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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结) 三上石片梁

作者:文思曼 当前章节:11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8

白云走进办公室,看见办公室主任左树峰正坐在她的椅子上,翻她桌上的书看,看见白云进屋,他说:“我等你半天了,你上班迟到了!”白云问:“你找我有什麽事?”左树峰答:“沙书记让你去他的办公室,他在二楼东边最把头的那间,原来吴书记那间。你去吧,现在就去。”

白云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沙书记找她干嘛?下到二层沙书记办公室敲门,沙书记说:“请进。”白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指着旁边的沙发叫她坐下。

他说:“小云,我要调走,去清州地委当地委副书记。你怎麽办?我母亲来电话问起你,她问你想不想调到北京去?”白云说:“我作梦都想回北京,回去我住谁家呢?我没地方住。”沙敬男说:“要不你跟我走吧,等我那边工作熟悉了,就把你调过去。”白云说:“我不想去清州,也不想去地委工作。我过惯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就愿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活着。”白云想沙敬男一定认为她是狗肉上不了宴席,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出乎她的预料,沙敬男说:“我非常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什麽吗?”白云摇头表示不知道。沙敬男说:“自信、坚强、无所畏惧。”

白云心想,她没那麽好,她只是觉得人生很短,不想在什麽人的手下作事。她从小就看大人的脸色活着,在父母面前从来都战战兢兢的,生怕父母不高兴,和同事在一起也是这个样子。她从来都怕惹别人不高兴,无论作什麽事她都是让着别人。他们办公室就数她干得活儿最多、最累,一个女人和男同志一样下乡。每次过年过节分东西,她肯定拿那堆最少的。她的心里总是在为别人着想,可是有谁想过她呢?她的父母还是办公室的同事?白云说:“我不象您想的那麽好,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本事,不能胜任很重要的工作。”

沙敬男走到白云面前,说:“我很想抱抱你,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白云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知道他要远走高飞,也许今生彼此都不会再见面。

沙敬男把白云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说:“我们一个在青山县的北边,一个在南边,清河夹在我们中间。我们无缘相识,彼此错过,如果你不姓白,也许我们早就相逢,也许我们还有机会一起生活,可惜你的命运因你父母离异改变,我们怪谁呢,只能怪老天爷不公平,它不让我们在一起。”白云从未想过要和沙敬男一起生活,她甚至都不认识他。她很茫然,不知道他会有这种想法。

沙敬男问:“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儿吗?”白云摇摇头说:“没有一点儿印象。”沙敬男说:“我带你上山捉蝈蝈,你绊在石头上磕了膝盖,头也磕破,流了一脸的血,哭个没完?”白云终于想起磕破头的事,问:“那个大哥哥是你?”沙敬男点点头说:“想起来啦?”白云答:“想起来了,那时我五岁,在山上磕了膝盖和头,头上还缝了三针。现在头上还能看见疤痕,您什麽时候想起的?”

沙敬男说:“你的相貌没怎麽变,第一次在楼梯上见面就觉得很像,只是姓对不上。后来在韩春生的葬礼上看见你和他家人在一起,也看见你送的花圈了,才知道你就是韩小云。你知道吗?知道你是韩小云的那天,我整宿都没有睡着觉。那时我住在养父母家,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沙家的孩子。我在沥水河乡上小学时,有两年,我母亲带着你从北京来看过我,她都是偷着来的。你父母离婚,你没人管你,你就住在我母亲家里。她说,要带你到郊外玩。你们都是当天早上到青山县,晚上坐火车回北京。后来你上小学住校,归你母亲管后,我母亲就再也没有带你来过青山县。”白云问:“我不来,你母亲还来看你吗?”沙敬男摇摇头说:“她再也没有来过,那些年我很想她,一想她时就想起你。我们在一起玩儿时特别的快乐。”沙书记松开白云,点了一根香烟,抽起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边抽烟边说:“那时期是我这几十年最难熬的日子。”白云看见了沙书记眼里含着的泪花,她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那个时期也是白云最难熬的日子,那时她的父母刚离婚,他们在法院打官司,俩个人都不想要她。父亲把她寄放在一个阿姨家,这麽多年她都不知道,阿姨是沙书记的母亲。

白云问:“你母亲不来看你,你的学费谁交的?”沙敬男答:“我的学费都是她交的,她经常给我养父寄钱。”白云说:“我只记得去乡下大姨家,都忘记和你妈妈来这儿的事。”沙书记说:“那时你还是个小不点儿。”听他叙述过去的事时,白云感到心好痛,好痛。

他转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长条盒子,递到白云的手中,说:“留个念想吧!”盒子里装着一块女式手表,样式非常漂亮。

县委的人都说沙书记很严肃,不会笑,也不懂得浪漫。其实他挺浪漫的。居然会给他心爱的女人送礼物。金姐说他不会先说喜欢她,其实他会说,只不过他很小的时候,心里就有爱着的人。

有爱情不一定有姻缘。世上的所有好事,不可能全部由一个人拥有。沙敬男算得上幸运,三十七岁当上地委书记。有人也三十七岁,在煤矿挖煤呢。

白云知道他们彼此错过,因为她配不上沙书记,他那麽好的人得有好女人和他一起生活,她心里除了祝愿他一切都好外,别无所求。

左树峰敲敲门,说:“沙书记,您等的北京长途电话来了,您去县委办公室接吧?”沙敬男答:“好吧?我就去!”白云转动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把手时,听到他在她的背后,说:“无论我将来作多大的官儿,我都是你的哥哥,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哥哥。你有困难一定来找我,无论我多忙,我一定会见你。左树峰是我的发小,你通过他就能找到我。”白云扭过头来看着他,已是热泪盈眶。她一字一句地说:“哥哥,我记住了,我有困难一定会找你。”

白云走出沙书记的办公室,心里非常难过,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淌。她没有回办公室,下楼往县委大门外走去。她穿过马路,绕过县委招待所,从县招后边的马路去了山上。她想去山上空旷的松林里,放声痛哭。

路上,她一直在回忆她父母刚离婚时的事情。她记得那天她从幼儿园回到家,看见父母争吵。后来她被父亲送到阿姨家,在阿姨家里,她想父母一直哭个不停。阿姨带她出门玩儿,坐火车到了县城,又坐汽车去乡下。她的眼睛上了火,好象蒙上了一层烟,阿姨叫大哥哥给她买眼药水,买回来后阿姨给她点眼药水。难道买眼药水的哥哥就是沙书记?有一次他们来到青山县,天很阴,下了小雨,雨停之后哥哥带着她上山捉蛐蛐儿,她绊在一个大石头上磕破了头,头上还缝了三针。那个大哥哥就是沙书记。她想起当年的事,可是她不能去打扰沙书记,他的工作太忙了。

她坐在一个石头上,拿出了沙书记送给她的手表,打开盒子,把手表拿在手中玩味儿着。

她知道他们俩个从小都是苦孩子,他们内心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了解。你和正常家庭的人说你的父母不好,没有人同情你,大家都认为你是不孝之子,他们并不知道父母不给你孝敬他们的机会,甚至不让你进家门,怕你影响他们自己孩子的利益,怕对你好了,你会得寸进尺,和他们的孩子争家产。在他们的心里,你不但不能得到遗产,就是一分钱你也休想拿走。因为你是个托油瓶,或者是个私生子。因为你们毕竟是个例。

白云把手表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刻有一行娟秀的小字:送给我一生的挚爱。没有属名。字体和党史办前些日子出版的史料扉页题词,写得一模一样,这是沙书记亲自刻上的字。

白云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她不知道有一个人这麽多年来,一直在找她,一直爱着她。她原以为这麽多年,世上没有一个人爱她。

白云坐在石头上一直在哭泣,不住的流眼泪,她在山上哭痛快了,哭够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下午,白云去办公室上班,推开办公室的门,金素英问:“你去哪儿啦?”白云答:“出去转转,有事吗?”金素英说:“有人找你,你往窗外看,他在大门外边等你呢!”白云问:“谁呀?”金素英答:“挺面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白云站在窗前往外看,她看见王老二站在县委大门外和一个男人说话,她下楼去找他,老二看见她来了,就和那人告别,他说:“我进城来买东西,顺路来看你,明天是星期天,你打电话请个假,现在就去我家玩儿吧!”白云问:“苹果园后山的家吗?”老二点点头,说:“我送你回去取换洗的衣服,今天晚上就住我家,现在能走吗?”白云说:“我打电话请假,你等我一下,我去传达室打。”王老二在墙外等着,白云去打电话请半天假。

王老二开着吉普车带着白云去她家,取洗涑用品,换洗的衣服,而后他开车带着白云,朝沥水河方向驶去。

吉普车朝苹果园的方向开去。路上,王老二告诉白云,他在煤矿干活儿,挖煤挺累的,钱也不多,现在他不给剧团开车。白云挺奇怪,这辆车就是剧团的那辆车,怎麽又不属于剧团?她没有刨根问底,没有必要。王老二问她想不想见宽哥,白云不想见他,说都忘记他是谁。其实白云特别想见宽哥,她知道今天能见到他,他不是就躲在王老大的家里吗?他干什麽呢?一直不露面。

汽车停在山洞里,王老二告诉她,宽哥没有一天不想见她,因为他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业,他要排除邪念,才能做好。白云骂道:“狗屁事业,不上班,不回县城看老母亲,整个儿一个浪荡公子。”

俩个人朝着大院走去,王老二推开大门,对白云说:“我还要去办一些事情,宽哥在院子里等你呢。”王老二就走了。

白云自己进了院子,看见院中的两棵果树旁边多了两株西府海棠,满树的粉白的海棠花,花开得正旺。白云走到树下,边抚摸着树杆,边称赞道:“太美啦!真美啊!”宽哥从堂屋走出来,笑盈盈地问:“你喜欢吗?”白云答:“当然喜欢啦!”宽哥说:“进来吧,我等你半天了!”白云走进堂屋,她发现堂屋和她上次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堂屋被截成三间屋子,房间很高,东面的木隔栅靠顶棚的部分是镂空的小万字格,下半部是木雕。西面的木隔栅靠顶棚处也是万字格,下半部做成了多宝格,每一格里都放着神态各异的瓷塑人物。有钟馗打鬼,有西厢记里的张生,崔莺莺,有红楼梦里的宝、黛、钗。

白云问:“王老二家还有这些好东西?”宽哥答:“这些东西不是他的,是我去各地玩儿,瞒着媳妇买的,不敢拿回家,就放在这里了。”白云问:“难道这个宅子不是王哥的?是你的!”宽哥反问道:“你以为是谁的?”白云没有回答,她兴奋的心情难以言说,她抱住宽哥的腰,去吻他的嘴唇,宽哥紧紧地楼住她,深情地吻她。俩个人吻了好长时间,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宽哥搂着白云的腰,寸步不离开她。他从来都没有这麽喜欢过一个女人,他太爱她了。

俩个人来到屋子东边的木雕下边。白云问:“这扇墙的木雕是你的手艺?”宽哥答:“是啊,你看看。”白云问:“这些天你都在干这个?”宽哥答:“对啊,我对自己说,我雕不完,绝对不见你。”白云仔细看,这是一幅很大的群仙祝喜图,上面雕刻了很多的神仙,每个神仙都是脚踏祥云,从天上缓缓的往下来,正中间的那个神仙正是水月观音,她的模样和面部,和白云睡梦中的那个水月观音一模一样,白云看着她的面孔时,高兴得她哭出声来。宽哥问:“你怎麽啦?干嘛哭呢?”白云哽噎着说:“我太高兴了!我没有想到,我梦中的神仙来到这间屋子里。”宽哥问:“中间的水月观音吗?太巧了!我也梦见了他。”

白云说:“那天,我第一次来你家,你和王老二扔下我们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叫我们自行安排睡觉。我是个单身女人和一个男人独处一院,怎麽睡呀?我就没有睡觉,在西屋看书,看到凌晨,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就趴在写字台上睡着了。睡梦中我看见了水月观音和群仙,就和这幅图一模一样,梦中的水月观音就是长得这样。她似乎冲我笑了。”宽哥说:“我是前些日子梦见他的,我一直想在这个木板上雕刻什麽呢,我想不出来,虽然家里有很多图样,我都不满意,那天我也是趴在西屋的写字台上打盹,梦见了水月观音和众仙人。我赶快把梦中的神仙画了下来。”白云说:“你太好了,我太喜欢这个木雕了。我要顶礼膜拜了。”俩个人在腿下面垫了棉垫子,双双跪下给水月观音磕头,每人磕了三个响头。

俩个人站起来时,宽哥抱起白云,把她放在堂屋的方桌上,问:“你知道你干嘛来了?”白云答:“不知道,我知道我能见到你,我听说你一直住在王老大家里,所以我来看你。我带来了洗涑用品,是想也许我有机会陪着你。”宽哥问:“陪着我干嘛?”白云的脸突的红了,她笑而不答。

宽哥问:“陪我睡觉,是吗?”白云点点头说:“你身边好久没有女人了,你不想女人吗?”宽哥说:“我现在只想着一个女人,我现在就想占有她。”宽哥迫不急待的拥抱白云,亲吻她,他抚摸着她的身体。俩个人都想结合为一体,这时电话铃声响起,王老大来的电话,他告诉宽哥,一切准备就绪,叫他们去透灰窑举行婚礼。

宽哥求婚道:“咱们结婚吧?”白云答:“好吧!”宽哥说:“我们去透灰窑村举办婚礼。”白云问:“为什麽是那儿?”宽哥答:“王家哥俩给我们筹办婚礼,他们村已经准备好了。”白云说:“我上次来透灰窑村时,发过毒誓,永远不来透灰窑,看来人不能发毒誓。”宽哥说:“我的户口落户在沥水河乡夏村,我是农村户口。”白云说:“那我是农村人的媳妇了?”宽哥说:“你反悔还来的及,你说不愿意,我们就不结婚了。”白云说:“我认了,我从此就当一个村姑,住在大山里背土种树、种地。”

白云说:“咱们要去一下午吧?我要去一趟厕所。”宽哥说:“你去吧,我等你。”白云推开厕所的门时大吃了一惊,她看见厕所的整个墙面都贴了白色瓷砖,地面也贴了白色瓷砖。她看见了非常熟悉的浴缸,淋浴喷头,抽水马桶,洗脸盆,全套浅粉色。怎麽和金素英家里的那一套卫生间的用品一模一样,真够俗气的,居然买了一套浅粉色的卫浴。以前的那个厕所多好啊,又简单,又乡土气。她出了厕所,看见宽哥正站在门外等他。

两个人从家里出来,往透灰窑村去的路上,宽哥说:“你看见那边的洞口啦?那就是我们的金矿出口,它正对着我买的山地,在一条直线上。当初我买地,是觉得我这一边也有金矿,我才放弃城镇户口的。”白云问:“你们为什麽一直没有开采这一边呢?”宽哥说:“我没有钱了,我把过去挣的钱,都投在房子和金矿上。我们投入的多,开采的少,前些日子把金矿封了,王老大他俩去挖煤了。”白云说:“你不要去挖煤。我们俩个人有的是力气,开荒种地,自给自足。我们要那麽多钱干什麽,人死了也带不走,我们为什麽让钱牵着鼻子走呢?”宽哥说:“你真是这麽想的吗?”白云说:“对啊,干嘛学人家为财而死呢?你又有房子,又有那麽一大片果园,我们把菓树嫁接好。将来这些果树就能维持我们的生活。”宽哥说:“你说的太好了,我们为什麽为财而死呢?听你这麽一说,我压力小多了。”

白云问:“你怎麽把厕所装修了,我还是喜欢它原来的样子。”宽哥说:“我也喜欢厕所原来的样子,装成这样也和这座房子不配套,我也希望房子保持它原有的模样。我真没想到王老大他们哥儿俩把厕所搞成了卫生间。他们没和我商量,等我看到厕所变了样以后,不知道说什麽才好。”白云问:“他们从哪儿买的这一套卫浴?就和金素英家里的一模一样。”宽哥答:“我问了他们俩,谁都不告诉我。说是送给咱们的结婚礼物。他们说要迎接七仙女下凡,来到人间作媳妇。”白云问:“木料的事是怎麽回事?”宽哥说:“木料的批条王乡长拿着,因想卖给我卫生洁俱,没有卖成,他就把批条拿走了,没有给我,但是王老二和林场的人熟,木料先拿到了,已经破开了,林场没有办法,只能卖给我了,价钱也合理,木料也好。”白云问:“是放在我煤棚顶上的木料吧!还有给我打家俱的木料吗?”宽哥说:“对,我不能拿家里的木料给你打家俱,怕我媳妇有想法。”白云说:“这个王乡长够可恨的!”宽哥说:“他太贪心了,所以房子着了火。”白云说:“俗话说:火烧旺地。火神爷到了乡长家,那地方以后会火的,继任的乡长会事事顺利的。”宽哥说:“你哪儿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你太迷信了,说话的口气真象一个女巫!”白云问:“你不喜欢我迷信,我就不迷信,以后也不提火神爷,你总不能不让我提水月观音吧?”宽哥说:“你在外面千万不能说,咱们俩都梦见水月观音的事,这种事说多了就不灵了。”白云说:“你不让我迷信,你为什麽也迷信呢?”宽哥说:“我不是迷信,我是真梦见水月观音了。”白云说:“我也是真的梦见水月观音了,哪天咱们俩一起去西屋趴在写字台上睡觉,看看谁能梦见她!”宽哥说:“他是神仙不是你想梦见就能梦见的,你还是老老实实的睡在床上吧。”俩个人走了五十多分钟才走到透灰窑。

在石片梁乡透灰窑村,王山林老汉家外的打谷场上摆了一溜长桌,还搭了白布的棚子。

一辆大巴士停在沥水河的半山腰上。一行人下车,从沥水河的半山腰往石片梁的方向走过来。他们下到沟底,来到透灰窑村的打谷场上,看见在打谷场上摆的几桌席,才知道是办喜事。

从车上下来好多人,都是剧团的演员,其中有齐蓝天,赵国军,金素英,,他们都不知道剧团叫他们来干嘛,以为是看戏,晚上管饭。金素英是想蹭车回娘家。大家围桌而坐,赵国军坐在白云身边。王老大叫上菜,一些帮忙的妇女把酒,菜端上餐桌儿,都是农村的大碟、大碗,菜也是普通的农家菜。

宽哥拿着酒盅站起来,他说:“今天把大家请到透灰窑村是参加婚礼,今天我和白云正式结婚。”赵国军听见吓了一跳,他立刻说:“什麽,你娶白云?我不同意!”大家伙都嚷:“同意、同意、同意!”宽哥问:“你为什麽不同意?”赵国军答:“你小子,你媳妇不要啦?”齐蓝天说:“你捣什麽乱啊?”赵国军说:“他到是挺美的,出这麽大的事,就该他倒霉,弄大大姑娘的肚子不说,又把我们的白云骗到手。”齐蓝天说:“你这叫羡慕、忌妒、恨。学学我,我也喜欢白云,我也愿意她嫁给宽哥,这才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金素英走到白云身边,生气地说:“小白,这麽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我要不是蹭车回家,就参加不了你的婚礼了!”白云笑着说:“他们耍我,连我都不知道我今天结婚,还是在我最不想来的石片梁乡透灰窑村?”赵国军说:“你不答应他,他还能逼婚吗?他家里有媳妇,这不是要犯重婚罪吗?”白云说:“我盼和他在一起快一年了,就是重婚我也认了!”

宽哥说:“大家安静,听我说几句,我想澄清几件事,第一件事,我在去年的十一月离婚,不是我想离婚,是我媳妇他们逼我离婚的。第二件事,我和武装部长的女儿黄铃铃没有任何的事情,和她有事的不是我。我和白云结婚是合法的。”金姐问:“你们结婚后住在哪里?”白云说:“就住在沥水河的夏村。”金素英说:“太好了!我们村离夏村很近,我们以后可以串门,走亲戚了。”白云说:“你明天就来吧,明天不是星期日吗?”金素英说:“过几天吧,你们刚结婚,独处几天吧!”赵国军说:“我真不明白,你看上他哪儿啦?”白云笑着说:“他哪都好,他的缺点我也喜欢。”赵国军说:“你就傻成这个样子吗?”白云还嘴道:“你不傻,你敢和大蛇打架,全世界都没有敢和蛇打架的人,你是世界的头一号的傻子。”齐蓝天说:“你们不许在喜宴上吵架,罚你们俩一人一盅酒。”他起身给白云和赵国军每人斟满一盅酒,看着他们喝下去,两个人一人被罚了一盅酒。

农村人就是实在,大碗的肉,大碗的酒。平时不喝白酒的白云,也叫村民灌了几盅酒,她醉得嘻哩哗啦,一时分辨不出东西南北。她能和宽哥结婚是她梦寐以求天大的好事。她没有想到他们从此长相厮守,永结同心,永远不离不弃。

囍宴一直闹到很晚,赵国军喝醉,齐蓝天也醉了。金素英只待了一会就下山回父母家了。剧团的小伙子们把赵国军和齐蓝天抬上汽车,大巴士把一干人拉走。王老大、王老二携全家人回到自已家。

白云和宽哥步行,回自己的家,路过苹果园时。宽哥说:“这个苹果园现在也是我们的,你想种什麽样的果子?”白云问:“你想把野生苹果树砍了?”宽哥说:“不砍苹果树也得从新嫁接好的品种,现在的这种苹果只能作果酱。”白云说:“我们嫁接苹果树,苹果树间的空地上种葡萄行吗?我们还可以自己酿葡萄酒。”宽哥问:“你能干农活儿吗?菓园的活儿特累。”白云说:“我插队时就在苹果园里干活儿,苹果园的活儿,没有一样我没干过。”

进大门时宽哥说:“我就像作梦一样,你真的嫁给我啦?”白云说:“我也像作梦一样,我一直都在想你,有时想得心直痛。我不知道自已有这个福气,居然能实现心中的愿望。”宽哥问:“你从什麽时间开始想我的?”白云答:“我在你家的花园里打扑克时,当时桂花太香了,你就坐在我身边,我一直在分心,一直在想你。你呢?”宽哥说:“我不清楚自己怎麽了,从看见你脏兮兮时就产生了怜悯之心,在沥水河乡的食堂再见时感觉不一样,你太性感了!我不能不想你。没有一天不想你。你前夫怎麽就甩了你呢?”白云说:“是我提的离婚,我说他们都不相信,是我看不上他的。你相信我吗?”宽哥说:“我相信你。”

进得堂屋,白云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件礼物,是我春节赶制的一件毛衣。你有空再试。”宽哥说:“我也有一件礼物给你。”宽哥拿出一只小锦盒,他打开锦盒是一枚戒指,说:“我回了春节时回了一趟家,和我母亲说了我们的婚事,他们特别赞成,她很喜欢你,把她戴了多年的戒指送给你。”白云接过戒指,问:“上面镶的是钻石吗?我不能要!”宽哥说:“你不要她会生气的,戴上吧!不要摘。”

宽哥把戒指给白云带在手指上,他迫不及待的打开白云的书包,取出毛衣。他打开毛衣看见白毛衣上面有两只浅绿色的鹿,有三棵浅绿色的松树,宽哥说:“毛衣上缺一样东西。”白云问:“缺什麽?我给补上。”宽哥说:“上面有鹿,谐音禄。有松,暗喻寿。怎麽没有福呢?”白云说:“我没有往那上面想,我用毛线绣两只蝙蝠。”宽哥穿上毛衣试了试,大小正好。他脱了毛衣,宽哥说:“我现在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我的家被抄了,前半生的心血全没了。前些日子心里不好受,不愿意见人。我是在舞台上唱戏的人,全县的人都知道我把大姑娘的肚子弄大,我以后还怎麽上台演出?”白云说:“你非上青山这个舞台演出吗?中国大了,你要是想演戏,我们可以去清州演出。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宽哥说:“我的房子在这里,我们去外省住在哪儿啊?”白云说:“我们可以租房子住。”宽哥问:“你在县委的工作怎麽办,在那儿你可以一步步的升职,跟我去外地,你的工作怎麽办?”白云说:“我刚才和金姐说了,我要调到沥水河乡政府工作。我不把工作当回事,我种地当农民也行。”宽哥说:“你真好,你太好了!我没有压力,我想干什麽都行了!”

白云问:“西屋隔楼上什麽样儿?我一直想上去,上次来就没让我上去,我真想上去看看。”宽哥答:“上边什麽也没有,就有一张老地毯,我一直想扔,又舍不得扔,必竟是当年我父母用过的,咱们明天再上去。”白云说:“你不让我上去看看,我睡不着觉,想上去看看不只一天了。”宽哥无奈地笑了笑,他把她抱起来,他要抱她上木梯,白云不让他抱,怕他闪了腰。宽哥说他浑身有的是劲儿。他愿意抱着她。

他抱起白云就上了楼梯,上到最上面一层。宽哥脚下的木板“咔嚓”一声断了,木板里的一些东西“咕噜噜”的掉进夹壁墙里。

两个人跪在地板上,从木板缝隙中往下看。阁楼上的灯光昏暗,夹壁墙又很深,根本看不清掉下去的是什麽东西。宽哥下楼去找手电筒,他上来用手电往下夹壁墙下照,俩个人发现夹壁墙底下,有十来块儿亮闪闪的金条。

宽哥把手电筒扔在地上,他跪在地上抱着坐在地上的白云,把他的头放在她的肩头,哭出声来。白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他。等宽哥哭够了,她问:“你怎麽啦,新婚初夜哭,不吉利。”宽哥答:“我真是百感交集,当年我还很小,我母亲就说了生父留给我遗产的事。说钱财在夹壁墙里,这麽多年我拼命挣钱,就想有朝一日找到父亲留给我的遗产。我下山洞挖金子,山洞里阴暗潮湿,每次用镐刨砂石时,都感到要窒息,里面特别的呛人。我每天都咬牙坚持着,累的快要吐血了,每次下矿井,都怕山洞塌方。我挣了钱,就是为了找到房子夹壁墙里的遗产。当我终于赎回房子,却没在夹壁墙里找到钱,我心情很糟,认为父亲欺骗了我。从此不相信任何人。我真没想到父亲的确给我留了钱。这麽多年我都在错怪父亲,我真对不起他老人家。”

这一块儿木板条正是夹壁墙上的一条,可能是宽哥的母亲当年听错,也可能是宽哥的父亲故意说错,反正这件事已无法考证。但是金条现在就在夹壁墙里,宽哥的父亲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夹壁墙里真的有财宝,可惜不知道用什麽办法拿出来。

俩个人一时无法从夹壁墙里拿出金条,他们下了楼。白云给宽哥倒了一碗白开水,放在桌子上,说:“你喝一点水,你的嗓音有些沙哑。”

俩个人在椅子上坐下,宽哥说:“你真是我的福星,我奋斗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你来了一天,就找到它。你和它有缘。”白云说:“从来过这座房子后,我就一直想着屋子里的阁楼,好像阁楼里有一种魔力,使你不由自主的想它,你说怪不怪呢?它又不是我的家,当时是王老二的家,有一些事情你永远无法解释。”宽哥说:“也许所有的事情冥冥之中都自有定论,人就要顺其自然。”

白云问:“你变成农民,你母亲知道吗?”宽哥答:“不想告诉她,主要是不想让继父,知道我的一切事情。”白云问:“他对你不是很好吗,为什麽瞒着他?”宽哥答:“这个好也是分级别的。一共有三个级别。第一是对我母亲好,第二是对他的儿好,我排第三。”白云说:“我明白了。”宽哥说:“我想让我母亲过她的日子,什麽时候需要我管她,我再把她接过来,把一切告诉她,现在还不能说。”白云说:“我发誓过永远不来透灰窑村,没想到会和一个沥水河夏村的农民在透灰窑举行婚礼?所以人不能发毒誓。”

宽哥说:“我们有钱了,可以想去你最想去的城市居住。”白云答:“我哪里都不去,就想住在这里。”宽哥说:“我承包了咱家山前、山后的荒山,以后你帮王老大打理荒山吧?”白云说:“可以,我过两天去县委辞职,我觉得干这个更有意义,我愿意把荒山变绿。”宽哥说:“我不想回县城唱戏,想去地质大学旁听。学习怎麽找矿脉,学成以后还回来。”白云问:“你还想找金矿?”宽哥答:“那我能干什麽?”白云说:“随便你啦?”宽哥问:“你最想干什麽?”白云答:“我最想看完你书房里所有的书。”宽哥纠正道:“是我们书房里所有的书。”

俩个人在东屋的木床上躺下,宽哥搂着白云问:“媳妇,准备好做新娘了吗?我要做你儿子的水上父亲。”白云知道他也看了旅美作家弗?纳博科夫的《普宁》。白云笑骂道:“讨厌,做陆上父亲吧!”

两年以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为了纪念他们和石片梁的渊缘,儿子起名叫展石梁。白云把名字又改了回去,还叫韩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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