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小宽的家在靑山县东区,县剧场后身,他住临街的院子,房子座南朝北,北面对着青山县一趟街,长途汽车站在他家附近。
他从乡下回到家,媳妇对他很不满意,说:“你天天往外跑,家里的事不管,孩子也不管,我妈说了,你两个月没给女儿生活费。”宽哥说:“你给不行?你的工资为什麽不花?”媳妇说:“我那点儿钱够干嘛的?”宽哥说:“你在你妈家吃饭,你理应交饭钱。”媳妇说:“我在我们家吃饭,我凭什麽交饭钱?”宽哥说:“吃饭交饭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在哪儿吃饭都得交钱。”媳妇说:“你家有你家的规矩,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我们家就是姑爷养家。”宽哥说:“我又不是上门女婿,我不管你们家的事。”媳妇说:“你的女儿你也不管,往我家一扔,你什麽都不管?”小宽不愿意吵,给她五十元,女儿两个月的生活费。女人说:“女儿想吃活鲤鱼,你去市场买。”宽哥问:“现在去哪里买鲤鱼?已经下午了,明天在说吧!”媳妇不愿意,说:“女儿今天就想吃鱼,你说怎麽办?”宽哥问:“你想吃是不是,想吃就说,不要拿女儿说事儿。”媳妇说:“我晚饭之前要回去,快把鲤鱼买回家,你赶快去买,再晚今天就吃不上了。”宽哥不想和她吵架,就没有说话。
宽哥想,这个时间去哪里买活鲤鱼?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只能去临县买。去武县买鲤鱼,还要翻过青山县最高的山峰。武县比青山县的人口多,市场大,营业时间长。今天他刚从乡下回来,媳妇就提要求,也不问他累不累。从青山县去武县要骑一个小时的摩托车,翻过青山县最高的山峰,绕过二十几道弯的盘山路。这条山路很危险,他的信念中是没什麽事,尽量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他还是想满足媳妇的愿望,他上骑摩托车上了青峰岭,下山就是武县。
宽哥骑着摩托车,来到武县的市场。他买了两条鲤鱼,往外走时,觉得刚才看见的女人很像白云,她在长途汽车站牌下等车,或许不是她。摩托车开的太快,他没看清楚。他骑慢点看看是她吗?为什麽这时候等车?小宽骑车穿过马路,白云正站在路边的长途汽车站牌下掉眼泪,一双眼睛都揉肿。
宽哥停下车问:“小白,你干嘛呢?”白云看见他,用手背擦干眼泪说:“我快急死了,不知道怎麽办好?”展小宽问:“出什麽事啦?”白云答:“赵国军被警察带走拘留了,我没有赶上班车,不知道是在武县住一宿,还是在这里等车,万一有过路车,我就能回去。我想尽快帮助他出来。”小宽问:“他干什麽出格的事啦?”白云说:“他买了一斤豆腐皮,少一两秤,他把小贩的秤杆撅折,小贩不干,让他赔秤,他打人。一帮人要揍他,他拔出手枪,吓唬人。警察来了,缴了他的枪,把他拘留。你说我一个人怎麽救他,我心里太乱了,我帮不了他,还不知怎麽办?”展小宽说:“我也帮不了他,这要在咱们县我能帮助他。你先上车,我带你回去,你找董主任解决问题,我送你去他家。你把围巾绕几圈系死扣,书包背好,开车后双眼紧闭,不要和我说话,抱紧我的腰。我走这段路没带过人,心里没底,我把你扔在这里也不放心,你也知道这是青山县里最高的山峰。”宽哥心想,我们今天要闯一闯青山最高的山峰,我们不怕它,我们一定能翻越过去。白云说:“我听你的,我不乱动。”展小宽骑上摩托带着白云,俩个人朝青峰岭驶去。
一路上白云都没有睁眼睛,她死死地抱住宽哥的腰,不敢松手。她的脸被山风吹得又红又痛,有些地方好像被山风吹裂,出现了细小的裂缝。下山时,她很害怕,生怕摩托车冲下山坡,造成车毁人亡。
宽哥终于把白云安全的送到董主任家门口。俩个人分手时,宽哥说:“你把头发留起来,不要总穿蓝的、灰的,买一些好看的衣服。你不要总想着当男人,你的性别无法改变。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别人对你好不好是他们的事。你要对自己好,多爱自己一点,多疼自己一点,这样别人看见你,心里也舒服,不要像苦行僧一样活着。”白云问:“我给你的印象真的那麽糟吗”宽哥没理她,继续说:“你书包拉链里的东西看过吗?”白云问:“哪个书包?”宽哥说:“当然是带上石片梁那个。”白云说:“没有看,已经洗了。”宽哥说:“书包拉链里的里面的袋子还我。”白云说:“行,我回去看看。”宽哥说:“你还挺粗心。”说完,他骑摩托车走了。
白云进了董主任家。董主任住在南土坡东北角广播局家属院里。院子外边沿着围墙,种了一圈大丽花。白云按了门铃。董主任给她开门,看见白云找他,很是吃惊,他问:“你们不是去了武县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白云说:“赵国军出事了。”董主任说:“你先进屋,你慢慢说。”
董主任的院子不大,正房座北朝南,院子的东边是一个大鸡窩,鸡窩顶上放着很多劈柴。西边有一个比较大的煤棚,盖得和房子一样好。堂屋里靠北墙打了一个隔段,隔段里是厨房。隔段外是客厅,东、西屋里都有炕,堂屋里的东、西墙下都有通往,东、西屋烧炕的地火炉。堂屋里的长沙发靠着东墙,西墙正中放着电视柜,电视柜很小,电视也不大。
白云坐在堂屋东墙边的沙发上,她说:“赵国军让武县公安局拘留,他拿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吓唬卖豆腐皮的小贩,嫌小贩少了一两秤,还把小贩的秤杆儿撅折。他因为没有持枪证件,被武县公安局拘留。”董主任问:“当时警察是怎麽说的?”白云说:“他让咱们县公安局开证明,对上枪的号码。还说叫你们办公室的负责人来接他。”董主任问:“你还没吃晚饭吧?”白云答:“没吃,我先来了您的家。”董主任说:“你先回去,我们明天再说。”白云出了董主任家门,她回家去。
白云进了家门,她先打开地火炉,坐了一锅水。然后她洗了油菜。等锅里的水开了以后。她先放了一把挂面,又往锅里打了一个荷包蛋,放了一些油菜。等挂面熟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挂面,放了一点盐,往碗里滴了香油。
她吃了饭,想起宽哥说的小袋子。她在大衣柜里翻出绿书包,拉开书包前面的拉链,看见一个小荷包,是黑色平绒的,上边有拉链,拉开拉链,她看见几颗小碎金粒。这是宽哥给她的金子,她终于知道,副乡长和宽哥让他们去山凹房子里住的真正目的。宽哥想帮助她,又怕她拒绝,他把装着碎金子的袋子,偷着放进她的书包拉链里。他是什麽时间放的呢?白云没有看见他翻动她的书包,不知道他是怎麽放进去的。
王老二在吉普车上说,宽哥不是公子哥,他的外表真象个公子哥,皮肤很白,身上带着一股子高贵劲儿。实际上他真的是在小金矿卖苦力。一个外表非常俊郎的名演员,居然会跟苦力一样去挖金子呢?挖金子应该是特别穷的农民干的事,绝对不是他这种人干的事。他的双手会变得粗糙,每天会出一身臭汗。白云觉得一个名演员不应该和特穷的农民混在一起。他应该特高雅、傲慢。她看见了宽哥的另一面,除了在舞台上演戏,他还和农民一起下矿井挖金子,他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除了他优雅的外表的一面,他还有吃苦耐劳的一面。他有贵族的一面,还有平民的一面。即高傲又平民化。白云不敢相信他是这种人。也许是谁给他的金子也说不定。
宽哥的意思是让她用这碎金子变现,买自己喜欢的衣服,白云不能要他的钱。她怕拿他的钱,让他牵着鼻子走,她要把金子和袋子一起还给他,她不要他的钱。
炕上扔着她的毛衣,天气逐渐冷了,再过半个月该穿毛衣。她的旧毛衣没洗,毛衣领子是歪的,当年织时数错针数,中间没对齐,她发现时已经织了很长一段,她懒得拆,她想将就穿。宽哥说的对,自从她离婚,有些心灰意懒,不愿意打扮,不愿意好好做饭,她不是过日子是混日子,她应该振作起来。她要改变自己,从现在开始,她拆毛衣,洗毛线,晾毛线。她把大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拿出来,放在炕上,把旧衣找出,不能穿的、有破洞的撕开,绑成抹布。大衣柜里能穿的真没有几件,衣服的颜色、款式都很难看,没有一件颜色鲜艳的,都是男人穿的中性色。可见她逐渐在变性,她没有意识道,自己还是女人,是女人就应该像女人。白云总觉得在男人堆里工作,不能穿得太鲜颜,太吸引人的眼球。她希望自己低调,不受人注意,俗话说:属黄花鱼的溜边。
她很少照镜子,镜子上蒙了一层灰,她拭去灰尘,镜子里出现一个女人,白净的圆脸,几乎接近男人寸头一样短的头发,一双圆眼睛,眼角有些细微的鱼尾纹。白云问自己:“这是我吗?”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一点头发,脸上过早长了皱纹?整个一个文X时期的黑帮头,理完发她没有照镜子,不知自己形象这麽差,她不能再去街角的理发店,理发员简直在毁她的形象。她再次朝镜中张望,发现她的发型惨不忍睹,她像个要饭的,男人的头发,极旧的灰蓝衣服,在透灰窑时还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头发脏得粘成绺,衣服上散发着酸臭味儿,当时她的双手还没有洗,黑乎乎的一双手。怪不得宽哥给她金子,她真没有穷到那种地步。她实在是忽略了自己,就像她的父母忽略她一样,她也漠视自己,也许她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别人对她不好,她也不想对自己好。
上小学时她们有生活老师,她们有洗衣房,每到周五是洗澡的日子,每个孩子有一个小浴缸。洗完澡,换下的衣服被洗衣房的人收走。生活老师说过她,你个性太强,又没人关心,我怕你将来成家都困难。白云真没有家,她说对了。
上中学后,她仍然住校。学校没有澡堂,洗澡得去外边的洗澡堂。也没有人给她洗衣服,她很长时间不洗衣服。同住的同学对她很烦感,衣服、被子,床单太脏,她不洗,鞋脏了,脚就很臭。她经常不洗澡,也不换衣服。住在她上铺的女生,去她班主任那里告状。班主任找她谈话:“你是女的吗?你也太脏了,衣服多长时间不洗,被单、床单多长时间不洗了。她们不愿意和你同住,说你身上臭,脚也臭。你学学洗衣服,刷刷你的鞋。你这状态以后不会有男人要,将来你成家都困难。”她也说对了,她到现在都没成家。
上初一时,白云第一次洗床单。当时没有人教她如何洗床单,她用洗脸盆洗床单,她把床单泡在洗衣粉里,放上一点儿清水揉了揉,用清水投了一遍,就搭在宿舍外边的晾衣绳上。洗完一看,即没洗干净,也没投干净,还不如不洗呢。
她去青山县老家插队时,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织毛衣。她干活不如其他女同学干的好,她只会给自已织毛衣,毛裤,别人也看不上她织的毛衣、毛裤。她洗衣服、床单,也不如她们洗的干净。在青年点里她学会了做饭。她不仅学会包饺子,蒸馒头、烙饼。她还会学会了宰鸡、鸭、鹅、兔,就差宰猪没人教她。她还剥过一只山鸡,她不笨,她有时会偷懒。
白云吃完晚饭坐在炕头上,她翻自己买的织毛衣的工具书。每次回北京她都去逛书店,最爱买各种各样的书。她买过制作面点的书,各种炒菜的书,各种织毛衣的书。还有各种直译小说,中国古典小说。她一个人的时候,就用书打发时间。她最喜欢的中国古典小说是《平妖传》,最喜欢的直译小说是《女王的威士忌》。
快到冬季了,天气逐渐变冷。每天晚上,白云生上地火炉,想烘一烘炕。她在地火炉上放上一锅水,水里放上老玉米粒,第二天就可以吃一天的老玉米粒水饭。
炕上逐渐的暖和了,她坐在里屋的热炕头上,用棉被盖住双脚,倚着墙看书。她找到一本毛衣入门书看起来,她拿不定主意应该织哪种款式、图样的毛衣。这一次一定要把毛衣织好,最起码衣领不能歪。尺寸也要合适。白云翻到晚上十点钟,也决定不了织什麽样的毛衣。她困了,她倚着墙就睡着了。
齐蓝天进办公室的门时,白云吓了一跳,只见他的大黑脸上面,从左鬓角上到右耳边被均匀的划了三道儿,每道伤口都划得很深,都在流血,他撕下三条稿纸,分别沾在伤口上,把脸贴得像个大黑瓷碗。
白云想,无须问他,一定是他媳妇用手指甲划伤的,一定是夫妻打架了。这回他真受伤了,赵国军却没有机会看见,也没有机会唱:“还有不少伤病员伤势有重也有轻。”
赵国军因没有持枪证,还扰乱市场秩序,叫武县公安局拘留。他已经蹲了一宿班房,就为了一两豆腐皮。齐蓝天也在同一天被媳妇抓破脸,他们俩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李玉莲问:“咋啦?你脸让媳妇抓了?”齐蓝天不说话。李玉莲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我正有事去林业局,我找你媳妇问去。”李玉莲去了县政府。
田玉禾委婉地问:“让猫抓的?”齐蓝天说:“我媳妇要请客,我不同意,她跳着脚的骂我,还骂我们全家,连我家的祖宗八辈都被她骂遍了。说我们老齐家是房顶上扒门,说我家是小器鬼。我急眼了,煽她一耳光,她抓了我的脸。”老田说:“一顿饭也吃不穷,较什麽劲儿。”齐蓝天说:“中央下文件长级,我不信他们领导敢作手脚,不给她长以级。怕什麽,请客有什麽用?她那张嘴没有把门的,不知道哪一句把人得罪,请客有用吗?”
白云说:“一有风吹草动,准有人坐不住,心里素质太差。你的工资比赵国军高,人家不穿旧军装,也不穿露脚趾鞋,你们家的工资都请客啦?”齐蓝天说:“他媳妇会过,早上吃棒子米水饭,咸菜。我媳妇馋,换着花样吃,就爱吃肉烧饼。食品厂的杏酱罐头,五元一罐,她一次买了十罐。她就吃了一口嫌酸,全给了她娘家人。”白云惊讶地说:“五十元,比我一个月的工资高。她真敢花钱,五元买一双布鞋,五十元买一双好皮鞋。她不是省油的灯,还怕领导,心理素质不好,专门留着长指甲,就为抓你脸。”老田说:“小白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白云真是气不过,她见过他那个龅牙媳妇,长相丑,身材肥,哪一点也比不上他,就是有个当局长的爹,就是个离休局长,她就仗势欺人。
董主任进门,看见齐蓝天把脸贴成,上了箍子的大黑瓷碗,吃惊不小,他说:“你刮个胡子也不必这麽夸张吧?”白云忍不住笑喷了。老田也调侃道:“他想和媳妇亲热,媳妇不同意,把他脸抓了。”董主任说:“我正想用你,你挂彩了。这样吧,老田啊,赵国军同志昨天和白云出差,白云回来,他没回来,他被武县公安局抓了现行。”老田吃惊地问:“他嫖X了?”董主任说:“他挣的那两个钱,吃饭养孩子都不够,还敢嫖X?”老田问:“那他干嘛了?”董主任说:“我都不好意思说,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老田说:“你说吧,他怎麽啦。”董主任说:“为了一两豆腐皮,撅折小贩的秤,还拿着公安局某人的枪吓唬人,他还挺威风。你说他当时怎麽没放一枪,他要是放一枪,咱俩也不用去接他。”白云又笑喷了。老田说:“真是穷疯了,一两豆腐皮,也就一毛钱。不值得闹,没劲!”
董主任临走时嘱付道:“小齐,你脸花成这样晚点儿走。小赵的事不光彩,大家嘴严些,不能让李玉莲知道,她要是知道,全县委都得知道。我们去武县也甭问县委要车,怎麽和县委办公室说,说我们的人,因为一两不到的豆腐皮和小贩打架,还拔枪?人家不背后笑话我们才怪呢!自己坐长途去,走吧,去武县接人。”俩个男人走了,办公室只剩下白云和齐蓝天。
齐蓝天问:“你怎麽回来的?”白云说:“坐宽哥摩托车后座回来的。”齐蓝天说:“他胆子够大的,敢带人过青峰岭。我不敢骑摩托车上山,多小的山包都不敢上。”白云说:“他也没带过人,他看见我哭,动了恻隐之心吧。我当时急得不知怎麽办?你说他出差干嘛带枪,想显摆也在熟人面前显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显摆给谁看?给小贩看,太没溜了。”齐蓝天说:“你等着瞧,今后他还得惹事,没脑子,遇事还爱逞强,爱表现自己,俗话说,会叫的狗不咬人。他倒没坏心眼儿,倒不会害人。”白云说:“那也不一定,他容易上当,背后有人指使也说不定,咱们防着他,没坏处。”齐蓝天说:“我谁都防着,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白云问:“假如有人平白无故给你钱,你敢要吗?”齐蓝天问:“有人给你钱啦?”白云说:“随便问的,谁那麽好心眼儿呢?”齐蓝天说:“公家的我敢要,私人的怎麽也得还人情债。”白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她不会接受宽哥的金子,她还没穷到那种地步。她有工资,无负担,她怎会缺钱呢。她缺的是丈夫,孩子,家庭。
展小宽把白云送到董主任家,先回家给媳妇送鲤鱼,媳妇在家里等着他。他把鲤鱼给媳妇,媳妇叫他一起去老丈人家里吃饭。他想起赵国军的事,迁扯到他三哥,他要找三哥商量这件事。他告诉媳妇他有重要的事,要去张朝安家,他的媳妇自己走了。宽哥直接骑摩托车去他三哥张朝安家。
公、检、法、司,四家的家属院,都在南土坡的南边。张朝安的家也在那里。他是县公安局副局长,宽哥继父的第三个儿子。朝安和宽哥俩个人同岁,一起长大,关系最好。宽哥感觉这件事非同小可,他三哥应该第一时间知道。他把摩托车放在朝安的院墙外,进了张朝安家。朝安正在吃晚饭,看见小宽进屋,招呼他一起吃饭。小宽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席间,小宽说起赵国军在武县发生的事,说枪是公安局某人的。张朝安说:“明天你陪我去一趟武县,咱们赶在党史办前头把他弄出来,我刚提拔上来,我管的人不能出事,问出是谁借他的枪,借枪的事不能传开。”宽哥说:“明天党史办的人很有可能和你们的人一起去武县接人。”朝安说:“不考虑那麽多了,咱们一早就走,抢先接他。”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钟,张朝安哥俩,开公安局的吉普车去武县。张朝安经常和武县公安局联合办案,两县的警察都认识。武县的公安局长把他们请进局长室,给他们沏茶倒水,非常客气。俩个局长寒暄了一会儿,说起正事,武县的公安局长才知道,他们是为这件事来。赵国军被当地派出所拘留,局长就派警员去下边的派出所提人。赵国军只借到枪,人家没借他子弹,知道他有点二,怕他出事。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赵国军被带来。赵国军在派出所蹲了一宿没睡觉,离开时还赔了小贩的秤杆儿钱。
几个人走出公安局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赵国军说:“我太饿了,找地方吃饭吧。”赵国军和宽哥私交甚密,俩个人的媳妇都在食品厂上班,在一个班组,都是从农村招上来的,赵国军俩口子还是宽哥的大媒人。宽哥说:“行,我请客给你压惊。”三人找了武县白塔旁的一个饭馆走了进去,在一张方桌边坐下,宽哥问:“小赵,你想吃什麽,你说吧?”赵国军说:“昨天我点儿背,晚上没吃饭,不叫睡觉,在派出所里蹲了一宿。我现在是什麽都想吃,一头大象也能吃下去。”宽哥说:“我叫几个菜,再要两盘饺子,要韭菜猪肉馅的饺子。”大家都没有意见。宽哥要了松鼠桂鱼,四喜丸子,炒苜蓿肉,溜肝尖,几瓶啤酒。他去款台拿了三只酒杯,三个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宽哥只喝了一点儿菓茶,他说:“我一会儿开车,你们俩人多喝一点儿。”
啤酒、炒菜上桌后,张朝安问:“你出差为少一两豆腐皮闹不值,一两豆皮多少钱?一角钱都不到,说出去多丢人?”赵国军说:“我憋气,是让白云气的,我的气没地方撒,就撒在小贩身上了。”宽哥说:“你揍她啊,平时打媳妇的勇气拿出来。”赵国军说:“我不敢打她,她要是我媳妇我打她满脸花,我干生气,没处发泄。”宽哥问:“她知道你生她的气吗?”赵国军说:“我没跟她说。”朝安说:“没理不敢说,肯定是你不对。”赵国军说:“你们评评理,那天我们从武县档案馆出来,正好中午,也是在这附近吃饭。她说,她就买自己的饭,让我买自己的别管她。我好心给她买了一碗二锅头酒,不大点的碗。我让她喝,她不喝,让我退了。怎麽劝她都不喝。她说,我又不是粉头凭什麽陪你喝酒?我见她不喝,那我喝了吧,不然把酒糟尽了,我刚要端那碗酒,她把酒泼了。她说,不是给我买的吗,我领情,就算我喝啦!酒就是我的命啊!把我气得真是七窍生烟,我没辙没辙的,后来她说,我得去独乐寺看看,还得去书店看看。咱们俩下午四点钟,长途汽车站见。她想把我甩了,没门儿。我说我没事儿,我跟你去独乐寺,书店。她在独乐寺没多待,进了书店就走不动了。我还要给媳妇买豆腐皮,耗到快四点我就买不上了,有本书叫《第二十二条军规》,她从头看,看了二十多分钟都不抬头,她可能都忘了我等着她呢。我等的不耐烦了,我问她,你买不买?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说,我再看两眼做决定,我从她手里夺过书,递给了售货员。我对售货员说,这本书我们不买。我就说,一个女人看什麽军规?她挺生气先走了,我跟她说话她不理我。我憋气,到了农贸市场就跟人干架了。”朝安说:“你爱理她,干嘛不自已去市场逛,自已找气生吧!”
宽哥说:“她不希望你跟着她,你就离她远一点儿。既然你选择跟着她,就耐心的等她。生什麽气呀?”朝安说:“是你不对,我挑不出人家的毛病,你给她买酒,怎麽不问她会不会喝酒,她也许不喝酒。你把两碗都喝了,还不醉了?”赵国军说:“我没见过白云那麽不讲情面的女人,一点儿女人味儿都没有。”张朝安问:“你的手枪是问公安局谁借的,怎麽没有查到手枪登记号啊?”赵国军说:“问小隋借的。”朝安问:“就是那个刚从法院调到公安局开车的小隋?法院没有收他的旧枪?”赵国军说:“我不知道他为什麽没有上交。”朝安问:“他给你几发子弹?”赵国军说:“他没有子弹了,我就去问法院的人借子弹,他们还没给我呢。”朝安问:“你拿枪要干嘛?”赵国军说:“我们几个要去山里放枪玩。”朝安问:“都是哪几个人?”赵国军说:“你审我呢?我不告诉你。”
宽哥见大家不吃了,就去前台结账。宽哥去结账时,赵国军说了,是法院的几个法警要去山上放枪。赵国军调出法院,他的枪被法院收回去了。他想和法警们一起山上放枪,他们不带他去,他一睹气,借了把旧枪,没找到子弹,还惹了事。
汽车路过书店的时候,宽哥下了车,他说:“你们等我几分钟,我去买几本书。”他买了几本书,拿着书上了汽车。宽哥开着吉普车翻过青峰岭,回到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