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7-26 5:11:42 字数:4767
纷纷扬扬的雨中,一辆破旧的巴士在河边缓缓爬行,浓黑的烟雾不断地从车尾冒出,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汽油味。苏文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雨中的虹河忧伤地流淌。
细雨笼罩的河中飘浮着各式各样的垃圾,有餐桌上用过的塑料碗筷,有病房里用过的注射针管,有屋子里用过的废旧灯泡,有街道上用过的报纸传单……它们在水中飘飘荡荡,起起伏伏,仿佛在表演一场垃圾秀:虹河是它们的舞台,人类是它们的赞助商,未来是它们的观众。
坑坑洼洼的河坡长满绿油油的青草,散发着动人的生机。草丛中,一片片垃圾突兀地显现,破坏了绿地原有的美感,造就一副不堪入目的景象。
巴士上,一个靓女坐在苏文的前面,欣赏着这片残缺的景象,不满地说道:“现在的人真是没有公德心呀!只图一时方便,随地乱扔垃圾,却不想想自己给环境造成了多大的破坏。这种不计后果的自私的行为,最终将会危害他们自己。你说对吧?”
“是呀!”她旁边的一个胖男附和着,手中不忘拿起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地球界的东西真是害人不浅呀!短短几年时间,就让虹河变成了这幅模样,如果长期下去,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真应该让那些鼓吹地球文明的人看看眼前的情景,这样他们就不敢大放厥词了。你说对吧?”
“是呀!”
“政府的改革措施真是不健全呀!与其说是科技兴国,不如说是科技亡国,这种一味追求数量的改革方针最终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群搞政治的家伙真是头脑简单,一个好好的国家给他们治成这个模样,还是赶紧下台的好。你说对吧?”
“是呀!”
……
“你的妈妈真是不讲卫生呀!一边把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河里扔,一边又在河里洗菜淘米。拿这样的东西给人吃,不得病才怪!虽说是在农村,但也不能这么随便呀。你说对吧?”
“是呀!”
“你这人也是邋遢成性,不要的东西就乱扔,不怨别人说你。”
“是呀!”
“你是猪!”
“是呀!嗯?”
“你个死胖子!只知道吃!”靓女一把夺过面包袋,丢出车外。
“喂!你怎么这样!里面还有一个面包呢!”
“我就这样!”
胖男低下头,不再言语。
一个坐在苏文旁边的老头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靓女的肩膀,指着窗外,笑道:“小姑娘,你刚才是不是把垃圾丢出去了?”
靓女回头瞪道:“是呀!怎么啦?”
老头呵呵一笑,说道:“没什么。”拿起手上的报纸丢出车外。
靓女说道:“你干什么?”
老头笑道:“我不反对乱扔垃圾!”
靓女缩了回去。
车上其他人见状,有凑热闹的纷纷将垃圾往车外丢。
苏文看不过去,站起来叫道:“乱扔垃圾是错的!”
老头拍拍他的头,笑道:“小朋友,别这么冲动!乱扔垃圾当然是错的,不过为什么不能做错事呢?”
苏文说道:“做错事的人不是好人。”
老头笑道:“世界是复杂的!在战争的年代不要谈和平,在自私的社会不要谈共产,在野蛮的地区不要谈文明,在错误的环境不要谈真理。所以在如今这个错误的群体中,对的是错的,错的才是对的。”
苏文说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怎么可以明知是错的还要去做呢?”
老头笑道:“因为人是自由的!”
靓女插嘴道:“老大爷,你是学什么的?”
老头说道:“我学习世界。对正确的社会,我主宰它;对正确的人,我追随它;对知道正确的人,我支持它;对知错能改的人,我赞同它;对知错不改的人,我反对它;对错误的人,我消灭它;对错误的社会,我加速它的灭亡,迎来新生的社会。人的完美不过是一种残缺的完美,人的自由也不过是一种毁灭的自由。”
靓女笑道:“你讲的道理似乎很深奥,可是你做的事情不是和我一样吗?”
老头笑道:“是的,我做错了。”
靓女笑道:“那么你就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老头笑道:“你呢?”
靓女恍然大悟,顿时明白被他算计了,恼羞成怒,骂道:“你这人嘴里真是说不出好话耶!”
老头笑了笑,不再吭声。
汽车在一座木桥前停下,苏文急匆匆地下了车,冲着巴士上这群讨厌的人做了个鬼脸,大声骂道:“一群坏家伙!”解气之后,转身跑上木桥。
木桥宽约三米,长近百米,由于新桥的建成,如今很少有人从此经过,桥体也缺乏妥善的维护,显得破旧危险。雨雾中的木桥显得有些神秘,不知它会通向何方。在木桥中央,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桥边,望着虹河发呆,她没有打伞,冰凉的雨水不断地落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却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美丽的雕像一般,凝聚着永恒的瞬间。
苏文撑着雨伞走在桥上,欣赏着奔流不息的河水与朦朦胧胧的雨景。不久,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似乎是个人,却沐浴在雨水之中,凝固于木桥之上。苏文慢慢地走了过去,发现了这个似曾相识却不曾相识的女人。
女人长得很美,瘦小的身躯,凝练的姿态,湿漉漉的灰色衣裙,雾蒙蒙的古桥流水,整个人超然地站在雨中,散发出一股纯洁无瑕的气息,不像世间之人。
苏文呆呆地看着雨中的仙子,所有的过去和未来,都凝固在这一刻,仿佛一个恒久注定的友人的命运的相遇。
激动的雨水由小变大,由轻柔的抚慰变成欢快的跳跃。雨中的仙子仍然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虹河入迷。苏文从迷茫中清醒,走到她身边,叫道:“大姐姐!给你伞!”
仙子没有回答,一动不动,如同画中人物一般。
苏文又叫了一遍,还是不见动静。也许她真的是仙界的仙子,所以才听不到这俗世的声音。苏文的个子不够高,无法用雨伞帮她遮雨,于是他从书包中取出一根魔杖,念道:“公法:咒法:定位法。”雨伞冉冉升空,飘到仙子头上遮住大雨。
苏文见魔法施展成功,就缩到仙子身旁一起躲雨,顺着她的视线,寻找着河中奇怪的东西。可河中除了浑浊的水和零星的垃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苏文自言自语道:“大姐姐,你是谁呀?我感觉很久之前就认知你一样,可是我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你。你是不是也在为这些垃圾烦心呢?现在的大人都是坏蛋,明知道乱扔垃圾是错的,却还是胡作非为,为什么警察不把这些坏蛋全部抓起来呢?我长大了一定不学他们。
“大姐姐,为什么你听不到我说的话呢?你是仙女吗?妈妈说这条虹河的源头住着神仙,你是从那里来的吗?你们平时都学什么魔法?我们学校只有四门魔法,都是一些基本的魔法。我想学一些高级的魔法,可是没有魔印书。学校图书馆里全是些没用的理论书,只能看,不能用,真希望能快点进入专业的魔法学院呀!
“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你的朋友呢?你……”
“我没有朋友。”干涩但又柔美的声音从仙子嘴里传出:“为了完美的世界,我迷失了自己。”
“啊……”苏文高兴地抬头看去,却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灰蒙蒙的,死寂的,没有任何光彩的,盯着世界,他吓得将到嘴的话缩了回去。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存在,原本是一个自由的意识,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就给自己加上了各种枷锁,丧失了作为人的尊严。变成战士,理所当然地屠杀他人;变成贵族,理所当然地压榨他人;变成奴隶,理所当然地受人宰杀;变成劳民,理所当然地受人践踏;变成商人,理所当然地欺诈他人;变成私人,理所当然地剥夺他人……我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种种扭曲变态的意识,是如此的可悲,又是如此的可笑。
“从小我就认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它是幸福的源泉,也是人类存在的动力。所以当天芸问我:‘什么样的世界是完美的世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说:‘爱的世界是完美的世界。’
“现在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中,为了和平就得战斗,为了共产就得自私,为了真理就得犯错,为了平等就得争权,为了自由就得承担,而为了爱人就得害人。正如许多人所说的:这个世界是不存在完美的东西的。
“可是如果没有完美的存在,那么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人又是为了什么而去行动呢?如果没有完美的存在,人将如何去寻求自己的信仰呢?如果没有完美的存在,人将如何统帅自己的信念呢?如果没有完美的存在,人将如何在自私与无私、欺骗与被骗、杀人与被杀……之间进行选择呢?
“天芸说,‘你要信仰的不是爱,而是世界’。世界是什么?它不是爱,不是真理,不是自由,不是平等,不是实践,不是智慧……它什么都不是,它根本就没有纯洁的灵魂,我该如何去信仰?
“爸爸说,‘没有完美的世界,只有世界的完美’。如果说完美的世界是人的残缺的完美,那么世界的完美又是什么呢?既然世界什么都不是,那么世界的完美就仅仅是完美,这个‘完美就是完美’的结论,有什么意义呢?
“姐姐说的对,‘完美是不存在的’。既然完美是不存在的,那么就需要从不完美的存在中选择一个作为信仰,可是这个不完美的信仰最终会带来彻底的毁灭,那么现在为信仰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开始于零,归结于零。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如果世界就是创造与毁灭的循环,那么生与死有什么不同呢?一切源于虚幻,一切归于虚幻,人生根本毫无意义。在这个悲惨的世界中,人不过是上帝手中的玩物,在利益的驱使下,相互残杀,相互压榨,相互欺骗,演绎着一幕幕可悲又可笑的人间惨剧。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根本无法共存。我想去爱每一个人,可是有人却用我的爱去伤害他人;我想为真理而做事,可是有人却用我的牺牲去谋取自己的利益;我想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人,可是有人却用我的公正去歧视他人……我对这个社会彻底失望,我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我对生存在其中的我彻底失望……我已经无法回到从前了,对不起,天芸!”仙子呆呆地看着前方,不断地自言自语,可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也看不到丝毫变化,语气平淡得可怕。
苏文看着有些心痛,说道:“大姐姐!你不要伤心,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仙子看了看他,问道:“你会魔法?”
苏文喜道:“我会!我的魔法全班第一,所以你有什么困难,我都能帮你解决。”
仙子问道:“你认为这世上有完美的东西吗?”
苏文说道:“有!魔法就是世上最完美的东西,什么事情它都能办到。”
仙子问道:“你认为世上有爱吗?”
苏文说道:“有啊!我爸妈都很爱我,我也爱他们。”
仙子问道:“你有理想吗?”
苏文说道:“我的理想是成为像苍封一样伟大的魔法师,为魔法贡献一生。”
仙子看着他,想了一阵,说道:“我有一件东西,你能帮我保管吗?”
苏文忙点头说道:“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也可以。大姐姐,还有什么要我帮你做的,你都说出来。”
仙子说道:“你能用性命保护它吗?”
苏文惊道:“这东西这么贵重吗?”
仙子说道:“是的。”
苏文郑重地说道:“好!我一定用性命保护好它。”
仙子抬起右手,指向身前的空间。空间一阵激荡,裂开一道缝,渐渐扩张到盒口大小,稳定下来。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魔法空间,四周模糊一片,中间放着一个卷轴。
仙子将它取出,放在身前。卷轴自动打开,停在半空,里面画着一个非常简洁的魔法印,环形结构,通过各种纹印连系,魔印外围是一大片空白。她伸出一指按在圆心,外围空白处渐渐浮现出许多复杂的魔法印,与原魔法印连成一体。
仙子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圆域,说道:“将手掌按在这里。”
苏文见她施展出如此高级的魔法,心中激动无比,也不多言,将右手按在圆域,感受着体内的灵力缓缓流向卷轴。
仙子将整个手掌按在中心圆内,施展魔法。四周环境瞬间停顿,展现出一片奇妙的景象:无数的雨滴静静地止于半空,奔流的河水激起美丽的浪花定格于水面,枯燥的雨声露出奇异的轨迹凝固于撞击处,古老的木桥似乎将要离开水面冲向天空,石雕的两人融入永恒的世界沉淀于此刻的姿态……
在惊讶中,苏文的灵魂被抽出肉体,进入魔印。安静的脑海剧烈翻腾,各式各样的奇异讯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巨大的冲击引发内心深藏的恐惧,无边的黑暗打破所有知识的框架,平静的灵魂仿佛被刻下滚烫的烙印,在瞬间的惨痛中尽情哀嚎,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一个不快的声音:“什么人闯进我的世界?”
当灵魂回到肉体,苏文已经无法分清其间的经历,只感觉整个人头晕眼花,耳中轰隆隆作响,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过来,稳住身体,好奇地看了看仙子,问道:“大姐姐,你把什么契约给我了?”
仙子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悲实的深爱的微笑,空无地说道:“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说完跃过栏杆,跳下河去。
苏文见状大惊,失声叫道:“大姐姐!”急忙扑过去,用力一抓。
然而,已知的双手难以抓住未知的存在。最终,仙子带着释怀的笑容淹没在虹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