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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 玉 鼎
夏 洛
一、相请
舒适是个很懂得让自己舒适起来的男人,他住的小院很干净,几间青砖瓦房窗明屋轩,笼在三棵老槐树下,虽当夏令,屋里院里仍是凉润润的,槐花香气随风而舞,雪蕊点点洒在浅浅的草茵上,山居闲适之意令人陶然忘俗。
舒适敞着一件旧得近于透明的白布褂子,穿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裤,瘦长的身体横在一把发了黄的竹制逍遥椅中,光着的两只大脚搁在脚踏上轻轻摇晃,竹椅便如一艘小船般载着他悠悠晃动。他脸上盖把小蒲扇,腮帮扭动,似在咀嚼。两条结实的胳膊在日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浑身都是悠游自得、随意洒落之气。
舒适的院子虽然整洁,然而夏日里蚊蝇无处不有,一只苍蝇嗡嗡飞近,刚有亲近之意,“噗”的一声极轻的声响,那蝇子已转着圈儿落到地上,却是被舒适口中喷出的一枚小小物事击碎了翅膀。但见他左手伸入右手捉着的纸袋中,摸出一粒小红枣仰天一抛,落下时恰好掉进他张开的大嘴中。他竹椅周围洒了不少死蝇和枣核儿,却是他边吃小枣边以枣核打蝇。不一会,又一只冥不畏死的苍蝇嘤嘤嗡嗡地,从他脑后飞来,他也不转头扭颈,轻响起处,那蝇子也被枣核击落。
院子一角立着一个淡蓝轻衣的少年,清秀的额头满是细细的汗星。他瞪大了血丝纠结的眼睛,嘴里如释重负地轻轻一嘘。他凝神良久,终于看清了舒适是如何击落身后的苍蝇的,原来舒适舌尖卷着枣核向上弹出,枣核撞在头顶树枝上落下来,这才将蝇子击中。他动作快极,于枣核的速度、力量、方位拿捏极准,直令人匪夷所思。少年颇见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艳羡、欣慰之色,神情愈发恭谨。
舒适仿佛根本不知院里有这样一个生了根般的奇怪少年,只是懒洋洋地嚼着枣儿,间或喷核击蝇。阳光从槐树的青枝绿叶间漏下来,初时尚是柔和的,渐渐因日近正午而毒辣起来。少年脸上的汗星化作汗水一道道流下,仍是执拗地一声不出,一动不动。
厨房门里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健朗妇女,怜惜地瞧了少年一眼,冲舒适嚷道:“阿适,新米稀饭已经凉了,莴苣和皮蛋都备好了,你不是要自己来拌作料么?”
舒适应声弹起,将纸袋和蒲扇置于竹椅上,迈了两步,扭头对少年道:“喂,崔——崔什么来着?”
少年恭声道:“晚辈崔翔。”
舒适眉头微皱:“一起吃个饭?”
崔翔摇了摇头:“前辈不答应晚辈,晚辈无心进食。”
舒适歪了歪嘴:“早跟你说我退隐几年了,金盆洗手不干了,别说你三天三夜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你就是站成了石头,我也不会管旁人的闲事。”抬脚跨进厨房,咕哝道:“什么前辈、晚辈,难道我好老了?”
日落月升,山里的夜风凉气浸浸,将白天的暑热消得净尽。舒适着一条犊鼻裤,手脚摊开,尽量将皮肤贴在那张睡得光溜溜、凉冰冰的篾席上,不多久便鼾声大起。隔壁屋里舒大娘听着儿子的鼾声,失笑道:“这小子就是有福,只要脑袋沾上枕头,管他天塌下来也照睡不误。”起身凑到窗前,院里崔翔兀自呆立,银白的月光涂在他脸上、身上,小白杨般挺秀的身形已露出佝腰曲背的疲态。她摇摇头,叹道:“傻孩子,不是我家阿适不肯帮你,他答应了我,要好好给他娘养老送终呢。”
树摇簌簌,虫鸣唧唧,月移枝影上窗帏,风吹花气入梦枕。便在这万籁俱寂、万物成眠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声撕破宁静喧然叫骂起来:“姓舒的,你不是当年人称‘中原第一侠’么,如今躲在这穷山沟里作状龟缩,你还算什么狗屁侠?依姑娘看,你不但称不上侠,连人也不算!旁人遇到急难前来求告,那是瞧得起你,你凭什么如此跋扈嚣张、理也不理?你知不知道崔翔一辈子心高气傲,这般低声下气、不吃不睡、三天三夜来求你,那比杀了他还难过,你这臭贼却心如铁石,好不令人愤恨!我告诉你,别人敬你怕你,我崔烟烟偏不信邪!姑娘数三声,你再装猪死睡,我一把火烧了你这臭猪圈!一、二——”
舒适便酣睡如陈抟,这当口也被骂醒了。他一生当中何曾被人这般痛骂?他却兀自好性儿,并不动怒,耳听那自称崔烟烟的女子大声数到了“二”,他亦如与己无干一般,翻过身向里又睡。
舒大娘早在崔烟烟开骂之初便醒了,她向来不过问儿子的事,只是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崔翔已然不见,一名身材娇小的黄衣姑娘手执两根火把,正自竖眉大骂。她面容算不上美貌,一双大眼却是黑白分明,火光映照下亮若星辰,虽在盛怒之中,也别有一股生动、灵性之气韵。
崔烟烟“三”甫出口,右手一扬,火把便似流星,飞入舒适大开的窗口。她投得虽准,火把却如泥牛入海,屋里黑洞洞的并未着火,除了舒适的鼾声,亦别无声息。崔烟烟大怒,冲到窗前,照准床上舒适的屁股掷出另一只火把。她火把才一投出,眼前一花,一张轮廓鲜明的长方脸蛋已晃到她鼻尖前,吓得她尖叫一声骇然退后。
舒适一手抓着犹在燃烧的火把,一手揉着睡眼,哀哀道:“崔姑娘,我并没捅了你崔家马蜂窝,你们就不能容我睡个囫囵觉?”
崔烟烟“噗哧”一笑,强自板脸:“你既有‘中原第一侠’之名,为什么就不能仗义伸手,帮我们崔家一个忙?难道非要眼看我们家破人亡,你心里才痛快?”
舒适用力搔着头皮:“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你就会每天来烧猪圈、烤香猪?”
崔烟烟忍不住又笑:“不错,除非你将我杀了——你别以为我笑了就是开玩笑,我要请不动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舒适长叹一声:“那你总得让我先穿上条裤子吧?”
崔烟烟脸一红,差点扭断脖子:“你以为本姑娘没见过男人的光屁股?丑也丑死了!”
舒适院里的木桌上摆了四盘菜肴,油酥花生、手撕青椒、焦麻鹌鹑、肉丁炒蘑菇,另有一笼又白又香又软的开花馒头,除了一小碟不起眼的泡萝卜起自舒大娘的泡菜坛,全是崔烟烟的手艺。舒适边吃边赞,一时眉花眼笑,一时长吁短叹。
崔烟烟慢慢撕扯着一只开花馒头,俏目乜斜,啧啧叹道:“这么几样不起眼的小菜就让你露出这付吃相,真难让人相信你是成名的前辈大侠,我若拿出我那些拿手好菜,什么翡翠嵌明虾、葱爆鱿鱼丝、蒜香排骨、神仙节节香……还不把你这前辈高人吃得声名扫地?嘻嘻。”
舒适不理她调侃,边嚼边道:“前辈、前辈,我真的那么老了?”
崔烟烟悠然道:“舒适十五岁与太湖三妖一战成名,至今整整一十八年,年纪虽不算太老,却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中原第一侠’,一身九九艳阳神功、一套雷火掌纵不能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也是有你以来天下再无抗手,若不尊称一声前辈,岂非毫无天理?”
舒适恨恨咬下一条鹌鹑腿,鼻孔里哼道:“你若真的尊我为前辈,昨夜如何骂得那般——哼哼——难听?”
崔烟烟明眸流转,赧然而笑:“我那是既为大哥崔翮着急,又为三弟崔翔心疼,一时情急,出言无状。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好意思跟我计较?再说,我做这一桌小菜,不就是为了给你赔礼道歉么?”
舒适大点其头:“如此说来,我倒真希望被你多骂几回,你再把你拿手的那些翡翠嵌明虾、神仙节节香什么的给我做上几样。”
崔烟烟嫣然一笑,轻声道:“你十五岁成名,我爹十五岁成亲,他到三十岁还没有子嗣,大娘不得不同意他娶下二房,几年间,二娘先后生下了崔翮和崔翔。这其间,我爹偶然在一家叫作‘正味堂’的酒楼吃饭,一吃之下竟然不思回家,一直吃了整整半年。大娘没有办法,只得同意我爹将‘正味堂’的掌勺师傅迎了回家,那便是我的亲娘——妙手神厨玉三娘。我娘说,一个女人相貌差些不要紧,只要会做一手好菜,就……就……”
“就不愁找不到好婆家!”舒适哈哈大笑着接下了话茬。
崔烟烟嘻嘻笑道:“你这话说得跟我娘一模一样,所以啊,我从七岁起就被她天天逼着下厨房,到如今各地菜式都会了不少,可我娘还是失望透顶,我都快成老姑娘了还没找上婆家。唉,谁叫江湖中的青年才俊都被那些美貌佳人挑完了呢?”
舒适闭上一只眼向崔烟烟左瞄右瞄,笑道:“可惜,可惜,那些黄毛小子有眼不识金香玉,你若不嫌我老,干脆嫁给我算了,你有这门手艺,哪怕是个夜叉婆,我也娶了。”眼见崔烟烟怒目相向,不容她叱骂,抹净油嘴,大声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好了,你要我干什么尽管说来,我舒适必定竭尽所能,不过条件有一个,办差期间你得天天为我做顿好的。”
崔烟烟转颜而笑:“这个容易,只要你帮我们过了这小小难关,我会做的菜肴全给你做一遍。我们崔家在江湖中薄有微名,我爹崔同甘名气虽没你大,但十个人中至少有八个知道‘闪电刀’这名号。我爹与武林世家萧家掌门人萧引凤交情颇深,只差没有八拜金兰。自幼时起,我大哥崔翮就与萧引凤的独生女儿萧沉鱼定了亲,他二人年貌相当,真是天生一对佳偶,两家早商定好婚期就在今年,不想上月初十,萧引凤突然指名要以我家家传的一件紫玉鼎作为聘礼。照我想来,一件玉器何足道哉,自然是儿子的婚事要紧,谁知我爹牛脾气发作,一口拒绝,且毫无理性,说宁可退婚也不受萧引凤的气。萧引凤大怒,发话说下月初十,便要与我爹一决生死。两亲家翻脸成仇且不说,我哥却给这两个老糊涂生生累坏了。他和萧沉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料一场美事被搅散,左右为难无法可想,只得整日纵酒浇愁,这些时日来形销骨立,人相尽失,眼看便要一命呜呼。我们曾听爹说过,萧引凤武功高强,生性孤傲,一生从不受人恩惠,唯独欠你‘中原第一侠’舒适一个人情。我爹少有将人放在眼里,谈及你时却衷心推崇。我和崔翔一合计,心想只有请你出面,方能化解这场纷难,劝得两个老家伙握手言和,重圆我哥的美好姻缘。因此上,我们偷偷弄出钱来,请‘快讯’包打听查到了你的隐居之所。”
她言谈时,舒适一直两肘撑桌以手托腮合眼假寐,这时突然咯咯而笑:“包打听收费极高,你们花了多少银子?”
崔烟烟道:“大娘暗里挪出了白银一万两,我娘和二娘的珠宝首饰七件,若是折价,至少也值一万两,还有我娘给我出阁准备的一双玉镯,当了三千两,还有崔翔这些年积攒的月份钱二千两。”
舒适“啧啧”不休:“想不到我舒适一个住址都这么值钱,若有人要买我项上人头,开价恐怕不会少于十万之数吧?”
崔烟烟嘿嘿笑道:“你这颗头颅一文不值,因为没人想要,也没人敢要,除非他寿星上吊嫌命长了。我要早知你这人吃硬不吃软啊,一上来我就火烧猪圈,也省得我家崔翔大吃三天苦头。”
“崔姑娘,”舒大娘手挽才为儿子打理好的蓝布包裹走来,半嗔半笑瞧着崔烟烟,“你总说我们这儿是猪圈,那我这老太婆却是什么?”
崔烟烟脸儿蓦地通红,眼珠一转,伸手挽住舒大娘胳膊,笑道:“大娘您是养猪倌啊。”
舒适纵声大笑,接过包裹,大笑道:“娘,我一月两月便会回来,到时一准儿给你背回个能说会道的巧媳妇儿!”
二、赶车
“向来听说玉有白玉、黄玉、碧玉、墨玉、糖玉、青玉,从来不知还有紫玉,你们家真有用紫玉做的大方鼎?”
“说实话,此前我们都不知家里有这样一件物事,也从没见过,但你知道萧引凤决非口出妄言之辈,我爹自己也大骂,说早知萧引凤这等贪婪,那日便不会酒后失言。我让爹给我瞧瞧这紫玉鼎是何模样,我爹竟不肯,说这玉鼎是灵性之物,不能随便示人,以免泄了仙气。一件玉鼎竟会有仙气,真让我哭笑不得。我爹见我不信,便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曾祖父机缘巧合得自昆仑山中,使用得法时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只是究竟如何使用却不得而知。”
“这紫玉鼎如此神异,你就不怕我见财起意抢了去?”
“如果你是这等人,恐怕那晚我投你火把时就被你杀了,象你这样好脾气的人,心肠一定很好,品性也决不会差。我想,其实崔翔去求你时你就答应帮忙了,只是嘴上不说,是也不是?”
车厢中人没有回答,只传出阵阵鼾声。
崔烟烟回头恨恨瞪了一眼,但见车帷低垂,一双大脚伸在了帷外,随着车身的巅动不住摇晃。她猛加一鞭,马匹撒蹄快跑,马车在坑洼崎岖的泥路上巅得更凶了,间或还听到脑袋撞上马车板壁的声音,但那鼾声却是不停。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想到舒适竟是这么一付惫赖德行,竟会让一个女孩子赶车,自己在车中呼呼大睡。眼见前面路上一个大坑,她咬牙忍笑偏将车照准了赶去,车轮一侧,歪在坑中起来不得。她在落坑前已跳下车座,这会儿双手叉腰,叫道:“舒老前辈,快下来推车!”然而舒适整个人都被倾在车厢一侧了,那鼾声反更响了三分。崔烟烟无奈,只得低声咒骂着弯腰推车。大车沉重,车上又躺着个百几十斤重的男人,她虽身有武功,也弄得香汗淋漓才将车推上路面。既知舒适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她便不敢再行使坏,乖乖将车驾得又快又稳。
原野上风吹草低,天边明亮如刀,头顶乌云聚合,眼看一场暴雨将至,放眼望去四面皆空,并无避雨之所,看来免不了淋场大雨。便在此时,舒适打个哈欠翻身坐起,大声道:“睡醒了,睡醒了,我来赶车松松筋骨!”
崔烟烟自然不会同他争,换了位,舒舒服服靠在车中。不一会,车篷上噼啪作响,大雨瓢泼似的下将起来。车帷遮不严实,雨水从帷缝中不断淌下。她缩在角落,想到舒适淋成了落汤鸡,心中颇感快意,揭帷而观,但见雨雾蒙蒙中,舒适挺胸拔背端坐其位,左手绾缰,右手轻挥马鞭,口中“得儿”有声,驾得极是认真。她初时有些好笑,多看几眼后,蓦觉心中一动,心头渐渐涌起一股暖意。她隐隐感到,舒适此时驾车,正为免让她淋着雨。
雨势渐紧,但闻身后蹄声得得,轮声辘辘,也有马车在冒雨赶路。那马车很快追上并越过了二人。那是一辆两匹马拉的轻便大车,车身一体漆黑,车帷却是素白的,若说是赶丧的车子,那白帷上偏绣着明艳照人的双燕嬉春图。那赶车人更为特异,面容苍白、瘦削得异乎寻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明明宛如活鬼,偏穿一身鲜红的丝绸袍子,虽在大雨中,红袍也在轻轻飘荡。也许是有感于舒适奇怪直盯的眼神,那人微微侧目过来瞧了一眼,但见他一双浅灰色的瞳孔空茫茫的,似乎什么都瞧在眼里,又似乎什么也没瞧。
舒适被这么一双眼睛一瞧,心里怪怪的颇不自在。不一会,那大车扬起烟雨,轻飘飘的去远了。他肩上一紧,突被一只手抓住。他也不回头,笑道:“你是不是以为那是鬼赶车?”
崔烟烟微白着脸,格格笑道:“那不是鬼赶车,难道也是猪赶车?”她虽在嘲笑,语声中实是颇有疑惧、惶惑之意。大雨淋得她那一把稀薄的头发紧贴头皮,脸上嘻嘴而笑,一双大眼反睁得圆溜溜骨碌碌的,模样甚为滑稽。
舒适强忍笑意,慢慢道:“你有没有看见车里的情形?”他似是有心要吓唬崔烟烟,这话问得神秘兮兮、寒气森森。
崔烟烟怪笑道:“难道里面装着一车小鬼?”
舒适微微一笑,双眼微眯凝视崔烟烟,道:“是八九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崔烟烟“嗤”的一笑道:“车窗和车门关得严丝合缝,我看不见里面,你是怎么看见的?莫非你是穿山眼?”
舒适笑道:“傻丫头,你舒大哥不是看,是听见的。儿童的呼吸声跟大人浑不相同,你就没留意过?”他内力深厚,于风雨嘈杂中仍是听清了那怪车内的声息。
崔烟烟本要回嘴,不知如何,舒适那懒洋洋的笑容却令她开不了口,默然一会,回入车厢,插上车门,将已湿透的衣裙换下。
夏天的雨不多久便停了,舒适全身忽然冒出阵阵白气。崔烟烟初时有些奇怪,随即明白过来,原来舒适正以纯阳真气烘干身上湿衣。不过片刻,白气散尽,衣裤皆干。崔烟烟知道,有些纯阳内功修习者需保童子之身,舒适与老母同住,显然并未婚娶,难道舒适所练的九九艳阳神功便是这一路?她很想问个明白,却是不便出口。
忽然,舒适放声唱了起来:“半山崖上好人家,家中女儿会剪花,大姐剪朵灵芝草,二姐剪朵牡丹花,三姐不会剪,丢了剪刀纺棉花……”词曲均简单、明快,显是乡村俚曲。
崔烟烟笑问:“你唱的是什么歌儿?是小时候你娘哄你睡觉时唱的吧?”
舒适正色道:“正是。你好好听会了,日后也能派上用场,不过不能唱给别人,只许唱给我娘的孙儿听。”
崔烟烟一愣之后明白了他话中的调笑之意,啐了一口,脸儿暗暗地有点红了。
月光如水,洗得林木枝叶在夜里仍然隐隐闪亮。树林里香气阵阵,火上烧烤着的两串鸟雀已经恰到好处。舒适一口气吃完了十一只烤麻雀,犹自舔嘴咂舌,崔烟烟只得将自己的一份又分了一半给他。
舒适拍拍肚子,叹道:“肚皮啊肚皮,这几天你可享福了,只可惜明儿你就享受不到这等美味了。”
崔烟烟莞尔一笑,道:“说好天天给你做顿好的,这些天只顾着赶路,也没地方认真下功夫。明儿到了我家,我一定让你吃得吞下自己舌头。”
舒适道:“明儿我们分道走,你先回家,我另外办些事。”
崔烟烟急道:“不是说好到我家劝劝我爹么,怎么事到临头变卦了?不行,我不答应!”
舒适道:“我想了一回,我若到你家去,反而不便居间调停。今儿不过初一,你放心,初十那天决不让你爹和萧引凤两败俱伤,你哥的婚事我也尽量想办法。你想想,好歹我也是‘中原第一侠’,答应你小姑娘的事情怎好意思食言?乖啊,你先回家安抚着你老爹和大哥。”说到后来,神情语气已如抚慰孩童一般。
崔烟烟慢慢放下撅起的嘴,道:“崔翔已经赶回家报讯去了,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长长见识。你要想甩掉我,除非现在将我杀了!”
舒适“哈”的一声:“我若去逛院子喝花酒,你也去?”
崔烟烟毅然决然道:“也去!”低头沉吟一会,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眼微笑道:“其实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舒适“哦哦”连声,双掌一拍,道:“说来听听,要说得对,我就带你同行。”
崔烟烟喜动颜色,伸手摸摸尖尖的下巴,一本正经地道:“你要先去瞧瞧萧沉鱼是不是真有沉鱼落雁之美——你不用瞪着牛眼睛,你是想去查查那红衣鬼赶丧车的事儿。自今儿黄昏在道上又见到这么一驾车马,我见你瞧着那车的神情,便知道你按捺不住想弄个明白。是啊,这样的人马见到一拨已是稀奇,何况这些天来已见到了两拨?每辆车中都有七八个、八九个孩童,算起来已有十好几个,什么人家会有这许多的孩子?其中定然大有蹊跷!他们都往东南方而行,形状又是这等特异,要追查起来并不难,咱们干脆舍了大车,连夜赶上去瞧个究竟。”她说做就做,兴冲冲地到车里取了行囊。
舒适眼神中光芒一亮,瞧着崔烟烟,颇有赞赏之意,似欲开言,又没吭声,接过包裹,拉住她一只手,只觉入掌不盈一握,没来由地竟心里一热。他“嘿”了一声,笑道:“猜对了,赏你飞一回。”
崔烟烟“啊”地惊呼,身子竟真被舒适拉得飞了起来。
树木、草垛、庄稼、屋舍匆匆后退,快得只有模糊的影子一闪。耳畔凉风呼呼,几乎把脸也吹飞了。崔烟烟早已跟不上趟,全仗舒适一条右臂环住她腰肢,让她靠着他脚不点地而行。这般风驰电掣地奔行良久,也不知行出了多远,舒适脚下并不稍慢。渐渐地,天边露出一抹轻红嫩黄的霞光,却已黎明。
蓦地里,舒适凝住疾驰的身形,侧身贴住路旁不远处的一壁断墙。
断墙十余丈开外,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朽坏的庙门口正停着那辆阴森诡异的马车,那红衣车夫仍是端端坐在车座上,双目合拢,似已睡着。
忽然,“格”的一声轻响,一条细细的、穿着白衫子的胳膊攀住了车门,一个十一二岁的白衣小姑娘轻轻跳下车来,“咭”的一笑,冲着车里招着手儿。白衣孩儿从车里鱼贯而下,共是七名,一色眉清目秀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她们下地后伸着懒腰,随后拿出皮筋、毽子玩耍起来,轻言浅笑,淡淡晨曦里看来,宛如一群小小仙子。
舒适与崔烟烟对望一眼,均觉此情此景既美且邪,令人骇异。
过得一阵,一个女孩儿走出较远,那红衣人也没睁眼,手一抖,一条细索飞卷住女孩儿细腰,拉得那小小身子飞了起来,一下投入车厢。细索不停地飞动,将众女孩逐个投进。细索卷人时顺势封了她们腰间穴道,女孩们无一出声,跌进车厢后再无动静,便如玩偶娃娃一般。车门一响,也即严严关上。
清风拂面,远远的鸡鸣起落,乡村渐欲醒来。红衣人双目忽张,马鞭轻扬,车轮滚动,驶上道路,象一缕轻烟般消失在清明的晨色里。
三天后的子夜,当红衣人的马车停歇于一所废弃的茅屋前时,崔烟烟再也忍耐不住,从藏身的草垛后站起来向马车走去。
这几日跟踪下来,红衣人种种异于常人处多有所见。马车每日子时停歇,丑末上路,其间仅歇息两个时辰,非但红衣人不吃不喝,车中女孩儿亦然,惟见停车时,红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瓶中所盛乃是色作碧绿、形似蚕豆的丸药,红衣人自食一粒,众女孩儿各食一粒。红衣人从未离开过车座,女孩们也仅在半夜歇息时下车玩耍一阵。数日来未闻红衣人与人言谈半句,甚至未曾出过声,种种情状古怪至极,舒、崔二人始终没摸出半点底细。或许崔烟烟的出手能打开这迷局,所以舒适并未阻拦。
崔烟烟没有放轻脚步,大步走近,红衣人那有如骷髅的面容越来越清晰。相距丈许之地,崔烟烟停下,细细打量,红衣人凝坐如雕塑,凝神倾听,这人寂无声息,竟连呼吸也没有。崔烟烟虽然胆大,背脊上也不禁阵阵发麻,瞋目喝道:“你是谁?!”连喝数声,红衣人毫无动静。
崔烟烟怒道:“你休要装神弄鬼吓唬本姑娘,若不好好说出你车上这些小姑娘的来历,姑娘决不放过你!”清吟声起,腰间所悬“削雪”宝剑已然在手。她父亲崔同甘虽以闪电刀闻名,她所学的却是雪山老尼的吹雪剑法。脚尖轻提,慢慢逼近红衣人五尺以内。
阴风骤起,寒气吹面,一只骨节狰狞的大手倏地抓向崔烟烟面门,来得快似电光一闪。崔烟烟纤腰一折,那只阴寒的指爪恰从鼻尖闪过。她出手亦是极快,削雪剑银光飞掠,连削红衣人先后抓至的双手。
红衣人双手并无招数,但自出机杼中自然地诡异离奇,势道凌厉,实是不容小觑。崔烟烟剑术造诣堪称深湛,削雪剑挥洒开来,犹如漫天雪花纷纷扬扬,每一片雪花都奇幻灵动,令人眼花瞭乱。
交手间,红衣人始终不离其座,不睁其目,全身除了舞动的双手双臂,其余部位均是一动不动,崔烟烟自背后攻击时,他身下座椅便即旋转过来以面相对,倒似他这个人是被钉在这座椅上的一般。如此良久,崔烟烟渐占上风,纤腕闪动,雪光掠处,红衣人一只左手齐腕而没,断手呼啸着插入草垛,倒将草垛后的舒适吓了一跳。
舒适心中暗赞“小丫头功夫不坏”,但听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原本胜券在握的崔烟烟宝剑脱手堕地,撒腿狂奔。她显已吓得心神迷乱,竟直往一口枯塘窜去。塘中淤泥陷足,她挣得浑身泥水,好不狼狈。那宛如生根的红衣人倏然飞起,半空里红影闪闪,铺天盖地笼向崔烟烟,红影中一只鬼手凄厉奇绝地抓落她头顶。
眼看丧魂落魄的崔烟烟已不能避开这势如破竹的一抓,锐声突响中,红衣人的身体突然炸裂成片,爆竹般四下飞散开去,那抓出的右手无力地在崔烟烟头顶一磕,崔烟烟连尖叫都未发出,便倒在了泥塘中。
舒适缓缓垂下削雪剑,轻叹一声。红衣人的身体被他摧斩得四分五裂,他才明白为何崔烟烟竟会吓得如此厉害。原来红衣人竟是没有血的,他被崔烟烟削落一只手时没有流一滴血,被舒适斩成碎片仍然没有一滴血!但他并不是传说中能工巧匠创造的机械人,他有皮有肉有骨骼,惟独没有血!这不是人间的人,而应是地狱中的鬼!
舒适扶起软成一团的崔烟烟,掌心内力轻吐,崔烟烟悠悠醒转,瞧清舒适的面目后,将头钻入他怀中,颤声连叫“鬼,鬼,鬼”。她惊吓得抖抖索索、楚楚可怜,以致舒适自然而然将她紧搂在怀柔声安慰。
三、洗尘
七月下午的阳光灼热似火、锋利如刀,田地里禾苗打了蔫,农人也歇了耕作,躲在瓜棚树荫下瞌睡纳凉。官道上空荡荡的极少行人,一辆黑色的马车辚辚地扬起烟尘,却在毒日头下赶道,驾车人穿一身飘飘荡荡的红衣,象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焰。落后半里地,一辆同样的马车也在一名红衣人的驱策下紧跟不辍。
两驾马车一先一后,驶过村庄,进了一座繁华城镇,横穿出城后,踏入一片绿湖般宽广的草地,沿着蜿蜒石径驶向林木深处,停在了一座巍峨如山岳、雄伟如宫殿的城堡大门前。后一辆马车上的红衣人目光微昂,看到大门上的匾额后,便即垂目凝坐。
两名青衣小奴闪身而出,各牵环辔,将两驾马车领入门去。
大门之后屋宇层叠,院落深广,虽在炎夏里,也自幽深处吹溢出阵阵凉气。
穿过五进宅院,一道绵延高大的白墙将城堡一分为二,一扇宽阔的厚木门铜钉朱漆,掩住了后院的暗绿嫣红。门旁悬一口铜钟,一名青衣奴拾槌连敲三记,悠长清越的鸣响中,朱门缓缓打开,两驾马车依次而入,朱门旋又关上。
仿佛便是人间仙境,庭院里青草荡漾,绿意无边无际般染了开去,艳红的玫瑰、粉红的蔷薇、血红的三叶莓……各种红色的花卉堆得光华耀目、异香醉人。满院十一二岁的白衣女孩儿追逐着、嬉戏着、欢笑着,一个个天真稚嫩,无忧无愁。东角假山秀峰高耸,山顶喷出一股清泉,阳光下变幻着七彩之色,飞珠溅玉地泻入山脚下的一汪碧塘中,七八个十六七岁的绝丽少女就在清泉下娇笑着嬉水,她们的淡红纱衫湿漉漉地勾勒出全身逼人的青春,日光水影映得那裸露的肌肤就如透明一般。
朱门正是一名淡红纱衫的少女打开的,她的轻衣也是湿透,但她并不在意红衣人的茫然直视,或许在她心里,红衣人根本不算男人,甚至不算是人。她口边吹响一支短笛,沿着门旁游廊盈盈西行。
当先一名红衣人倏地跃下车座,飘悠悠地跟随在后。后一名红衣人不为人觉地微一踌蹰,也即离座跟上。
笛声幽幽响至一溜狭长的石屋之前嘎然而止。石壁上嵌着一双铁燕,少女取下颈中悬挂的一枚金钥,插入铁燕一只眼孔中轻轻旋动,“轧轧”轻响中,石壁上滑开一道门户。少女唿哨一声,两名红衣人跟着她走入石屋。屋中阴沉沉地,顶上无亮瓦,壁上没有窗,惟有条石之间渗进丝丝缕缕的微光,昏暗中,可见屋内一排摆着九张石床,左起五张上直挺挺地各躺着一具人形,宛然便是一座石墓。
又一声唿哨响起,两名红衣人顺次躺上第六、第七张石床,少女玉手一抬,从先一名红衣人头顶拂过,指尖隐有光芒闪动,已拈住了一枚长约三寸的银针。随着银针的拔出,红衣人全身发出一阵诡异的啪啪轻响,似是骨骼尽数散开一般,枯瘦的身形僵直摊开,再无一丝动静。
少女顺手将银针插上发髻,走到第七张石床前,依样去拂床上红衣人头顶,手指过处,空空的并没触到针尾。她惊噫一声,腕上一紧,已被一只大手扣住了脉门。
那原已躺下的红衣人竟然坐了起来,而且居然还发出了两声古怪的低笑。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将少女抱上石床,又动手去解身上红袍。
少女惊骇无已,欲待尖叫,争奈腰间一麻,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红衣人除下红袍,盖在了少女身上,伸手脑后细细撕扯,忽而掌中毛发飘动,竟连头发和面皮一起揭了下来,但那揭去的面皮下赫然另有一张脸孔,轩眉朗目,不胖不瘦。他将假面套上少女头脸,双手在自己脸上揉搓轻拍,仿佛面部难过已久而终得轻松。他忽然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咕哝道:“这石板床倒是凉快,可惜太硬,唉,看这两天两夜欠下来的瞌睡账多早晚才还!”
两名红衣人被引走时,那沐浴泉水的七名纱衫少女笑着跑向马车,纷纷道:“看看这两车小羊儿怎么样”,她们动手打开车门,两驾车中各有八名白衣女孩儿,因穴道未解而一动不动地相互枕靠着沉睡。她们指点端相一阵,一大眼少女伸手托起一名女孩儿脸蛋左看右看,道:“这孩子怕过了十二岁了。”
一圆脸少女道:“瞧这面相、身段儿是大着些,不过,咱们的奴才决计不会弄错了羊儿们的年齿。”
另一颊有酒涡的少女笑道:“咱们青青十二三岁时不就亭亭玉立如大姑娘了么?当年那叫作金刀浪子的美少年不正因盯着青青不放,被咱们主人剜去了双眼的?”
大眼的青青“嗤”的一笑:“又来嚼舌!”放开那女孩儿,笑道:“咱们去无垢堂给羊儿们洗澡去!”
众少女拥着马车,叽叽喳喳往内院去了。
车中崔烟烟暗自嘘了口气。
那晚在农舍旁杀死的红衣人因全身无血而将她吓得死去活来,过后方由舒适口中知悉,道家有一种驭人之术,以丹药、秘术相合相辅,能将活人炼成无情无欲、无血无痛、不饮不食的活死人——如红衣人一般的死灵。
四十余年前,洪荒山魔道人曾携十名死灵横绝江湖,最终被黑白两道十大高手协力铲灭,十大高手落得七死三伤,幸存者也在那场酷烈的争战中大受刺激而致精神错乱。如今死灵重现,江湖中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波澜。是谁在驭使这些死灵?掳去那些女孩儿有何目的?死灵的主人究竟要做什么?崔烟烟跟舒适一样想解开这个谜!舒适易容乔装为红衣人,天生娇小、一张娃娃脸的崔烟烟则扮为白衣女童。他们隐在通衢路口等待着,果然等到了一辆红衣人的车驾,当即蹑于其后,顺利进入其驻足之所。
她被大眼少女注意到时,心中好一阵狂跳,幸得众女并未深究,但觉车身轻摇,行了好一阵方才停下。
无垢堂上铺着光滑冰凉的青石,纱幔四垂的堂中央,那光洁如玉的大浴池竟是以整块花岗石凿磨而成。池中清波闪亮,漂浮着深深浅浅的红色花瓣。众少女将女孩们脱去衣衫,放入池中逐个洗浴,再换上簇新的白绸衫子。
崔烟烟到此地步,只得听任摆布,耳听那青青埋怨道:“洗尘汤不够了,翠翠怎么也不多配一些?她倒好,不过安顿两个奴才歇下罢了,这许久也不过来。莺莺,你快快配些儿来,羊儿们喝了汤,把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才好去玩呢。”
那圆脸少女的嗓音应了一声。不一会,崔烟烟鼻子被人捏住,张开嘴来,口中顿时流进一股咸咸涩涩的液体。她方要假作吞咽,一声脆响,贴在她口边的瓷壶落地摔得粉碎,环住她身子的少女倏地离去,无垢堂中随即乱纷纷地响起众少女的娇呼清叱。
崔烟烟忍耐不住睁眼瞧去。她被那少女放开时软软伏倒在地,一臂搁在脸上,偷看时无人觉察。
无垢堂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女童,有的衣衫尚未穿好。众纱衫少女怒冲冲地抢向殿门,奔出几步后骤然止步,但见一个高挑苗条的身影,上衣银白,长裙淡紫,轻盈如风吹细雨般自殿门中翩翩走进。她背光而来,朦朦胧胧地一时瞧不清面目,但那幽艳冷丽之气已令人心生清洌澈骨之感。她手执一根三尺长的细竹竿,竹节上犹带几片鲜嫩竹叶。
众少女一愕之后,青青首先回过神来,秀眉一竖,喝道:“你来做什么?”
紫裙女子冷冷一哼:“这儿本是我家,你们来做什么?”语声如冰激寒玉,清脆而冷冽。
青青一怔后厉声道:“一墙相隔两重天,你擅闯进来,我们还跟你客气什么!”纱衫飘扬,弹身扑向紫裙女子,其余少女随之动手。
无垢堂中粉纱漫卷,玉臂飞舞,众少女纤手化作鬼爪,冷森森凄厉厉凶杀杀围抓向紫裙女子。她们的薄衫激荡开来几难蔽体,春光乍现之际杀招四起,香艳中舞弄着浓浓杀气。
紫裙女子细竹轻挥,一道碧影快得幻化作了雾气,但见一团蒙蒙碧烟笼罩着清泠泠的淡紫身形,少女们凌厉的手爪被远远阻在碧烟之外。忽而,碧烟凝作绿浪,一波一波翻卷在粉红之间。不一刻,少女们的莺啼燕咤变为雪雪痛呼,娇美的身体一个个重重撞上冰硬的青石地板,僵硬着再难动弹。
紫裙女子缓缓收势,伸手摘下竹竿上一片折断的竹叶,两指微松,竹叶打着旋儿飘落。
崔烟烟的脑袋也如那竹叶般旋转不休。
她已然认出,这武功卓绝、清艳出尘的紫裙女子正是她未过门的嫂嫂——萧沉鱼!
却难道,她竟是在萧府之中?
萧沉鱼细竹轻探,尽数解开了众女童穴道,柔声道:“这里并非善地,大家快随我离开吧,要还记得家在哪儿,姐姐送你们回去。”
女童们半数喝过了洗尘汤,迷迷糊糊的只是发怔,其余女孩爬起身来,惊慌哭泣着跑到萧沉鱼身边,伸手拉住她衣裙。
萧沉鱼摸摸近旁女孩的头顶,轻叹一声,转身步向殿门。
“小鱼”,一个褐衣飘飘的清俊男子挡住了殿门,虽届中年,那潇洒卓逸的气度却属少见,正是萧家掌门人萧引凤。他瞧着女儿,眼中颇有怒意,淡淡道:“爹不是再三告诫你,不要插手这边的事么?”
萧沉鱼冷冷道:“有些事女儿管不了,凭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这些女孩子的事女儿管定了!”一双清澈幽深的眸子里既有怨怼,亦很坚决,“我要带她们走,爹若不想跟女儿动手,便请让在一边,旁人若要怪罪,只管冲我来!”
萧引凤微微一叹,道:“崔家的事儿爹很抱歉,不过,爹言出必行,到了初十那日崔同甘仍是舍不得那紫玉鼎,两家一场生死大战势所难免,你也不用再将崔翮放在心上了。至于这些女孩子,她们在这儿过得上好,你又何必多事?”
“过得上好?”萧沉鱼一声冷笑:“不算今儿这十六个,这院里前后来了六十二个女孩儿,为什么现下只有三十八个?有道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女儿倒要请教,这二十四个女孩子哪儿去了?”
萧引凤一怔,随即断然道:“爹相信,那人对她们绝无歹意!”
萧沉鱼向着父亲凝望片刻,摇了摇头道:“爹,你是中了魔了。为了那人,你家不管了,女儿也不要了,那人做下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也看不见了。”
萧引凤脸孔微微一红,斥道:“放肆!你竟教训起爹来了!给我回屋呆着去!”
萧沉鱼目光一黯,旋又明亮起来,左手牵起一名女孩儿小手,轻轻道:“小妹妹们,跟姐姐去吧。”
女孩们怯怯依着她走向殿门,忽然,萧引凤右臂一张,沉声道:“小鱼,听爹一句劝,放开手去,不然——”
“不然爹就杀了我?”萧沉鱼冷笑接口。她那如画的眉峰轻轻聚拢,玉颊微微一颤,眼色幽怨而锐利。
父女二人静静对峙,少顷,殿门口宁静的光影被搅得粉碎,萧沉鱼细竹旋舞,身形展动,竟而先行出手。
“不肖的东西!”萧引凤喝骂着空手相接。他谙熟女儿的武功,尽管萧沉鱼竭尽全力,竹竿上的招数精妙绝伦,他仍是潇潇进退,游刃有余,间中还出手点了众女孩穴道。眼见众女孩尽皆软倒,萧沉鱼忽然气沮,身形一顿,任凭父亲点了她穴道。
纱帷轻轻飘动,大殿中忽然吹起一阵凉风。萧引凤向满地女孩儿瞧了一眼,眼光中似有不忍之色,一扭头,挟起女儿大步出殿。
萧沉鱼阖上双眼,两颗大大的泪珠从她深密的睫毛下渗出,“瑟”的一声,无奈而酸涩地滴落。他们的身形早就消失,那两滴泪犹自在地板上闪着幽幽的亮光。
四、心血
萧引凤将女儿锁入闺房,嘱咐丫头沁儿“不许小姐出房门半步”,慢慢踱到了花园中。园中花团锦簇,开满了红色的花卉。他凝望娇花,眼前却似出现了“那人”的音容面貌。他轻轻一声叹息,此刻无人之际,他不能不承认,女儿的话确没有错,他是中了魔了,自从那日在谟诃河畔见到那人,他就已经失去了自己。当年他也曾喜欢过他的妻子,她的死也曾令他肝肠寸断,然而遇见了那人,他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竟会达到这样废寝忘食、无怨无悔的地步。
他遥望后院。为了那人,他不惜将祖传两百来年的萧府一分为二,大兴土木为其重起屋宇,以白墙为界,严令萧府中人不得越界而行。如今一墙相隔,不得共语,他的心忽然揪住般的一痛。那人什么时候会再见他?难道,他就不能主动去看看她么?他胸中热流涌动,向着后院大步而去,然而才行出十数步,他就停了下来,没有她的召唤,他是不敢违背她的意愿的。原来爱极竟会生畏,他不禁苦笑出声。
“萧兄何故独自发笑?”
萧引凤骇然回首,声音来处,一个颀长的身影从蔷薇架后走了出来,带着一脸闲散的笑容,仿佛世间无事可忧可愁。他穿一身敝旧的灰白衣裤,本该落拓得很,但那神清气爽的模样,远比身穿又轻薄又透气的丝袍的萧引凤更舒服、自在。
“原来是舒大侠驾临,真可谓意外之喜,意外之喜。”萧引凤抢上两步,抱拳作礼。
舒适嘿嘿一笑:“意外是真,喜却未必。萧掌门难道不知我此来何意?”
萧引凤长眉一轩,笑道:“萧某不知舒大侠此言何意,尚请明示。”
舒适伸出右手食指向后院遥遥一点,说道:“我才从那儿出来,院子没逛完,就见萧掌门带着一位绝色佳人逾墙而出,我没想到是令千金,一时意左跟了过来,哈哈,一会儿我得重新去瞧瞧那好地方,萧掌门可愿为我引路?”
饶是萧引凤镇定,这时也不禁变了脸色。院中那人颇有不可告人之处,他虽不尽知,亦约略有些影子,只是他情到深处,宁愿不知不想罢了。舒适之能他素所深知,此人既然插手进来,只怕难以善罢甘休,何况昔年他于己有极大恩情,若谎言相欺不免心中有愧。他怔怔一阵,终于叹道:“舒大侠归隐已久,此番如何重出江湖来了?”
舒适笑道:“先是紫玉鼎,后是红衣人,只道是两件事,如今看来恐怕当作一桩看。”
萧引凤微微一笑,笑容中微含苦涩之意,缓缓道:“她闺名燕姬,出自何门何派我也不知,但据我猜测,应是道家一脉。那干红衣人不过是她驭使的杂役,从未以之为恶过。紫玉鼎确是为了她而向崔同甘开的口,她们道家有一味丹药,须以这紫玉鼎为器方能炼成,若非如此,以我和崔同甘的交情,又怎会到今天这步田地?这些情由萧某原本宁死也不会向旁人透露,舒大侠是瞧得起我也罢、瞧不起我也罢,只请看在萧某并非伪君子的份上,不必与外人道。”
舒适懒洋洋的双目中精光一闪,微笑道:“萧掌门情深如斯,实在可敬可叹。我性子懒散,雅不欲插手不相干之事。若萧掌门口中的燕姬姑娘确与旁人无涉,舒适拍拍手就走。因此上,舒适有个不情之请,今夜要烦劳萧掌门与我同去后院中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