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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雨无情

作者:文思曼 当前章节:9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8

白云冒雨回到家中,她煮了挂面,放了一些油菜,往锅里磕了一个鸡蛋。吃完晚饭,她收拾碗筷。

屋外的雨由小变大,她屋顶漏天的地方,不是小水流而是大水流,用洗脸盆接雨水已经不行,雨水在墙上联成一片。她的火炕在屋子的西侧,漏水的地方在东侧。她目前睡觉没问题,可是她根本不敢睡觉。她很无奈的盘腿坐在炕上,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水。她把屋门打开,没过门槛的水从屋门流到院子里。雨水积在院子里,会从院子里的下水道流走。但愿下水道不要堵塞住,不要让水没过火炕。

院子外边的排洪沟里,有山石“咕隆隆”的滚动声,声音比雨声还大。夜里一直能听见“咕隆隆”,“咕隆隆”的声音,好似天摇地动,好似要地震。白云想起石片梁乡透灰窑村王山林老汉家的水窖,这回他们的水窖该灌满水了。她想起住在石片梁山顶上的王老大兄弟俩,她为他们耽心,这麽大的雨,不知雷电去他们家了吗?不会又劈了山上的人吧?白云坐在炕上胡思乱想着,熬到天亮。

早晨,大雨总算停了。白云从炕上起来,穿上鞋,推开屋门,想让潮湿的墙壁吹吹风。此时她所有的耽心,都随着大雨的离去化为乌有。她站在屋门口,眺望西山上的野山槐树。山上烟雾氤氲,几乎看不清楚野山槐树和山顶,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

就在她庆幸大雨停了的时候,她听见一声巨大的震响,“轰隆隆”,她脚下的土地在晃动,她感到一种空前的绝望,她知道刚挖不久的菜窖塌方。她欲哭无泪,用三个月的工资,请几个农民挖的菜窖,就这麽塌方。这菜窖一天都没有用。她呆呆地站在屋门口,心里头涌出无限的愁绪,她该怎麽办呢?真是欲哭无泪。

正当她万念俱焚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当她看见宽哥站在她面前时,她以往的坚强,克制,忍耐,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她扑倒他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宽哥紧紧地抱着她,心中涌出无限的怜悯与柔情。他轻轻地亲了亲她的脸蛋,把散落在她前额的头发捋到她的右耳边。

宽哥安慰道:“没关系,塌方的窖可以填上,这是谁出的坏主意,你一个人挖什麽菜窖?你能吃多少菜呢?你火炕塌了吗?”白云这才冷静下来,她擦干了泪水说:“炕没有塌,里屋西墙没漏,东墙全湿透,地上也湿透。屋里太潮,我可能要去单位住。”

宽哥说:“天气阴成这样,还要下几天,等雨停了,你把菜窖填上。你找赵国军、齐蓝天他们帮忙。问附近的农民借几辆推车,从西山脚下推几车土,留他们吃顿饭,就成了。屋顶先不要修理,我想办法找人修屋顶。你先去上班,把能随身携带的东西拿着,晚上我叫人把你的铺盖送到办公室,你在办公室里等着。”白云点点头说:“我把水沟眼儿里的钥匙给你一把,你先拿着。你的木料没事,就是都淋湿了。”宽哥说:“我最近没时间,等木料干透,才能打家俱,我先走了,团里还有很多事,等我去处理。”白云说:”我也整理要带到办公室的东西。”

宽哥走了以后,白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她不断地给自已打气,这麽一点困难就把你吓倒了,你不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吗?你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吗?白云把她的洗涑用具装进书包,还拿了几件衬衫,裤衩,背心,袜子,全都装进了提包。她要在办公室住,还要在单位食堂吃饭。

白云回到办公室,她把从家里拿的东西,放在柜子后边的单人床上,想晚上整理东西。

办公室里没有人,所有的同志都去了医院,董主任的弟弟让国道上的汽车撞了,听说撞得很严重,需要献血。白云是o型血,她也应该去县医院给他献血。

她还没来得及出门,齐蓝天进门了。白云问:“怎麽样,献血了吗?”齐蓝天说:“人已经不行了,咱们董主任又哭晕过去。”白云问:“董主任这麽在乎弟弟,为什麽不接他到家里住?只有家里人才能用心照顾他。”齐蓝天答:“他做的了咱科室的主,作不了媳妇的主。他媳妇说有他没我,你要接他来,咱们离婚。他想接弟弟也不敢,他也就是想想。我和他喝过一次酒,就是我们俩去老山峪下乡那次,我们俩都喝高了。他喝哭了对我说,他小时候,父亲是地主,土改时被打死。他弟弟精神受到刺激,当时没有疯,后来念大学时交了女朋友,开始俩人特别好,一听说他是地主出身,那女的说什麽也不干了,主任的弟弟又受到一次打击,这一次他就彻底疯了,送到精神病院治疗一段时间有好转,出医院上了几年班。不知这一次是为什麽就好不了了。”

白云以为自已生活不幸福,当她看见比她不幸的人时,她就劝自已:你不要为一点小小不如意就悲観丧气,不要这样,世间不如意的人多了,不是就你一个人这样,不要介意,心放宽些,退一步海阔天高。

白云问:“赵国军还在县医院陪着主任呢?”齐蓝天说:“他请病假了,说他头疼,腿疼,胳膊也疼。”白云说:“他什麽时候才能全好啊?”齐蓝天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没有到一百天呢?”白云说:“谁说没到一百天?我们是三月初去的罗村。”齐蓝天说:“这回他有借口请假了。”白云说:“他有借口也是在家喝大酒,他还有什麽新鲜的?”齐蓝天说:“一个人喝的是闷酒,酒都是两个人喝的。”白云问:“有人说你住新楼之前搬过一次家,我怎麽没有听你说过?”齐蓝天问:“他是怎麽说的?”白云说:“说你那时天天去复转军人安置办闹,他们没办法,就把老公安局长旁边的房子让你住了。结果因为他的煤棚盖在你家的大门口,你叫他拆了,他不拆,他还打了你?你找谁,谁都不管,后来你没办法就从后墙上开了一个门,从后门出屋子。你的后门是农民的菜地,他们的菜园子浇大粪,大粪味儿总往你屋里飘,你媳妇为这事要和你离婚。你半夜不睡觉,站在你家后门,看着浇了大粪的菜地哭。有这回事吗?”

齐蓝天说:“咱俩从石片梁回来不久,我就找复转军人办闹,我家不是从房顶上掉下来了一只老鼠吗?从那以后我媳妇不回家住,这叫什麽事啊。我就软磨硬泡,他们就把这一套房子给了我。一开始,我们俩口子特高兴,是局级待遇的房子,我还奇怪这麽好的房子为什麽给我。我们就去看房子,才知道老家伙在我房子的大门前盖了煤棚。我去找那个离休局长,让他给我腾出大门来,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把我的门牙打活动。我找县公安局熊局长,他劝我在房子的后墙上扒个门。熊局长说他有高血压,心脏病,说他活不了多少长时间,让我忍几天。我很无奈,我是哭了。我媳妇天天为住这房子闹我,她非要退房子,我们住了也就半个月。我又找复转办闹,他们答应给我调房。倒霉的是,我刚住上新房。老局长就去世了,我没有住大房子的好命。”白云问:“你扒后门的房子现在给谁啦?”齐蓝天答:“现在左树峰住进去了,后门也堵上了,前门也让开了。”白云说:“也就是再坚持一、两个月的事,你把那麽好的局级房子弄丢了。”齐蓝天说:“赖谁呀,还不赖我媳妇天天闹。”白云说:“你也不坚定,她闹她的,你就不听她的,不就行了。”齐蓝天说:“谁摊不上这样的媳妇谁不知道,摊上这样的媳妇就要学会忍耐。”白云心想他们家的好运气,全让他的媳妇弄丢了。一个人就要学会忍耐,受不了一点委屈的人,能成什麽大事啊,只会坏事。

晚上八点多钟,王老二开着部队的吉普车,把白云的行李送来。还送来很多水果,有梨、苹果、海棠、沙果,山楂子,足有一大蓝子。白云问:“你这是干嘛?想让我开水果店?”王老二说:“你早上哭来着,可把宽哥心疼坏了,他对媳妇都没这麽心疼过,他冒雨去沥水河乡,挨家挨户的给你买了这些水果。你看见他,可要好好谢谢他。”白云说:“我也得谢谢你,你给我送行李,你对我也太好了,哪天我请你和宽哥喝酒。”王老二说:“好哇,我等着。”临走时他说:“我把煤气灶和煤气罐也给你拉来了,放在你家了。”白云问:“我给多少钱?”王老二说:“你问宽哥吧,是他给你买的。你把钱也给他吧!”王老二把白云家门的钥匙给了她,就回去了。

白云把铺盖卷儿放到书柜后面的单人床上,把床上的提包放在床下,提包下边垫了一张旧报纸。

这张单人床是县委各科室轮流值班时预备的床,过几天该轮到她们科室值班。白云不知道自已哪天能回家住,假如轮到他们值班那天还回不去,她就替男人们值班。她铺好床,去女厕洗脸、刷牙。

回到办公室时,她看见放在办公桌上的一篮子水果,心里很敞亮,一点的憋屈感都没有了。她除了感激宽哥,对宽哥又多了一层爱。天底下有谁这麽关心过白云?唯有宽哥。她发现自已不知什麽时间,悄悄地爱上了宽哥。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宽哥有媳妇,还有孩子,她要把对他的爱埋藏在心底。此时她的心中不但没有了烦恼,倒是多了很多的欢乐,心里甜甜的,就象桌上的一篮子水果一样甜。

天总算放晴了,正赶上阴历初一大集,白云和吴玫去集市上采购,他们买了很多的菜,鲜猪肉,鱼,还买了一只活鹅。俩个女人采购完了,一起去白云的家。

今天是星期天,白云叫来齐蓝天、赵国军和在办公室帮忙的俩个小伙子,借了四辆手推车。几个男人一大早儿就来了。他们一人一辆车,去西山脚下挖土填窖。西山就在白云家门口,几米远的地方。

白云也叫了吴玫,让她帮助做饭。俩个女人从集市回来,白云干脏活儿,她宰了一只鹅,用开水褪鹅毛,开膛,掏鹅肚子里的五脏六腹,把鹅剁成两寸的块,然后用开水焯一下,放清水炖鹅肉,高压锅里放上花椒、大料、大葱段儿、酱油、料酒、大姜片儿、少许白糖。她洗带鱼,切带鱼段儿,洗猪腰子切花刀,焯腰花儿,剁猪肉馅儿,作鸡蛋皮儿,包猪肉馅儿,做鸡蛋卷儿。她剥墨鱼皮,切丝儿,五花肉切丝儿。吴玫洗菜,切菜,炸虾片儿,炸花生米,炸咯吱盒。

俩个女人都干完活儿,男人们也把塌陷的菜窖填完。大家围坐在圆桌前,先喝酒,后吃饭。桌子上有白云做的一盘鸡蛋卷,一盘墨斗鱼丝炒猪肉丝,一盘红烧鹅肉,一盘糖醋带鱼,一盘尖椒炒腰花,一盘摊鸡蛋上浇猪肉末。凉菜是吴玫做的,一盘炸虾片儿,一盘蒜汁拍黄瓜,一盘白糖拌西红柿,一盘炸花生米,一盘炸咯吱盒,一盘葱丝拌豆腐丝。吴玫夹了一筷子墨斗鱼丝品起来,她说:“白姐手艺不错呀,里面有豆瓣酱,料酒好香啊!”白云说:“我放的是紹兴女儿红,难得大家一片好心,我用最好的调料做我最拿手的菜。”吴玫问:“你在哪儿买的‘女儿红’?”白云说:“当然是在紹兴买的。”吴玫问:“你什麽时候去了紹兴?”白云说:“五年以前,买回来一直没有动。”齐蓝天说:“小白真看不出你会做饭,手艺这麽好,我爱吃鸡蛋卷儿。”白云说:“我教你怎麽做。”齐蓝天说:“我学不会,我媳妇也许觉得浪费,她会说用鸡蛋包肉划不来。”赵国军说:“你看小白多会生活,外表像个贫下中农,吃饭象个资产阶级。”白云说:“我平时吃饭很简单,老吃玉米粒水饭,就咸菜吃。”

齐蓝天说:“你们知道吗?中央又下文了,不让党政机关搞第二职业,这回让董主任捞着了,就咱们科室什麽都没干,年底还不给他长一级。”赵国军说:“就是给他长两级,他也高兴不起来,那个撞他弟弟的司机到现在也没找到,他弟弟住院,抢救花了不少钱,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医生说了,他醒来也是植物人。要是植物人怎麽办呢?这回主任该退休了,他得全职照顾他弟弟。”白云说:“小齐该提主任啦。”齐蓝天说:“你又拿我开涮是不是?”白云说:“不敢,那天我在女厕解手,听见男厕有人说话,我大气不敢出,听见有人问,党史办董主任交辞职报告了?另一人说,对,是。那人问,你们组织部是怎麽研究的,谁继任?部长说,从他们室干部里选,选年轻有为的。”齐蓝天说:“二楼有厕所,他们干吗上四楼的厕所谈工作?整个一个董主任弟弟,神精病!”白云说:“我去了二楼女厕,咱四楼女厕堵了,我一生气去了二楼,他们不敢让二楼的厕所堵。”赵国军说:“白云你就编吧,哪有在男厕谈工作的,你是不是在骂领导,说他们商量的事臭啊?”白云说:“我向毛00保证,我没说瞎话。”

几个男人吃完午饭走了,屋里只剩下俩个女人,俩个人还在喝酒。她们已经喝了一瓶山楂陈酿,又打开第二瓶。白云的脸蛋儿木木的,就连嘴里的舌头也木木的,她只想笑,一个劲儿的傻笑。吴玫笑不出来,她在抽泣,她说,白姐:“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心里的苦闷,从小到大我没有一件高兴的事。文0时期我们全家被撵到大沟乡,我的原籍,我爷爷被红00打折一条腿,到大沟乡一看,给我们住的不是我们家原来的房子,是一个棚子,我爷爷第二天就吊死在房梁上。”白云问:“你们家原来的房子呢?”吴玫说:“土改时分给没房住的贫农了,到现在也没落实政策,没还给我们。”白云问:“你丈夫是大沟乡农民出身的人吗?”

吴玫说:“我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大沟乡的人都知道我出身不好,没人愿意娶我。我为了找一个出身好的人,就和一个贫农出身参过军的人结婚。我们俩人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他长得又黑又矮,我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白云劝道:“人生苦短,别像我到现在也没嫁出去。想点儿高兴得事,你穿得那麽漂亮,回头率那麽高,你有那麽多漂亮衣服,县委的女人都羡慕你,你多好啊,伤什麽心。”吴玫说:我好什麽呀,我不如你,你是革干子女,在这个社会很吃香,我很倒霉,你不知道我付出的很多,社会给我的回报很少,少的可怜啊!我为家庭付出的很多,不知人家领不领情啊!”两个女人从中午喝到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吴玫才走。白云很可怜吴玫,那麽漂亮的女人嫁给了一个农民。这也许就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吧!

白云洗脸要睡觉了,门铃响起来。这麽晚了,谁来了。她开门看见宽哥站在门边,他问:“菜窖填上了吗?”白云答:“今天填上的。”宽哥说:“你还真着急。”白云说:“进来坐一会儿?”宽哥答:“太晚了,不进去了。我今天去了沥水河乡,看见王老大和他说你塌窖的事,他说下山帮助你填土,看来用不着他了。明天我回去,告诉他不用来了。”白云说:“我得谢谢你的水果,那天我太失态了,因为菜窖塌,我有点惊慌失措,你放心,我没事。”宽哥说:“你没事就好,我就是来看看你,我回去了。”白云问:“煤气罐多少钱?我现在给你吧!”宽哥答:“四十元,你没有钱,以后再给吧!”白云说:“不行,我现在就去拿。”她从里屋拿了钱,递给了宽哥说:“我真想哪天给你做次饭,想让你尝一尝我的手艺。”宽哥说:“好啊,哪天我有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宽哥走了。白云锁上了院门。

白云心中有些不舍,也许是喝了酒,很想叫他留下,又觉得这麽做自已像个表子,勾引有妇之夫。她很想亲亲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说:“放心吧,我没事的。”宽哥走后,白云心里很难受,她拿起圆桌上放着的半瓶山楂陈对嘴喝起来,她坐在椅子上,依着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边喝酒,一边流泪。

她发现自已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他有妻子,还有孩子,她怎麽能破坏他的家庭?他对自已太好了,让自已有了非份之想。他多英俊,多麽有才,他即使再好也有妻子,他不属于自已,他属于他妻子。一想到他有妻子,白云的内心好难过,她的心很痛。她放下酒瓶,脱鞋上炕,她趴在炕上哭起来。她想他,好想他,想得痛彻心扉。想得她肝肠寸断。他呢,他想我吗?白云没有答案。

赵国军从白云家出来,没有回家。他很烦,压在心里的事不知对谁说?他在白云家不敢喝大酒,可是他想喝大酒。

县委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过话,要把他调到粮食局,桃花峪粮食所。他从县城调到乡下去,他的点儿也太背了。媳妇还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也会闹的,他们的孩子很小,他去乡下,他媳妇的负担就更重了。吴玫也调出,她到县粮食局,管粮食调配工作。董主任提前退休,他的职位没有给小齐,要从外单位调人进来,整个儿农村部的人全都调离,因为他们在这次干部搞第二职业中犯了错误,具体出什麽事,没有对外公布。县委组织部马部长调到外县,当县委副书记。他决定去展小宽家,找他唠唠烦心的事,顺便在他家喝酒。

展小宽家住剧团家属院,两家离得很近,他们的媳妇都在县食品厂上班。今年果品大丰收,县食品厂下半年特别忙,做各种水果罐头,各种水果酱,还要对山楂进行深加工,做成各种成品。俩个人的媳妇在厂里加班。

展小宽开门看见他问:“你怎麽无精打采的,出什麽事啦?”赵国军说:“中午给白云家填菜窖,她请我们吃的饭。我在她家没吃饱,就喝了一点儿酒,酒也没喝够,想和你喝点儿。”展小宽问:“她不会做饭?菜难以下咽?”赵国军说:“正相反,她太会做饭了,菜做的太好了,就是吃不惯,我还是想吃咱这儿口味的菜,很咸,酱和调料放得多的菜。她做得偏甜,偏淡,不下酒。”宽哥说:“我知道了,她口味儿淡,爱吃淮扬菜。我这儿有青山小麯酒,有酱猪头肉、炸一盘花生米、还有咸鸭蛋、咯吱盒,咱们够了吧?”赵国军说:“我最爱咱们这儿的美食,白云弄得再花哨,我也不爱吃。”宽哥说:“你就是一个粗人,人家白云别看穿的像农妇,骨子里是个《碗豆公主》。”宽哥把几个菜放在圆桌上,把白酒倒在酒壶里,往酒盅里倒。俩个人喝酒。

赵国军说:“我就想不明白,县委为什麽不要我,把我下放到乡下粮食所?”宽哥说:“你一定得罪人了,你好好想吧,得罪的不是一般的人。”赵国军说:“那天开全国记者招待会我喝高了,记不得都干什麽啦。”宽哥说:“我提醒你一下,你躺在县招待所大门口地上骂人,你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互有牵连,地主老财房子多,穷人只能串房檐。陈局长、李书记设路卡、肥自已,贪污公款沆瀣一气。税务局长良心昧,瞎收税、乱收税,坑害公民,自已拿好处费。县委书记沙敬男,放在押犯人跑木材,你说奇怪不奇怪。”赵国军问:“我真躺在地上这麽说啦?”宽哥说:“你还尿湿了一条裤腿。你身边围了一圈人,你们办公室的人全在,老田要拉你,你踹了他一脚。还骂他马屁精。我也在你身边想阻止你骂人,你也不认识我。董主任气得脸都青了。你不去乡下,上边各局的局长都让你骂遍了,谁敢要你?你说的都对吗?你都是道听途说,你核实过你说的话吗?要想采蜜勿蹴蜂房,你把蜂房都踢翻了,你还想在县委待着,你待得下去吗!”赵国军问:“我怎麽回家的?”宽哥答:“县招的几个壮小伙把你抬上车,送你回的家。”

沙书记站在县招的大门口,对你们主任大发雷霆,他说,我们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让他上会,你为什麽不听?你们主任说,我是主任,我连谁上会的权力都没有,那我这个主任不成了个摆设?沙敬男说,你不当摆设就写辞职报告,我批准。”赵国军问:“都谁听见他们俩吵架了?”宽哥答:“当时你们的人都在。”赵国军说:“他们没人和我说呀?”宽哥说:“你叫他们怎麽说?”赵国军说:“我不是就说错话了吗,又不是死罪,他们就这麽对待我,不公平!”宽哥说:“你还找了来开会的记者,他写了沙书记让公、检、法,放在押犯整个儿事情的全过程?”赵国军问:“你看见全文啦?”宽哥答:“在我继父家看见中央的内参,那是写内参的记者,你真敢找人。县里为了在全国招商引资,扩大青山县在全国的知名度,花了不少钱召开的全国记者招待会叫你给搅局。不让你去乡下,叫谁去呢?”赵国军问:“文章上有我的属名吗?”宽哥说:“那个记者没有给你寄来?”赵国军说:“我没看见。”宽哥说:“你吃着青山县的饭,却让外人写这种文章坏我们县,就说某市三个月不给我们发车皮,积压了大量木材发不出去,县委不着急吗,咱们等着开工资的人,县里没钱谁给你开工资?这个推销员贪污的钱,全都行贿了某市铁路部门,他不去,人家就不发车皮,你说怎麽办?”赵国军说:“我真没想这麽多,要是知道这件事迁扯到我的利益,我不该和记者说这件事。”宽哥说:“你知道你的作法叫什麽吗?叫吃里扒外。以后遇事慢三分,给自已一个琢磨的时间,琢磨不透,你问一下你信任的人,你是不是应该这麽做。这件事以后,你想翻身都难,县委你可能没有机会再进去了,董主任不辞职,也得因你受连累,你是他推荐的,那天我在继父家,他和我提了这件事,我还为你说了好话,要不然粮食局也不要你。”赵国军说:“我没想到这件事会这麽严重。”宽哥说:“在下边粮食所好好干吧,你有两个孩子要养活,要不你就辞职,去煤矿挖煤去。”赵国军说:“我可不去,煤矿太危险,哪天因瓦斯爆炸我再光荣了,我的孩子谁养活。”

宽哥说:“沙敬男这个人不错,他从当上县委书记为这个县作了大量的好事,他是一个好书记。他又没有得罪你,你针对他是为什麽?”赵国军说:“我喝多了,不知道自已说的是什麽,我对谁都没意见,就是有时心情不好,很郁闷。”

宽哥说:“住在这贫困县里,谁不郁闷,下大雨那些天白云的房子也在下雨,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麽惨。屋里地上全是水,菜窖也塌了,她父亲是北京的十二级干部,女儿住在那麽破旧的房子里,连一个家庭都这麽不公平,社会上不公平的事就更多了,我们得自已找心里的平衡。”赵国军说:“她在我们办公室住了一个星期,还替我值夜班了,她找县委办左主任说了,想住县委宿舍,县委办主任说没有宿舍,人家不给她找。”宽哥说:“可能真没有,听说都让没房的人占着,新盖的房子没够分,有很多干部都有意见。”赵国军说:“小白也挺可怜,三十多岁了,还没家,没孩子,她娘家又靠不住,真挺惨的。”

宽哥说:“社会上有公平吗?连一个家庭都没有公平,白云也是父母的女儿,她在乡下过的什麽日子,住在漏风的房子里,冬天冻手冻脚。她的弟妹们可能都不知道冻手冻脚是什麽滋味儿。他们让父母呵护的好好的。有谁理她呢?她都没得抑郁症,你就更不能抑郁了。社会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人人都像你,受不了一点儿委屈,天下就乱了。”赵国军说:“吴玫还不知道呢,马部长调走没人罩着她了。”宽哥说:“要不怎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赵国军说:“齐蓝天已经搬进新盖的楼里了,他还说请客呢,我最近也要搬家。”宽哥说:“你们新楼没有煤气管道,也没有暖气,还得从楼下搬煤。你说盖个楼怎麽设施不跟上呢?”赵国军说:“我很知足,我住了好几年对面屋,房东也不安门,东、西屋都是门帘,还是半截的门帘。想和媳妇亲热,还怕房东俩口子听见。我媳妇回家生孩子,半夜里房东大娘上了我的炕,吓得我也不敢吭气。”宽哥说:“天大的便宜让你占了。”赵国军说:“我光害怕了,哪儿还占的了人家的便宜。大娘骂我,你原来也是银样蜡枪头。”宽哥说:“我也没想到你这麽怂,你撒泼打滚的劲儿头哪儿去了?”赵国军说:“我要是有胆就追求白云了,我们俩出过好几次差,我连她手都没拉过。”宽哥说:“你不敢,怕她煽你嘴巴子。”赵国军说:“我不信她不喜欢我,我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她喜欢我?她又不是黄花闺女,装正经吧!”

俩个人喝到将近晚上十点多,赵国军才走。宽哥此时特别想见白云,他骑摩托车去了她家。当白云站在他面前时,他看见了白云眼中对他的渴望,他却胆怯了。他还骂赵国军怂呢,到了关键时刻,他也掉了链子。他连她的门都没敢进,看了她一眼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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