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玄武天下》作者:龙人【完结】 > 玄武天下.txt

第三卷 3 第十七章 大冥公敌.2

作者:龙人 当前章节:143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56

那老者正是曾在坐忘城中与贝总管见过面并为贝总管派人追杀的老者。他进坐忘城时,并未与铁风相遇,所以两人也不相识。

青衫老者似乎并不知道与他说话者是大冥王朝位高权重的天司命,也未向天司命施礼。

当然,在常人看来,这也并不意外:一个居于山乡偏野的垂暮老者,又怎么识得天司命大人?

战传说折腾了一夜,到了天亮之后,因为局势已经平静,一时又无事可为,便觉得有些倦了,只是因为牵挂小夭的安危,心头一直不安,也无法安心休息,到了正午,忽然有天司杀府的人到天司禄府来,说是奉天司杀之命前来请战传说前往天司杀府一行。

战传说大感意外,虽然他也感觉到天司杀对自己似乎颇为青睐,但也不至于这么快便邀他入天司杀府吧?

这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圈套?

也难怪战传说如此紧张,毕竟冥皇曾一心想置其于死地,而且与地司杀在坐忘城那一场恶战似乎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如今却要他深入天司杀府,而天司杀与地司杀同样是司职刑杀大权的人物,万一先前天司杀对他的亲近不过只是天司杀的小小手段,那自己进入天司杀府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转念一想,战传说又想到如果天司杀真的是奉冥皇之命要擒杀他,那就算藏身于天司禄府不肯出去,也是无济于事的,天司禄府还不是同样是冥皇说一不二的地方?

虽然这么想,战传说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天司禄府的人把这件事转告了姒伊。从天司禄对姒伊的态度,从姒伊在天司禄府中的举止,战传说越来越感到姒伊能耐不凡,她也是禅都之内唯一一个可能给他以帮助的人了——至少在此之前,她一直未对他有什么恶意。

战传说愿意前往天司杀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必须借重天司杀这样的人物,才有可能了解禅都形势的变化,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追查千岛盟人的下落。

天司杀与天司禄地位相当,但天司杀府却远不如天司禄府气势恢弘。

战传说乘着天司杀派来接他的马车直入天司杀府内,天司杀已在前院等候。

见了战传说,天司杀显得很是高兴,竟挽着战传说臂膀,哈哈笑道:“千岛盟人在禅都作乱固然可恶,但本司杀却因此而遇见了小兄弟,总算不全是坏事。”这样的话,也只有拥有他这等超然地位的人物才敢说,换作他人,可就是大逆之罪了。

战传说一直有些忐忑,见天司杀态度如此,悬着的心放下不少,不过天司杀过分的热情也让他有些吃不消。

司杀府内早已备好了宴席,不过入席的人并不多,加上战传说与天司杀也不过只有七人。大概如今是非常时日,千岛盟人还未找到,若过于铺张,恐怕会招来冥皇怪罪,战传说这一次是主客,而其他的几个人全是天司杀的部属。

入席之后,天司杀先道:“本司杀向来看重少年英雄,虽然尚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却也希望能与小兄弟多多亲近。”

战传说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不知何以能蒙大人错爱。”对于常人来说,能得天司杀青睐看好,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但对战传说来说,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

天司杀一挥手,极具气势地道:“不为别的,就因为你称自己是乐土人!不错,但凡是乐土人,就当为诛灭千岛盟效力,哪管是师出何门?本司杀就欣赏小兄弟这样的胸襟。”

陪席的几人一阵恭维。

天司杀又道:“小兄弟既然能成为天司禄府的宾客,当是出自名门望族了。”

战传说摇头道:“恰恰相反,在下所属的族门,在乐土知悉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他这么说倒是大实话,知道桃源的人,的确少之又少。

天司杀说那番话,应该是想让战传说透露身世,但战传说的话显然让他失望了,于是他只好把话挑明了:“不知该如何称呼小兄弟?”

战传说当然不愿直言相告,而是道:“在下陈籍。”

“原来你是陈籍?!”天司杀的神情让战传说不由有些紧张,但他唯有点头。

天司杀感慨地道:“无怪乎在不二法门追杀下一直能够化险为夷的战传说,最后却亡于陈公子之手,原来陈公子的武道修为已如此高明,那战传说也死得不冤了。”

他忽然改称战传说为“陈公子”,客气中透出了一份淡淡的疏远,莫非是因为他知道,“陈籍”与坐忘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战传说这时却有些后悔了,他这才意识到“陈籍”此名虽然是他信手拈来的假名,但因为自己杀了灵使之子的缘故,也已名扬乐土了,这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天司杀忽然又说了句让战传说更为震撼的话:“本司杀听到有一种说法,说陈公子才是真正的战曲之子战传说,而世人皆知的战传说,其实是假冒的,却不知这一说法是真是假?”

战传说一颗心倏然下沉!

他这才意识到天司杀虽然看起来粗豪直爽,似乎毫无心机,而事实上他绝对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其实自己早该料到,要想登上双相八司这样的权位,仅凭武道修为是远远不够的,可以说双相八司之中,没有谁会是简单的人物。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百合平原临近天机峰的地方新添了一座坟墓,坟墓简单得近乎寒碜,唯有一块石碑,再无一物。

除了奉命掘墓的几名道宗弟子外,没有人为石敢当送葬。曾经的一代宗主,竟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天机峰元辰堂内,玄流三宗宗主汇集一堂。

弘咒向妩月道:“你一直带在身边的丫头是什么人?她为何见石敢当毒发身亡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妩月道。

弘咒狞笑一声:“是你导致石敢当毒发身亡,而天残的下落从此无迹可寻,单单这一点,你就难以向元尊交代。”

妩月道:“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受到攻击以至大耗内力,我之所以迫使他服下毒物,只是希望借此可以逼得他为保全性命,不得不开口。”顿了顿,又道,“若是元尊也认为这件事的过错在我,那么奉你为三宗之主我无话可说,否则,休想让我拱手相让。元尊只说谁若能找到天残的下落,就支持谁为三宗之主,可没有说若是失败了,又当如何。”

弘咒冷哼一声道:“论实力,本宗远在你内丹宗之上,若不是元尊不愿看到三宗内战带来太多伤亡,本宗单凭实力就可以一举铲平内丹宗!元尊明察秋毫,这件事之后,他必能看出本宗才是唯一适合吞并三宗的人,你——不必再有多少幻想了!”

妩月毫不示弱地道:“那倒未必!本宗主可有足够的耐心奉陪到底!”

十日前,法门四使中的广目使忽然至青虹谷,向弘咒传达了法门元尊的旨意,称为免争战不息徒增伤亡,法门元尊愿为玄流三宗做主,若是内丹宗、术宗二宗中的某一宗能够找到天残的下落,法门就支持该宗宗主为三宗之主。至于道宗,早在多年前就已逐步为术宗暗中控制,因此并不在此列。不过无论是内丹宗,还是术宗,都可以从道宗获得支持,换而言之,道宗将同时供内丹宗、术宗驱使。

最后一个条件,对弘咒来说,有点难以接受,因为这无异于要弘咒把已经吃到口中的肥肉吐出来让其他人分享。

但最后弘咒还是应允了。

他心中明白,之所以能够逐步控制道宗,与不二法门的暗中支持是分不开的,从这一点来看,法门元尊这一次的安排,也必有深意,因为不二法门没有理由改变以往对术宗的支持。至少,从实力上看,术宗的确略高内丹宗一筹,换而言之,术宗在这场角逐中获胜的可能性就会大于内丹宗,若结果是这样,那么弘咒便可手不见血地坐拥三宗了。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

但在弘咒看来,这似乎也印证了他原先的猜测:元尊没有理由提出对术宗不利的建议。石敢当死于妩月的手中,这必然导致妩月的被动,而这一点,是否早已在元尊的预料之中?

有了这样的理由,也许就可以迫使内丹宗屈服于术宗了。

来天机峰前,弘咒还担心因为与石敢当有特殊的关系,妩月会占得先机,现在看来,他的担心自是不必要了。

所以,弘咒此时看似气愤,其实他的心中很是得意,一切都在朝着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他觉得在对妩月施加压力的同时,还有必要收拢一下蓝倾城的人心。毕竟现在已不是十日之前,蓝倾城已不仅仅为他弘咒效命,同时暂时还会为妩月效命。

于是弘咒道:“石敢当突然毒发身亡,道宗却没有发生大的波动,蓝宗主功不可没啊,这自是因蓝宗主平时对道宗所属约束严厉之故。”他称蓝倾城为“蓝宗主”,其用意就很明显了。

蓝倾城却像是两边都不愿得罪,他道:“这全仰仗两位宗主运筹帷幄,使蓝某可以把握住道宗的局面。”

弘咒干笑一声,心头暗骂:“真是混账东西,她妩月何尝运筹了什么?”

面对天司杀突如其来的一问,战传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片刻的犹豫之后,他终于道:“这一传言是正确的,在下才是真正的战传说。”说出这一点,自然需要下很大的决心,而促使战传说下这么大决心的,是因为他担心天司杀早已知道真相,方才这一问只为试探他,若如此,那么一旦他不敢承认,之后就十分的被动了。

战传说静观天司杀的反应。

天司杀的反应出乎战传说的意料,只见天司杀喟然一叹,道:“本司杀一直奇怪为何战曲战大侠可以在乐土各路高手一一败北的情况下勇于挺身而出,应战千异,而他的后人却品行不端,原来那作恶多端之人,并不是真正的战曲之子战传说!”随即话锋一转,接道,“战公子,为何你一直不将这件事的真相公诸于众?”

看似是毫不经意间随口问出的一句话,其实却很是尖锐,战传说这才真正地领略到天司杀的厉害。

他唯有道:“因为在下担心这事未必能让世人相信。”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战公子为何对世人这么没有信心?”看样子这一次战传说若不能给天司杀一个满意的回答,后者就会这么一直问下去穷追不舍了。

战传说灵机一动,正色道:“首先大人就未必会相信在下的话,尽管在下所说的句句属实。”

天司杀果然追问:“你又怎知本司杀一定不信?”

“因为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是一个备受尊仰之人,恐怕没有人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此人是谁?”

战传说已是孤注一掷了,他缓缓地道:“此人就是不二法门四使中的灵使!”

战传说道出灵使而未说是法门元尊,一则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表明法门元尊与这件事有关系,二则是因为说出灵使,已经让人难以置信,若说是法门元尊与此事有关,那就等于一下子将自己推入了绝境,没有人会相信的。

而天司杀的反应更是大出战传说的意料,他竟长出了一口气,道:“果然不出本司杀所料!”

“什么?!”战传说对天司杀的话有些似懂非懂了,难道说天司杀早已猜知这件事?这似乎不太可能。

天司杀没有回答,而此时席中一身形高颀的中年男子插口道:“天司杀大人在所谓的战传说肆虐乐土时,就已起疑,因为此人虽然处处为非作歹,却似乎毫无目的。不为财,不为色,而且得罪的都是在乐土有一定势力的门派,这就很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不二法门灵使声称要擒杀此人,但却几次让其逃脱,以不二法门的势力之强,实在不应如此,除非另有内幕。天司杀大人虽然对此事起疑,但此贼子一直在禅都之外活动,那是地司杀大人的管辖范围,天司杀大人不宜随便插足……咳咳……”说到这里,他干咳了一声,才接着道,“虽然是地司杀的管辖范围,但既然地司杀大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天司杀大人又不能坐视此贼为非作歹而不加理会,所以,大人便让我们几人暗中追查这件事。有一日,我们正好遇见此贼在一家客栈中与六道门的人厮杀,而在此之前,我们已查知灵使当时就在左近,我们以为这一次此贼是栽定了,结果却大出我们意料,灵使一直没有出手,相反倒是六道门的人伤亡惨重——唉,也怨我们太相信灵使了,以为有他在左近,就根本无须我们出手助六道门的人。”

战传说默默地听着,心头有无限感慨。他一直以为要让这件事拨云见日、昭明天下将困难无比,以至于自己都毫无信心,却没有料到早已有人对此事也起了疑心。看来,有些事情是根本不需要刻意回避的,唯有敢于直面,方是正确的。

那人接着道:“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人在将六道门的人一掌击毙之后,竟去与灵使相见!虽然我们几人慑于灵使可怕的修为不敢过于接近,但对于这一点却还是能够肯定的,所有的这一切,都足以说明此事隐藏有一个极大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与灵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司杀这才开口:“直接正面与灵使交锋,本司杀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不仅指武道修为,更是因为他身份特殊,若不是一切都真相大白,有足够充分的证据,就是冥皇也不会答应本司杀对付灵使,因为那将会为乐土带来极大的不安定因素。何况,这还牵涉到本司杀与地司杀大人的关系。”

战传说缓缓点头,道:“在下明白。”

此刻战传说才知道天司杀将他请来天司杀府,是有其用意的,而且天司杀很可能已知他就是“陈籍”,若真的如此,那么方才战传说如果没有以实相告,也许他就会错过这一次机会。毕竟能让天司杀相信他才是真正的战传说不是一件坏事,尤为让战传说惊喜的是天司杀也对灵使起了疑心,这才是难能可贵的。

所以,战传说忍不住道出了心声:“在此之前,在下本以为一旦说出灵使是操纵此事的话,是没有一人会相信的,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世人对其唯有敬仰!”

天司杀哈哈一笑,道:“本司杀司职对付种种恶人贼子,一生之中见过不少表面上看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做出种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勾当之人,可以说已很难会被表象所蒙蔽了。”

顿了一顿,又道:“但对于灵使为什么要这么做,本司杀却真的是难以猜透。”

战传说虽然也大致猜定了灵使的用意,但要说出这件事,就必然会牵涉到桃源,而战传说现在还不想让天司杀知道他来自桃源,所以他只能道:“这一点,在下也一直有些不明白。”

“但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天司杀很有信心地道。

战传说忽然道:“若是有一天大人已完全查清灵使的确暗中操纵此事祸害了不少人,将会如何?他可是法门四使之一啊!”

言下之意,自是说灵使的身后可就是不二法门,到时候能否经得住这么大的压力,秉公而行?

天司杀肃然道:“只要我还是天司杀,只要作恶者犯在了本司杀的手上,哪怕他就是神,本司杀也要全力以赴,将之擒杀!”

“好!”那身形高颀的人大声喝彩,道,“我等心甘情愿追随司杀大人,就是钦佩大人这份无畏无惧!”其他几人也是情绪高昂,显然是受了天司杀方才慷慨陈词的感染。看得出这几个人都应该是天司杀的心腹,而且他们对天司杀的敬重,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天司杀的属下。

想必天司杀也深知这一点,否则有关灵使这样敏感的话题,他也不会当着这几个人的面说。

战传说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奉命前往坐忘城的不是地司杀,而是天司杀,那么结局又当如何?从现在天司杀的言行来看,他对与坐忘城、皇影武士、地司杀有关的那件事,应该并不知情,这也进一步证实了爻意的推测,那就是冥皇这一举措,知晓的人是少之又少。其中原因不言自明,这种不光彩的举措,冥皇当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也不至于要杀殒惊天灭口。

这样一来,战传说面临来自冥皇的威胁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因为冥皇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对付战传说,甚至还没有合适的借口对付战传说。

此次司杀府之行,可说是解去了战传说的一块心病,让他感到轻松不少,看来澄清真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困难。以天司杀在大冥的地位与影响,他能够相信战传说,这是颇有分量的。

战传说牵挂着千岛盟人的下落,于是问道:“不知追查千岛盟人进展如何?”

天司杀道:“毫无进展——非但找不到千岛盟人,连勾祸也一并下落不明了,而四城门的禅战士皆断定勾祸没有逃出城外。像勾祸这样的人留在禅都,只怕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天司杀府与天司危府的压力极大,也不知这勾祸怎么就能一而再地死里逃生。第一次是南许许救了他,那么第二次又是谁呢?南许许救了勾祸之后,从此再也不敢在乐土抛头露面,却不知有什么人竟不吸取这一教训,重蹈南许许覆辙,实是可恨!”

南许许第一次救九极神教教主勾祸的前因后果以及其过程,战传说已听南许许亲口说过,南许许也算是有身不由己之处,不过这也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至于南许许第二次救下勾祸这件事,连战传说也不知情。天司杀提到南许许一直不敢在乐土抛头露面之事,让战传说想到花犯追查南许许下落的事,心头暗忖不知花犯有没有可能会找到南许许,若是找到了,定会有冲突,花犯剑法高明,南许许毒术霸道,若有冲突也不知谁将吃亏。而战传说则不希望他们两者当中任何一人有什么意外。

他却不知此时南许许早是隔世为人了。

天司杀与战传说又交谈了一阵,忽然问了一个让战传说有些意外的问题:“本司杀听说与战公子同在天司禄府做客的还有两位女子,不知是不是战公子的妻室?”

战传说一怔,有些尴尬地道:“她们都是在下的朋友。”顿了顿,又道,“实不相瞒,其中有一女子已落入千岛盟之人手中,所以……”

“所以你想让本司杀能留一个千岛盟活口?”天司杀道。

“正是。”战传说道,他还不愿告诉对方那女子就是殒惊天的女儿小夭。

但也许不需他说出,天司杀也知道。许多战传说一直当做是秘密全力守护着的,原来早已被他人所知,剑帛女子姒伊是如此,天司杀也是如此。

“但愿本司杀有兑现承诺的机会。”天司杀道。

坐忘城。

如今的坐忘城很平静,不过这种平静不是代表安宁与祥和,而是因为坐忘城已消耗过甚,所以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悲剧接二连三地上演,反倒让坐忘城的人渐渐地习惯了。

直到一列衣饰鲜明的地司命府的人进入坐忘城,才稍稍打破了坐忘城的平静。因为地司命府的人出现在什么地方,就预示着冥皇有重要任免、决策要公诸于众。这一次,坐忘城的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城主殒惊天已遇害,地司命府的人会不会是来宣告冥皇任命了新的城主?

这种可能性当然极大,但唯一有些不符的就是照理任免六大要塞的头领这样重大的事情,应是地司命亲自前来宣告,但这一次前来坐忘城的人当中,并没有地司命,地司命的心腹藏东来是众来客当中地位最高的。

因为这个缘故,坐忘城的人还不能断定地司命府的人的来意。

不过谜底很快揭晓,地司命府的人此来果然是宣告冥皇新任的坐忘城城主的,被任为新城主的是贝总管。

在乘风宫内,藏东来抑扬顿挫地当着贝总管、幸九安、慎独、伯简子的面,宣读了冥皇圣谕。伯颂身体未曾康复,在贝总管的建议下,由长子伯简子暂代其父之职。

藏东来宣读完圣谕,贝总管行了礼后,道:“蒙圣皇错爱,微臣感激不尽,但殒城主死得不明不白,微臣若是领受了城主之职,定为天下人所笑,请圣使代微臣向圣皇辞谢。”

藏东来虽然只是地司命的一名心腹而已,地位不高,但因为是代表冥皇而来,就不能不对其恭而敬之。

贝总管辞谢城主之位,乃幸九安、慎独、伯简子意料中事,换了谁也不会就这样接受冥皇的赐封的。若是重山河或铁风在此,甚至可能已将藏东来给擒下了,他们都是铁铮铮的热血汉子,殒惊天的死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可惜重山河早已被恨将击杀,而铁风又已去了禅都。

藏东来倒识趣得很,并没有因奉冥皇之命而来,就目空一切,把谁都不放在眼里,那样恐怕他就再也走不出这乘风宫了。坐忘城可以把两百司杀骠骑杀得一个不剩,可以将地司杀杀得大败而归,那么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藏东来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不是早已知道如今坐忘城中空虚,殒惊天的女儿不在坐忘城,强硬的铁风去了禅都,对殒惊天十分忠诚的伯颂又已病到床上,藏东来或许根本就不敢踏足坐忘城。

藏东来完完全全地放下了“圣使”的架子,以推心置腹的口吻道:“贝城主与各位的心情藏某完全能够理解,但如今杀害殒城主的凶手已经查明,圣皇也在全力追缉凶手,还望贝城主能以大局为重,就算圣皇一时失察,也是难免的。”

幸九安等人一听凶手已查到,皆是一震,幸九安当即问道:“凶手是什么人?!”如今,昔日的四大尉将,只有他这个西尉将还在场了。

“是千岛盟的人。”藏东来便将一路上想了无数遍的话一古脑地倒了出来,“千岛盟一直觊觎乐土,他们见殒城主与冥皇有隙,坐忘城因此对冥皇有微词,便想出了这一毒计,加害殒城主,想要嫁祸于冥皇,使坐忘城与冥皇彻底决裂,而千岛盟则坐收渔翁之利。其实冥皇对殒城主也是一时误会,将殒城主带入禅都后,冥皇已准备不再追究此事,没料到……”

藏东来所说的话当中,不少是随口捏造的,他料想大部分人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毕竟殒惊天人死不能复生,给坐忘城台阶下,就等于必须要冥皇这一方退让一点。这样的事,冥皇当然不会做,但冥皇不会去做的事,他身边的人却可以代之做到,冥皇不便说的话,自有人可以代他说,这在给足对方面子的同时,又不损冥皇威信,至于坐忘城,即使明知藏东来的话未必就是冥皇的本意,但他们又何必过于计较这些?

这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学问,其中起关键作用的自然是夹在两者之间的藏东来。

当然,坐忘城的仇恨不会凭空消失,这就需要有另一个对象代替冥皇,而千岛盟就是代替冥皇的对象。

可以说,由藏东来代替地司命前来坐忘城,是一次很高明的选择。

而藏东来似乎还嫌不够完美,他又补充道:“地司命大人之所以没能前来坐忘城,是因为禅都潜伏着千岛盟人尚未一网打尽,地司命大人必须留在禅都相助,贝城主请见谅!”

贝总管还要推辞不就,慎独道:“要为殒城主报仇,就必须有人统领坐忘城,贝总管无论德才,都是接任城主的最好人选,我等都心服口服,若是冥皇另派一个与坐忘城毫不相干的人接任城主,那才真的不妙。”言下之意,若是拒绝让与坐忘城不相干的人接任城主,就落得了口实,若是答应,则对坐忘城不利。

慎独这几句话可谓是切中了要害,毕竟没有城主不是长久之计。

他接着又道:“如今坐忘城的局面人尽皆知,接任城主者,与其说是平步青云,倒不如说是任重道远,艰险无比。贝总管若是愿为坐忘城尽心尽力,就不该再推辞不就了。”

贝总管这才道:“那贝某就勉为其难了。”

藏东来心头暗自松了一口气,笑逐颜开地道:“有贝城主操持坐忘城大局,坐忘城必能再展雄风。”

贝总管——不,应已是贝城主一面应承着,心中却想起了前几天遇到的青衫老者说他“席座”部位呈紫黄色,是大吉之相,不出十日,必然有擢升之佳音,暗忖:“此人决不简单……”

又想到青衫老者曾说他薄情,日后难保忠义,心头不由升起乌云,将擢升之喜悦冲淡了不少。

有天司命领着,铁风很轻易地便在内城东门外见到了昆吾。

铁风一见殒惊天的灵柩,顿时脸色苍白,抢步上前,轰然跪倒于灵柩之前,嘶声道:“城主!东尉将铁风来见你了……”下面的话,已哽咽不能成语。

他身后的坐忘城战士也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昆吾一直守在殒惊天的灵柩旁,此刻见到坐忘城的人,倍感伤心。禅都、坐忘城相去如此之远,他与铁风尚有相见之时,而城主殒惊天却永远隔世为人了。

殒惊天的灵柩摆放在内城东门外,只是搭了个凉棚,禅都百姓可以将凉棚内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殒惊天是戴罪城主,当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此刻众人见坐忘城的人仍是对殒惊天如此忠义,并未因为殒惊天已亡,又是戴罪之身而有所改变,都颇为感慨,议论纷纷,都说人在世间走一遭,能得到这么多部下真正的敬重,也便没有白活一回了。

敬佩殒惊天的同时,难免由此滋生对殒惊天是否真的有罪产生了怀疑。

与昆吾一同守在殒惊天灵柩旁的还有天司命府的家将,他们以远处旁观者的神情察觉到了什么,便希望天司命尽快劝住铁风等人,以免引来围观者对殒惊天、对坐忘城的更多同情,对坐忘城的同情,就等于是对冥皇的一种否定。虽然旁观者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这也决定了他们的情绪更容易蔓延影响更多人。

天司命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是他与殒惊天私交不错,就算意识到了这一点,也不想加以改变。那些家将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铁风及坐忘城战士恭恭敬敬地行了拜祭之礼后,铁风这才与昆吾相见,两人相对欷歔,不知所言。

旁观的人群中有一年约四十、身形高颀却略略曲背弓腰的红脸男子慢慢地自人群中退了出去,步履不紧不慢地向不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酒馆走去。看他的衣着打扮,像是一个做点小买卖的市贾之徒,而且应该是不太走运的市贾之徒,因为他的脸上总有一丝郁郁之色。

何况,他所选择的酒馆是那么的不起眼,夹在一家气派的酒楼与一家赌坊之间,颇有点苟延残喘的感觉。进入这种酒馆者,多半是与酒馆一样不太显眼的人。

那红脸男子慢慢地走进酒馆,也不用伙计招呼,自己在最里边的地方拣了个位置坐下。

他刚一坐下,就有一壶酒放在了他的面前,紧接着是一盘酸菜煮鸡。抬眼望去,一个容貌清秀的伙计正笑嘻嘻地望着他,道:“这是酸菜煮鸡,将腌制好的上等酸菜与鸡肉放入锅中同煮,待鸡肉煮烂后起锅,随后将辣椒、葱、姜放入油锅中炒热,再将酸菜煮鸡倒入锅回一下锅,即可食用,其味酸辣爽口。”

红脸汉子也不说话,自桌上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来,就向酸菜煮鸡伸过去,但却停于酸菜煮鸡上空——原来被一只手将筷子与酸菜煮鸡隔开了。

那伙计一脸正经地道:“高醉虾,这只是摆在你面前给你看的,却不能吃。”

高醉虾?莫非是稷下山庄东门怒手下五大戍士之一的高辛?

而那面目清秀的伙计,却是五戍士之一的于宋有之。

果然,被称做“高酸虾”的红脸汉子沮丧地放下了筷子,道:“于宋有之,这酸菜煮鸡既然不是让我品尝的,就不要摆在我的面前了。”

“现在你是小店的客人,当然不能不上菜。”于宋有之一脸坏笑地道。

“上菜也就罢了,你又何必细说如何如何的酸辣可口?”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年轻妇人自里间走了出来,容貌美艳,自然是东门怒五大戍士中的眉温奴。眉温奴笑骂于宋有之:“你明明知道我们已是囊中羞涩,高大哥已两天滴酒未进了,却还有意作弄。”

于宋有之哈哈一笑,将隔在菜上的手移开了,道:“相信高醉虾意志坚如铁石,虽有美食佳肴近在咫尺,也能安若泰山不为所动。”

随后压低了声音道:“这酸菜煮鸡还要留到真正的客人来时派上用场,我们五人今日的午膳是另有准备……”

说话间,他已变戏法一般自身后端出一碟馒头,放在桌上。

“又是馒头……好像比昨天的馒头黑了一点。”高辛道。

“有眼光!这是我特意用有些坏了的面粉蒸出来的,因为坏的面粉比一般的面粉整整便宜了一半。”于宋有之一脸佩服地道。

“唉……只有馒头配温水,我吃不了五个。”

“错!这馒头是我们五人一人一个,既然你没什么胃口,那就分半个给我。”于宋有之说着就去掰其中的一个,高辛急忙挡住,随即望着眉温奴道:“公主,我们不会真的到了这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吧?”

于宋有之性喜调侃,高醉虾之名,就是出自他的口中,而把眉温奴这美艳寡妇称为公主,也是他的杰作,其余几人也随着他叫开了。五戍士一向情投意合,而眉温奴则是五戍士之中唯一的女子,这样的称呼,调侃之中,多少有点对这唯一女子的宠爱的意味。

眉温奴叹了一口气,道:“庄主久居稷下山庄,根本不了解世情,将这家破酒馆盘下的花费,就比庄主的预计多出了两倍,其他一应费用,也是如此,如果再见不到战传说,我们过不了几日就要困死于此了。”

一声干咳,一身账房先生打扮的史佚走了出来,瞪了眉温奴一眼,向酒馆努了努嘴,意思当然是让眉温奴小心不要说漏了嘴,以便他人听到。

眉温奴像个小女孩般吐了吐舌头。

这时,五戍士中最年轻的齐在也自里间出来了,却没有说话,而提了一张竹椅出了门外,在门外坐下了。他是这酒馆的“掌柜”,此刻守在门外,自是担心有人撞进来听到于宋有之等人的对话。

他们不明白庄主东门怒为什么要他们前来禅都找战传说,更不明白庄主为何让他们找到战传说之后,一定要设法接近他,最好能留在他的身边,保护其安全。

虽然有太多的不明白,但这既然是庄主之令,他们唯有听从。

何况自追随东门怒之后,东门怒一直是碌碌无为,龟缩于稷下山庄,也早已把五戍士闷坏了,能到禅都走上一遭,当然让五戍士兴奋不已。

没料到到了禅都后,事情根本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战传说虽然人在禅都,但他一入禅都后,就进入了天司禄府,五戍士追踪战传说的线索一下就断了,进入内城根本不能随心所欲,更不用说接近天司禄府。

而这小酒馆本来是他们用来掩饰身份用的,这也是庄主东门怒的吩咐,据说这个叫做战传说的年轻人的仇敌不少,而且来头不小,如果不小心行事,休说保护战传说,连他们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高辛等人当然早已听说过“战传说”其名,但战传说岂非已经死了?或许这个战传说只是与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战传说碰巧同名而已?

稷下山庄一向自我封闭,五戍士对外界的了解自然也就不会太多了。

将这小酒馆接手过来仅几天时间,他们就感到有些支撑不下去了。从他们接手到现在,还没一个客人,因为这种小酒馆只能做熟客的生意,如今酒馆从掌柜到伙计全换了,哪能留住昔日的酒客?而且五戍士根本不知道将这小酒馆高价转给他们的人,已在距此不远的地方另开了一家酒馆。他可是土生土长的禅都人,一眼就能看出五戍士不是禅都人,所以才敢这么做。

于宋有之问高辛道:“方才有没有看到战传说与坐忘城的人见面?”

高辛道:“没有。”伸手抓起一个孩童拳头大的馒头,端详了一阵子,放入口中。

于宋有之道:“看来这战传说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庄主说他会与坐忘城的人一起出现,但这几天守灵的人中一直不见有战传说,现在坐忘城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也不见战传说,恐怕是见坐忘城有难,他就唯恐避之不及了。”

“不是说战传说与殒惊天的女儿在一起吗?”眉温奴道。

“恐怕未必。”于宋有之道。

“这可是庄主亲口说的,当时你也在场啊!”眉温奴道。

“正因为是庄主亲口说的,所以才不可信。这几年来,庄主离开稷下山庄几次?”

眉温奴沉吟道:“记不起了……好像已有好几年没有离开稷下山庄了。”

于宋有之叹了一口气,道:“一个数年没有离开稷下山庄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可信度都要大打折扣。我看这几年庄主的身子是渐渐地胖了,但是这儿……”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刚要说什么,忽然见眉温奴笑得有些诡秘,顿时察觉不对劲,一侧脸,赫然发现庄主东门怒正站在他的身后!

于宋有之顿时站将起来,指着自己脑袋的手在极短的时间内改为搔首,他笑容满面地道:“我们早就料到庄主一定放心不下我们而会来禅都的,看,我们早已为庄主备好了菜,这是酸菜煮鸡……”

东门怒打断他的话道:“打烊,我们该好好商量商量如何在禅都谋生了。”

“那是那是。”于宋有之连连点头。

守在外面的齐在将竹椅搬回之后,就将门板一扇一扇地上好,当他正要上最后一扇门板时,忽然有一只脚伸了进来,随后便听得有人道:“慢!有人要在此用膳!”

事情有些意外,齐在侧身向东门怒望去。

东门怒轻咳一声,道:“小店打烊了,客官请改日再来吧。”

正说着,竟已有人挤将过来了,齐在想要推挡,却又感到不妥,略一犹豫,那人早已进入了酒馆。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措手不及,暗自警惕。

但见进来的是一个不甚高大的年轻男子,头发凌乱,披散下来遮去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也让人不敢恭维,又黑又脏,近乎一个叫花子。

“有什么拿手的菜?谅这店也没有什么好酒,就要一壶十年陈的。”那又黑又脏的年轻人在方才高辛坐过的地方坐下了。

“十年陈的没有,十日陈的倒有,不过还是掺了水的。”于宋有之料定这小子恐怕是混吃混喝的街头无赖,没好气地道。

“放肆!”那状如叫花子的年轻人冷叱一声,声音不大,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无法相信这竟是出自一个叫花子模样的年轻小子口中,于宋有之不由为之一震。

那年轻人一挥手,道:“算了,出口不逊,坏了本公子的酒兴,酒便免了。”

于宋有之对自己的一震很是不满,于是便待出言相讥,不料却被东门怒以眼神阻止了。

东门怒道:“拣拿手的菜给这位公子送上来。”

于宋有之暗自叹息,心道:“庄主真的是太没有见识了,此人分明就是无赖,却还对他如此客气!”但东门怒既然已经吩咐,就只有照办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