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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生的朋友

作者:文思曼 当前章节:9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8

翟桃女走了之后,张朝安觉得白云给他打电话时,他对这件事没有足够的重视。他认为小宽是一个聪明人,不可能把事情弄成这样。况且翟家人和小宽就是一家人,他们怎麽能够为了这麽一点金子,闹出这麽大的事,他要推掉今天所有的事情,去山里看他的继弟。

张朝安往剧团打电话,找剧团的副团长,问他要小宽现在居住地的地址,并说今天下午他要去山里看小宽。

副团长是小宽的铁哥们,当年一起打猎的伙伴,他想和朝安一起去山上看望宽哥。副团长告诉朝安,说一会儿去公安局找他,他也去山里看宽哥。

副团长立即往王老二家打电话,告诉他们要上山的事。老二媳妇接到电话,匆忙往宽哥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山下要来人了。宽哥认为自己应该去山顶上王老大家里见他的继哥,因为张朝安不是一般的聪明,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所有的秘密。

王老大和宽哥立即上了山。宽哥进了王老大家,他躺在西屋的火炕上。宽哥从小就练武功,身体很强壮。但是他被冷风吹了,又加上三天没有吃饭,又受了皮肉之苦,伤口也有些感染,此时他正在发烧。

王老大曾劝他下山回县城,去父母家养病,县城的医疗条件好,他会很快好起来。宽哥不愿意下山治病,一是怕母亲着急,二是不愿意去打扰继父。他嘱咐王老大,不要对张朝安说他发烧的事。他不想麻烦家里人。

王老大看见宽哥发烧,知道他的伤口有些感染,心里很着急。哥俩儿家都没有特效药。哥俩儿瞒着宽哥私下合计,还是去县医院问医生,就他现在的病情,给他开特效药。老大吩咐王老二去县医院,老二开着吉普车,去县城的医院给宽哥抓药。

张朝安带着县剧团的副团长,开着公安局的警车,去石片梁王老大的家。副团长来过王老大家,在他的指点下,他们来到石片梁山上,把警车放在了半山腰上,步行去山顶王老大家。

张朝安下乡办案,从来没有到过石片梁山顶,不知道石片梁的山顶有人居住。山顶上的风特别大,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张朝安和副团长顶着大风进了王老大家。

王老大把他们往西屋火炕上请,俩个男人脱鞋上炕,坐在小宽的身边。

王老大端来小炕桌,又端来茶水,招待他们。

张朝安向宽哥道歉:“是我对不起你。昨天上午,白云给我打过电话。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的这麽严重,你媳妇也不是个傻瓜,怎麽会叫她的哥哥抄自己的家呢?他们把你的家俱和你们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卖了,三个大男人把卖东西的钱也分了。”小宽听到三个舅哥卖掉他家里所有的东西,也难过的掉下眼泪。

张朝安劝道:“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你先住在我家。我们哥几个给你想办法,买一些家俱,把你的屋子收拾好,把你的媳妇叫回家,我好好训训她。日子还是要过的,不能因为这件事,今后的日子就不过了。”

宽哥委屈地说:“我家里的每一件家俱,都是我花了心血自己打的,每一件家俱都是我的宝贝,我心疼啊!”朝安要看小宽的后背上的伤,小宽露出后背,王老大把纱布打开,小宽后背上的皮肉翻开着,还没有结痂。张朝安用带来的照像机,亲自拍照小宽的后背。

张朝安说:“翟桃女今天上午去公安局找我,她三哥的腿折了,想叫你们赔偿医药费,看来他们也要赔你的医药费。我想把那三个坏蛋抓起来,先关些天,他们已经触犯了法律。”宽哥说:“他们要是承认错误,不要抓了,他们必竟是我媳妇的哥哥,是我女儿的舅舅。我已经离婚,我女儿已经很不幸,我不想叫她一辈子恨我。”

张朝安问:“你打算就这麽拧下去,你媳妇要是后悔了,想复婚,你怎麽办?”一直没有说话的剧团副团长说:“我们剧团的女演员比他媳妇漂亮的有,比他媳妇贤惠的有,比他媳妇年轻的有,宽哥在我们剧团有女人缘,大哥您就一百个放心,宽哥好不容易摆脱了婚姻的束缚,还不好好选一个各方面都可心的。还用她先提离婚,我们早就想离婚了。”宽哥责备道:“你说话也太没绺了,我都快四十岁的人,要那些小丫头片子干嘛,她们更不靠谱。”几个大男人都被副团长的一席话逗笑了。

张朝安问:“金子是怎麽回事?”王老大给宽哥打掩护,说:“金子是我卖给他的,他要给媳妇打戒指。他放在家里叫几个舅哥翻出来了。”张朝安问:“你们在哪儿的金矿干活儿?”王老大说:“就在我承包的山上挖金子,整个儿石片梁的山,都让我们弟兄俩承包了。”张朝安说:“看来都是金子惹的祸,你老丈人家那三个舅哥也太财迷心窍了!整个儿一个见钱眼开啊!”

这时候,王老二买药回来,进门看见来了生人,吃了一惊。刚才上山时,他就看见警车,以为县里派警察抓他们来了。进门一打听才知道,公安局的副局长是宽哥的继哥。这两天他一直为打人的事悬着心,现在他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张朝安无论用什麽语言,想把展小宽劝回县城。宽哥说死了,伤不好就不下山。

张朝安终于悟出他不回去的原因,他一怕几个哥哥安排他以后的生活,二怕他们劝他和媳妇复婚,看来他不会回到他从前的生活了。他拿出一个装钱的信封交给王老大,嘱咐多给小宽买些补品,老大收下了钱。

张朝安和剧团的副团长回去了。王老二说:“你小子还有多少事没和我们说。你继哥是公安的局长,你都没告诉我,我这两天心里一直不塌实,这下塌实了。”

张朝安走了以后,宽哥要下山回自己的家。王老大拧不过他,只好搀扶着他,把他送回去。

宽哥在山上受了一点风寒,回到家里烧得更历害了。老大用冷敷额头的办法给他退烧。宽哥高烧了三天,逐渐退烧。

他受伤的这些日子,一直是王老大照顾他。他虽然退烧,身体却虚的厉害,走路都打晃,脚底下没有一点儿劲儿。

老大叫媳妇给宽哥宰鸡,炖蔘鸡汤。宽哥和坐月子的女人一样,每天喝鸡汤。他身体的底子好,没有多长时间,后背的鞭伤就愈合了。这一段时间,王老大就没去小煤窑挖煤,也没有干其他的活儿,他一心一意的在照顾宽哥。王老大的媳妇也每天给宽哥送小米饭。宽哥心里特别感激王老大,他知道,自己交到了一生一世的好朋友。他们即能同享福,又能共患难。

宽哥的伤逐渐好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总是闷闷不乐的。王老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尽办法逗他开心,都无济于事。可巧这天清晨下雪了,他想带宽哥去外边玩儿,散散心。

他找出两杆自制土猎枪,哄着他出门。俩个人一起爬上石片梁各个山头,寻找猎物。

他们一人背着一杆土猎枪,踏着雪,满山遍野的走着。途径过很多山头,都没有发现任何猎物的足迹。

早上还是小雪,现在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的雪花飘在空中,就象轻柔的白色羽毛,飘在松林间,旷野上,它静悄悄地落在山坡上。

山坡上的雪花越聚越多,晶莹的雪花积了有一寸多厚。不远的斜坡上有一片松林,白雪像厚厚的地毯,从坡上一直伸延到山脚下。他们来到松树下,松枝被厚厚的雪压着,松枝经不住重负“嘎吱吱”地呻吟着。

一团团的雪从树上掉下来,有一团雪正好砸在宽哥头上,吓了他一跳。他扒拉头上的雪时,不住“哈、哈”地大笑起来。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笑。王老大看见他笑了,证明他没事了。王老大说:“你上山多少日子,该下山看老母亲了?”宽哥说:“我还没住够呢,过了春节再说吧。”王老大说:“我没想到你这麽不孝,你母亲就你一个儿子,她可能天天在想你,你什麽时间回去?”宽哥说:“我一定尽早回去,我母亲才五十多岁,她和我继父感情很好,有他照顾,我放心。”

王老大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说:“我们在透灰窑村住时,我母亲还活着,那里的卫生条件太差了。她身体不好,生了病,后来没钱医治去世了。她去世时还不到七十岁。她跟着我们哥俩没有享过福。现在我们哥俩都有钱了,想孝敬我母亲,却孝敬不了了,遗憾啊!”宽哥心有所动,他说:“我每年春节都陪我母亲回苏州老家,看望我的外婆,她今年要是想回去,我就下山,陪她走一趟。”王老大说:“这就对了!”

松林很大,俩个人都转晕了,半天没走出去。王老大眼尖,看见松树上的松鸭,他示意松树上有几只松鸭,伸一个、二个、三个指头时放枪。王老大伸出第三个手指后,俩个人同时开枪,两只松鸭枪响落地。王老大把松鸭绑在一起,挑在枪尖上。

宽哥渴了,他双手捧起一捧雪,吃起来。山里的空气中充满了雪的湿凉,湿凉新鲜的空气让人的头脑清醒。他突然想起,下大雪那天他和白云一起爬南土坡时的情景:白云仰望着雪空,雪花一片片的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白雪的映衬下,显的非常美丽,就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她笑着,大叫着:“好大的雪啊!”他意识到他可以娶她了,这麽多天他都在郁闷,他郁闷个啥,一想到白云,宽哥兴奋起来。他终于可以和他深爱的女人结婚了,他学着白云的样子,对着天空大声喊到:“好大的雪啊!”山谷中传来他的声音,“好大的雪啊!”“好大的雪啊!”

王老大看见宽哥终于想通,也很高兴。他说:“那点家产丢了就丢了,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打新家俱。”宽哥说:“我是惦记那点家俱,更惦记的是我的名声,我以后还怎麽上台演出?县城这麽小,大家都知道我把大姑娘肚子弄大,有谁相信那件事不是我干的?我以后上台演出,台下的人不叫倒好才怪呢。”王老大说:“大不了,不唱戏了,跟我们俩一起挖煤去,一样挣钱养家。”宽哥说:“我的家被抄,现在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我还有脸住在那儿吗?”王老大说:“你就在山里住,你这里的房子比县城里的好。”宽哥说:“我奋斗了大半辈子,一个臭丫头片子一句瞎话,就把我给毁了。我是不甘心啊。”王老大说:“有的人还含冤而死呢,你这算不了什麽。文化000时期多好的人都死了,死的不止一两个呢。哪个朝代没有冤死的鬼呢,你这不算什麽。”地上的雪很厚,脚踩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刚才还阴着的天空放晴,太阳出来了。雪花零星的飘着,看样子大雪要停了。

王老大问:“你的背还疼吗?”宽哥答:“好多了。”王老大说:“太阳一出来,雪化得快,再不下山,脚下就站不稳。”俩个人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地下山。王老大说:“我把你家后山的那片荒山帮助你承包了,包括你家西边的苹果园。”宽哥说:“我不是叫你承包吗?”王老大说:“你是沥水河乡的人,我承包人家也得让啊,老二又承包了他家附近的另一片荒山。”宽哥说:“那个苹果园的果子只能作果酱,你帮我管理,秋收你拿钱,我没时间。”王老大说:“不行,这麽多年你都少拿钱了,你光照顾我们哥俩了。我们俩也商量了,也得好好照顾你。我们得找好的品种嫁接那些苹果树,不能光靠卖做果酱的果子挣钱,那能挣多少钱?我哪天得找县里的果木技术员,看嫁接什麽品种好,是给你帮忙。”宽哥说:“等哪天山上的雪化了,我们得到我家山上找新的矿洞,按理说流沙矿应该在一条线上,我们就顺着老矿洞的路线寻找,我不信找不到。”王老大说:“你得先把身体养好了,你现在这麽虚,能干什麽事?下煤窑也挖不动煤呀!”宽哥说:“没事,我很快就会恢复体力的。”

俩个人回到宽哥家,脚上的胶鞋湿透。他们换了干燥的鞋,宽哥把鞋烤在东厢房的一段火墙上。王老大在东厢房里,扒松鸭的皮,开膛,切块儿,把鸭肉放在锅里,坐在炉子上,炖松鸭肉。

宽哥说:“我把县里房子的钥匙给你,你和老二下山办事回不来不要住旅店,就住那儿。我家里什麽都没有,你们自已打几样家俱,把我西屋里砌上一个大炕,东屋的炕太小了。我回县城也住那儿。我不知道什麽时间想回去呢。”

王老大接过钥匙,装进上衣口袋,他说:“昨天白云来电话,问你什麽时候下山?”宽哥问:“都什麽时候了,她不打算回北京啦?”王老大说:“她已经准备好过春节的东西,打算自己过节。她说一个人的节日。”宽哥生气地说:“她这麽说是什麽意思?是不想我去她那儿?”王老大说:“你刚被人说三道四,真喜欢白云就娶她,你不是离婚了吗?你可以和她结婚。”宽哥说:“我这些天光想什麽啦?怎麽就没想到我和白云能结婚了。不行,我得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她特别喜欢我的房子,我要让她住在这个房子里。”王老大问:“想怎麽收拾?”宽哥说:“把堂屋截成对面屋,两边各打一个隔段,东屋的隔段用楸木阳刻,刻人物故事,作普通门,我们结婚后住东屋。西屋隔段用鸡翅木做多宝格,做月亮门,西屋当储藏室,专门放衣服。我这个冬天有事干了。”

县剧场后身宽哥的家中,每一间屋里的家俱,都是他亲手制作的。尤其梳妆台的每一个侧面,都是用花纹小木条,一点点的拼上去的。每一件家俱都是他的孩子,他精心设计的作品。现在他不再去想他丢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再也找不回来啦。

前些日子是他一生最难过的时期,他苦心经营的家没有了。他的内心非常痛苦,他虽然不喜欢媳妇,却从来没想过要离婚。他爱女儿,女儿是他最好的作品,女儿非常漂亮、乖巧。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三个舅哥为了钱对他下了如此之狠手。他意识到把女儿丢了时,内心特别痛苦。

徐磊给他打电话,说他的媳妇要求复婚时,他有过动摇。他一想起媳妇的几个哥哥痛打他时,心里只有恨。想起媳妇糊涂的父母,惯坏了的三个儿子,还是下决心不复婚。他已经把痛苦抛到一边了,他要从新生活,什麽都不要了,一切从零开始吧!他才三十七岁,还不算太晚。

王老大高兴得直拍巴掌,他说:“夏天让我媳妇过来住,要不又被雷劈了。”宽哥说:“她来了,住东厢房。”王老大说:“住西厢房也成。”宽哥说:“西厢房里那麽多书,不放床也不能砌炕。”王老大说:“忘了你宝贝的书籍了。你院里种的西府海棠活了,阳历四月海棠开花时,你就和白云结婚吧!不要再拖,干明儿她再嫁了别人,你就鸡飞蛋打了!”宽哥说:“好吧,我听你的,我不去找她,等到四月海棠花开时和她结婚。”

俩个人把炖熟的松鸭端上桌子,炒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边喝边聊天。

王老二过来赶饭,他今天没去小煤窑干活,下雪天下山,路滑不好走。宽哥问:“二哥,你最喜欢看那出戏?男人、女人都有的戏。”老二挠挠头说:“我就爱看热闹,记不住戏名儿。”王老大说:“《王老虎抢亲》。”宽哥问:“那出戏讲的是什麽?”王老大答:“没看过,就知道一个名儿。”宽哥笑了。王老二说:“你今天会笑了,不皱眉头啦?”王老大说:“这麽多天一直在心疼丢的钱,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一样最宝贵的东西没丢,他才乐了。”王老二问:“是什麽?”王老大答:“七仙女呗!”王老二说:“对呀,你终于可以娶她了。你不是一直喜欢她吗,天大的囍事啊!”宽哥不语,心中想着心爱的白云。他终于可以和白云在一起了,一想起她,心中充满了快乐。

宽哥边吃边想,用楸木刻什麽好呢?刻什麽能表达他对白云的喜爱。他终于决定,他要刻很多神仙下凡,来到家里祝贺他和白云结婚。他的书房里有很多神仙的画,他可以当样子,先画在木料上,再进行雕刻。堂屋的房子很高,用一块完整的木料太浪费,再说也没有那麽大的整块儿木料,除非把小块的木料粘在一起。他想到了,用一小块木料刻一个人物,然后把每一块粘接在一起,和一个连环画一样。他量了一下堂屋的高度,然后去院中的南房找木料。

南房是仓库,里面什麽样的木料都有,木工的工具也有。王家两兄弟答应有空给他帮忙。他决定春节前后不下山,在家里忙活家俱。他并不知道有一个人,春节期间也打算干活,是为他织一件新毛衣,俩个人虽然没有在一起,但是心却想到一起了。

白云春节没有回北京,没有任何人邀请她回北京过春节。白云没有对同事说春节不回北京的事,她想在春节里干一件大事。

阴历小年前,她买足过年的食物,买了一筐磨盘柿,一筐酸梨,一筐大海棠。她把这些水果放在煤棚中,这些水果不怕冻,带着冰碴儿才好吃。她买了一块猪后臀X。还有两只鸡,是她自已宰杀,吊在煤棚顶上冻着。还买了几样蔬菜,放在房檐下,用棉被盖着。她知道宽哥的家被抄,他在山上的王老大家。假如他下山来她家,她愿意给做好吃的饭菜,好好地款待他。她出差去北京时给自已买了两斤毛线,打算给自已织一身新衣裤。现在她该变主意,要给宽哥织一件新毛衣,来表达对他的感激。她争取在春节长假里织完。

她翻遍了书,找样子、找图案,终于找到一幅满意的图,是两只驯鹿,脸对着脸,中间和鹿的两边各有一棵松树。她用白色线做底色,前胸上的图案用浅绿色毛线织鹿和松树。她要织一件高领子的套头毛衣。

腊月二十三这天,白云蒸了一屉粘高梁米红豆包,这是青山县的习俗。俗话说:入乡随俗。这一天青山县家家蒸粘豆包,表示年来了。他们把蒸熟的粘豆包放凉,放在屋外房檐下的缸里冻着,想吃的时候上屉热一下。大年三十晚上,白云包了酸菜馅饺子。初二那天她做了手擀面,初三她烙了韭菜鸡蛋盒子。

破五那天,她想包茴香猪肉馅饺子。她没事时就织毛衣,她悟出一个道理,人不能闲着,一忙起来就忘记烦恼,心情也愉快了。所以画家、书法家都长寿,就是他们的心思集中在创作的快乐中,忘记人间的烦恼。

破五这天傍晚,白云还没做晚饭,听见有人按门铃,她不知谁来了,忙去开门,来人是徐磊。白云问:“你怎麽知道我没有回北京?”徐磊答:“宽哥给我打电话,他让我看看你。”白云问:“你的麻烦事解决了?”徐磊答:“我妈让我和黄铃铃结婚,她想抱孙子,他们都给我作工作,我同意了。黄铃铃不愿意。”白云问:“她是怎麽说的?”徐磊答:“说她非宽哥不嫁,不愿意嫁给我。我妈说,你若是想和展小宽结婚,就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她真把孩子打掉了。”白云说:“她心挺狠的,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徐磊说:“宽哥已经离婚,只要宽哥愿意娶她,她有可能和他结婚。”白云吃了一惊,问:“他离婚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怎麽没人告诉我呢?”徐磊说:“宽哥媳妇到文化馆找我妈,哭闹了一下午,非要和宽哥复婚。说她不想离婚,都是她几个哥哥唆使的。”白云说:“她当时为什麽不阻止哥哥们,不让他们抄自己的家?”徐磊说:“她听说黄铃铃怀孕,就回家告诉了她的哥哥们。宽哥和她解释她不相信。她错就错在不该回家叫她的哥哥们,夫妻俩人的事叫外人一掺和就乱了。她说不知道宽哥挨打的事,也不知道抄家的事。出事后她一直在娘家住着,什麽都不知道。”

白云问:“你对宽哥说啦?”徐磊答:“我妈让我劝他,看在孩子的份儿上,还是复婚。”白云问:“宽哥答应啦?”徐磊说:“他不答应,说他差一点就死在三个舅哥的手上,要不是石片梁山上的王家兄弟俩救他,没准已经死了。”白云问:“真的?他到现在也没报警?”徐磊答:“他不报警是因为那三个人是他女儿的舅舅。我妈让他在山上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上班。”白云问:“他伤得重吗?”徐磊答:“挺重的,三天三夜没吃饭,大冷天叫他光着上身,用马鞭子抽他,背上都打烂了。”

白云很心疼宽哥,问:“你去山上看他啦?”徐磊答:“我没去,剧团副团长去过,回来和我妈说了他的情况。”白云问:“黄铃铃就这麽打掉孩子,她甘心吗?”徐磊说:“我父母和黄部长商量了,她把孩子打掉,我家补偿她一些钱。这件事谁也不许再提。”白云想他们倒是不提了,让宽哥给他们背黑锅。这件事也太不公平了,这叫什麽事啊!要不说官官相互呢!徐磊说:“我妈叫你去我家吃饭,走吧,今天是破五,去我家吃饺子。”

白云心想,你黄铃铃爱的是宽哥,你干嘛和徐磊出事呢?假如宽哥计较你和徐磊的事,他还能和你好吗?你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和徐磊过日子,不要打掉孩子多好啊,你怎麽就知道宽哥离婚就会娶你呢?他要是不娶你,你将来怎麽办呢?

白云锁上大门和徐磊去吃破五的饺子,她早就听县委的同志说过徐磊家门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徐父是前一届的县委书记,现在是人大主席,他母亲是县文化馆的馆长,他们家常请客,到他们家座客的人,都是青山县上层人物。他家是青山县的政治文艺沙龙。县里的许多大事都是在饭桌上谈出来的。徐主席虽然退居二线,他仍然是这个县的主心骨。

白云进门就看见,沙敬男书记和陈副书记正坐在堂屋的沙发上说话,白云刚踏进门槛的一只脚又缩回来,她实在不想吃这个饭。

徐母看在眼里,忙把白云让进西屋的炕上,她说:“你不愿意和他们在一桌儿,咱俩在炕桌上吃。”白云脱鞋上炕,坐在炕头上。徐母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四样儿菜:一小盘炸咯吱盒,一盘白菜心上面浇了山楂汁,一盘压板儿肉,切得极薄的肉片儿上带着冰渣儿,一盘白糖核桃仁儿。她拿来酒壶和酒盅,白云说:“我不会喝白酒。”徐母说:“一会儿,徐磊给你拿酒杯,倒葡萄酒。”徐母倒了一盅酒,脱鞋盘腿坐在白云对面,说:“你吃菜。”徐磊端过来一杯葡萄酒,放在白云面前。他放下酒去了外屋。

徐母说:“黄铃铃的事情解决了,小宽也知道了,他不想回来也不勉强,什麽时间想回来唱戏,我们随时都欢迎他。这件事情虽然不是他做的,是因他而起的。我的孩子太单纯,所以上当。人家怀了他的孩子,都不想和他结婚,你说这件事怪谁呢?所以到此为止,现在希望你也忘了这件事,小磊还要结婚,外界知道影响不好。我们已经给了黄家钱,他们也答应保守密秘。你想要什麽?如果你不往外说,你说个数,我也能满足你。”白云说:“小磊信任我,所以告诉我,我不要钱,我会保守密秘,您放心吧!”白云这才知道徐母请她吃饭的真正目的。酒喝完了,上了饺子、羊汤和芝蔴烧饼。羊汤很烫,上面漂着一层香菜。白云吃了几个饺子,喝了碗羊汤。她要回家。

徐母说:“我叫徐磊下窖拿几个苹果,你吃完水果再走。”徐磊听见母亲叫他拿水果,他去院里的菜窖拿来红星苹果,还给白云拿来水果刀,白云削了一个苹果,吃起来。红星苹果是青山县最好吃的苹果,白云从没买上过,不知道红星下树的时间,也不知道青山县那个地方有这个品种。她很想问徐母在哪儿买的苹果,话还没出口,就打住了。她不敢问,有一种要挟人家要东西的感觉。

她觉得心口堵得难受,好像刚才吃下的东西没进到胃里,全堵在嗓子眼儿里。她慌忙起身下炕穿鞋,她说:“我憋不住了,我回家了!”徐母以为她憋不住尿,其实她是吃得不合适了,想呕吐。

白云刚出徐家大院,就吐了一地,呕得眼泪都流出来。屋外面的凉风一吹,她的胃剧烈地疼痛起来。她用右手捂着胃,回到家中。

“破五”对白云来说不是一个好日子,每年的“破五”肯定要出一点令人烦恼的事情,她以为今年是个破例,没想到她胃痛得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白云刚知道宽哥离婚的消息,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觉。王老大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没有告诉她宽哥离婚的事,也没有告诉她宽哥受伤的事情。他们什麽事都瞒着她,是不想让她上山,还是宽哥仍旧没有想好是否和媳妇复婚的事?白云不奢求和他结婚,她就想报答他,和他睡一次觉。也许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也许宽哥并不想让她用身体作为报答呢?她感觉到宽哥喜欢她这个人,不知道是否也喜欢她的肉体呢?

白云对男人的想法一无所知,她是挺傻的,很多事情上她都表现出她的傻劲儿。她不是个精明的女人,她没有吴玫那麽多的心计,人家是女人中的翘楚,而她不过是女人中的一个低能儿。

白云的胃剧烈的疼痛起来,她下炕倒了一杯开水,吃了一片儿止痛药,又继续躺在炕上胡思乱想起来。她从北京出差回来就没有见到宽哥,现在已经过了春节,他还没有下山吗?他到底想干什麽?难道他就躲在山上,永远都不下来吗?他在白云眼里不是个胆小鬼,就因为这麽一件小事,就把他击倒了吗?白云觉得他不是这种人,也许他受伤的背还没有痊愈。白云躺在炕上思来想去,一宿都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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