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小野西楼胜了,虽然胜得艰辛而曲折,却终是让她实现了多年的夙愿:亲手诛杀了小野世家的仇敌!
无疑,这是一个奇迹,谁也不会想到曾雄霸一方的残隐最后竟死在习练刀法未满三年的年轻女子刀下!
当残隐如朽木般倒下的那一刹那,小野西楼忽然萌生了一种微妙难宣的感觉,她察觉到即使所有的仇敌都被除去后,她仍是永远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了。
她与刀已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对无尚刀道的追求,已成了她生命的最高意义!
也许,这是她在上千个日日夜夜对刀道的苦悟中,心灵一点一点蜕变的结果。
也许,她的灵魂本就是属于刀的,只是在沉寂十三年后方被天照刀唤醒了。
就在小野西楼斩杀残隐的第二天,盟皇将天照刀赐予了她。当小野西楼拥有这件既改变了小野世家的命运,也改变了她的命运的神兵时,其心中所感实是难以言喻!同时,她亦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里,与天照刀达到了一种更让人心摇神驰的和谐,天照刀已成了她生命的深深印记——永远也挥之不去的印记!
与乐土相比,千岛盟可谓弹丸之地。小野西楼凭天照刀已连挫千岛盟刀道高手,而乐土高手辈出,乃武学宗土,小野西楼对乐土亦有向往之心。
在离开千岛盟之前,盟皇告诉她:因为千岛盟与大冥乐土在疆域领土上常有冲突,加之千异王爷当年曾杀了不少乐土高手,所以乐土武界决不愿让千岛盟如愿以偿地得到凤凰血。为防万一,盟皇甚至让小野西楼对惊怖流亦严加保密,不让惊怖流知道她此行的最终目的。
小野西楼之所以与哀邪不欢而散,除了对哀邪的阴毒有些不屑外,更重要的是对哀邪借助了劫域的力量感到十分不满。她觉得哀邪此举是对盟皇、对她的力量的怀疑,同时,这与盟皇的初衷亦不相符。盟皇此举的目的只为救皇子,连乐土人都不愿惊动,自然更不愿让劫域也插手此事。但她又无法向哀邪明确地提出这一点,否则就违背了盟皇要她对惊怖流也加以保密的命令。
事已至此,她唯有与惊怖流分道扬镳,伺机以自己的力量解决此事。
其实此刻小野西楼的心绪极乱,最让她困惑的是:在她制住了隐凤谷所有人并逼迫他们服下“化功散”的药物后,哀邪突然宣布盟皇的决定,要将隐凤谷斩尽杀绝,并将盟皇的手谕交给她过目,而她所见到的的确是盟皇的手迹!
这让小野西楼感到极不是滋味,她不明白盟皇为何会作出如此的决定。在她看来,击杀毫无抵抗之力的人,是真正的武者的耻辱!何况,即使盟皇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应将此令交与她执行才是,为何却要在事先瞒过她,而告之哀邪?
她隐隐觉得事情并不像她事先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更促使她要避过惊怖流的力量,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以她的武学修为,要避过惊怖流部署于隐凤谷外围的力量,实是轻而易举。
当她到达隐凤谷西侧山巅时,正好目睹了战传说与“长相思”一道化作一团火焰投入遗恨湖的那一幕!
纵是小野西楼天姿聪颖过人,亦无法明白自己亲眼所见的骇人一幕。
因为她身处山巅,不会如爻意、石敢当、哀将等人那样无法视听,故她所见到的比其他人更多。
她看到战传说与“长相思”化为光团投入遗恨湖的那一刹那,一团金黄炫目的光芒倏然自遗恨湖中绽放开来,顷刻间与那光团融作一体,形成了一个体积更为庞大的光球。
但这个光球的颜色却与红色、黄色皆不相同,而是出人意料地变成了蔚蓝色,其色极为祥和,犹如一个独成一体的小小苍穹,本是消失于火团中的战传说此时在这蔚蓝色的光球中清晰可见,而“长相思”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蔚蓝色的光球浮于水面上,而战传说则一动不动地悬浮于光球中央,有七彩光芒如丝如线地在光球中飞速游窜,一旦与战传说的身躯相触,便消失于他的身躯之中。
蔚蓝色光球的宁静,与四周翻天覆地般的巨变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目睹此情形,小野西楼惊愕之极!
而这一幕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蔚蓝色的光球很快消失,战传说沉入了水中。
没想到紧接着战传说便已跃出水面,并在一招之间就将哀将击得灰飞烟灭!虽然当哀将与歌舒长空一战时,小野西楼尚未赶到这儿,但仅凭哀将以邪寒罡气攻击战传说的气势来看,小野西楼足以判断出此人的武学修为甚至不在自己之下。
如此说来,战传说的一身修为岂非远在自己之上?
但先前他又怎会被自己轻易击成重伤,几乎丧身于遗恨湖呢?
小野西楼一时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唯一的解释便是方才的变故使战传说获得了外人不可想象的力量。
“如此一来,我的机会岂非更小?”
小野西楼不无担忧地想到了这一点。
也就在这一刻,她倏见战传说的身子忽然晃了晃,随即重重地仆倒于地。
小野西楼大愕!
事实上,吃惊不仅是小野西楼,还有爻意、石敢当诸人。那一场飓风虽让他们极为狼狈,但却还不至于殃及他们的性命。当几人目睹战传说一举毙杀哀将,惊退众银盔劫士时,都是又惊又喜,没想到紧接着战传说亦颓然倒地了。
爻意第一个向战传说这边跑来,方才的飓风已使她裙发零乱,但却丝毫未减她的天生丽质。在她跑向战传说之时,战传说已显得有些吃力地自地上爬起,爻意心情稍安。
战传说向爻意道:“立即召集所有人,马上退出隐凤谷!”
爻意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关切地道:“你……怎么样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其声有些微颤,此时她已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情是惊是喜是忧。
在她的设想中,她的“威郎”必会在涅槃神珠的威力全面爆发之时化为灰烬,没想到事实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威郎”非但未死,而且还一举击杀了哀将,就在她欣喜不已时,战传说却出了意外。而战传说的每一变化,都深深地牵动着她的心弦。
战传说提高了声音,显得有些气恼焦虑地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隐凤谷!”
说这话时,他已拔出插在土中的苦悲剑,以剑拄地,让人感到他若失去了剑的支撑,也许很快又会再度倒下。
“此时强敌皆退,为什么我们反而要退出隐凤谷?”
说话的是尹欢。
歌舒长空被哀将重创,几乎丧命;青衣为取得尹欢信任,亦将自己伤得不轻;石敢当非但受了重伤,而且还服下了惊怖流逼其服下的“化功散”。如此一来,尹欢算是场上力量保存得最多的一人了,他继爻意之后赶到了战传说身边。此时的尹欢,已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华容俊逸了,脸色苍白,一身污秽。
战传说道:“因为劫域损失了哀将,决不会善罢甘休,而惊怖流的人一定仍在暗处窥视,一旦让他们发现我们已是强弩之末,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他的话说得轻而快,像是不愿为此而损耗太多的力气。
尹欢干咳一声,道:“难道陈兄弟你……”
“我能击杀哀将是另有缘故,事实上如果他不以邪寒罡气对付我,那么爆体而亡的就不是他,而是我了!”战传说截断尹欢的话头道。
尹欢、爻意齐齐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战传说向前涉水走了几步,接着道:“个中详情容后再说,我们所剩的时间已不多了。”
尹欢犹有不甘道:“但凤凰涅槃重现一事……”
战传说挥了挥手,再度打断了他的话,道:“不必再说,我已明白,凤凰涅槃的事其实只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话!”
“此话怎讲?”
尹欢虽然也知道世间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凤凰是否真的存在,更没有人能真正地证明凤凰一定会在隐凤谷重现,但毕竟有关凤凰的一切传说太久太久,尤其是生活在隐凤谷中的人,可谓是无时无刻不受这一点的影响。今日战传说突然断然否定了这一点,无论如何,尹欢一时也难以接受。
战传说沉默了少顷,似在斟酌着措辞,但最终他仍是直言道:“也许这只是一种直觉而已,但我相信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顿了一顿,他看了爻意一眼,接道:“实不相瞒,我认为如果所谓的‘凤凰’一定要有所指的话,那么传说中的凤凰就是爻意……公主!这个传说之所以会在世间传开,是因为有人要借助这个传说,让爻意公主有一天能被解救出来!也许,今日我便成了他等待的人!”
尹欢不能不问:“此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战传说道。
这时,石敢当等人也吃力地涉水而至。
战传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现在我等唯有离开隐凤谷方有保全性命的机会,我在前面引路,你们必须紧随于我!”此刻他的语气与平时竟大相径庭!
言罢,战传说也不待他人有何反应,已弯腰自被击杀的一名银盔劫士身上撕下大半件银袍披在自己身上,再以其腰带将苦悲剑斜斜地系于腰间,黑色的苦悲剑与银色衣袍相对比,显得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战传说便毫不犹豫地向隐凤谷外走去。他的步伐竟出奇的稳重,让人难以相信就在不久前他还因伤躺卧床上,也难以相信就在片刻前他还身不由己地仆倒于地。
爻意寸步不离地跟随于他的身后。
如此一来,其他人亦别无选择了,唯有离开隐凤谷。因为在此之前能先后击退惊怖流、劫域人马,所依赖的就是爻意与战传说。战传说二人离开隐凤谷,其余的人根本无法再抵挡敌方的下一轮攻袭。
青衣动身前,以呼哨声招来了雕漆咏题生前驯养的那只灰鹰。
歌舒长空浑身浴血,鲜血又与污水相混,往日的豪雄已荡然无存!他伤得那么重,换作常人,只怕早已倒地不起了。此时见众人要离开隐凤谷,他一言不发,如一棵老树般伫立于原地,不肯挪步。
石敢当上前对他附耳低语了一些什么,歌舒长空呆了呆,随后竟踉踉跄跄地跟在众人之后,也向隐凤谷外走去。
山巅上的小野西楼默默地看着这支小小的队伍离开隐凤谷,月光洒在山巅古木上,再映于她冷艳绝伦的脸上,使她的神情心思更为不可捉摸。
战传说的推测当然是正确的,在隐凤谷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上,早有惊怖流的人隐于暗处,共有六人。
所以,他们既目睹了哀将与三十名银盔劫士长驱直入隐凤谷,也看到了银盔劫士仓皇败退的情形。
银盔劫士的败退本就让他们大吃一惊,更何况在这些败退出隐凤谷的人当中,竟没有哀将的身影。
就在他们心神不定时,隐凤谷谷口又出现了一队人马,渐渐地向这边接近,远远望去,只见这列人马不过六人,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十分杂乱,其中有好几个人看样子似已受了伤,行动笨拙。
六名惊怖流弟子顿时紧张了起来。
人马越来越近,惊怖流弟子相互间以手势打着暗号,商议着如果这些人是隐凤谷的人,是否发动攻击。
就在这时,只听得那列人马中为首者忽然道:“爻意公主,你可知那哀将在劫域中地位如何?”
一女子的声音道:“不知……”
“此人在劫域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这柄剑邪,其武功剑法更邪,今日亡于我手中,也是罪有应得了。”
隐于林中的惊怖流弟子心中一沉,他们同时留意到了插在战传说腰间的那把剑。在此之前他们并不知道杀入隐凤谷的人马来自劫域,也不知为首者是哀将,得知这一点后,六人无不大惊失色!他们自然知道劫域大劫主及其麾下四将的可怕,没想到连如此人物今夜也与自己的门主一样栽在隐凤谷中,而且结局比门主哀邪更惨!此人既然已得到了哀将的剑,那么哀将自然已命归黄泉了。
当下,六人不约而同地将身子向下缩了缩。
此时是后半夜了,战传说的声音虽不甚响,但他与爻意的对话却在夜空中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只听得战传说接着道:“其实无论是惊怖流还是劫域,对这次失败一定不甘心,所以我们应退出隐凤谷,只要他们突然发现隐凤谷谷主等人竟出现在远离隐凤谷的地方,一定会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此一来,劫域与惊怖流将在隐凤谷必有一场争夺,他们若是拼个两败俱伤,方才泄我等心头之恨!”
爻意何等聪明,早已明白战传说的计谋,他是要借此吓阻可能存在的对手,于是稍稍压低了声音道:“你何不将哀将的剑收起?也许四周尚潜有惊怖流的人也未为可知。若是他们见了此剑,就再也不会轻易露面了。”
战传说低声“啊”了一声,道了声:“不错!”竟真的割下大块衣角将剑小心包好。
六名惊怖流弟子心中暗骂:“好恶毒的女人!分明是想让我们露面被这小子所杀!可惜这一次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当下,六人再度将身子向黑暗的纵深处缩了缩,他们也决不会轻易抛头露面了。
极北劫域。
在乐土境内,最神秘诡异的地方莫过于异域废墟。
而在苍穹诸国中,最神秘的却是极北劫域!
对于异域废墟,极少有人敢踏足其中。而极北劫域,却是很少有人愿意进入其境内,因为劫域酷寒无比,其自然环境之恶劣,实非常人所能忍受。劫域纵横千里,却多为冰天雪地。无论是飞鸟走兽,还是草木,在此都难以生存。冬日,劫域内往往会连绵百里也不见一草一木,一人一兽。
对于地域辽阔、物产丰富的乐土万民来说,劫域仿佛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相较而言,同为大冥乐土相邻相近的区域,人们对千岛盟的熟悉程度就远逾对极北劫域的了解。人们只知在纵横千里的劫域中,生活着万余名无比强悍的魔兵,统领万余魔兵的则是拥有惊世力量的大劫主!
乐土中人无法想象万余魔兵何以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但因为大劫主及其万余魔兵一向自我封闭于劫域中,从不曾如千岛盟般与大冥乐土有纷争不息,所以乐土中人亦不会对劫域关注太多。
劫域中人几乎全都聚居于劫域中央地带的普罗城中。整个普罗城如同一座无比巨大的天然祭坛,大劫主的百战殿高居中央,百战殿四周呈阶梯状向下延伸,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分三个阶层,处于最下层的是逾万劫域子民,第二层则是由一千名被称做“摩诃”的勇士,摩诃勇士不再像普通劫域子民一样居住于拥挤低矮的土屋中,而是住在石屋内。摩诃勇士皆是年轻力壮者,被提拔为摩诃勇士者皆可得到一间独立的石殿及一个年轻的劫域女子。
整个普罗城其实就是建在高达万仞、无比雄伟的迦叶山上,只是昔日劫域最高的迦叶山已面目全非,很难看出它的原形。劫域人不知花了多少年时间夷平山顶,修凿道路,筑造房屋,才在迦叶山上建起了普罗城。到第三层时,已接近“山巅”,所以其范围已缩小了不少,呈环状分布于第三层阶的木屋中居住的是大劫主麾下四大战将及其各自统领的三十名银盔劫士。木屋虽不如石屋坚固,但在草木珍稀无比的劫域,能拥有木屋,无疑是身份地位高人一等的象征。一百二十名银盔劫士无一不是精英好手,他们乃劫域最精锐的力量。在享受大劫主厚待的同时,亦承受着足以称得上“残酷”的魔炼,千锤百炼使银盔劫士不但具有惊人的身手,更具有强大的意志力。
百战殿则高高雄踞于最高巅峰,傲然俯瞰着如众星环伺般的臣民。百战殿高大宏伟,屹立于迦叶山巅,在荒凉的劫域境内有如此恢弘的建筑,实是足以让人心生突兀之感。
更不可思议的是百战殿竟是完全由白玉石砌成,而白玉石便在大冥乐土也十分珍稀,外人实是难以想象建成百战殿的白玉石来自何方。
由百战殿四角向下延伸的阶梯将普罗城分割成四大部分,大劫主麾下四大战将各自统领其中的一部分,而各区域内部又另有严密的布局。远望普罗城,只觉此城结构独特,布局宏大,层次分明,等级严明,堪称这酷寒之境中的一个奇迹。
冰雪皑皑的劫域阔野中,一条通往普罗城的道路上,此时一列车队正艰难地向普罗城进发。
车队共有十二辆马车,五十余人,以及十八只高大的雪犬。雪犬是劫域中稀少的几种活物中的一种,唯有此种雪犬,方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驯服过的雪犬可以在这冰天雪地中完成人类难以完成的事,譬如在马队前面探路等,尤其是在夜间行走时,这一点尤为重要。一旦有人走失,还可以由雪犬寻找失踪者的下落,所以穿越劫域的人都愿意带上雪犬,就如同穿越沙漠者喜欢带着骆驼一样。
在劫域境内,如此庞大的马队是罕见的。若是在乐土,此时还是秋季,但劫域境内却不时有暴风雪降临了,地势略高之地的积雪几乎只有在夏日才融化。
此刻,劫域阳光明朗,四处都是白皑皑一片,却令人感不到丝毫的暖意,地势低洼的地方倒没有积雪,但疏疏朗朗的乱草则早已枯黄,在寒风中簌簌发抖。
这是一支颇为独特的车队,整个车队未见有任何旗帜,车上所载之物皆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从马匹那绷得紧紧的肌肉来看,车上所载之物绝对不轻。
更为奇特的是五十余人竟全是身着乐土服饰!
难道,他们竟是乐土中人?若是如此,那么他们远涉乐土谈之色变的劫域却是为何?
十二驾马车,二十四匹骏马,十八只雪犬,五十六个人——偌大的车队竟是一片肃静,只听得车轮辘辘声,马匹的喘气声,以及雪犬在路旁奔蹿时身躯与杂草相摩擦发生的“沙沙”声。
而这些声音在如此空阔的原野中,实是微不足道。
无论是驾车者,还是跟随在车后的人,他们全都神情淡漠,只知机械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彼此间非但没有言语交谈,甚至亦未交换过眼神,让人感到他们之间本是漠不相识的。
劫域刺骨的寒风似乎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影响,在他们的脸上既看不到痛苦,也看不到快乐。
路,一直向前延伸,他们就这么无声地走着,似乎这条路即使一直延伸至天边,他们也会这样一直无言地走下去。
蓦地——
奔跑于最后的那只雪犬突然一下子站定了,它的双耳警惕地坚起,倏而高声吠叫。
几乎是同时,另外十七只雪犬亦以声应和。
顿时,原有的枯寂被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完全打破了。
但,五十六个押车者的反应却那么的不可思议:他们对雪犬的疯狂吠叫竟根本无动于衷!
难道,他们全都是聋子?
即使如此,他们也应该能看到正不安蹿跳着的雪犬!
何况,若是雪犬如此异常的举动尚不能惊动他们,那么他们将雪犬带在身边岂非是毫无意义?
雪犬的不安与押车人的无动于衷形成了一个极为鲜明的对比,使车队更显神秘莫测。
但——
领头的马车已在不知不觉中靠一侧行驶了,而且车速显然减慢了,而后面的马车也渐渐地全靠着同一侧路边慢行,似在有意无意中让并不甚宽阔的道路闪开了!
也就在此时,后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由这一点看,众押车人倒像是能未卜先知一般。
片刻后,二十余骑士策马而至,马上骑士皆身着银袍,头戴银色头盔,赫然是劫域的银盔劫士!
银盔劫士果然身手不凡,在这样的道路上策马之速仍是颇快,他们看到这一列车队后,似乎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了,打着尖锐的呼啸,将马鞭甩得“噼啪”直响!
雪犬的吠声更为疯狂!
就在雪犬的狂吠声中,银盔劫士疾驰而至,他们大声吆喝着。
当第一个银盔劫士赶上车队时,所有的马车已索性停了下来,静候这一队银盔劫士从身旁通过。
银盔劫士目光冷冷地扫视了整个车队后,自顾从车队旁驰过,神色皆颇为倨傲。众押车者则默默地站于原地,仿佛这世间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刺激他们的神经。
眼看最后一个银盔劫士即将由车队旁擦身而过时,倏然有一只高大的雪犬自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车辕上如箭般蹿出,正好自银盔劫士最后一骑前疾冲而过。
那匹马猛地一惊,一个踉跄后,也许是因为在长途奔走后已疲惫不堪,竟然马失前蹄,向前轰然倒去。
马上的银盔劫士怒喝一声:“乐土狗!”单掌一按,已在第一时间自马背上飘然掠起,同时手中长鞭疾出,却不是向惊吓了他马匹的雪犬卷去,而是狠狠地抽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押车的中年人。
“噗……”
沉闷而惊心动魄的一声响,蕴涵内家真力的劲鞭狠狠地击于那人右肩上,立时将厚厚棉袍如刀般“切”出一道口子,鲜血一下子自破口处渗出。
那如毒蛇般的长鞭一弹即起,鞭梢划过一个玄妙的弧度后,准确无误地卷在了那人的腰上,手臂内力一吐,顿时将那押车人卷飞而起,向在近一块巨大的岩石狠狠地甩去。
显然,这银盔劫士口中的“乐土狗”竟不是那只雪犬,而是这群押车的乐土人。虽然惊了他的坐骑的是雪犬,但他却将怒火发泄于押车者身上。
长鞭的力度甚是惊人,且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甩之力,无异于一只巨手将对方用力掼向那块巨石,而且是头部先撞向岩石。
眼看此人即将被撞得头颅崩裂之时,那人似乎十分恐惧地挥舞着双臂,随即只见他的身躯凭空发生了某种扭转,最后撞向岩石的已不再是他的头颅,而是他的后背。
“轰”的一声,岩石被撞得坍了一角,那人跌出老远后,又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方止住去势,随后吃力地自地上挣扎着站起,他的肩上、后背皆有鲜血在流淌,触目惊心!但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此人绝对有不俗的身手,否则根本就无法几乎不着痕迹地摆脱死亡的危险!
自始至终,他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非但是他,便连他的同伴亦不曾有惊呼声,或是对银盔劫士的呵斥声。
受了伤的押车者只看了银盔劫士一眼,便默默地抚着自己的伤口归入队中。
那伤人的银盔劫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铮”地一声拔出腰间形状奇特的兵器,直指对方挑衅道:“乐土狗!看来你也是练过几手的,敢不敢与本劫士较量较量?”
此刻,不少押车人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伤者沉默了良久!
时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沉重而滞缓,空气中充满了极度紧张的气息,一触即发!连雪犬的疯狂吠声亦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马儿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伤者的眼中闪过了一缕奇异的光芒后,重归于近乎木讷的平静,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落马的银盔劫士还待再说什么,他的同伴已大声道:“优陀,我们还有要事要向主公复命,别再耽搁了!”
被称做“优陀”的银盔劫士这才收回兵器,冷笑一声,紧赶几步,纵身掠上了同伴的坐骑。
鞭击之声响起,众银盔劫士将这一列车队抛在了后面,扬长而去。
车队随后也再次启动了,那受伤之人也被安置在一辆马车上。
车队中一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在车队起程后仍怔怔地立于原地,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愤怒的光芒,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手上青筋暴现!任凭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从他身边经过,他也不肯挪动一下。
就在这时,银盔劫士留下的受了伤的战马“咴咴……”直叫,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
此人忽然上前几步,在马背上轻轻地拍了三掌。
“咴……”
一声长嘶,那马匹猛地站了起来,并向银盔劫士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它受了伤的前蹄竟像是已不治而愈了。
但战马仅奔出十余丈外,忽闻一声凄厉长嘶,矫健战马的整个身躯突然如同一摊烂泥般一下子瘫倒在地,整个身躯完全变形,已难以看出它本来的形体。
它的全身骨骼赫然已完全粉碎!
显然,此人以内家真力灌入战马体内,使受了伤的战马突然能发足狂奔,但很快,空前强大的气劲将战马的骨骼一下子完全压垮了,顿使它倒地毙命。
谁会想到,在这群看似木讷的人当中,竟有如此可怕的高手!此人显示的武学修为,尚在那受了伤的押车者之上!以他如此高的修为,竟对一匹已受了伤的战马施以毒手,只能说明他心中有着万丈怒焰无法宣泄!
这一群人大有卧虎藏龙之势,为何却又甘心忍受银盔劫士的百般羞辱?他们前往劫域腹地又是为了什么?
谁也不知道。
这一群人的灵魂似乎已在冰寒的劫域中被冰冻了,当白面微须者掌毙战马时,竟没有一人停下脚步观看。
他们是否早已麻木不仁?
抑或是他们知道看或不看,都无法改变任何现实——包括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