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中一股灰雾上涌,遮盖着老头大半张脸,只剩一只充满了怨毒的眼仁怒视着我,平添了几分诡异。
我不说话,跟他对视了很久。
半晌,我抬腿跨进了屋内,不紧不慢地说,“你如此行事,总要有个原因吧。”
“原因……哼哼,那说起来可就长了!”老头哼笑了两声,眼神中的仇恨更深了。
我摸出烟盒,轻轻替自己点上了一根,又抽出一支烟抛给这老头,“没关系,距离天亮还早呢,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聊。”
“你这个小伙子,真奇怪……”他淡笑着接住了烟,用满口黑牙包住了烟嘴,从裤卷中摸出一盒火柴,划下去,火柴头滋滋冒烟。
他深吸一口,嘴里缓慢地吞吐着烟圈。
白烟覆盖,显得这老头的脸雾蒙蒙的一片,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缓缓说,自己其实也姓许,论起来,还是许家老爷子的近亲呢。
我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绝?”
老头疲惫地一笑,将后背抵在墙上,满脸的褶子肉也像秋风中的稻草,不断地飘来飘去。
他说自己从小生活在郭亮子村,但自小家境殷实,祖辈都以教书为业,他年轻的时候也算饱读过四书五经,本欲报效朝廷,在那个烽火狼烟的时代中奔个前程,可惜命不好,等他学成的时候,世道已经彻底乱掉了。
我笑道,“那年头骄阳不稳,这也怪不了谁。”
他闷闷地抽了口烟,叹气说,“是啊,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可比我们幸运多了。”
老头抽完了一支烟,呐呐地看向我,我摸出烟盒,索性连打火机一并向他丢去。
接过烟,老头冲我笑笑,又说,“后来,我只好回到村里生活,祖上积蓄不少,足够我一辈子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我娶了妻,还差点有了自己的儿子,本该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可是……可是……”
说到这里,他胸膛开始起伏,喉咙下的浓痰「嗬嗬」响着,良久,眼神中再度涌出了入骨的怨恨,独眼中洒出一行浑浊的泪水。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救过一个在山里走丢的女人,后来那女人就在他家里住了下来,一来二去产生了感情,他便打算把这个女人娶进家门。
可就在成婚那天,那姓许的居然报官诬告他强抢民女,并直接带了一大帮人大闹喜堂!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女人原本是许家老爷子的未婚妻,却在成婚之前逃了,而许老爷子不问青红皂白,带人冲进家门便开始胡乱打砸,甚至推倒了他上来劝架的父亲,他父亲则一头磕在墙上,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事情闹大了,他本准备报官替自己讨个公道。却不想许家老爷子在当地还有些势力,居然买通了乡绅,合起伙来诬告他一家人参与人口拐卖!
结果是官没告成,反倒差点被下了大狱。他实在没辙了,只好趁乱跑进深山,跨越云贵边境,跑进苗疆十万大山,渴饮露水,饥尝野果,过了大半年野人一样的生活。
再后来,他无意中救了一个浑身长满浓疮的老头的性命,结下了一段缘分。
那人告诉他,自己是东南亚的黑衣阿赞,也就是俗称的降头师,为了报答他救命的恩情,愿意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他同意了,在深山陪了老头十年,学会了不少黑法降咒,又游历了大半个东南亚,到老时才想起了落叶归根这句古话,打算返回从小生活过的地方,安稳地度过余生。
我说,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又想起来报仇了?
老头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大半辈子,我在东南亚东躲西藏,经历了多少艰辛,遭了多少罪?这一切都是拜许邦贵,也就是许老爷子所赐,当年,如果不是他诬陷我,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说话了,想不到原因居然是这样。
不光是杀父夺妻,这老头的后半辈子,可以说都被许老爷子给毁了,难怪有这么大的怨气,几十年过去了依旧无法化解。
他指了指自己瞎掉的那只眼,语气阴寒地说,“这只眼,就是在那场冲突中被打瞎的,再后来,许邦贵这个狗娘养的混蛋,居然娶了我的女人,呵呵,他们居然生了个孽种,真是苍天无眼……”
我苦涩地笑了笑,“你口中的孽种,就是许老板吧?”
“没错!”
瞎眼老头恶狠狠地说,“这个孽种,是我妻子跟仇家生的孩子,每次看见他,我都会回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被许邦贵坑害的,我不能忍受……我不能容忍他继续活下去,至于许邦贵,这个老东西,本来就该杀,杀!”
说这话的时候,他仅剩的一只独眼暴睁,一层层血丝网密集,覆盖住了眼球,猩红一片。
我静静地说,“那孩子呢,老板娘呢?他们总是无辜的。”
“哼哼,只要是许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独眼老头阴冷地怪笑道,“我已经老了,在东南亚受了这么多年的瘴气,加上常年和阴料黑法打交道,得了一身病,已经命不久矣,我死无所谓,但要亲眼看着许家人死在我前头,否则我就算死了也不会闭眼!”
我无奈一叹,说何必呢,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冷笑,把一张脸绷成了铁板,死死盯着我不说话。
我说,那现在呢?你又作何想法?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说成王败寇,你想怎么处置我都随便,我无话可说。
我静静地观察他很久,默然起身,摇头说,“你的确病入膏肓了,器官多处衰竭,命宫塌陷,身体已经如同枯叶,再加上刚才斗法,伤了你不少元气,现在你气息郁结不畅,再加上胸中那股积怨不化,如果能吐掉胸口的闷气,或许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我的情况,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多嘴!”
这独眼老头冷着脸说,“就算不被你破法,也只剩半个月的命,现在寿命更短了,也许只剩两天,也许天一亮就是我血脉枯竭的时候,呵呵,其实早死晚死,根本无所谓的。”
我叹息道,“你早晚必死,我何必再沾那点血腥,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在这独眼老头震惊的目光下,我缓缓走出木棚,关上门,抬头凝视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甩甩头,大步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