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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宿浑源县

作者:文思曼 当前章节:6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58

白云坐上从清州开往北京的特别快车,她在北京站下车时,正是晚上八点钟。白云还要坐汽车到永定门火车站住宿。明天早上六点钟,她坐从北京开往五台山的普通快车,去五台山朝拜。

白云在永定门火车站前,找到一个很便宜的旅店住下。她没有闹钟,夜里不停地看手表,到凌晨四点钟她不敢睡觉,怕误了火车。她躺在旅馆的床上,眼睁睁地等到天亮。

她在早上六点钟上了火车,火车路过十渡、野三坡,涞源到达五台山。下火车后她才知道,还要坐面包车翻一坐大山,才能到达五台山的怀台镇,看见五台山的白塔,才是真正到了五台山。

白云下了面包车,找到怀台镇的一个私人旅馆。她在旅馆住下时,已是十月一日下午四点多钟。白云安排好住处,出了旅店,想在街上逛逛,顺便吃晚饭。她找到街边的一个小饭铺,在里面吃了一个白面饼,喝了一碗五台山上长的磨菇,作成的汤。

国庆节这一天很快过去,她还有两天的旅游时间,十月四日她必须赶回青山县上班。白云决定十月二日上午,在五台白塔周围的寺庙群转一圈。中午饭后,她坐私人汽车去山西的应县木塔,然后去浑源县看一下悬空寺。她准备在浑源县住一晚旅店,十月三日一早,从浑源县坐长途汽车回北京,晚上坐北京开往清州的特别快车回青山县。她是一个急性子,无论走到那里,都要以赶路为第一,吃饭为第二,饭要简单,时间不能眈误。“赶早不干晚”是她的原则。

白云在怀台镇上逛了一圈,往旅馆走的时候,天黑下来了。她觉得自已很莽撞,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乱撞。她事先没有调查研究,随便一想,买票就来五台山。她后悔用这麽短的时间游览五台山,如同她后悔不听石片梁山顶上王老大的劝告,王老大再三挽留他们住一宿,告诉他们王山林老汉没了记性,告诉他们第二天下午,赶不上回县的班车,俩个人就是不听。当他们看见透灰窑村,王老汉家糟糕的生存状况时,俩个人差不点就把肠子悔青了。

这回轮到白云不听人劝,住进了五台山,五元钱一晚的私人旅馆,闻了一宿难闻的臭味儿,她不知道臭味儿也能让人失眠。面包车司机嘱付白云不要住五台山最便宜旅馆,最好住招待所。白云没有听,她偏偏住进五台山最便宜的旅店里。她去厕所时发现,旅馆的厕所和化粪池是一体的,化粪池上搭了两个木板就是厕所,她被厕所给累倒。她浑身上下全是化粪池的臭味儿,她上哪儿去,都带着这股子臭味儿。那天去厕所,如果她一脚踏空,掉进化粪池,恨她的继父、继母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们得高兴死啦。一定要记住中国的老话:听人劝,吃饱饭。她觉得这句话才是一条颠仆不破的真理。

十月二日早晨,白云坐面包车游览五台白塔周围的寺庙群。司机告诉她,如果把五台所有的台都去到,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是不行的。白云就没想过,五台山为什麽叫五台山,它是由五座山峰所组成的,每一座山上都有庙宇,所以叫五台山。每一座山峰给它三天的时间,需要半个月才能参观完。而且下了火车不是五台山,还要有几乎半天的时间才到五台山。她什麽都没有搞明白就稀里糊涂的来了,假如她什麽都搞清楚了,不知她何年才能来。

白云只有半天的时间,她草草看了几个寺庙后,就到了中午饭的时间。她为了不耽误时间,结了旅馆的帐,在旅馆旁边的小商铺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就上了一辆私人面包车。

当天下午,她坐着面包车路过应县木塔,进去看了一下。她又坐同一辆车,去浑源县恒山悬空寺参观。她真正地体验了一下,什麽叫“走马观花”。

当天晚上,白云入住浑源县招待所标准间。标准间里应该住俩个人,现在是秋季,不是这里的旅游旺季。屋子里只住着她个一人。她先进卫生间里洗了澡,等头发干了,她就上床休息。她已经两天没有休息好,她很累,头枕在枕头上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看见一个棺材没有盖儿,棺材里面有一池清水。水很大,几乎要漫出棺材。白云往棺材里看时,发现里面有一个男人,从水底缓缓地升起,那男人平躺在水面上。男人是光头,脸型削瘦,尖下巴上有黑色的山羊胡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长棉袍。他紧闭的双眼突然间睁开,直盯盯地看着白云,他的目光很灵动,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白云吓了一激凌,从梦中惊醒。她在床上躺了片刻之后,起身上厕所,回到屋中她继续睡觉。过了也就一、两分秒钟,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睡着,就是打了一个盹。她又一次看见那口棺材,还是那一池清水,老者又从水底慢慢地升到水面,他再次睁开眼睛看着白云,白云又是一激凌,惊醒。

她再也睡不着觉,她看看手表,正是三更时分。她想,他是谁?为什麽两次出现在她的梦中?她回忆白天发生的事情,进入五台山她第一个看见的是谁?她看见的是福禄寿三星的精美砖雕,看见时她非常专注和喜悦,她特意和砖雕留影,它就站在福星的脚下。她非常喜欢砖雕上的三位神仙。有一句话,她非常喜欢,这句话现在经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正遇三星渡鹊桥。

墙上砖雕的三位神仙全都留着山羊胡子。寿星佬儿手中捧着寿桃,站在左手边。中间是禄星佬儿,他戴着官帽儿,手中拿着玉如意。右边的是福星佬儿,他是个光头,他手里拿了一把蒲扇,笑眯眯的看着白云。三位神仙里只有禄星佬儿头戴着帽子,其他的俩位都是光头。难道是福星佬儿幻化成普通人来看望她?他两次从水中浮起,是告诉她:浮即是福。他是福星佬儿吗?难道他知道白云这些年里过的很辛苦?知道她是一个从来没有沾过福气的孤女?知道她在三十多年里居然没有降临过一次福气?现在他要降福给她?并且在一个时辰里给她降福两次?

她突然意识到,没有父母的爱也不能抱怨不幸福,没有好工作也不能抱怨不幸运。因为世上还有很多爱,有男女之爱,朋友之爱,手足之情,还有神仙的降福。如今神仙亲自到她的身边降福给她,她是多麽幸运的人啊!一千个人里也轮不到一个由神仙亲自降福的人,她太幸运啦!昨天她还在埋怨自已不该来五台山,今天她的想法变了,她这一次能来五台山是她命中的注定。她要好好活着,要努力生存,这样才对得起大千世界给预我们的一切。它给我们的春耕、夏长、秋收、冬藏,给我们风霜雨雪,梅兰竹菊。她意识道,活着真好。她不要悲観,不要抑郁,不要丧失勇气,给自己找快乐,找幸福,她不孤独,她能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早上,白云坐长途汽车离开浑源县。汽车在山路上行驶。这里的山峰和青山的山峰有许多的不同,这里的山峰没有青山的山峰高,也没有青山的山峰陡峭,山上的植被也没有青山山上的植被多。

司机是个跑惯山路的北京人,他开车在山路上行驶,驾驶技术很娴熟,车开的很快。长途汽车在下午四点多钟,就进了北京城里。

白云晚上八点钟,从北京站上火车。她还要等几个小时才能上火车。她可以去离北京站最近的王府井逛商场,她没去逛商场。她在北京站前的小书报摊上买了一本杂志,找了候车室里的座位,坐在那里一边看杂志,一边等着上火车。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她去站外的快餐店吃了一盒饭,喝了一点热水,回到候车室。她终于等到了上火车的时间,她随着入站的人群进站,上车。

白云坐上了从北京开往清州的特别快车,晚上九点多钟到达青山县。她下了火车,走出火车站出站口,看见王老二站在火车站出口处等人。白云先看见的他,大声问到:“这麽巧,你也来接人吗?”

王老二看见白云笑道:“是啊,我就是来接你啊。”白云问:“你怎麽知道我坐这趟车回来?”王老二问:“你说还有哪趟车?”白云答:“可不就这一趟车。”王老二问:“你什麽也没带?”白云问:“我能带什麽?”王老二说:“我以为你得大包,小包的带一大堆的东西呢。女人不是都那样吗?”白云说:“我不是那样,我从来不买没用的东西。”俩个人走到外面,白云问:“你为什麽来接我?”王老二说:“有个人让我来接你,说你肯定坐这趟车回来,说这趟车太晚,怕你出什麽事。”白云猜到这个人肯定是宽哥,除了他没有第二人,问:“是宽哥吗?”王老二答:“除了他还有谁?”白云知道是宽哥派人来接她,心情特别愉快。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平生第一次有人到火车站来接她,真叫她受宠若惊。

俩个人上了吉普车,往县城开去。路上,白云问:“沥水河乡那麽富裕,透灰窑村的农民就八户,完全可以算沥水河的人,透灰窑村又在两个乡的分界线上,算哪个乡的村子都行,怎麽就分在石片梁乡了。”王老二说:“沥水河乡的村民比我们这边的村民多出一倍多,我们这一边山地多,人口少,所以把我们村划到石片梁乡。现在农村有新的政策,农民可以承包土地,我承包了石片梁山路东边的山地,我哥承包了山路西边的山地。我们承包的山的都有一千亩,沥水河乡的农民就没有这麽多地。当时大家对分到石片梁乡有意见,现在都庆幸分到这边,我们这边的地多。我们准备种树,种扬树,油松,红果树,栗子树,苹果树,先把我们自己的门前绿化了”白云问:”透灰窑村的水、电怎麽解决呢?”王老二说:“县里给拿这笔费用才行,村子大倒好办。我们村那麽点儿人谁管你,就说电吧,也就是再树几个电线杆的事,我们到县里找了很多次主管电线的部门,人家就说不行没经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白云问:“今天晚上你还回山里?”王老二说:“石片梁还行,沥水河这边晚上走,行是行,我不愿意晚上走,我今晚就住剧院。”白云问:“你是他们专职司机?”王老二说:“不是,是临时的,用一天给开一天工资。”

白云问:“宽哥他们在乡下唱戏挣得多吗?”王老二说:“他们就唱这几天,冬天大雪封山,他们去不了。咱这里冬天长,按一年收入来说,他们真不算多。”白云问:“听说他们剧团在县城里一个月也演不了几场戏,没什麽人看。”王老大说:“你不用担心他,他那个人心眼儿活,聪明绝顶,无人能及,他要是缺钱花,是个人都得缺钱。”白云问:“是吗?我看他像个公子哥,他除了唱戏,还有什麽本事挣钱呢?”王老二说:“他要是公子哥能自己打家俱,自已挖菜窖?你不会看人,我听说你男人把你甩了,你的眼光差的太远了。”他说的白云挺不自在。白云到家下了车,她一再感谢王老二,王老二说:“你看见宽哥,还是谢他吧,是他叫我来的,我挣的是剧团的钱。”

白云进家门,将近晚上十点钟。她洗洗脸,洗了脚,就上炕睡觉。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从她记事起,就不记得什麽人去火车站接送过她。就连她住在寄宿学校,都没人接送过她。她上小学时,学校规定小学四年级以下的学生,每个周六,必须由家长或监护人来学校接送,才能回家,否则不许回家。

每到周六,同班的同学们都被父母接回家。她就盼着父母中的某一位,来学校接她。她站在学校的大门口,眼巴巴的看着学校的大门外的远处,盼着父母接她回家。她眼巴巴的盯着大门外,等了一下午,一直等到学校开晚饭的时间,她的脖子酸了,脚站麻了,父母没有一个人,来接她回家。她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的被父母接走的高兴劲儿,非常羡慕。她总想,假如我父母不离婚,我一定比他们还幸福,我父母亲一定会早早的来学校接我回家。她总是这麽想这麽盼望,可是她的父母始终都忘记她周六回家的事。

有一年放暑假,白云的母亲送她到河北乡下的大姨家。母亲带着她去大姨家的路上她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单独和母亲在一起了。她高兴得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结果她一脚踩在石头上崴了脚。她母亲催她快走,她因脚疼走不了,她疼得直掉眼泪。母亲带她在县城医院照片子,发现她的右脚踝骨骨裂。她母亲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她一直都在生她的气,又是责备,又是骂她误了她的行程,使她晚回北京两天。她一直埋怨她,唠叨个没完。

母亲在大姨家住了两天就走了,她被放在大姨家。

白云终于盼到开学的日子,她又能见到母亲了,她非常高兴,盼着母亲来大姨家,接她回去上学。母亲没有到农村接她,她给大姨打电话让白云自己回北京,让白云的大舅送她上火车。

那时白云才九岁,九岁的女孩子从河北的老家,自己坐火车回北京的家。白云学校都不让低年级的学生自己回家,都得家长去学校接才让走。一个女孩子自己走这麽长的路,白云的母亲还挺放心,她不耽心自己的女儿在路途上出事吗?

白云在永定门火车站下了火车,下车后她的母亲没来接她,说好了来接她,可是母亲却没有来。白云下车时,已经是后半夜。那时火车站的后半夜,没有公共汽车。白云必须步行回到母亲家。

白云走在大街上,一路上没有行人。她非常害怕,总是不停地四处张望,生怕遇见坏人。当时母亲还没有住楼房,他们住在宣武区的平房里。母亲的房子在一条长长的胡同里。路灯不亮,胡同很黑,白云惊慌失措的一路小跑着回家。路上响起“嗒、嗒”的声音,她总觉得身后有坏人跟着她跑,其实是她自己的脚步声。她终于跑到母亲家,她用力敲大街门,没有人听见。她只好坐在大门的石阶上,等着天亮。天亮时她没有进家门,直接去了学校。她把大姨给母亲带的东西忘在火车上,一想起母亲因她骨裂的责骂声,吓得她不敢进家门,直接回了学校,她害怕母亲因她丢东西,喋喋不休的责骂她。

白云上四年级时的一个冬天,她们班的女同学全都被家长接回家,班上的女生就剩下她自己。她想念父亲,想去他家看他。那天雪下得很大,学校大门口的警卫没在,她溜出校门,去父亲家。

那时父亲家住在海淀区,她坐十七路公共汽车从天桥出发,坐到北太平庄,路上得走四、五十分钟,下车后还要步行十分钟。她冒着大雪,在晚饭时间来父亲家。终于能看到父亲了,年幼的白云心里特别高兴。父亲的家门关着,白云敲敲门,开门的是继母,她说:“你父亲不在家,就是在家你也不能进门,你的棉鞋湿透了,你进屋就把我刚拖的地踩脏。你的棉衣都湿透,这里也没有你洗换的衣服。你是归你母亲管,你应该去你的母亲家,而不应该来这里,我没有管你的义务”她把屋门关上,不让白云进门。白云看见那俩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家里玩儿,也看见父亲在里屋墙上的投影。他们不让她进屋,因为她属于她的母亲管辖。

生活对于仅有九岁的白云是多麽的残酷,她不知道母亲管的孩子,父亲就不能留宿,不能在父亲家吃晚饭。她只好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北太平庄的十七路公共汽车站,她坐上车,返回学校。当时天气非常寒冷,白云又没有吃晚饭,她的肚子里没有一点的食物,身上更冷了,她的棉鞋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可是她喜爱的父亲不爱她,他就在屋里,他为什麽不理白云呢?自然界的寒冷还能比白云父母对她的寒冷更为寒冷吗?

她错过了学校的晚饭。学校把没回家的几个女生,集中在一个高年级的宿舍。宿舍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铁皮炉子。白云睡在上铺,她没有吃晚饭,也没有洗脚就上了床。她的胃平生第一次疼痛起来,她的脚如冰一样的凉,身上一宿都没暖和过来。直到今天,多少年都已经过去。她只要一想起来,当年的那一双冰凉的脚,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意。

童年的记忆是痛苦的,她的父母和别人的父母不一样,别人的父母有爱心,细心呵护孩子。她的父母没有爱她的心,从来都没有人去火车站接过她,也没有人对她嘘寒问暖。当她看见今天有人专程去火车站接她时,她居然高兴得睡不着觉。她把过去不愉快的事情也想起来,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不知是因宽哥惦记她,还是父母冷落她,总之她想哭,她心里不是滋味儿,她爱恨交织,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

她反复的想,在她认识的人里还有谁对她好过,她绞进脑汁,想不起来什麽人去火车站接过她或送过她,她想不起来,或许是真没有什麽人对她这麽好过。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宽哥,他是那麽的挺拔,那麽的俊俏。第二次看见他,他的嗓音是那麽的圆润,珠圆玉润。他是大众的情人,他不属于你,你不能想如非非。你是一个拖油瓶,人家怎能看上你,她突然自卑起来,她经常自卑,因各种原因自卑,自卑好似她的专利。

她想起宽哥身上的桂花味儿,甜甜的,香香的。她直到现在还能闻见,他太香了!她突然想起那个大院子,乡下的大院子,那个神秘的阁楼,那上面有什麽,为什麽她那麽想去?连她自已都不知道,她对乡下的房子为什麽一见如故?花园里的桂花树,满树的桂花开得是那麽的香,所有在花园里玩扑克的人,身上都沾有桂花的香味儿,唯有宽哥身上的香味儿,久久地留在白云的嗅觉里。

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告诉自己该睡觉了,再不睡觉,她的眼睛明天早晨该肿了。她闭上眼睛不再胡思乱想。白云不知道,胡思乱想得人不只她一个人。

在同一天晚上,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味儿。想她的人就是她想的人。他想见到她,想知道她在五台山玩的好不好,路上出什麽事情没有,钱是不是够花。想她的人就是宽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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