很多的坟头,坟头上都用石头压着烧纸。老农的墓在墓地中间的位置,坟头上也用石头压着烧纸。他们把烧纸先拿走,每一个人都往老农的坟上培了几锹土,用铁锹把土拍平整,最后把烧纸放回原处,用石头压住。董主任把他带的白酒撒在了坟墓的周围,几个人向坟墓里的老农鞠躬,表示对逝者的敬仰与怀念。老首长仍然在哭泣,白云也在抽泣,所有的人在缅怀老农时都哭了,后生更是泣不成声。

回县城的路上,天空下起了毛毛雨。四周是来时的景色,和来时又是多麽的不同。来时阳光明媚,回去时阴云密布,连老天爷也在为烈士哭泣,农民为救战士的生命,他牺牲了自已的生命。他抛妻弃子,尘眠大地。几十年过去,恍如昨日,他的鲜血洒在山梁上,他再也看不见他未出生的儿子,看不见大地和天空,看不见山坡和小河。他安静地闭上双眼,躺在他热爱的土地上。

小学老师常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儿,是无数革命烈士用鲜血染成的。那时候不知道烈士的血,是如何染红了红旗。现在知道了,老首长是建国的功勋,为救他的农民的血染红了国旗,他的惨死是为中国的解放铺平道路。

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抗日小分队和日军在青石梁遭遇,双防激战,牺牲了很多战士。日军走后,农民发现磨盘下面有一个战士还活着,他把战士背到山上的窩棚里藏了起来。山上的窩棚只有一平米方左右宽度,战士只能坐着,不能躺下。下大雨时,窩棚四处漏水,战士受伤的腿泡在水里,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化脓长了蛆。农民去县城给他抓药。农民白天不敢往村子里带他,等到夜深人静时,他把战士背回家。农民的姐姐在煤油灯下给他挑腿上的蛆,挑完蛆虫,给他洗伤口,涂药,喂他吃饭。在农民一家人精心照料下,战士的腿伤很快好了。

一天晚上,农民背战士下山时,被同村的汉尖看见。汉尖当晚跑到日本鬼子的军营告密。农民当机立断,叫他的姐姐和妻子陪着战士去临村姐夫家。第二天清晨,正当农民要到外村躲避时,他和日本鬼子,汉尖遭遇。农民拼命往山上跑,日本鬼子就在他后面追,农民都翻过了一到梁子,还是让日本鬼子追上,用机枪把他打死在山坡上。

白云每次想起这件事,就想起后生说的话:“有福之人生在各州府县,无福之人生在野领荒山。”她的心里总泛起一股股酸楚的感觉,她非常怜悯后生,她不知道自已能为他作些什麽?假如她有权力,她一定把他接到县城,给他安排一个好工作。可惜白云说了不算。她很郁闷。

天空飘着的毛毛雨瞬间变成大雨,山路上都是水,汽车轱辘在雨水中打滑,车窗外的树和植物被大雨浇过,湿漉漉的在淌着水。白云有些焦虑,她是打算修理她漏天的房角儿,她一直拖着,就拖到现在。青山县有几年没好好下过大雨,她以为今年会像往年一样,不会下大雨。她开始耽心她的房子会漏雨水,还怕雨水会把墙弄湿,还怕雨水会把火炕泡塌。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时,她的心里充满了焦虑。

吉普车停在县委招待所门前,县委书记沙敬男和党史办董主任搀扶老首长进了县招。白云站在县招大门口避雨,雨越下越大,齐蓝天是个急性子,他独自冒着大雨往县委大楼跑去。白云想,他跑到一半路时,衣服就湿透了。他回到办公室还得换身衣服,他着嘛急呢!

这时沙书记出现在门口,他问她:“小云,这麽大的雨,你回不去吧?”白云回过头看见他,她说:“我在这里等了半天了,雨太大,我不敢往办公室跑,怕衣服淋湿。”沙敬男说:“你跟我来,到我屋里坐坐。”沙敬男在县委招待所还有房间,白云从不知道,她跟着他到了二楼的房间里。她没有想到是一间非常豪华的套间,进屋后,白云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沙敬男亲自给她沏茶,还给她端来了一盘小点心,里面有核桃酥、带馅的白酥皮,萨其马,他说:“县委厨房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他拿了一块递给白云,白云接过来,小口吃着。沙敬男说:“有时会开得太晚,我就住在招待所里。我们晚上的会大多数,是在这里的会议室开。”白云边吃边说:“在这里开会、吃饭、休息,都很方便。”

沙敬男坐在另一张小沙发上,他说:“我也是青石梁的人,我养父母家在青梨沟。原本打算带你和小齐去我家,给我年迈的养父母照几张像片,他们没离开过青梨沟,也没照过几张像片。我一直忙,这几年很少回去,今天真想回家看看二老。”白云说:“我也许能特意去一趟青梨沟,专程给您二老照像。”沙敬男笑了,他说:“没人带着,不可能找到青梨沟。如果老首长当年负伤住在我们村,不用去山上的窩棚,日本人找不到我们村。我母亲就是在我们村养伤,生的我,一住就是一年多。我们村在山沟里,两面都是高山,村子在半山腰,很隠避。”白云问:“你们村有多少户?”沙敬男答:“十户。”白云问:“他们的田地也在山脊上?”沙敬男说:“是啊,不然怎麽说咱县是九山半水半分田呢,大部分的田地都在山脊上。只有山脊上才有土地,绝大部分山都是石山。”白云问:“你们村在山沟里,还在半山腰上,冬天风很硬,农民们不生病吗?”沙敬男说:“怎麽不生病,我们那儿的人到了老年都患哮喘病,没有活的岁数很大的老人,活过七十岁的人都很少。”

白云说:“我前些日子去了石片梁乡的透灰窑村,那村子才八户人家,不对,是六户人家,有两户人家搬到山顶上住。那里的情况很糟糕,没有水,也没有电。我住的那户人家有个水窖,是接天水,水窖里存水不足二尺,水池底下全是长条白虫子,很多的虫子。我回到县里喝了半瓶醋。那家的老大娘脸色蜡黄,好像得了肝炎。山顶上有泉水,山顶离村子很远,就是用塑料管子也接不过去,地形太复杂。”

沙敬男听了白云的叙述,心情也很沉重,他说:“咱们县不只一个村子这样,县委、县政府开过好几次会,想办法把吃水困难,用电困难的村民,搬迁到条件相对较好的地方,还得村民们愿意搬迁。我们动员过老山峪的村民搬迁,没有几户愿意下山的,他们不想放弃老辈人留下的土地,这里的土地比金子还珍贵。”

白云说:“我去石片梁看见山顶上住的王老大,他从山下往山上背土,把好土堆在院子里,铺在石地上,他在院子里种了不少果树,还种了蔬菜。我说他是愚公移山。他说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搬家。”沙敬男说:“现在有很多农民都是这麽改造土地,咱县的石山太多了。只能找土背上山种果树,山上也有野生的山楂树,也有农民利用野生树嫁接成功的例子。”

他给白云的玻璃杯子里添了水,又把点心盘子端到她面前,非叫她拿一块她爱吃的点心,白云拿了一块萨其马,沙敬男问:“你住在哪里?”白云答:“县卫生局家属院。”沙敬男问:“你爱人是哪个单位的?”白云答:“他是县医院镶牙的。我们早离婚,他调天津了。”沙敬男问:“你独身几年了?”白云答:“五年多。”沙敬男说:“有合适的找一个,别太挑。”白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沙敬男说:“我母亲很想见见你,什麽时间她来了,我安排你们见面。”白云问:“她想见我吗?”沙敬男点点头说:“是啊,她和韩林是抗日时期的战友,韩林是县委书记,她是妇女主任。后来他们一起随部队南下了。”

窗外的雨声小多了,白云说:“沙书记,我回单位了,单位里有雨伞。”沙书记说:“你着急啦?我还想留你吃晚饭呢。”沙敬男拿了一张白纸把盘子里的小点心放在纸上包起来,递给白云,说:“我不吃点心,是我刚才特意去厨房为你拿的,我看见你在县招门口站着。中午在青石梁乡,看见你没怎麽动筷子,知道你没吃饱。以后有聚餐要学会和别人抢饭吃,俗话是怎麽说的?脸皮薄,吃不着。”白云说:“我从来不和别人抢饭,吃不饱,回家再吃。”白云心里有些舍不得离开他,可是转念一想,她必须早点儿走,他是一县之主,不能让外人说出什麽,她也不能以妹妹自居。她拿着县委书记给她的点心,向他告别,走出县委招待所。

白云回到党史办,她想开开办公桌一头沉这边的柜门,拿雨伞。她看见齐蓝天办公桌上扔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夹着的汇款单露出一个角儿。她走过去翻开他的笔记本,发现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全国各大报刊的详细地址,邮编,电话。笔记本里几乎每一页里都夹有汇款单,每一张汇款单的钱数不等,几乎都是八元、十元的,没有太多的钱。白云想,他到底找到了挣钱的办法。

齐蓝天从厕所回来看见白云翻他的笔记本,他说:“我写小豆块儿文章寄给报社,挣点外快。”

白云说:“我说你这些天总往文化馆的阅览室跑,以为你去看我堂哥的遗孀。”齐蓝天说:“我没那麽无聊,上次我媳妇请他们领导吃饭的钱是董主任借给我的钱,说是他的稿费,他小金库里的钱。我就想他能写稿挣钱,我也能写稿挣钱。”

白云问:“你写得都是新闻稿,你从哪儿入手?”齐蓝天说:“我把好的新闻和评论改头换面寄给地方报纸,不用费力气就挣钱,我就是不好意思拿十元、八元的去邮局取钱,等攒多了,一起取钱。”白云说:“你真行啊,用公家的稿纸,公家的笔、墨、纸、砚,搞自己的小自留地。”齐蓝天说:“你不要这麽革命,县委书记的一顿饭就花上千元,我才用了不到几十元的办公用品,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国家的东西不拿白不拿,白拿谁不拿,傻子才不拿。”白云说:“你都给我说晕了,我向毛00保证,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你的事,你可这劲儿的拿,不就是信封和稿纸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齐蓝天说:“咱县有的局长去外国考察,在外边买的衣服都报销,他们有权,能占国家大便宜,咱们也只能占点稿纸的便宜。”白云说:“求你了,别说了,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不会因稿纸的事让董主任找你的麻烦。”白云拿上雨伞回家了,齐蓝天在办公室搞他的小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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