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引凤垂目不答,俄而抬头,淡淡道:“好。”
崔烟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床,或许那根本不能算床,只是一个又长又宽的木台,台上铺着张张凉席,数十名女孩儿就一起睡在那木台上。
她们的晚餐是每人一碗清水,一碟糖蘸玫瑰花瓣,两颗一红、一绿的糖豆,仿佛她们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女孩们兴高采烈吃了糖豆还意犹未尽,崔烟烟却悄悄藏了起来——她不能确定,那所谓的糖豆仅是充饥,还是别有用途,结果女孩们个个呼呼酣睡,她却饿得饥肠雷鸣,猛咽口水。
夜渐子时,昏暗中,房门忽开,一个纤纤身影走了进来,借着夜光,崔烟烟认出,那是大眼睛的青青。她的心猛地一跳,因为青青走近大床,俯下身,伸出双臂,恰将睡在床边的她轻轻抱起,脚步如风,又轻轻走了出去,几乎象只狸猫般无声无息。
寂静空蒙,惟有夏虫清唱。幽黑深沉,却有星光辉耀。崔烟烟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柔软的怀抱里,梦一样穿越深夜的无边神秘。她忽然发现,夜阑时的花气香得特别洁净,特别醉人。
渐渐地,她们接近了深院中一栋屋宇,湛蓝而明净的夜空作底,清晰地勾勒出了屋宇的尊贵俊丽。窗纸上映出烛火的微光,衬得屋子愈加寂寥。屋门未锁,青青在门外轻唤了一声“主人”,便轻轻悄悄地推门而入。
“那么,我这就要见到少女们的主人、也是红衣死灵的主人了?”崔烟烟的心跳骤然加速,差点没让搂抱着她的青青知觉。
屋子出乎意料地宽阔广大,一缕奇异的气息精灵般流转在深邃的空间里,忽而环绕过殿角圆柱,忽而在重重帷幕间穿梭。零落的几盏灯烛供在高高的枝形烛架上,光焰微微摇曳时,烛架的投影狰狞妖异地在地板上扭动。
青青的纱裙“苏苏”有声地一路拂过,终于走到了屋子深处,止步在一张半人高的小床前。
崔烟烟背上一凉,那凉润沁人的触感告诉她,她身下是一块珍贵已极的千年寒玉。
青青悄然退去了。
崔烟烟仿佛睡在了时间和空间的无垠深渊里,那么惶惑,那么孤独,那么无可言喻的凄怆和无助。忽然,她直觉身边有了变化,阖拢的眼皮上隐隐感到了光亮。她努力保持着平静甜美的睡态,可渐渐地,她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听到了心跳,听到了血液的流动,听到了心之深处无数惊悸和好奇的小虫在窃窃私语。
她张开双眼——这辈子最勇敢也最冒然地张开了双眼。
如果她看到的是僵尸、恶鬼、各种妖形怪状的东西,都远没有她眼前的令人惊异!
她忍不住闭上眼,片刻后才又重新睁开。她看到的实在太耀眼了——她从没有想到,一张脸可以美到这样的程度!
那不是五彩斑斓的宝石,却比最珍贵华丽的宝石更光彩夺目。那不是姹紫嫣红的春花,却比最清甜艳丽的鲜花更令人沉醉。那不是凡人所能有的美,也是没有人可以抗拒的美!
除了那张脸在灯光下莹莹生辉,那人自颈项至脚尖,全身都裹在又浓又亮的黑色里。她那曳地三尺的衣裙是纯黑的绫罗,在黑纱轻笼下闪动着光华,漆黑的长发如乌云垂落,又柔又轻地随着黑纱飘摇。她手提精巧剔透的水晶琉璃灯,眼光一瞬不瞬,凝视着目瞪口呆的崔烟烟。
“你醒了”,这惊艳绝世的黑衣女子的嗓音竟是微微沙哑的,细细听去,那沙哑里有一种柔到极处、媚到极处的韵味。
崔烟烟无法开口,甚至不能点头。不知何时,她失去了全身所有力量。
黑衣女子一语之后不再出声,凝视崔烟烟的目光慢慢变得奇异而热烈起来。她将灯光移近,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落到了崔烟烟细细柔柔的脖子上。她的手隐在衣袖里温柔抚触,缓缓移动。蓦地里,崔烟烟的脸泛起了晕红,黑衣女子解开了她的白绸衫子,黑纱麻麻痒痒地游走在那新鲜纯洁的裸身上。
“多美啊”,黑衣女子深深叹息,眼光迷离。她的陶醉里混和着愉悦、爱慕,甚至于是嫉妒、愤怒。倏然,她的手离开,袖风飘过,取下了插于发间的一枚发钗。那发钗通体透明,长达一尺,钗身圆而中空,长长的钗尖锐利尖削,极为奇特。
崔烟烟的心狂跳,心脏里热血奔流,鼓动得胸膛一下一下颤动。身下寒玉床的凉气柔润而坚韧,一阵阵一缕缕浸入她的身体,温凉着她沸腾的血液,冷和热的奇异交替令她喘息着轻颤。她不知道黑衣女子意欲何为,但她本能地感到,即将有可怕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或者,这死灵主人会将她也变成一个死灵?
一种奇怪的“嗬嗬”声突然响起,空旷的殿宇中听来格外阴森、可怖。崔烟烟难以置信,这野兽般的怪声竟是黑衣女子喉间所发。
黑衣女子的眼睛异样地睁大,眼里的光芒亮得吓人。她将琉璃灯放在玉床一角,空出的这只手按住了崔烟烟怦怦乱跳的左胸,执钗的手缓缓下落。
崔烟烟的手脚痛苦痉挛,嘴里一声虚幻的呻吟——刺入她心脏的发钗瞬间被暗红的液体充满,又从黑衣女子吸住钗管端口的嘴角溢出一丝来。
意识随着滚烫的心血一齐流失,越飞越高的灵魂反复呢喃着两个字:舒适,舒适,舒适,舒适……
“放开她!”一声有力的断喝,带着惊异和愤怒、惶急和关切,春雷般破门而入。喝声斗发之际,一股大得异乎寻常的劲力滔滔滚滚,巨浪般直打向低头吸血的黑衣女子。
“他来了”,意识重回崔烟烟大脑,不知是喜悦还是心酸,泪水滑过眼角,漫入她披散的鬓发之间。
舒适这一掌快到极处,掌上的纯阳劲力也是雄浑无比。刹时间,幽寒的深殿消失了,炎阳高照下,万里黄沙金光闪耀,气浪蒸腾,灼热得窒人呼吸。
黑衣女子犹未松口,黑袖一甩,如晴空里乌云漫卷,天地变色间,寒流忽从袖底而生,涌向了奔腾的热浪。
舒适另一掌沛然又至,掌上劲力已达十分。黑衣女子单袖难以相抗,晶光一闪,钗管飞离崔烟烟左胸,钗尖锐气“咝咝”破空,穿透热浪的屏障,刺向舒适掌心。这一刺奇快如幻,天下几乎无人可避,可惜它刺的偏偏是舒适!千钧一发之际,舒适的手掌侧向划弧避过钗尖,两指一拈,“咯嚓”一声,那支不知吸过多少女童心血的钗管已被舒适断为两截,钗尖一截落地铿然,并不破碎,竟是坚硬如铁。
或许是因舒适的武功太过出乎意料,或许是心痛钗管,黑衣女子变色尖叫,抛去断钗,双袖狂舞,刹时搅动千层黑浪,卷起万丈寒潮,原本就阴森可怖的殿宇犹如阴风呼啸的地狱。然而不论这地狱如何黑暗凄紧,舒适双掌间始终托住了一个朗朗乾坤、一个光明世界。
正如崔烟烟所言,舒适自少年扬名后,天下更无抗手,没想到竟有这么一个神秘的黑衣女子,一身纯阴功夫竟堪能将他抵敌得住。一时间,大殿中两道至阳和至阴的劲气碰撞激荡,异声大作。
为免伤及崔烟烟,舒适动手间有意将黑衣女子引向一边。他早先曾瞥见崔烟烟苍白的胸膛上淌着一弯血迹,全身一动不动,也不知伤势如何。他与人对战从来都是神定气闲,当年半招险胜蜂王曹一井时,心绪也不曾稍有波动,此时却渐感焦躁不耐。他急欲擒下黑衣女子,黑衣女子武功并不比他稍逊,身法又是玄之又玄,忽而隐身不见,忽又从黑暗里飘然而来,端的是形如鬼魅、无迹可寻,舒适反倒迭遇险招。
这番激斗不过一炷香时间,于舒适却象过了一个时辰。他知道崔烟烟的性命不容拖延,大喝声中,掌法变幻,掌风大盛,殿宇在劲气震撼下,细尘簌簌而落。
即使黑衣女子武功绝世,也难当舒适这般全力一搏。惊呼声起,她那流水般的一只左袖被舒适挽上腕臂,一个黑云似的身子直飞向他真气鼓荡的双掌。那双手掌平日里疏懒闲散,但当它们愤怒起来,却有着粉碎一切的能力和决心!
“舒兄不可——”一直隐匿殿外的萧引凤大袖飘飘、剑气森森破窗而来。他的孤月剑下不知败过多少高手,救人心切之下剑势更如破竹。然而舒适飞起一脚,正中他手腕,孤月剑脱手飞出,“当”地跌入黑暗深处,他的人也倒飞出两丈余,重重撞上一根圆柱。
萧引凤这一出手却也见功,便在舒适一脚飞出真气略分之际,黑衣女子右袖翻卷,深藏袖中的手指长甲如刃,“嗤”的一声,缠在舒适腕上的只剩一段空袖,她的人瞬息间隐入了沉沉黑寂。
大殿中灯烛尽熄,惟有殿深处那张寒玉床上的琉璃灯绽放着一小团清辉。舒适飞步奔去,俯身将那娇小人儿掩上衣襟揽入怀中。此时他后背空门大开,但他顾不了。只觉崔烟烟那冰冷无助的身子令他心如结冰,她那愈来愈微弱的心跳令他自悔自恨——他怎么能答应她同来涉险!为什么他不尽早出手阻止黑衣女子的暴行?
他抬手并指,要去封住崔烟烟胸口穴道,“舒公子若不想令她速死,千万别妄自动手”,黑衣女子幽幽渺渺的声音在殿宇中飘荡环绕。
“没有我的补心术,谁也救不了她。你若愿助我炼成阴阳造化丹,我不仅救这女孩子性命,也答应你从此后再不吸食女童心血,怎样?”
舒适几乎没有犹豫,沉声道:“我答应你。”
五、心伤
“我没有怪你,倘若我是真怪你了,就算不杀你,至少也会在菜里狠狠放上几匙盐,做一头腌猪尝尝,嘻嘻。当时不止你想弄清楚燕姬到底要干什么,我也是啊。谁能想得到,那么漂亮的女子竟会吸食人血呢?”
崔烟烟坐在大车里,冲着舒适的背影咭呱着。她的脸色仍然苍白,精神却很振奋。
舒适没有回头,仿佛专心驾车,其实在生自己的气。那叫作燕姬的黑衣女子并非善类,以她的所为,身为侠义道者本应对之杀无赦,但他竟还答应助她炼那阴阳造化丹,那会不会是助纣为虐?他本来应该不受任何要胁、没有任何牵绊,为什么他会为了这小丫头弄得方寸大乱、原则尽失?
“我爹见到你一定高兴至极,但愿他脑筋开窍,能答应萧引凤。萧引凤竟然改口只借紫玉鼎来看上半个月,一定是你劝的他,如此我大哥的婚事就有着落了。今儿到了家,我娘定会做一大桌好菜谢你呢。”
崔烟烟甜滋滋地,一派劫后余生的欢畅。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因舒适向燕姬妥协而获救,在她内心里,没有人是舒适敌手,她也难以想象,燕姬的武功竟能与“中原第一侠”匹敌!她也问起燕姬为何会吸食女童心血,舒适不知,她也只道是这等妖邪女子的怪僻行径。
“本以为萧沉鱼已经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的大美人,谁知道还有燕姬这样的绝色,或许她根本不是人,是仙女、魔女、鬼女。我要有她们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美貌……”
“你这么多嘴,美不美都会吓跑男人。”舒适忽然冷冷打断。
崔烟烟愕然、黯然。看过了萧沉鱼的的清丽、燕姬的妖艳,谁不会怅然有所失?
车轮空落落地响着,辗着二人各异的心事行进。黄昏时分,崔宅已然在望。“闪电刀”崔同甘偕二子崔翮、崔翔翘首而待。崔同甘固是一脸喜色,崔翮更是容光焕发,宛如枯木逢春。
崔宅远没有萧府雄伟、广大,却多了几分浓浓的人情味。大厅中灯火辉煌,花梨大圆桌上摆满了玉三娘精心烹调的十三省名菜,八张四出头官帽椅恰好坐满。崔同甘不断劝酒,三房夫人频频布菜,崔翮、崔翔连连敬酒。舒适没有客气,酒到杯干,菜来伸筷,吃得喜气洋洋。
崔烟烟微笑着,眼前悄悄多了一层泪光。父亲已经答应将紫玉鼎借给萧引凤看上半个月,次日便由崔翮亲自送去。那么,舒适答应她的事已算是办到了,明天他就会洒然而去,眼前的热闹终究是场空,而她心里,从此会有一种痛深深扎根。她忍不住蹙起眉头。燕姬的补心术救了她的命,也不可避免地给她留下了疾患——只要心绪激动,她的心就会针扎般地疼痛。
她悄悄退出了席,穿过花厅、游廊,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母亲已叫人打扫过她的屋子了,也许是因多日未住而焚过香,屋里有一缕幽幽的异香。平时她从不在屋里焚香,她喜欢那种淡淡的干净怡人的气息。她也从不在衣服上熏香,更不搽脂抹粉修饰自己,她喜欢率性素真、随意自在。十九年来,她没有在乎过旁人的眼光,也没有对自己的容貌有何不满,然而此刻坐在菱花镜前,一寸寸审视自己,她忽然从内心深处生起一股强烈的自卑。她盯着自己含泪的眼睛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烟烟”,屏风后忽然转出一个修长的人影,一张清秀绝俗的脸孔苍白而惊惧。
崔烟烟大惊后展颜而笑,起身拉住那人纤手,笑道:“我该叫你小鱼姐姐,还是嫂嫂?你什么时候来的?不去见我大哥,躲在我房里作甚?弄得屋子里怪香的。”
她的揶揄没令萧沉鱼羞涩或放松,萧沉鱼的语声竟然微微颤抖:“你们不能送紫玉鼎去我家,那儿不再是我家了,那是那个妖女的巢穴!”
那一日,萧沉鱼穴道自行解开时,已是深夜子时。父亲的训斥不能阻止她再次进入后院的决心,当她潜入后院找到燕姬的殿宇,正逢舒适与燕姬激战之际,阴阳劲气碰撞的异响掩盖了她的到来,连东窗下的萧引凤也没有察觉女儿躲到了西窗下。殿宇幽深,她根本看不清寒玉床上濒死的女孩竟是崔烟烟。
当舒适答应燕姬助她炼丹后,燕姬抱起崔烟烟转过寒玉床畔的黑帷消失了。大殿中,舒适孑然而立、神情漠然,只有那紧攥的右拳泄露了他内心的忧急。萧引凤站在漆黑之中,萧沉鱼却仿佛看见,父亲眼里闪着妒忌的光焰。
不过小半个时辰,燕姬出来了。她将昏迷的崔烟烟交到舒适怀中,那双媚惑众生的眼眸凝视他柔声道:“这孩子现下没事了,过得十二个时辰才会醒来。你去崔家将紫玉鼎拿来,就说萧引凤只借来瞧上半个月。我在这儿等十天,要是你没带着紫玉鼎回来,我会大大生气,那时候所有人命可都要记在你的帐上,”盈盈一笑,媚艳迫人,“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只是啊,你舍不得这女孩子。再说,就算你胜得了我一招半式,却无论如何也杀不了我,你说是么?”
她的语气温柔甜蜜,西窗下的萧沉鱼却冒出了冷汗,她直觉得出,这美仑美焕的女子疯狂起来,一定会比妖魔更凶残可怖。
舒适抱着崔烟烟,象抱着一团轻云,小心而怜爱地掠出了殿门。他分明看见了萧沉鱼,但没有吭声,只在临去之际投以警诫的一瞥。
萧沉鱼懂得那眼色的含意,她不敢稍有动弹,屏息凝气,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为什么不让我来帮你炼丹?”萧引凤淡淡开了口。尽管他竭力表现得淡然漠然,但谁都看得出,他妒忌得象十七岁的少年。
燕姬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眼波刀光般流动,“你帮我,你怎么帮我?你有没有他那样的九九艳阳神功,来与我的冰天雪地内功心法相配?”她的头颅高贵无比地昂起,“炼制阴阳造化丹,必须至阴和至阳的两道内力真气轮流反复催动紫玉鼎中的丹药药力,耗时六天六夜方可炼成。我本道得了紫玉鼎,还不知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纯阳内功的高手,没想到这高手自动送上门来,看来天意要成全我。有了阴阳造化丹,这世间上我还有何惧、还有何求?哈哈,哈哈!”
她大笑不止,尖锐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刺得人耳鼓嗡嗡作响。她大笑着连连旋舞,双袖招展,裙袂飞扬,象一只翩翩狂喜的黑蝶。她的衣裙太过长大,虽在忘形舞动,全身连脚尖也没露出来过。
萧引凤痴痴凝望,忽然低低道:“燕姬,燕姬,我知在你心里,萧引凤微贱如尘土,我对你亦别无所求,只盼你知道,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只要你开口,我愿意为你去死。”
大笑蓦止,狂舞的身形倏然凝定在萧引凤面前。那张吹弹得破的脸颊离萧引凤不过半尺,他轻轻凑过去就可触到,他却紧张得犹如泥塑木雕。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含着一种陌生、奇异的神色转动着,即便痴情如他,在这双眼睛前仍感到不安。
萧引凤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道:“燕姬,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燕姬两弯黛眉慢慢竖起,尖声道:“疾病,我有什么疾病?!”
萧引凤道:“你吸食女童心血,难道不是为了治病?方才那女孩子其实是崔同甘的女儿,也不知如何混了进来,”再次深吸口气,仿佛积蓄质疑的勇气,“那些被你吸过心血的女娃娃哪儿去了?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燕姬淡淡道:“你是要对我动手么?”
萧引凤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会对你稍有不敬,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真相,你也配知道真相?”
燕姬的神色充满讥刺和不屑,尖锐得象一把利刃,割刺得萧引凤脸颊痛苦痉挛。她再次发出一阵狂笑,笑着大声道:“她们都被我拿去炼作丹药了——那些红红绿绿的药丸里,就有她们新鲜的血液,光洁的皮肤,花儿一样的气息,好得很,好得很!”
她大笑狂舞,笑声犹在刺耳地回响,她的人已经在黑暗里淡去。
萧沉鱼没命地狂奔着。她是个姿容端俨的女子,此刻却全顾不得风度仪态,儿童般撒腿飞奔。她越过了白墙,再而奔出了萧府大门,仍能听到那疯狂的笑声。
萧府中一派宁静。萧府中人得到过掌门人的严令,没人敢对白墙内的事感到好奇。燕姬的侍女们虽然早被大殿中的激斗声从青春的甜梦中惊醒,然而除非主人召唤,她们决不敢接近。
萧沉鱼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燕姬得到紫玉鼎!”
现下的燕姬已是厉害、诡异、残忍至此,炼成那阴阳造化丹后,她会变成怎样?
“但是,燕姬得不到紫玉鼎,你爹怎么会同意我哥和你的婚事呢?”
“他不同意也就罢了。”
“那我哥怎办?你真该去瞧瞧他瘦成了什么模样,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怜惜他么?”
“烟烟,不是我不怜惜他。你亲身经历了燕姬的暴行,你能不可怜那些无辜的女孩子?真想不通我爹怎么留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他,他真是……”
“小鱼姐姐,你爹变成那样子,你就不要回去,留在我们家得了。”
“那怎么成,哪有女子没出嫁就留在夫家的?我不去见崔翮,也是避免旁人说闲话。”
“我倒有个好主意,也用不着你爹同意不同意,你跟我哥私奔算了!”
“胡说八道!唉,你这丫头,尽是这等疯话,若真是这样,我这一生还有什么脸面见人?便是崔翮,他也不会答应。”
“小鱼姐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拘泥于世人俗见,白白放过自己的幸福。我要喜欢了一个人,什么脸面名节通通不管,谁要敢阻碍我,我就拼命也要把绊脚石踢开!只是啊,并没人喜欢我呢,嘻嘻。”
“唉,我可没你这般……敢作敢为。我走了,你快去告诉你爹,决不能将紫玉鼎交出来。崔翮那里,你转告他……另觅良配吧。”
萧沉鱼幽幽一叹,便待转身离去,腰上一麻,软软倒在了崔烟烟怀里。
崔烟烟笑道:“好姐姐,我才不替你转告呢,有什么话你亲口对我哥说去。”她将萧沉鱼扶到床上躺下,拉上房门而去。
厅中宴席已散,崔同甘拉着舒适到书房把酒夜话去了。崔烟烟一溜烟跑到崔翮处,将萧沉鱼的到来相告之后,这才来到书房。
崔同甘与舒适正自高谈畅饮,听了崔烟烟的叙述,不由骇然而起。他没想到数十年的老友竟会为了一个妖邪女子沉迷,愕然一阵,叹道:“萧家老子不争气,女儿却如此识大体、全大义,可惜了我这好儿媳。既然紫玉鼎事关我正道气运,那是万万不能‘借’给萧老兄了,你说可是,舒大侠?”
崔烟烟侧目冷望舒适,后者似有神不守舍之态。他为什么走神了?是在斟酌紫玉鼎的借或不借,还是也在想念那妖邪女子?
终于,崔烟烟一声冷笑,道:“舒大侠,到底你是为了救我而答应帮那妖女炼丹,还是你根本无法拒绝她的要求?”
舒适蓦然凝视崔烟烟,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和犀利。她心中刺一般地一痛,仿佛那妖异的钗管又插入了心口。她强忍痛楚,扬起脸冷然回视。
“紫玉鼎是你崔家之物,借与不借与我何干?舒某枉顾打扰,这便告辞。”掸掸衣袖,舒适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崔同甘刚要相劝,一个令天地间最美妙的音乐也索然无味的声音响了起来——
“舒公子不必生气,人家小妹妹是在吃我的醋呢。”
书房外是崔家最宽敞最考究的一个花园,幽暗中漂浮的丹桂香气曛曛如醇醪,燕姬仿佛是御风而来的神女,轻飘飘的俏立在月华里。她覆面的黑纱使夜色凭添了几分惑人的神秘,朦胧中似笑非笑的神色勾起人浓得化不开的遐想。
四名秀美的轻纱少女两两分立她左右,那玉一样的肌肤、蝉纱似的轻衫,散发出花样年华的逼人芬芳,连月光也为之变得温柔而多情。
四名红衣死灵影子般映在她身后,那触目的红衬托着他们空洞的目光、死寂的面容,一股来自他们身上的氤氤氲氲的黑气慢慢弥散,萦绕得他们主人的身影更为轻忽缥缈,更加阴气森森。
六、借鼎
“你怎么来了,不是答应等我十天么?”
舒适话音刚刚响起,他的人就越过书房长窗落到了院子里。他出去得那样急,以致崔烟烟双眼瞪成了两把刀,恨不得在他背上挖出两个洞来。
燕姬微笑道:“怎不见萧家姑娘?她半夜三更那么一跑,我料想你借不来紫玉鼎,就亲自来了。你便是崔先生么?”她转眼凝望随后出来的崔同甘,那双脉脉眼波虽在黑纱之后,仍是放射着难以抗拒的魅力。
崔同甘久历世事,阅色无数,仍不禁为这眼波心旌摇荡,若不是女儿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他几乎忘了应声,刹那间,一张老脸在夜色里不为人觉地烫了起来。
燕姬莞尔而笑,柔声道:“崔先生,燕姬只求借紫玉鼎一用,数日之后完璧奉还,你这么慷慨豪侠的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就这么忍心拒绝我么?”
世间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绝代佳人的软语央求更令人动心呢?崔同甘心里一热,一声“好”已到了嘴边,幸得性急的崔烟烟大骂一声“好不要脸的妖女”,那个“好”字才生生咽了下去。他暗暗惭愧,整整神情,正色道:“你借紫玉鼎炼丹为恶,崔某是决计不会借给你的!”
燕姬微一摇头,幽幽道;“崔先生误信人言,你瞧燕姬可是为非作恶之人?燕姬可向崔先生保证,借鼎炼丹只于我有益而于旁人无害。”
崔同甘一阵踌蹰。若非女儿有言在先,他实难相信这娇怯艳弱的女子乃是妖邪一类。
崔烟烟大怒,叫道:“好妖女,那晚我险些被你吸干心血而死,你也亲口向萧引凤承认,被你吸过心血的女孩子全被你炼作丹药了,如今还敢在这里妖言惑人!我不是你对手,可我一样非杀你不可!”她的削雪剑在当初跟踪红衣死灵的路上择地而埋,回来时舒适给她取了出来。她拔剑在手,娇小的身子一跃而起,雪光漫卷,洒向燕姬。
雪光一卷忽收,仿似在烈日下一下消融得干干净净。她的剑刃被拈在一只大手中,那是舒适的手掌。那只手向后一甩,她的身子就收势不住地倒退出七八步。他这一甩只用了不到两成的劲力,她的脸色却瞬间苍白。
崔烟烟站定身子,同样苍白的嘴唇边慢慢流出一缕血迹。她冷冷盯着微微变色的舒适,冷冷道:“舒大侠是帮定这妖女了?”
舒适平静无波的脸上似掠过一丝歉意,转而只是无言一笑。他已经感觉出了燕姬隐在温柔之下的暴戾之气和浓浓杀机,她若出手必是杀招,崔烟烟剑法虽精,却决非她敌手。眼见崔烟烟伤心溢血,虽然满心关切,众目之下,亦只得隐忍不发。
燕姬轻叹:“小妹妹,你可禁不起这般伤心。你被我吸过心血,若不能忘情忘欲,大悲大痛下心脏破裂,那是神仙也救不了你的。”
崔烟烟的大眼睁得又圆又亮,尖尖的下巴不住微微颤抖,泪水终于滑过脸颊,她却愤然骂道:“妖女,谁要你假惺惺?”削雪剑一振,整个人如同愤怒而美丽的豹子,勇决无畏地冲向目标。
这一次,舒适没有阻拦。他的右手暗暗贯注了七成内力,只要那冲动的小丫头遇险,他会不顾一切地出手。
纱衫少女中最明艳的一位少女吹响了一只短笛,那正是驭使红衣死灵的翠翠。她曾被舒适乔装的死灵点穴置于石屋中,少女们遍寻不获,直至穴道自解后,她才脱困而出。
笛声一响,如同早醒歌唱的鸟儿,催醒了酣眠的生灵。红影闪闪,一名死灵截向崔烟烟,两只枯瘦而犹显狰狞的手爪如影如幻地抓来。
红衣如汹涌的红色海浪,那两只枯爪就是红浪中吃人的海妖,那么凶狠、妖异地发动着一轮又一轮攻击。崔烟烟则如凌空击浪的鸥鸟,轻盈、矫健地飞舞在险恶的风浪中,不时予以机智的还击。
“鬼影手!他是鬼影手霍千变!”
崔同甘失声大叫。这名红衣死灵的双手并非如崔烟烟前次遭遇的死灵般无招无式,使出的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抓鬼影手。霍千变曾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若非他使出这独门绝技,即便崔同甘也无法识穿其本来面目。他的武功虽然诡异,为人却素有侠名,两年前无故销声匿迹,却原来被妖女炼作了座下死灵!
燕姬嫣然而笑:“不错,他说过他叫什么鬼影手霍千变,崔先生若不提起,我倒险些儿忘了。在我这里,他就叫金四,这名儿可是有讲究的。我手下的红衣奴才共有九名,分为上中下三品,下品为‘不散不灭’,这样的奴才灵智未曾尽失,易为高手所乘,只须将他劈为碎片,便可将之消灭。我本有五名‘不散不灭’,却有一名不见回来,料想是给舒公子拆碎了。中品‘金刚不坏’,这个你们叫作霍千变的就是‘金刚不坏’中的老四,所以就叫了金四。‘金刚不坏’嘛,顾名思义,那是刀剑无损的,哪怕如舒公子那样的掌力,也不能将他稍有损坏,只是这‘金刚不坏’必须每隔半年复炼一次,方能保持功力,等我将他们反复炼过了九次,便会因炼制过度而自行崩裂破碎。你们瞧,崔小姑娘的剑法算得是一等一的了,若金四仍然还是鬼影手霍千变,这当儿早做了她的剑下亡魂,可惜啊,如今小姑娘剑法再高明也不免落得筋疲力竭而亡。”
燕姬自是轻言浅笑,众人却早变了脸色。崔烟烟的削雪剑有三次刺中金四要害,有一次甚至刺中了他的眼睛,然而着剑处如中金石,“叮”的脆响伴着火星一闪,金四丝毫无损,瘦骨棱棱的双手仍是神完气足地狂舞乱抓,崔烟烟只要稍有疏神便会遇险。
崔同甘心系爱女,正欲弹身而出,臂上一紧,却是舒适将他拽住。他一怔之后随即明白,即便他加入激斗也奈何不了这“金刚不坏”,徒然将自己也困住,何况,燕姬身后尚有三名死灵未曾发动!
舒适忽道:“燕姬姑娘,舒某请教,你这死灵中的上品却是什么?”
燕姬笑道:“这上品为‘游丝飞絮’,一旦炼成,那是连天地也会为之变色的。‘游丝飞絮’无坚不摧,功力之高可以排山倒海,可以颠倒乾坤。他不需要反复炼制,因而也不会自行毁灭,除非他的主人死去,他才会散功化为齑粉,若游丝,若飞絮,随风飘散无踪。当年洪荒山魔道人不过是我师父门下叛徒,所知所能其实有限,他挟之横行江湖的死灵尽为下品,现下我身边的有三名是‘金刚不坏’,还有一名刚炼成的‘游丝飞絮’,你们要不要瞧瞧?”
燕姬的手在长袖下轻轻一摆,笛声一收,金四倏然后跃退出激斗,站回了他原来的位置,静默如未曾动过。她微微转头,柔声道:“喂,你站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她的语声微涩而妩媚,那一个“喂”透露出的亲密,让人听来觉得她是在呼唤情郎。
一直被树影笼住的最末一名红衣人应声而出,衣袂轻摆,发带飘飘。众人明知那是非人的死灵,仍感到他身上有一股飘逸出尘的气度。
“爹!”
这一声尖叫里包含的惊异、愤怒和痛苦是难以形容的。那是萧沉鱼的叫喊。这个素来从容沉静的女子此刻激动得浑身抖索、面容遽变。崔翮就在她身边,双手牢牢挽住了她双臂,不让她冲上前去。这对久别重逢的情侣本在崔烟烟房中互诉衷曲,燕姬的到来惊动了他们。
“我爹对你一往情深,你怎能这样对他?!”萧沉鱼嘶声大喊,燃烧着的眼泪闪烁在她脸上。尽管她耻于言及父亲的为情沉沦,然而眼前这“游丝飞絮”那熟悉而冷漠的脸孔却令她五内如焚、肝肠寸断。
燕姬幽幽一叹,道:“萧姑娘,你误会了,这是他自己选的。我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他却宁愿舍弃一切,他的身份、地位,他的家庭,包括你。他说他愿意一生一世跟随我左右,哪怕是做我身边的一名死灵,能跟我同生同死,此生他别无所求。我原本不太忍心,但他的根骨、姿质、心性,尤其是对我的一片真情,最适宜于炼成‘游丝飞絮’。要知道,‘游丝飞絮’与主人心意相通,没有这等生死相从的真情,是万万炼不成的。我这‘金刚不坏’中的金四本有希望炼成‘游丝飞絮’,但他对我的感情仅是爱慕我的容色,远不如萧大哥用情之深,终究差了一品。此刻萧大哥的功力不但远非往日可比,也在我之上,你们信不信,不必我出手,单只这‘游丝飞絮’就可让江湖血流成河,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他眼里还认得你们,但只须我心生杀念,哪怕是对他的亲生女儿,他也会毫不留情将她撕成碎片。”
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言语中并无威吓之意,然而人人深信她所言不虚。崔同甘的三房夫人、崔翔等全都聚在了花园中,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就连愤恨如萧沉鱼,也骇然忘了喝骂。
燕姬媚眼流波,缓缓扫视众人,道:“你们个个安然无恙,可见我此来并无敌意。崔先生,你可愿将紫玉鼎借与我?”
她凝视崔同甘,温柔的目光却如两道烈焰,烤炙得崔同甘额上汗水涔涔而落。他实不愿就此拿出紫玉鼎,但他知道,只要他拒绝,燕姬就会大开杀戒。
花园中异样的静默,异样的沉重,连虫子都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而停止了鸣唱,只有那懒散而无畏的风穿行着,拨弄得花叶簌簌发抖。
万籁俱寂间,萧沉鱼惊呼乍起,不知如何已被“游丝飞絮”捏住了脖子。每个人都清清楚楚看到了“游丝飞絮”如何抬腿趋前,如何伸手扣出,然而每个人——包括舒适都深知,自己同样避不开“游丝飞絮”那一抓!
“萧引凤,你抓住的是萧沉鱼,你怎能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崔烟烟大喊,泪水纷落。她握剑的小手青筋突起,忍不住又要仗剑冲上。
崔翮双手颤抖,惨痛的目光如中箭的鹿子,混乱、痛楚而绝望。
“崔先生,你再不表态,我可不等了。”燕姬眼中杀气更浓。萧沉鱼满脸紫胀,慢慢吐出了舌头。
“燕姬姑娘,你若伤了这里任何一人,即使拿到了紫玉鼎,舒适也未必会助你炼丹,”舒适微笑着,“你大可将我的脖子也捏住,且看舒适可是受人要胁之辈。”
燕姬眉头微蹙,又渐渐舒展开来,杀气甫一褪去,“游丝飞絮”的手顿时松了,任萧沉鱼委顿在地,飘然退于主人身侧。
燕姬幽幽道:“舒公子,那日我答应你救转崔姑娘性命,且不再吸食女童心血,这几日来我信守承诺,你又怎能对我失信?”
舒适淡淡一笑,道:“事实上你已经无敌于天下,你有这干‘游丝飞絮’、‘金刚不坏’相助,哪怕要称霸武林、一统江湖,做个空前绝后的女霸主,也没人阻止得了,你还一心一意的要炼那阴阳造化丹做什么?“
燕姬“嗤”的冷笑,神情充满不屑,俄而一叹,轻轻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舒公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黑纱下的眸子里竟似有一抹深邃的痛苦。
舒适转头瞧着崔同甘,道:“崔大侠,若还信得过舒适,请将紫玉鼎借给我,事了之后,舒适一定亲手归还。”他背向燕姬,目光坚定而深沉。
崔同甘凝视他,似有所悟,慢慢点了点头。
七、半人
紫玉鼎呈正方形,通高一尺二寸,口宽九寸,两耳直立,四足蛇蟠为饰,器身四周各饰以日、月、星、云纹。它在砖胚里时,被砌在崔家院墙中,如果不是崔同甘拆开院墙从无数一模一样的灰砖中将它抱出来,没人能想到这相传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的宝物竟是一块砌墙的砖!
砖胚破裂时,一缕滢滢的紫光就从那裂缝中漏了出来,慢慢扩大,直至涨满每个人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在那深不可测的暗紫里流动,象大海潮起潮落,象天空风起云涌,无声地变幻,静默着延展。灯光隐去了,黑夜隐去了,每个人都瞪大了眼,如醍醐灌顶般进入了另一个境界,那是恒河沙般的十方世界,是远古蛮荒的莽莽自然,神秘,深广,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忽然,一声赞叹般的轻笑响起,那摄人魂魄、让人心驰神往的幽远境界倏然晃动起来,燕姬轻轻捧起了紫玉鼎。象捧着难以承载的幸福,燕姬的长袖微微波动,两行泪光濡湿了覆面的黑纱。她转身,嫦娥般飞升而起,夜空里只见一团紫光由大而小,由浓渐淡。
“舒公子,日出之际,我在碧簪山顶恭候大驾……”燕姬的声音如天外传来,因满溢着喜悦而无限动人。
碧簪山在城外百余里的荒野之中,山不大,因主峰陡峭峻拔形如发簪而得名,峰顶孤生着一株银杏树,树冠方圆二十余丈,荫及整个峰顶,据说已有上千年寿命。那苍郁沉碧之色蕴含着强健雄壮的生命力,因高不可攀而尽显高贵雄奇。
“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花。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污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
燕姬翘首树下曼声而吟。东方红日初升,清艳的霞光四下晕染开去。峰顶树大叶密,那薄薄的天光在枝叶的微罅间愈加轻嫩,洒到燕姬身上时,已柔弱得只是蝉翼般的一层。
她身披那透明的光翼,笑道:“舒公子,我等你很久了。”
舒适刚刚掠上峰顶,几乎将轻功运到了极限。他甚至可以断言,除了他和燕姬,以及那非人的“游丝飞絮”,能攀上这绝顶孤峰的绝不会超出三个人,确是个理想的不受打扰的炼丹之所。他双眼触及燕姬的绝世风姿,眼中不由得掠过一抹眩惑——这妖邪之女此刻看来高洁得如桂如莲。
燕姬盈盈一笑:“舒公子请坐,这六天六夜你我只能餐风饮露了,好在我有自炼的天飨丸可以充饥。”峰顶厚达数尺的落叶已被她的阴风袖飞扫净尽,露出细洁的泥土。
舒适坐了下来,坐在紫玉鼎旁。鼎上有盖,仍挡不住那一股奇异浓郁的药香。他伸手轻轻摩挲鼎身,玉鼎的凉气水一般通过手掌流进他体内。紫光映在脸上,使他沉郁的脸色有些难以捉摸。
“你是想现在毁掉紫玉鼎,趁我急怒攻心之际杀死我,还是在炼丹之际动手?”燕姬忽然对着舒适笑了,眼神并不尖锐,却有一星儿伤感。
“你知道炼丹时我不会让任何人在旁,包括我那些守在峰脚的侍女和奴才。我一死,‘游丝飞絮’自行化为尘土,其余对你舒公子自不足道。如此我这妖孽一党死得干干净净,你们侠义道又可高枕无忧了。”
舒适微微一震。他自劝崔同甘借出紫玉鼎之时,就存了藉机除魔卫道之心,没想到被燕姬一语道出。他并不想掩饰,抬目凝视燕姬,缓缓道:“我虽有‘中原第一侠’之名,却非自命侠义、沽名钓誉之辈,我退隐江湖多年,安于一份平淡安闲的生活,此番若非崔家再三相请,你我根本不会见面。只不过我既亲眼目睹你吸人心血、戕害无辜幼女,以人炼丹、变活人为死灵,种种行径非常人所能接受,却是不能不管!”
燕姬冷冷一笑:“这世上为非作恶的人难道少了?少林高僧心一和尚当年独力挑了无妄山快活林匪帮,一干匪徒斩尽杀绝不说,就连妇孺婴儿也没放过,如此残忍嗜杀,却被美誉为除恶务尽!江南大侠冯一鹤为练千人斩刀法,暗里以佃农为活靶,又伤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可恨仍能披着‘大侠’的外衣!我变活人为死灵又怎么了?他们多是贪图美色、不怀好意而为我所用,可说是自作自受。至于我吸食女童心血——”她激烈的语调趋于伤缓,“并非我生性邪恶、真心所愿。舒公子请看,”她隔袖摘下面纱,“我的面貌比之往日可有什么不同?”
舒适细细打量,但见她黯然神伤的脸孔依然美如玉琢,然而与初见时相比,确乎有所变化。他微一沉吟,道:“燕姬姑娘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只是肤色似不如多日前娇嫩莹润。”
“为了遵守我对你的承诺,这几日我服药后没有佐以女童心血,若是再过半个月,我的脸变化会更大。”
黑袍乌云一般散开、飘落,燕姬忽然解下了那将她裹得密不透风的长衣,颤抖着赤裸在舒适面前。
舒适瞪圆了眼睛。无论哪个男人看到燕姬的脸,都会向往她那同样会精美绝伦的身体。舒适是个沉得住气的男人,所以无论燕姬的身体多么诱人,他本该都能克制住不动声色,但他的的确确大吃一惊,甚至脸颊的肌肉都扭曲了几下。
燕姬身上还有淡黄色的丝质贴身亵衣,衣服滚着粉红的边,胸口绣着一双欢快的燕子,透着浓浓的女儿气。露在亵衣外的颈项、手臂、腰、小腿等处不见冰肌雪肤,只有浅褐色密密丛生的细毛。那不象人身上所有的毛发,这绝代佳人竟似是半人半兽的怪物!
“我不想做空前绝后的女霸主、女魔头,不想要这张迷惑人心的脸!我只想象个平常女子,天热了可以跳下河洗个澡,高兴了可以嫁个喜欢的男人,让他抱我、抚摸我。可我不得不把自己包裹在这件黑色的囚衣里,鬼一样不敢见人,靠着秘制的丹药和女孩心血,用这张脸摆弄那些庸俗男人的敷浅欲望!如果不是知道世上还有紫玉鼎可以让我变成真正的人,不用任何人动手,我早就死了千百遍!”
燕姬低声嘶喊,充血的眼睛放射着异样的亮光,苍白绝望的脸上眼泪漫流。她的全身缩成一团,因过度激动而不断痉挛。
舒适心中一阵紧缩,甚至眼眶都已发热。他未发一言,对于燕姬的痛苦,任何安慰的言辞都是空洞和虚伪。他忽然走过去,拾起那件黑袍,轻轻披上燕姬的身体,张开双臂,将她抱在了怀中。
百余年前,江湖上最有名的世家是淮南欧阳世家,当时江湖上最有名的侠少就是欧阳世家的七少爷欧阳七,然而,三十岁那年,七少爷就离奇地失踪了,欧阳家对外宣称,七少爷因病而殁,事实上,七少爷是被一名道士度了去。春去秋来,十余个寒暑过去,无名高士传授完衣钵后,白日飞升而去,七少爷也早就抛开俗世红尘,成了昆仑山炼霞峰的上善真人。他每天打坐练气,采药炼丹,潜心精研道家秘术,与日月烟霞为伴。
那一日,峰上忽然来了个三十余岁的青年,真人一看他的容貌,恍然忆起前尘,知道那是他三岁离父的儿子欧阳丹。他并不知道,当年他抛家别子悠然而去,他那忘不了夫妻恩爱的妻子便携幼子跋涉于名山大川、寺院道观之间。倏忽间,风霜吹老了红颜,昔日娇美的少妇已经两鬓斑斑。儿子在母亲病榻前立誓,一定要找到那无情的父亲,让他在母亲面前流泪痛悔。从此,儿子怀着一腔对母亲的爱和对父亲的恨,浪迹到更远的地方,攀登上更险峻的高峰。他听说昆仑山上偶有仙人出没,此后大半年间,他就在昆仑山群峰间上下攀援。他流着泪,对父亲历数三十载母亲的想念和辛酸,长跪七日七夜不起,最终昏倒在炼霞峰聚风殿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