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传说听到这儿,有些担心爻意的伤心处被触动,看她的神色,却并没有异常,他这才放心。
到了后半夜,已经安静下来的羁社又响起一些嘈杂的声音,战传说有些惊觉,凝神细听,声音却又渐渐地平息了,到后来,甚至比原先更安静了,一直到天亮时再也没有什么变化。
叩门声非常适时地响起,因为有人叩门的时候战传说二人正好打点了行装,准备离开羁社继续赶路。
拉开门,战传说猛地一怔,站在门外的男子虽然衣着普通,但却一眼可看出此人绝非普通人,也不可能是羁社的人。
那男子抱歉地一笑,道:“战公子昨夜睡得安稳否?”
对方称自己为“战公子”,战传说心头吃惊之情可想而知。他经历了太多的曲折艰险,故此时也立刻提高了警惕,目光正视着眼前这不明来历的不速之客,淡淡地道:“还好……你我相识吗?”
那男子笑道:“我只是无名之辈,怎能有幸结识战公子?我家主公久仰战公子之名,想与战公子见上一面,特吩咐我来请战公子,不知战公子能否赏脸?”
战传说目光一闪,道:“你家主公倒真是有心人,我在这样的地方留宿他也能知晓,但不论他是何方高人,又为什么对我战传说有兴趣?”
那男子道:“我家主公在乐土算是颇有名气的,不过暂时还不便透露我家主公的身份,战公子只要见了我家主公,自会识得。至于能在这羁社中找到战公子,那是因为我家主公心存诚意。”
战传说一笑,道:“既然有诚意,为何连身份也不肯透露?其实我战传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实在不值得你家主公如此关注,还要烦请尊驾转告你家主公。”
那男子道:“战公子是不愿答应与我家主公相见了?”
战传说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男子竟也不再多说什么,后退了几步,闪至一旁,道:“战公子心意既定,我也无法勉强。”
虽然此人显得很诚恳,但战传说不想节外生枝,领着爻意自那人身边走过,却惊讶地发现昨夜还客满的羁社此时却只剩下他与爻意两个住客了,他所经过的房间的门都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二人一直走到前堂,仍是如此,非但所有的客人都凭空消失了,连羁社的掌柜及唯一的一个伙计也都不见了踪影。
战传说站在前堂,高声喊了几声“掌柜的”,声音震得前堂嗡嗡直响,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事情极不寻常!
战传说目光四下扫视,原本羁社的客人加上掌柜、伙计应有三十几人,这么多人不可能同时离开羁社的,事情定有蹊跷之处,而这样的变故肯定与战传说有关。
战传说担心那些人会有什么意外,尽管他们与他素不相识——但他并没找到打斗的痕迹。事实上若是昨夜真的发生了打杀,战传说也不可能不会察觉,因为昨夜他根本没有入睡。
这实在是一个难解的谜!无论有人想对战传说如何,按理与这些无辜的人本应该没有任何关系的。
爻意对战传说道:“这恐怕是一个圈套,对方算定你见这么多人失踪后一定不会置之不理,那样就不得不答应与他见面……”
她猜测战传说大概会折身去找那男子,所以及时提醒他。
果然,战传说只是说了一声“我知道”,便转身欲去找那个男子。
这时那男子却已出现在前堂,他对战传说很恭敬地道:“战公子请放心,失踪的人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甚至可以说他们一夜之间变得比原先生活得好上了许多——战公子应该知道,除了你与爻意小姐这样特殊的客人之外,在这羁社留宿的人的日子都是过得穷困潦倒的,现在却已完全改变了。”
战传说不无怒意地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点?无论如何,我总觉得你家主公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
“我家主公并没有吩咐我这么做,他只是吩咐我无论如何必须请你移驾与之相见,我没有信心一定能够说服你,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个下策。当然,这只是利用了一次战公子的侠义之心,却不敢对那些无辜的人施下狠手,否则我家主公也必会惩罚于我。”
“是吗?”战传说的语气中充满了不信,的确,他实在难以相信对方,如果没有什么见不得天日的阴谋,又何必这么藏藏掖掖?
此时他看出了眼前的男子应该有不俗的修为,但他完全有把握一举将对方制住,问题是那男子始终客客气气,让他无法出手。
战传说不由微叹一口气。
爻意顿知战传说会答应去见那个想见他的神秘人物了。
果然,战传说沉声道:“我答应去见你的主公,但条件是必须见到羁社的人安然无恙。”
那男子在战传说答应与他的主公相见时,也并不显得特别兴奋,似乎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当战传说、爻意随那男子出羁社后,才知不仅仅是羁社中的人忽然不知去向,连这个小村庄里的人也一起不知所踪了。
仅仅为了与战传说见上一面,竟如此大动干戈!战传说越来越感到事情不寻常,而且,他已明白,那神秘的人物肯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就算战传说可以不顾羁社的人的安危,也会在对方使出的别的手段面前不得不屈服。
沿着村中那条以石板铺就的路一直前行,不见一个村人,甚至没有一声鸡犬声……
战传说心头微微泛起了寒意,却不是害怕,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当他们走到村口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地跪着的人,竟全都是村里的人,这其中就包括羁社中的人。
战传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头投向那男子。
那男子笑了笑,转而面向那些跪着的人,道:“很好,你们都很守信用,没有一个人抬头偷窥,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带着已经属于你们的十片金叶离去了,无论去什么地方。你们只需记住一点:一个时辰之内,不许回头。”
话音刚落,便听到很杂乱的此起彼伏的感恩声响起,然后只见近两百人低垂着头,几乎是贴着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站起来,决不回头地向前走去,每个人的身板都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当一百余号人同时做着这奇特的举止时,那样的情景实在是诡异无比。
那男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望着战传说,客气地道:“现在战公子应该没有什么顾虑了吧?”
战传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现在就算你不想让我见到你家主公也是不可能了。”
这并非戏言。
那男子指了指东向,道:“战公子请看,我家主公就在那边。”
战传说、爻意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是几辆正向这边驶来的马车——也许,不仅仅是几辆,而是数十辆,因为很快战传说便看到马车在离他尚有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后便见许多的人如同四溢的水一般扩散开来,几乎是在转眼的工夫,战传说前方已多出了一幢幢各种色彩的帐篷,帐篷之外是一排排的栅栏……
那男子指向所有帐篷中最具气派的那一座道:“我家主公就在那儿静候战公子大驾。”
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战传说忽然笑了,他道:“你家主公定然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现在,我几乎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了。”
那男子躬了躬身,道:“战公子请!”
千马盟的小帛很幸运,在生命垂危的时候遇到了花犯、风浅舞、凡伽三人,才得以保全性命。
千马盟盟主广相照因此对花犯、风浅舞、凡伽感激不尽。他一直视千马盟所有人为自己的兄弟,更何况小帛还救了他一命!
眼看小帛的情形一日好似一日,花犯三人知道小帛已完全脱离危险了,所以决定要与他们分道而行。
但广相照却苦苦挽留,无奈花犯三人只好答应再多逗留一日。
这几日,广相照吩咐千马盟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款待花犯三人,千马盟在做马贼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改为贩马后日子便过得颇为滋润了,如今在万圣盆地找一家客栈款待花犯三人几日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广相照还暗中吩咐自己的人尽快与留在须弥城那边的人联络,让他们再送一些珠宝过来,准备送与花犯三人。广相照知道花犯、凡伽、风浅舞是四大圣地的传人,决不会贪图财物,但以他的智谋,却委实想不出别的方式表达他对花犯三人的感激。
也许是因为一下子折损了九个弟兄太过悲伤,欲借酒消愁,虽然这几日连着摆宴是为谢恩,反倒是广相照自己逢饮便醉,醉了后就念念叨叨地叫着为大劫主所杀的九名弟子的名字。
花犯三人对千马盟自是多少有所耳闻,知道千马盟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只是也无大恶罢了。若在平日,身为四大圣地传人的他们,是不屑与广相照这样的人为伍的,但广相照有些粗俗的豪爽、耿直、重义,却让三人有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这也是他们最终愿意答应广相照再留一日的原因所在。
一连在万圣盆地逗留数日,凡伽与花犯心情都有些烦躁了,唯风浅舞怡然自得,丝毫没有要急着离开的意思。
傍晚时分,三人正在客栈里闲聊,忽然有伙计在门外道:“花公子,外面有一位客人想见你。”
花犯看了看风浅舞、凡伽,凡伽道:“你去看看吧——谅也不会有什么事。”作为四大圣地新一代传人中最杰出的三个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花犯点点头,道:“我去去就回。”
但花犯并没有能够很快回来,过了一阵子,风浅舞渐渐有些不安了,想出去看看,却又犹豫不决。
凡伽默默地望了她一阵,然后道:“我去看看他吧。”
“应该……没事的。”风浅舞笑了笑,有些勉强。
凡伽推门走出,倚着栏杆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朝院中望去,只见花犯与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相对而立,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花犯向着凡伽这边,而青衣人则背向着凡伽,无法看清其容貌。不过从青衣人的衣饰来看,显然很普通。
凡伽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便欲回房,回转身时,只见风浅舞正站在门口处。
凡伽心头微微地颤了一下,有些生硬地笑了笑,道:“花师弟没有什么危险,你放心吧。”
两人回到屋里后,忽然彼此都找不到话题,沉默得有些尴尬。
又过了许久,才听得花犯回来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而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被他们自己所意识到后,又更为尴尬。
好在这时花犯推门而入——他并没有感觉到房中气氛有什么异常。
凡伽、风浅舞都以探询的目光望着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显然是想知道方才是什么人找他。四大圣地平时息息相通,花犯所认识的人,凡伽也大多认识,但方才那青衣人凡伽却从未见过。
花犯却变得格外粗心了,竟像是没有感觉到凡伽、风浅舞探询的目光,他自顾拣了一处坐下,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广相照的醉酒该醒了吧?”
风浅舞见花犯目光游移,暗自奇怪,忍不住问道:“方才你见的是什么人?”
花犯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看风浅舞,又看了看凡伽,才道:“我……要去一趟禅都。”
凡伽、风浅舞都流露出吃惊之色,这些日子他们三人形影不离,却从未见花犯流露过要去禅都的意思。
“什么时候?”吃惊之余,凡伽问道。
“……今晚吧。”花犯缓慢地却毫不犹豫地道。
“今晚?!”凡伽、风浅舞同时失声。
花犯点了点头。
“若是一定要去禅都,过了今夜,明日我们再动身也不迟。”风浅舞道。
花犯道:“这次我想一个人前往禅都。”
风浅舞若有所思地看了花犯一眼,没说什么,凡伽却已道:“为什么?是因为方才找你的人?”
花犯有些歉然地道:“此次去禅都是要办一件……私事,而且……不便与凡师兄、风师姐同行。”他显得有些难以措辞,却并未回答凡伽的话。
凡伽哈哈一笑,很大度地拍了拍花犯的肩,道:“男人也会有些私事是别人无法插手的,你放心去便是,我与浅舞不会怪你的。”
花犯道:“我这就去向广相照辞行。”
凡伽道:“我们与你一起去吧。”
风浅舞没有开口。
广相照的酒本已醒了一半,听说花犯即刻要去禅都,顿时全醒了,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急切地道:“是否我千马盟有不周之处才让花公子有此意?”
花犯道:“广盟主多虑了,若是如此,我又何必再来与广盟主辞行?”
“那……明日一早,我挑选几匹千马盟上等好马给花公子代步吧。”广相照知道花犯并非城府很深之辈,便信了花犯的话。
花犯坚持当夜便起程,广相照见他意志坚决,最终只好作罢。
躺在床上的小帛虽然已无性命之忧,但身体尚较虚弱,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花犯要离开时,他才声音虚弱地道:“花公子请暂且留步,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花公子。”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只指环,郑重其事地交给花犯道:“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指环,先父一生习练巫术,但一直没有成就,据他自己说,他一生中只完成了一次上师级巫师才能完成的巫术,那是命运给予他的唯一一次闪亮,那次巫术的巫力就是附在这只指环上,虽事实上这只指环从来没有显示出强大的巫力,但它一直被先父视为珍宝。”
花犯见那指环制作粗糙,不像是贵重之物,所以就将之接入手中,听到这儿,才知不妥,忙道:“这指环既然有此来历,我岂能夺爱?”
小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回,他道:“以先父的修为,是不可能完成上师级巫师才能完成的巫术的,所以有关这只指环的说法也许只不过是先父因为太渴望成为上师级巫师,才有了这样虚幻的臆想,未必真的具有先父所说的巫力,花公子就收下吧。”
凡伽半开玩笑地道:“救你性命的可不止我花师弟一人,为何只送他指环?这未免有些不公平。”
小帛也笑了笑,道:“以我的巫力修为,能隐约感到花公子此次禅都之行将有一番奇遇,这番际遇可凶可吉,所以我将指环送与他,希望能助花公子化解劫难。”
众人见小帛说得认真,不由都哈哈大笑。
花犯骑着广相照送的马,向北而行,行了一两里路,却听得后面一阵马蹄声,并有风浅舞呼喊的声音,他疑惑地勒马停住。
伴随一阵清脆的鸾铃声,风浅舞出现在了花犯的面前。
“风师姐是不是也要送点什么给我?”花犯笑言。
风浅舞却没有笑,她很认真地道:“你为什么要去禅都?”
花犯见风浅舞神情极为郑重,便不再说笑,想了想道:“现在我还不能将此行的目的说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此事与那个找我的青衣人有关。”
“不是因为……我与凡伽?”风浅舞幽幽地道。
“因为你们?”花犯一怔,复而笑道,“当然不是。”
“那你禅都之行需要多久?”风浅舞又问道。
花犯道:“或许三五日,或许数月……”
风浅舞脸色有些发白了,她有些急促地道:“什么事竟需要数月?”
花犯摇了摇头,也不知他摇头的意思是自己也不清楚还是不能把其中原委告诉风浅舞。
风浅舞用力地咬着唇,静静地望着花犯,直看得花犯有些不自在了,方道:“我希望你能尽早离禅都回来找我。”
花犯点了点头,道:“有什么事吗?”
风浅舞目光移向了一侧,静了片刻,轻声道:“因为我师父已有意把我许配给凡伽,大概这事在一个月后就会定下来……”
在一个破败的村落旁边忽然出现华丽、威仪的帐营,这实在是一件让人吃惊的事。
而此刻,战传说正向这座帐营的最深处走去。
帐营的周围有人走动,也有人垂手肃立,所有的人都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他们的神色也都是显得很淡漠,既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也没有贵宾驾临时的热情。
而让战传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看起来像是随意站立、走动的人,却起到了神奇的穿针引线的作用,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使所有的营帐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战传说隐约感到这些人看似随意的行走,其实皆是有极严精密的部署的。
当战传说走入所有营帐中最具气派的那一座时,他几乎已忘记了此时自己置身于一座残败的村落旁边。
一种异样的氛围已经笼罩着他,而这样的氛围是他以前从来没有遭遇过的。
步入帐内,里面并没有战传说想象的中的精致摆设,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人。
那人双手后负,面带笑容,正望向他这边,气度不凡。
战传说心头微微一跳,忽然间竟有所悟,脑海中猛然间闪出一个身份特殊的非凡人物来!他吃惊地道:“你是……”
未等他说出口,那人已颔首微笑道:“不错,我就是。”
仿佛无须战传说说出口,他就已可猜知战传说想说的是什么。
“很奇怪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大冥冥皇,是吗?”那人继续道。
他——赫然是乐土至尊至贵的大冥冥皇!
战传说的确万分吃惊!
他没有想到与大冥冥皇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对于战传说而言,在他感觉中,他与冥皇应该是处于相互对立的立场。
但此刻他感觉不到冥皇有任何的敌意。
战传说不由得再一次仔细打量大冥冥皇,他不能不承认冥皇极富轩昂高贵的魅力。
对面的人既然是冥皇,那么外面的人看似衣饰普通,其实应该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战传说否定了冥皇这次是为了追杀他而来的——要对付战传说,冥皇自身完全不必涉险。
战传说坦言道:“的确没有想到——但我本就相信你我迟早有一天会相见的。”
冥皇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忽然有些感慨地道:“见了本皇也不立即施礼相见,你是第一人——以后,恐怕也不会有!”
战传说不卑不亢地道:“身为乐土一民,我有失礼之处,但你既是大冥冥皇,更有失道之处。”
冥皇竟未动怒,他正视着战传说道:“你是指坐忘城之事?”
战传说、爻意都对冥皇的直截了当有些意外,想到殒惊天的冤死,战传说心头一股怒气腾然升起,他沉声喝道:“你身为冥皇,非但不体恤民情,造福苍生,反而无端逼害忠良,殒城主赤血丹心,为何要将他逼上绝路?!”
他已然不顾面前是拥有乐土至高权力的大冥冥皇!
冥皇声音低沉地道:“本皇如何不知殒惊天是忠诚不二之士?但其中的曲折,又岂是你所知道的?本皇实是有身不由己之处!”
战传说冷笑道:“你既身为冥皇,地位凌驾万众之上,又岂会身不由己?”
冥皇苦笑一声,慢慢地踱了几步,方缓声道:“天意冷酷,造化弄人,苍穹之间,又有几人能真正求得‘无物无我,逍遥容与’之境?多少浮华,其实不过是一场虚幻罢了。”
战传说的心深为冥皇的话所触动,他有些相信冥皇或许真的有身不由己之处了。
冥皇接着道:“这一次本皇是秘密离开禅都的,其目的就是为了与你相见,你可知为什么?”
战传说对冥皇的敌意已减了不少,但神色依旧冷淡漠然:“不知道。”
“本皇要见你有两个目的,一是要将殒惊天之死的前因后果告诉你;另一个目的则是要你为乐土万民做一件事。”顿了顿,冥皇接着道,“事情说来话长,你可愿与本皇坐下单独详谈?”
战传说道:“爻意姑娘是我的朋友,有什么话不必回避她。”
冥皇也不坚持,道:“爻意小姐脱俗有如天人,本皇只是不愿将她和任何凡世的俗事联系在一起罢了,并不是有意避开她。”
若是常人对爻意如此赞誉也不足为奇,但以冥皇的身份说出,却让人感到他也有坦荡直率的时候。
……
冥皇、战传说、爻意三人盘膝而坐,冥皇居北侧,而战传说、爻意与他隔几相对居南侧。
战传说不能不佩服冥皇之过人胆识——冥皇不可能不知道战传说对他怀有成见,也不会不知道战传说的修为已达到了拥有炁兵的惊世境界,但他却敢与战传说咫尺相对,而且身边不留任何人护驾。
就算作为对手,战传说也不免对冥皇心生一份尊重。
冥皇以出奇平静的目光望了战传说、爻意一眼,开始道述一件让战传说、爻意惊愕不已的事——
“自大冥王朝建立直至半个月前,乐土的大局其实都一直被劫域暗中控制着。”
“怎会……如此?!”战传说脱口道,心里却已想起自己因为杀了劫域哀将而被皇影武士追杀的事。
冥皇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他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这也是为什么你杀了劫域哀将后,会被本皇身边的皇影武士追杀的原因所在。”
冥皇将这关系着他威望的秘密说了出来,令战传说、爻意悚然动容。
“如此说来,甲察、尤无几追杀我,真的是经你授意?”
冥皇长叹一声,点头道:“正是——但是,本皇当时听说你是在一招之内击杀哀将,料定你的修为足以傲视天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假意顺水推舟,派出了两名皇影武士。在我看来,他们两人是无法胜过一个可以一举击杀哀将的人的,这样既可以解除劫域施加的压力,又不至于伤害你。但我向两名皇影武士授意时,是无法将内情说明的,他们依命而行,当然会全力以赴。没想到殒惊天会因为觉得你无罪而不惜抗命,才导致节外生枝,引发皇影武士与坐忘城的冲突。”
战传说并没有就此相信了冥皇的话,他紧接着道:“那地司杀向坐忘城兴师问罪,又是怎么回事?”
“地司杀也是奉本皇之命而行的。甲察、尤无几是皇影武士,皇影武士肩负护卫本皇的重任,可以说本皇的性命有一半是握在皇影武士的手上,虽然他们对本皇一向忠心耿耿,但如果甲察、尤无几死了本皇却不闻不问,那么难保皇影武士不会对本皇心生不满,这将成为本皇的一种极大威胁,为了安抚皇影武士的人心,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冥皇紧接着继续道:“但我只是让地司杀前往坐忘城将甲察救出,没想到地司杀却公报私仇,借机将甲察杀了。”
战传说当即道:“但在我等看来,地司杀之所以会杀甲察,是奉你之令而行的。”
冥皇道:“你们会这么想也是在所难免,但当时就算甲察被扣押在坐忘城没有被杀,而且也承认本皇是为了劫域人才派出他与尤无几,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甲察这一说法?”顿了片刻,自顾答道,“恐怕没有几人会相信身份显赫的大冥冥皇会听命于劫域吧?”
他的眼神变得激愤而无奈。
战传说沉默了,他不能不承认冥皇所问的很有道理,休说当时没有几人会信,就算是现在,也同样如此。
“所以,甲察的存在,对本皇不会有什么威胁。相反,如果本皇真的让地司杀将他除去,那么日后若此事为皇影武士所知,那足以带来可怕的后果。”
“那地司杀又怎会对甲察怀有刻骨之恨,以至于要设法取其性命?”战传说这么问时,等于有些相信冥皇所说的话了。
“地司杀曾有一爱姬,名为画秀,据说此女子极具风情,深受地司杀宠爱,有一次甲察偶遇画秀,深为此女子吸引。照理,以地司杀的地位势力,没有什么人敢打他爱姬的主意,他的女人也不敢背叛他,但甲察却有与众不同之处,他在成为皇影武士之前,就已是上师级巫师,为了得到画秀,他竟对她施展巫术,使画秀自动委身于他,两人便有了私情。这事后来为地司杀发觉,他自然怀恨在心,但皇影武士大部分时间在紫晶宫内,地司杀没有什么机会对甲察下手,而皇影武士离开紫晶宫的时候,又常是奉本皇之命而行,多半行踪秘密,加上甲察的修为亦很高,地司杀自忖暂时没有什么机会对付甲察,于是先故作不知画秀与甲察的私情。甲察自以为做得隐密,越发明目张胆,地司杀相应地恨焰愈炽。当甲察被囚禁于坐忘城时,地司杀如何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即主动请缨前往坐忘城,说是要设法救出甲察。当时本皇并不知他救甲察是假,欲杀之而后快是真,便派了他前往坐忘城。”
战传说忽然冷笑一声,目光犀利,锋芒毕露地道:“为何你当初没有看出这一点,现在却看出来了?”
说话间,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挺了挺,几乎随时可能长身立起。
战传说与天司杀并战勾祸的事早已在禅都传开,他拥有炁兵境界的修为冥皇当然有所闻,一旦战传说杀机萌发,冥皇性命将危在旦夕。
冥皇却依旧神色从容,他道:“不错,正是本皇的这次疏忽,才没能避免双城之战的发生。”
听到“双城之战”,战传说眼中有寒光闪过,连一旁的爻意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战传说的锋锐之气。
看来,双城之战,一直是战传说心中最深的痛,因为此战的最初起因就是为了他。
“地司杀对甲察之恨,一直未表现出来,也一直无人知道。”冥皇忽然话题一转,向战传说问道,“地司杀与坐忘城发生冲突之后,最后脱身的是否只有他一人?”
战传说想了想,道:“除他之外,还有十余名司杀骠骑——他们之所以能活着离开坐忘城,不是因为他们有杀出重围的实力,而是因为殒惊天下令放过他们。”
冥皇沉声道:“但最终地司杀却是孤身一人回到禅都,他声称随他进入坐忘城的司杀骠骑被杀得一个不剩,而且坐忘城还将司杀骠骑的尸体抛入江中!这事在禅都传开后,众皆哗然,大冥王朝内不少人纷纷指责坐忘城,称坐忘城心狠手辣。而对于真正的内幕,他们是无从知晓的,不知不觉中,本皇已骑虎难下,如果就此罢休,地司杀府的人肯定会心寒,若对坐忘城有所举措,坐忘城又是无辜的……思前想后,想到坐忘城对司杀骠骑赶尽杀绝的做法未免太偏激,最终,我作出了发卜城之兵,逼近坐忘城的决定。”
一直没有开口的爻意这时道:“照此说来,如果当时地司杀不是独自一人回禅都带给你司杀骠骑全军覆灭的消息,那么双城之战就不会发生?”
冥皇喟然一叹,道:“本皇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天下苍生都希望有一个明见千里、洞察秋毫的君王,但又有谁知道身为王者,常常是受到蒙蔽最多的人?王者身边的重臣,无一不是深谋多智者,为了各种各样的或善意或恶意的目的,他们对君王说着真假难辨的话,而王者却几乎只能困于宫城之中,这些重臣,就是他的耳目,如果一个人的双目双耳都在受着欺骗,那他又岂能事事都明辨是非?”
冥皇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身不由己的无奈。
战传说感到冥皇的无奈是真诚的,莫非,身为王者,所拥有未必全是无限风光?
冥皇这一番话,无疑是亲口承认了发动双城之战,是一种错误!
而他本可以不必承认这一点的,因为没有人能追究冥皇的失误,尤其是在双城之战已尘埃落定,世人的注意力渐渐转向劫域的时候。
想到这儿,战传说对冥皇的敌意又减了不少。
冥皇接着道:“双城之战一旦引发,就不是轻易能停止的。好在落木四并非鲁莽之辈,一直在克制战争进一步扩展,否则,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战争将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想到双城之战死去的落木四、重山河,以及卜城、坐忘城的普通将士,战传说心头异常沉重。
冥皇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平定了情绪,道:“棘手的是劫域的人竟趁机作乱,暗杀卜城的落木四及坐忘城的重山河,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双城之战越陷越深!如果不是殒惊天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真不知双城之战将会带来怎样惨痛的结局。”
“就在殒惊天主动投身于卜城大营,任由卜城擒拿的时候,本皇得知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先前从坐忘城突围而出的并排只有地司杀一人,而是另有十几名司杀骠骑!据地司杀的说法是所有人都死于坐忘城之手,但由那些最后被杀的司杀骠骑的伤口来看,这十几人的伤口如出一辙,而且都与地司杀的‘伐罪刀’能造成的伤口惊人的一致,这说明这些人很可能不是坐忘城中人杀的,而是地司杀所杀!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更有理由促使双城之战的发动!”
“察觉了这一点,更让本皇后悔草率发动双城之战。当殒惊天不惜冒险身陷囫囵时,我就已决定当殒惊天到达禅都之后,一定要设法让他平安回坐忘城。”冥皇道,“若是平时,我既为乐土之主,要放一个人只需一句话便可以做到。但当时若对殒惊天这么做,便等于将大冥王朝先前的所作所为全盘予以否定,这势必让大冥王朝在乐土威信尽失,从而让别有用心的人挑起混乱。乐土经历了无数的征战,难得有数年的安宁,无论是为了大冥王朝还是为了乐土,我都不能朝令夕改,要放殒惊天也需要有一个合适的方式。”
“我本以为殒惊天既进了黑狱,就不会再出什么意外,要找一个理由放他应是可以做到的,没想到还没等我想出一个合适的计策,就突生变故,竟然有人强闯黑狱,杀了殒惊天!”
冥皇有些痛苦地微微闭上双眼,嘶声道:“于公,殒惊天对大冥一直忠心耿耿;于私,他可以冒险掩护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样的城主,却是本皇一步步将之推向死亡……虽然他非本皇亲手所杀,但——这与我亲手杀他又有何异?”说到后面,声音已有些微颤。
但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已重新恢复了冷静。
战传说试探道:“殒城主除了是被大冥王朝杀害这一可能性之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千岛盟所为。千岛盟这么做有两种目的:其一,当时千岛盟的人已潜入禅都,他们杀害殒城主就可以转移世人的注意力,制造混乱,从而可以浑水摸鱼;其二,殒城主被杀,坐忘城与大冥王朝的关系将更为势不两立,这对千岛盟有利。至于大冥王朝要杀殒城主的理由,自是为了杀人灭口。”
顿了顿,战传说很客观地道:“但殒城主被大冥王朝的人杀死的可能性其实很小。”
冥皇有些意外地望着战传说,良久方道:“依你看来,是千岛盟所为?”
战传说坦言道:“难以确定。”
冥皇摇了摇头,道:“乐土与千岛盟世代为敌,彼此都了解对方的实力。对千岛盟来说,能够杀入黑狱后又全身而退的人并不多,三大圣武士及大盟司或许能够做到,但小野西楼是女子,负终、暮己的身形与当时杀入黑狱的人的体形都不相同,而大盟司当时更是远离禅都——其实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在现场留下的唯有千岛盟才会有的绸布,这看似是一条线索,但细想却很不合情理:千岛盟人潜入乐土,皆是装扮成乐土人模样,不会着千岛盟的衣饰,为何现场会有这样的线索?这分明是欲盖弥彰,反而说明此事不是千岛盟所为。”
冥皇所说的,其实也是战传说的想法,他越来越相信殒惊天的死不是冥皇派出的人,也不是千岛盟所为。
但如果排除了二者,又会是什么人?
冥皇的眼中忽然有了让人难以正视的光芒,他缓缓地接道:“本皇对此事已有所猜测,杀了殒惊天的势力,应该是比千岛盟更为可怕的势力!只是,本皇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战传说心里忽然一阵狂跳,不期然地想到了什么!
爻意黛眉微蹙,忽然笑了笑,道:“你们现在都对某一势力有些怀疑,何不各自将它写出来,看看是否相同?”
冥皇与战传说对望了一眼,冥皇饶有兴趣地道:“也未尝不可。”
战传说淡淡一笑,算是默许。
两人用手指醺了茶水,以另一只手遮掩着,在几案上写了几个字。
写罢,两人同时缓缓地将遮掩着的手移开,只见几上两侧各有四字,赫然皆是——不二法门!
战传说望着几上的四个字,若有所思,冥皇先是皱了皱眉,复而抚掌大笑,伸手将几上的字轻轻抹去了。
冥皇慢慢地收敛了笑意,道:“无论如何,对殒惊天之死,本皇不无过错,于公于私,本皇都要将此事查个明白。”
战传说正色道:“真相是永远掩盖不了的,一切虚饰之物,终将暴露原形,只是迟早不同而已。”
冥皇缓缓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战传说,道:“你为何不问漠漠乐土何以会在劫域的控制之下?”
战传说道:“因为即使我不问你也会说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要见我的最重要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
冥皇目光一闪,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苦笑:“不错,这是一个隐藏在本皇心中的秘密,这一秘密,只有历代冥皇知道,一旦这一秘密被乐土更多人知晓,不知将会造成怎样的轩然大波,其影响恐怕用天翻地覆形容也不为过。”
战传说的思绪尚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完全挣脱出来,冥皇与他同时想到可能是不二法门杀了殒惊天,这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当冥皇说这番话时,战传说怔了怔,方回过神来。
冥皇接着说出的秘密,果然堪称石破天惊……
从遥远的很难追溯的年代起,大冥王朝的历代冥皇就已是世代相袭、以血统作为传承的至高无上权力的依据。
千百年来,虽然经历了许多的风雨,但最终大冥王朝仍历尽磨难曲折生存下来,始终保持着对乐土的统治地位。
但是,谁也不知道,历代冥皇自出生之后,就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疾病,它如同一道无法解除的魔咒一般,永远地依附于皇族。
这无法摆脱的顽疾被历代冥皇极为憎恶地冠以“魔之吻”,认为这种顽疾的存在是因为恶魔妒忌大冥王朝在乐土拥有的至高权力,为大冥历代冥皇留下的阴影。
“魔之吻”的力量自历代冥皇出生之日起,每过十年爆发一次,它爆发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而唯一有力量压制“魔之吻”发作的,只有劫域,但劫域却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代冥皇完全解除“魔之吻”的影响,他们只是在历代冥皇每一次“魔之吻”的力量即将发作前将其压制,但到了下一个十年,“魔之吻”却将有可能再度发作。
如此一来,劫域便等于控制了历代冥皇的性命,从而借此控制乐土的大局。
为了摆脱这样的命运,历代冥皇暗中做了种种努力,包括暗中寻找别的途径压制“魔之吻”,却都以失败告终。
在这残酷的无法摆脱的命运的制约下,历代冥皇不得不屈辱地每隔一段时间依劫域的吩咐,向劫域送去财物、兵器、女子,唯有满足了劫域的要求,冥皇才能保证不亡于“魔之吻”之下,而且劫域还利用这一点对冥皇颐指气使。谁也不知道,看似至尊至高的大冥冥皇,常常身不由己地受劫域驱使……
战传说听到这儿,极度吃惊之余,不由心生疑惑,他忍不住问道:“虽然大冥的皇位的确是世袭的,但当某一冥皇有数名子女时,难道众皇族后裔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冥皇重新坐下,叹息一声,道:“你应知道虽然皇族后裔众多,但所有皇子中,除了后来成为冥皇的皇子外,其余的皇子都会在十岁之前神秘失踪吧?”
战传说、爻意心头皆是一寒!
其实这件事对一般的乐土人来说,是应该早有所闻的,或者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正因为这已是持续了千百年的事,所以虽然不可思议,但渐渐地却已不为世人所关注,好像此事就如同日升日落那样再正常不过了。
倒是战传说、爻意二人对此并不知情,所以很是惊诧,惊诧之余,想到一代又一代的尚未成年的皇子不能不接受残酷命运的安排,难免心生寒意。
爻意道:“难道,他们都是因为‘魔之吻’而遇难?”
冥皇道:“这样的解释,是无法让乐土万民满意的,他们肯定无法接受自己的冥皇为劫域所控制这样的事实,所以一直以来,大冥王朝都是宣称皇子是失踪而不是亡于‘魔之吻’。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未亡于‘魔之吻’,他们是进了劫域——换而言之,历代冥皇的兄弟,都是出生于大冥,却在十岁之前必须进入劫域,并不再返回乐土。”
战传说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道:“如此说来,那岂非等于说……”
冥皇未等他说完,已接过话头:“一代又一代的皇子神秘地从紫晶宫消失,这无论是用失踪解释,还是以病亡解释,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所以近四五百年来,大冥王朝不得不采用一种方式以化解这种难堪,那就是在诸皇子出生时,一律对外保密,而除了其中有一皇子被确定为王位的后继者外,其余的皇子自出生开始,就被严格限制其活动范围,直到被带入劫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