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紫玉鼎》作者:夏洛【完结】 > 紫玉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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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洛 当前章节:9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27

真人终于恻然心动,捧出紫玉鼎和一册道藏秘经,请儿子转交妻子,让她修道炼丹共图神仙。儿子望着从此紧闭的殿门,终于袖经捧鼎黯然而去。也许是过度伤怀感世,也许是积劳成疾,欧阳丹病倒在渺无人烟的荒原,幸得一队商队经过,幸得护队的崔姓少年回头多看了一眼。经过多日细心护理,欧阳丹最终还是含恨而逝。崔姓少年受其所托,两年后寻到欧阳世家的七夫人时,始知七夫人自当年儿子走后不久就郁郁而终。崔姓少年将道藏秘经焚化在七夫人坟前,希望七夫人泉下有知,能看到那抛弃她的丈夫捎来的情意,至于那件紫玉鼎,他犹豫一阵后,携鼎悄然而去。他听到欧阳丹约略提到过紫玉鼎的神异,可惜不知如何使用,揣摸多年后,无奈地将紫玉鼎藏入砖胚砌进院墙。这个秘密从此传了下去,直到“闪电刀”崔同甘。

上善真人虽然鹤发童颜如世外神仙,终是没能测到妻儿俱亡,不知先师郑重相传的紫玉鼎已流落凡尘人间。他心头偶然掠过一片想望的轻云,以为某一天会看到妻儿骑鹤而来,多少年过去,那片轻云终于飘散得干干净净。

花开花落,聚风殿前的落花终于有了一个垂髫幼童清扫,那是真人心血来潮下山一游后带回的弟子。他本想将衣钵传给那孩子,可惜孩子长大后耐不住深山修行的寂寞和清苦,仗着学到了一些技艺,于一个月圆之夜飘下了炼霞峰。真人怅望弟子水印一般淡的背影,一声叹息,决心从此不再收授徒弟。他并不知道,正是这个背师而去的弟子后来掀起了江湖中好一阵腥风血雨,被人称为洪荒山魔道人。

多年来,真人有一个道友——一只白猿。白猿的年龄也许比他还要长,一双闪动智慧的眼睛充满人类的感情。它陪着他采药、炼丹,与他同样服食灵丹异果,渐渐地,它不再象一只猿猴,也许除了不会说话,它跟一个聪明的男人没有太大区别。它的这种蜕变终于导致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异事发生。

那一天,真人诧异于道友月余未来丹房而寻到它的道房,窗外,他听到了年轻女子轻灵如山泉的笑声,看到了一张惊世绝艳的脸。他并不知道这女子从何而来,是天上的谪仙,还是那烦躁已久的白猿下山掳掠而来?最可异的是,那张脸充满柔情蜜意,仿佛她面对的是天下最英俊风流的情人。白猿也在笑,尽管笑声听来有些古怪,却有着人一般的多情。

上善真人早就超然物外,还是接受不了这样大违自然的恋情,所以,当后来白猿深夜前来求助时,他无动于衷,耳听那远远的痛叫响到第三天的清晨,他仍是闭目打坐。那细若游丝的呻吟猛地变成一声尖锐如刀的嘶喊后嘎然而止,不久后,房门重被轻轻推开,白猿跪在了门外。它那皎若白雪的长毛上沾满刺眼的鲜血,血淋淋的双手捧着一个啼哭扭动的婴儿,一个浑身长毛的女婴。它将婴儿轻轻放下,磕头三遍,倏然起身逝去。它那哀毁无限的眼睛使真人凛然心动,他抱起婴儿追去。白猿的道房中,那曾经美若天仙的无名女子横尸床上,腹部破开,鲜血犹在汩汩地流。白猿终究是白猿,为免妻儿双双因难产而亡,它用手爪撕开了妻子的肚子。它俯身抱起她,凝望着她的眼神令真人潸然泪下。他没有阻拦它,眼见他们相拥的身体如落叶般无声飘向幽深无底的山谷。

自此,真人穷其心血和修行在那半人半兽的女婴身上。他使女婴健康成长,使她跟人一样思考和说话,他让她的脸保持了人的美丽,但人力有时而穷,他终是不能彻底去除她那与生俱来的某些兽的特征。

起初,女孩是快乐无忧的,直到二十年后她爱上了一个偶然经过峰下的少年。少年惊恐欲绝地高叫着“妖怪”落荒而逃,她捧在手上的鲜果象她的心一样跌破在山石上。她流着似乎再也干不了的眼泪追问师父,真人这才告诉了她身世的真相。她宁愿是一无所知的兽,也不愿承受这有知的痛苦!她用各种方式自杀了七次,都被真人阻止或救转。终于,真人告诉她,紫玉鼎——那有着夺天地造化之功的神物,可以帮她成为真正的人!

女孩决心不惜一切去达成心愿,真人回忆了整整半天,这才渐渐想起了那遥不可及的江湖岁月。他将江湖规矩教给女孩,将早就炼好的一千五百粒护颜丹盛入紫金葫芦给她背在背上,目送她下了炼霞峰。

女孩怀着激动的情愫踏入了万丈红尘,当第一个人问及她姓名时,她看到了杨柳间一双翻飞的轻燕,于是,她就叫了“燕姬”。她找到淮南,昔日的欧阳世家已在一个甲子前毁于一场漫天大火,欧阳家人丁凋零,仅剩的几个后辈流落四方。自此,她开始萍踪浪迹寻找欧阳家的后人,其间,她有了一个个侍女和死灵。数年来,她终于逐个找到了欧阳家的后人,但每个人听到“紫玉鼎”三字都瞠目不知所对。她的护颜丹日渐减少,当她吃下最后一粒时,她遇到了一个褐衣飘飘、俊逸非凡的男子。她茫然问他有没有听说过“紫玉鼎”, 那自称“萧引凤”的男人的回答令她渐已绝望的心无比振奋。

她跟了他去,在他为她辟出的天地里炼丹。没有昆仑山雪峰上独有的火云草,护颜丹效果大减,必须十一二岁的女童心血相佐才能见效。她开始吸食女童心血,女童们精致细腻的身体肌肤令她羡慕和嫉妒到发狂。她告诉自己,哪怕令整个世界毁灭,她也要得到紫玉鼎,炼成阴阳造化丹!

八、丹成

六天六夜来,两道至阴和至阳的真气不停地环绕着紫玉鼎。鼎身发出的滟滟紫光一天比一天浓艳,一天比一天增长,最后竟笼罩了整个峰顶。尽管鼎盖严合,那溢出的异香仍是引来了大批的飞鸟留连不去。

舒适的衣衫被热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燕姬的眉毛和头发上不断结出晶莹的霜花。他们四掌分贴鼎身四个侧面,按燕姬所说方法,各将真气运行到了极致。

日当正午,金光万道,紫光蓦然盛极,波涛一般涌向四周,将如剑的阳光纷纷折断!阴阳真气突然失去控制,以紫玉鼎为中介,飞速穿行在二人体内。二人的身体一阵骤冷、一阵骤热,若不是他们的修为已达极高境界,几乎便承受不住这阴阳真气的轮番辗磨。

紫光再一次巨浪般激涌,穿过千年树冠漫荡开去,银杏叶如遭飓风纷纷飞落。与此同时,二人掌上一空,紫玉鼎竟倏地化为一堆粉末!正在往来穿梭的阴阳真气随之截断,舒适体内同时有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真气。阴阳二气在他经脉中展开了龙争虎斗,最后终于融合交汇,缓缓归入丹田。

他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燕姬弱如蒲草般倒卧在紫粉的对面。他一跃而起,身形竟不可控制地升入半天。他不及诧异,落地扶起燕姬,只觉她软绵绵的身体竟似没了半点力道。却难道,燕姬的“冰天雪地”真气已尽数为他所有?

燕姬慢慢睁开眼睛,苍白如雪的脸上绽开一朵雪花般清澈而脆弱的笑容,“成了么?”她轻轻问,声音弱得几不可闻。

舒适一手搂住她身子,一手去拨开紫粉。也许是精髓炼尽,紫粉干枯如燃烧过的炭渣。

他的手在燕姬忐忑得近乎恐惧的眼前举起,拇、食二指间夹住了一粒鸽蛋般大小的紫丸。紫丸在阳光下光洁如玉,幽幽的香气一缕缕浸人心脾。他将它送入她唇间,一刹那,她的眼泪珍珠般垂落。

碧簪山峰顶又泛起了紫光——从燕姬身上发了出来。光芒笼罩了她全身,闪动着,流转着,燃烧着,那么耀眼生辉,那么剔透纯粹。

舒适已经无法睁眼而视。他掉转头去,内心竟也充满激动。服下这粒阴阳造化丹,燕姬真的就能变成真正的人么?从她对他袒承身世起,他已原宥了她所做的一切,毕竟那是造化弄人。经过这六天六夜的协力炼丹,他更对她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情。他向来不是个中规中矩的大侠,他的内心多有率性而为的一面,或许正因如此,崔烟烟在他眼里才会那么可爱动人,因为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良久,身后响起一声哽咽,是燕姬在哭泣!难道说,紫玉鼎毕竟没能改变自然造化?

“你不要太难过了,我送你回昆仑找你师父再想想办法……”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腰上环住了两条胳膊,线条秀丽,纤秾合度,白皙如天际流云,柔腻如羊脂美玉。他心跳着转过身,一个完全赤裸的身体已然在怀。

燕姬还在哽咽流泪,出水芙蓉般粉红鲜嫩的身子不断颤抖。舒适懂得她的心情,对她而言,此刻的意义远大于起死回生!他温柔抚摸她柔滑的背脊,心里充满了惊奇和感动。他不能不敬畏造化的神奇,也不得不叹服人力的巨大。

忽然,燕姬的身体不再颤抖,一种全新的活力、一种火般的热情注满了她的整个身心。她开始热烈地扭动、探索,她需要用一种更本质的方式来证明她的新生!

舒适喘息着,回应着,相拥的身体已经化为火,不可遏制地开始熊熊燃烧。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抗拒这欢乐的诱惑,能拒绝这生命最本质的享受?但,热情如火的舒适竟能!

他骤然停止了动作,放开了满怀的温香软玉,将衣服重新穿上,并且连眼睛都已闭上。

燕姬脸上红云一下褪色,轻轻道:“你就这么嫌弃我,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一点尖锐冰冷的东西在她刚刚还如丝的媚眼里隐现。

舒适叹道:“燕姬之美令人神魂颠倒,舒适只怕再看一眼,又会把持不住。”他说的是实话,他额上激动的汗水就是证明。

燕姬嫣然一笑,神情登缓,微一沉吟,轻笑道:“那么,你是为了那姓崔的小姑娘?”

舒适没有答话。不论为了什么人而拒绝一个主动要将一切交给你的女人都是一种罪过,所以舒适只有不开口。

燕姬没有再追问。她一向有着过人的智慧,在这种时候,她最好装着什么也没发生过。她穿好衣裙,微笑道:“舒公子,现下我内力尽失,只怕一下这碧簪山就会丢了性命,你可不能不管我。”

“就算你内力尽失,仍然有着让人去死的能力。”舒适半认真半调笑。的确,燕姬的美是颠倒众生的美,这种美本身就有主宰一切的魔力。他的话让燕姬的脸又泛起了红霞,娇艳得难以名状。“真是料想不到,你的内力竟会为我所有”,他敛起了笑容,神色歉然,“咱们先别下峰,待我将内力渡一半给你。”

燕姬凝视着他,漆黑幽深的眸子流转着照人的光辉,轻笑道:“你要将一半内力渡给我,你不怕我这妖女又去为害江湖么?”

舒适神色平静,微笑道:“你不会。如果我没看错,你是个非常骄傲的女子,你甚至不屑于从江湖中索取什么,善也罢,恶也罢,你关注的是心灵的自由。何况,如果你真的为害江湖,我这个‘中原第一侠’当然不会坐视,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燕姬垂下头,似是思索着什么,少顷抬头笑道:“罢了,想必这是天意,我既已达成夙愿,失去内力又有何惜?再说,我没了武功,你还会老老实实陪我回昆仑呢。”她莞尔而笑,也许,她在用这笑容掩盖她的真心?也许,舒适的宽容、豁达、超拔和忍耐已经令她动情?

舒适双脚一沾地,立刻就怔住了。

燕姬还在他怀里紧闭着眼睛轻颤,颤抖着问道:“到了么?”对于一个失去内力的人,从逾百丈的高峰飞跃而下,那种感觉是极其惊心动魄的。

“我们到了。”舒适应答着,将她轻轻放下。在数十双瞪得又圆又亮的眼睛面前,他纵然再无所谓,也不禁感到微微的尴尬。

在那数十双眼睛中,瞪得最圆最亮的,是崔烟烟的眼睛。她本来担足了心事,本以为舒适会伺机杀了燕姬,本来怕极了飞下峰的是燕姬一个人,可是,他们是一起下来的,天外飞仙般一起飞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有挟持谁——她看得出,舒适的怀抱是温柔而多情的!

“舒大侠,我的紫玉鼎呢?”崔同甘大声打破了面面相觑的尴尬,语气中已有了几分不屑。他的眼睛是雪亮的,耳朵也是锐利的,舒适和燕姬短短的一问一答中所透露出的亲热和谐,听在他耳中,只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难道,他也在妒忌?

舒适怔了一怔。借鼎之时,他确曾答应将紫玉鼎亲手归还。“小弟万分抱歉,紫玉鼎已在丹成之际化为了齑粉……”

“舒公子何必抱歉?”燕姬忽然大声打断,“紫玉鼎本是我昆仑山炼霞峰之物,好也罢坏也罢,如何与这姓崔的相干!”

崔同甘的脸孔倏地紫胀,紫胀着说不出话来。他在继承紫玉鼎时,也由上辈口中听知了它的来历。

“这么说,你已经吃下了阴阳造化丹?”萧沉鱼瞪着燕姬,一向清雅柔丽的语声已因紧张而微微沙哑。

“是的”,燕姬媚然而笑,“舒公子不惜损耗内力真气,帮我炼成了阴阳造化丹,并且亲手喂我服下。”

所有的眼睛一齐瞪着舒适。舒适苦笑一下,没有否认。他突然发现,他已经陷在了一个极大的危机当中。他既不能向众人剖白燕姬过往为恶的原因,也不能让人相信燕姬已经重新做人,那么,回护着燕姬的他无异也成了妖邪一类!

噔噔噔噔,沉重的脚步声自人群里响来,一个山岳般高大的壮年僧人排众而出,几乎跟他一样长大的一根禅杖乌油油地闪着哑光。他须眉皆白,眼利如鹰,正是“除恶务尽”的少林神僧心一。他将禅杖重重一顿,似连碧簪山峰都晃了一晃,厉声道:“妖孽!老僧追踪了两年,今日总算逮住你了。给我滚过来,让老僧一杖将你击成肉泥!”

燕姬娇躯微微一抖,凝注舒适,笑道:“舒公子,这老和尚要将我击成肉泥,你还是让我过去成全他吧,也免得连累了你。”腰肢微扭,作势要走将过去。

舒适伸手拉住她一腕,叹了口气,对心一道:“大师,佛法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燕姬姑娘已经重新做人,更在炼丹之时尽失内力,已与常人无异,大师宽大为怀,何不放她一条生路?”

“呔!”心一大喝,怒叱道:“妖孽就是妖孽,如何会重新做人!你闪过一边去,否则老僧的伏魔杖连你一并打杀!”

舒适气往上冲。他纵横江湖近二十年,少年即已扬名天下,外表随意洒脱,内心其实傲然不羁。他一生受人敬重,当年与少林住持心元大师亦有交情,心元以八十高龄,尚对他礼敬有加,此刻被心一如此喝骂,心中怒极,脸上却是淡然一笑,道:“大师何妨试试?”

“好!”心一暴喝,禅杖一抡,当头劈下。他这一劈简洁之至,没有任何变化,但速度之快、力道之大,无异于泰山崩裂当头压下,破空声如雷鸣,杖影如狂飚,将舒适与燕姬同时罩住。这一劈已臻化境,倏然激起的砂石树叶刹时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瞬间的挤眉眨眼过后,所有的眼睛再次瞪圆——心一势无可挡的一劈已经定格,乌龙般神气活现的禅杖被一只修长而结实的手掌捉住。心一全身前倾几至水平,三百多斤的体重加在杖上,禅杖也没能再下压半分。蓦地里他一声大喝,再次加力,但禅杖握在舒适掌中,竟似嵌入了金石,再难撼动分毫。

“大师,你出汗了。”燕姬轻笑,笑语轻柔欲融,心一的双目却如喷出火来,血红的脸孔变得比妖魔更狰狞、难看。

“舒大侠”,朗声起处,一个斜背金刀、白衣如雪的身形飘然而出。他的年龄已届不惑,面容却经过精心修饰,衣着打扮可以媲美最讲究的时髦少年,正是“美刀王”江南大侠冯一鹤。他满面正气,抱拳道:“自古正邪不两立,舒大侠既负‘中原第一侠’美名,自当为我侠义道之表帅。我等接崔大侠飞鸽传书,说舒大侠孤身除魔恐有不测,因此齐聚于此,以作援应,哪知舒大侠却是另有打算。这位燕姬姑娘虽然美绝人寰,但行事邪恶,作恶多端,决非舒大侠良配,请舒大侠务必三思,切不可为一妖女而自绝于我辈。”

冯一鹤神色恳切,眼光深处却隐含笑意,一番言辞更将舒适陷入“迷恋美色而不分正邪”的境地。能看到这十多年来高踞众侠之上的“中原第一侠”身败名裂而为众矢之的,或许正是他寤寐所愿。

舒适缓缓扫视眼前众人,大多俱为素所相识,有的眼含敌意,有的微露痛惜,有的如那冯一鹤般幸灾落祸。他们当中,七成以上为一流好手,更有武当飘风道长、峨眉落花仙子、风尘三侠薛不平、杨去恶、范正义等绝顶高手。他虽然身负阴阳真气,突出众高手的重围当有机会,但要护佑燕姬周全却属艰难,况且,纵使他能放手一搏,今日一战后,他必成侠义道死敌,却非他真心所愿。然而,为人求正气、求侠气,又岂能任凭孤弱女子受人屠戮?!

忽然,他移动着的目光接触到了一双眼睛——崔烟烟的眼睛,那双曾经那么灵动有神、光彩照人的眼睛此时一片漠然,但他却仿佛看到了那漠然下的心伤、心伤上的痛楚。他心头掠过一阵电流般的颤栗,纵使他能不顾一切,他又怎能全然不顾念这丫头?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这貌不惊人的小丫头的?他也说不清楚,难道只因相见之初她那一顿悍然无畏的痛骂,以及那两支投向他身上的火把?十余年闯荡江湖,看多了人们道貌岸然的虚假,从她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心灵的真素和人格的净洁,如一阵久违的春风,吹绿了他空旷已久的心田。一瞬之间,那腰系围群挥动锅铲时的利落,那眨着大眼咭咭怪笑时的慧黠,那含着泪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愤怒眸子,那昏迷中苍白着小脸时的柔弱无助,突然在他脑中纷至沓来。

就在他大敌当前而神游物外之际,“美刀王”冯一鹤出刀了!刀出鞘,声似西风紧。刀锋掠,光如寒冰舞。“千人斩”刀法之犀利、之诡绝,的确是江湖百年难觅!千绝神刀刀刃之上,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厉鬼在呜咽,在踊动,在索命!

舒适弃杖,一手接刀,一手护燕姬于身后。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全力一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杀啊,杀了这对妖孽!”心一洪钟般大叫,禅杖狂舞而上。

无数成名兵刃相继出手,崔同甘的闪电刀,飘风道长的逐风剑,落花仙子的九尺虹绫,风尘三侠的追魂枪、夺命钩、断肠锏,还有那不知名的铁索、金鞭……

崔烟烟一步步后退,一点点苍白。

她被这疯狂的围戮所震惊,更被人性的疯狂所震惊!他们是用这疯狂的杀戮来伸张正义,还是以之来平息他们内心的恐惧?

就在前一日夜里,群侠在道家一脉飘风道长的指点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峰下燕姬的四名侍女乱刀分尸,那浩漫的血腥,那飞洒的残肢,让她心烦欲呕的同时落下泪来。没有了短笛的催动,“金刚不坏”安坐如泥塑木雕,没有燕姬的杀念,“游丝飞絮”也不过是一动不动的活死人!群侠将四名死灵捆作一团,缚上巨石,沉入深不可测的栖龙潭,让他们永远听不见魔音的催动,感受不到魔念的驱策,让他们在大自然的啃噬下,百年千年,化为腐物!这威力无匹的死灵,在时机恰当时,对付起来竟如此简单!反是尚留萧府的“不散不灭”,因灵智未灭犹能自行出手,将之铲灭尚要多费手脚。他们已经分出十七名高手赶往萧府,决心先行放火烧府,再趁乱除魔,至于要殃及萧府中多少无辜的性命,却没有人算计。四十余年前,魔道人带给江湖的恐怖阴云还未散尽,为免正道为邪恶湮没,他们认为必须不计一切,必须有所牺牲。

这一切没有背着萧沉鱼,在大义面前,在崔同甘凛然生威的眼睛面前,在崔翮无奈的劝慰前,她只有咬着牙忍着泪不发一语。

他们本来期待着舒适能够除去燕姬,可事实看起来恰恰相反。燕姬的内力虽然失去,但她冶炼死灵的邪术还在心中,她那为神鬼所嫉的美貌对侠客义士还有威胁!至于舒适,他公然践踏侠义的规则,更该被乱刀砍死!

兵刃的破空声、撞击声,狂暴的喝骂声,受伤的惨叫声汇成一片,海潮般震人耳鼓。崔烟烟掩住耳朵,可是,铿然有声,是谁的刀锋折断?落英飘洒,是谁的鲜血横溅而出?

舒适能对付得了疯狂而惊恐的群侠吗?燕姬为何并不出声呼唤她的侍女和死灵?是她知道死灵出现就会令舒适拂袖而去,还是她已决心与过往道别?

忽然,崔烟烟听到了一声雄狮般的怒吼——吼声震落了她掩耳的手。人影错落而成的一闪即没的一个空隙间,她看到了舒适的侧脸,脸上有血,可是神情刚毅,眼映刀光,可她看见了那眼里的凄凉!

她的心倏然悸动如风中花、花尖露。她犹能感到舒适怀抱的暖意,犹能体味那戏谑不羁中蕴藏的甜蜜!风吹,花摇,露滴落,那一刹间,她全身热血奔涌!哪怕与父兄亲人决裂,哪怕与名门正派决裂,哪怕与整个天下决裂,她,崔烟烟,都必须听从内心的召唤!

她拔出削雪剑,飞步冲向那喊杀震天的修罗场。剑光过处,她最先刺中了一人胳臂。那人回头骇然大叫:“你疯了,二姐!”那是崔翔!她竟然笑了,是的,疯了,索性疯了吧!

她的剑飞舞,人飞跃,终于冲破刀光剑影和人群的屏障,穿入了漩涡的中心,落在了舒适身侧。她的肩、背均已负伤,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顾向着他灿然一笑。

舒适身上受伤至少五处,那本是燕姬要受的伤,他用自己挡了下来。他的血流得已多,行将力竭,然而,崔烟烟来了!他欢然长啸,掌法忽又生气勃勃,掌力重又雄浑沉重。或许他们终将力战而死,但临死之前,他们终于两心相许!

就在他们目光相接、流传出无限钟情的刹那,一声清越而明媚的笑声响起——燕姬忽然大笑,笑声中有激动,有感慨,有赞叹,仿佛也有失落。大笑的同时,长长的双袖飞旋而起,缠住了落花仙子的九尺虹绫、冯一鹤的千绝神刀。顷刻间,九尺虹绫断为寸缕,千绝神刀脱手飞出。双袖继续挥舞,长了眼睛似的分缠住使鞭、使剑的二人咽喉,如拽草人般将二人拉向半空轰然相撞,袖管一松,任二人落向刀剑丛。惨叫声和惊呼声中,她的人曼妙优雅地飞腾而起,象一只展翅的黑凤,翩翩远逝。

谁也想不到,燕姬并未失去功力,舒适尤其惊讶——她的武功更胜从前!如果说她以前的武功如妖如魅,现今则是如仙如神,虽然同样高到顶点,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境界!是阴阳造化丹改变了她,还是别的什么令她胸中光风霁月?可是,她为什么要假装失去功力,为什么要让舒适陪着她同为正道寇仇?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燕姬的清吟远远飘来。那吟唱感伤而潇洒,如一片亮色的雨云,缭绕在葱郁广漠的原野上。是不是在她心里,从此也有了撇不下的人、放不开的事?

“追啊,擒贼擒王,先杀妖女要紧!”心一高举禅杖,如高举正道旗幡,当先追了下去。群侠呼喝相从,卷起阵阵烟尘,扑喇喇接踵相随。

就算天涯海角,他们也要追踪下去,他们不会相信妖孽能够“重新做人”,不将她除掉,他们就绝对不会安心。但是,他们追踪得上吗?有谁见过,狂奔的人群追上了天空从容如恒的太阳?

尾声

“当时你怎么那样死心踏地护着她?你真不知道她并没失去功力?”崔烟烟挥着锅铲恶狠狠地问。

“我真不知道。”舒适苦笑,苦笑着伸手电光般一闪,从那飞快翻动的锅铲间捞起一片油光红亮的回锅肉,边嚼边道:“好吃,好烫——都陈芝麻烂谷子了,你还唠叨!”

“她假装失去功力,到底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她是不是想把你拉下水,好让你们一对妖男妖女双双飞?”崔烟烟继续发狠,精铁的锅铲差点将锅底敲破。

“我怎么知道别人的心思?再说,咱们才是天生一对,管旁人怎的?”舒适谄媚地捧起盘子准备盛菜。他已发现崔烟烟变得越来越凶恶,可是,女人的凶恶是怎么来的?还不是给爱她的男人宠出来、惯出来的。

“你没管?那你怎么向崔翔打听她的音讯?打听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偷偷摸摸的问?!”崔烟烟咬住薄唇,眼里泪花闪闪,眉头似也因心口疼痛而微蹙起来。

“丫头原来吃醋了。”舒适哈哈而笑,忍不住又心疼地一叹,一手持盘,一手搂住她身子,臂上一紧,令她动弹不得,便往她沾染了油烟和柴灰的脸上吻去。

院子里,舒大娘摆开了碗筷。崔翔坐在桌旁,怀里搂着三岁的外甥。他俊秀的脸孔添了三分成熟,挂着沉静的微笑,两眼闪亮,给孩子讲开了一个最美丽、最迷人、武功高妙如仙如神的女侠扶危济困、行侠江湖的故事。

槐花匀细洒落,风里水似的流淌着花香,飘送着山居人家宁静恬淡的笑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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