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天意!”皇帝咆哮起来,“朕建立大唐也是天意!裴爱卿!宗室当中有多少杨姓女子?”
裴寂伏地,颤抖答道:“陛下不可!齐王妃是杨氏,秦王侧妃是先帝女儿杨吉,宗室当中,夫人姓杨者更多,连臣还有个如夫人姓杨!陛下!杨氏是贵姓啊!”
“你忘记了,面前还有一个女子也姓杨!”皇帝愤怒道,“林子昭也姓杨!”皇帝的笑容变得阴沉起来:“朕要釜底抽薪!林子昭必须死!”皇帝下了决心。“无论燕王娶不娶她!朕不要看到当年的悲剧重演!朕不要看到一个女人妄图左右大唐的航向!
嫉妒
罗成离开了皇宫,独自在长安城内游荡。马儿越走越远,不知不觉来到长安城西的跑马场。夕阳西下,跑马场上有一个女子正在策马奔跑。旁边的角落站着一名男子。罗成骑马驰进跑马场,见那女子长发飞舞,背影十分熟悉。女子转过马头,从场上设的障碍物上跳过,罗成不由喝了声彩。女子回头,惊诧之下,绳索没有握紧,从马上跌下。罗成飞身接住她:“容儿,怎么是你?
庄容躺在罗成怀中,瞪大了眼睛:“我在学习骑马。为了你,我可以学习一切东西。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去做。”
罗成心头一痛:“你何苦来?我不值得!”
“值得!你值得!”庄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记得吗?当年你还是一个少年,你像风一样卷入我的房间,从此改变了我的命运。记得吗?当年你站在桃花树下,对我说,你会对我好的。你可知道?你离开了幽州后,我和雯儿最大的快乐就是听到你的消息。”
罗成无语。他怀中的庄容美丽得让他伤心。如果放弃是一种伤害,也许自己注定要伤害她们。庄容轻声道:“成,你带我回王府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两人匆匆离开跑马场,留下角落的姜春惆怅不已。
燕王府内,罗成看到了那匹绣满梅花的锦缎。庄容捧起锦缎,温柔地道:“我以前不明白相思成海的含义,经历了才知道,相思的海,苦、咸、痛,好在还有梅花的芬芳。”她温顺地把锦缎折成一条腰带,小心翼翼系在罗成腰间:“夫君,您看它和您多么般配啊。我的未婚夫配得上世间一切女子的爱意。”
罗成的手指有微微的颤抖,他抚摸着腰带,心绪起伏,情难自抑。庄容的面容,华贵如满月,罗成俯身,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容儿,容儿!我该如何是好?”
“容儿并不要求占满您全部的心意,只要您肯在心中一个角落安放容儿,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罗成见她的眼中泪光闪烁,轻轻抬手擦干她的眼泪:“你真是一个傻瓜。”
林子昭装扮成一个落拓剑客,在长安街头的一个酒楼独自饮酒。她的目光,漫无边际地扫过街边的风景,扫过那两个匆匆而去的背影。她悠悠地笑道:“天下处处有芬芳,总能让他心动。”
“那就换一个他,免了自苦他苦。”有人大步走上酒楼,坐到她的对面,“小二,再来壶美酒。”
子昭斜眼一看:“怎么是你?水龙帮的事情你不管了?到长安来做什么?”
徐竟端起酒杯:“小坏好像平地里消失了。你也跟着姓罗的东奔西走。我才发现,原来敌人都是我自己假设的,无缘由地寂寞起来。”
子昭“咯咯”地笑起来,和他碰杯:“为你这句无缘由的寂寞起来,当浮一大白。”
徐竟诚挚道:“为君寂寞,可算缘由?”
子昭一口酒差点呛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我记得你最没有幽默感,什么时候这么好笑起来?”
徐竟看着她的笑容,虽有易容遮掩,那双眼睛里还是有说不完的风情:“你能笑,就是好事。我能让你笑,也不枉我来长安一趟。”他饮完一大壶酒,起身告辞:“记住,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不值得你为他伤心!保重!”
子昭回到燕王府,听说了罗成为自己抗旨的事情,万般无奈涌上心头。她回到自己房间,罗成正在等她。嗅到她口中的酒气,罗成很生气:“我还没有饮酒解忧呢,你一个女子就跑出去烂饮,成何体统?”
子昭的手指在他的下巴划圈:“成哥哥,你这个样子好像道学先生哦。燕王妃,燕王妃,这个名头很了不起吗?”她脚步轻浮,跌在罗成怀中,酒气心气涌上来:“你喜欢的,我不喜欢。你在乎的,我不在乎。我们这样活在别人的眼光中,你不累,我累。成哥哥,我真的很累。”
罗成一把抱住她:“对不起,子昭。我也没有想过,我们要成为夫妻竟然这般艰难。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好吗?你给我一点儿时间吧,子昭!”
子昭眼泪流下来:“成哥哥,我嫉妒,我看见你怀里抱着别的女人,我就嫉妒得发狂。我这辈子都做不了一个贤惠的燕王妃。”
罗成轻轻给她擦干眼泪:“我明白。你这段时间不要随意外出好吗?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有危险。子昭,我求你,你为了我保重自己。”
裴寂回到府中,他对皇帝交代的任务非常害怕。他怕自己无法完成任务,更怕完成之后被燕王知道真相。他左思右想,想起一人,命人把他悄悄叫到府中。李纯在长安鬼混了一段时间,他被罗成管束得很严,再也无法像在幽州时胡作非为。他恨罗成,又不敢不听他的命令。裴寂作为皇帝的眼线,早就把朝廷重臣的家事了解得清清楚楚。李纯听完裴寂的话,有些担心:“大人可能不知道,我哥对林姑娘爱得发狂。这件事情被他发现的话,我不敢肯定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裴寂安慰他:“你放心,这几个杀手和林子昭本来就有深仇大恨。你不过安排一下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一切后果与你无关。”
李纯还是害怕:“他们两个几乎形影不离,我怎么才能让她落单呢?”
“这个老夫自有安排。你不用怕罗成发怒,此事连秦氏王妃都参与了。他还能把他娘怎么样?
成婚
三天之后,罗成求见皇帝,被皇帝拒绝。
十天之后,罗成再度求见皇帝,还是被皇帝拒绝。
十五天之后,皇帝召见罗成,淡淡问:“你想通了吗?”
罗成双膝跪倒道:“陛下,臣求陛下成全!”
皇帝声音锐利:“朕如何成全你?你舍弃孝义公主,为不忠;舍弃贞烈郡主,为不孝。你让朕成全你为不忠不孝之人,朕何以配坐在这大殿之上?你要朕如何成全你!说啊!”皇帝扔给他几封折子,“自己好好看看!”
罗成打开奏折,正是自己父母所写。上面言辞恳切,要求皇上管教自己。罗成痛苦道:“陛下,可否允许臣先娶子昭,然后臣再劝说她接受孝义公主和贞烈郡主。”
皇帝放声大笑:“朕一直以为天下最惧妇人的莫过于当年的先帝,今日的房玄龄。没想到朕军中战神堂堂燕王也是一个畏惧妇人的人!也罢,朕成全你!先和林子昭成亲,再迎娶孝义公主和贞烈郡主。能娶三美而愁眉苦脸,也算天下奇事吧。”
罗成大喜,他想:先娶子昭,以后的事情推得一日是一日。这么想着,便欢欢喜喜回府了。他一出殿门,皇帝就砸了书桌:“妖女魅惑,连不忠不孝之人都肯做!”
燕王府笼罩着一片喜悦的气氛,林子昭在王妃的安排下,住到了长安郊外的一座庄园,用王妃的说法是:“成儿会亲自来迎娶你回府。”
这几日,罗成无比兴奋,为了遵照礼数,他并不敢到庄园去看望子昭。燕王成婚的消息传出后,朝廷官员、外省军队,数不清的贺礼送到长安。幽郡王李艺也带着李怀和外孙女来到长安。秦王听说怀郡主来到长安,便对妻子长孙夫人道:“美人儿新寡,这下太子该兴奋了。你留心着,他为了拉拢幽郡王,一定会去燕王府拜访美人儿。”
长孙夫人道:“我该做点儿什么呢?”
秦王讽刺道:“ 你去太子府探望太子妃,在她耳朵边吹点儿风声,提醒她提防自己丈夫半夜去爬燕王府的后墙。”
怀带着女儿前来,罗成把小女孩举过头顶:“妞妞乖!舅舅带你玩好吗?”小女孩“咯咯”笑个不停。李怀微微一笑:“你都忙个不停,那有工夫陪她啊。”
“纯呢?我看他最近又鬼鬼祟祟的,让他带妞妞去玩吧。”
“听说纯看上了孟家的小姐,待你成亲后,他就把孟小姐娶回家。”
“哦,”罗成笑道,“他也会正经娶妻啊,真不容易。看来我在长安把他管严一点儿也有好处。”
“郡主!郡主!你到长安来了!”李元昌冲进王府,“我带你四处走走吧。”罗成看出汉王对姐姐的情谊,虽然他觉得汉王年纪未免小了些,但是让姐姐早点儿走出丧夫的阴影,也不错,便道:“汉王,我可把怀交给你了,不许带她迷路了。”李元昌大喜,他把小女孩扛到肩膀上,和李怀一起走出燕王府。
走了没几步,李怀停住脚步,她的脸色发白,双唇颤抖。几丈外,太子李建成正站在那里,他身上的太子服在风中微微飘动,眼中是无限的深情,无限的伤感,无限的孤独。李元昌悲伤地看着怀一步步走向大哥,他们之间像有无形的绳索,把他们拉拢,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无法分开。
李建成一把拉住怀的手,他眼中泪光闪烁:“随我上车。”两人进了李建成的马车,马车滚滚而去。李元昌抱住小女孩:“只有叔叔陪你玩了。”两行眼泪流出,他想:难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
罗成忙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没有子昭的一点点消息,连庄容儿也不在府中。他应酬虽多,心内总是空落落的。父亲和太子打得火热。李艺甚至感到女婿死得正是时候,如果怀嫁给太子,将来纵然做不成正宫娘娘,做西宫贵妃也未尝不可。他开始动脑筋,只要罗成肯偏向太子,正宫娘娘只怕也能做,只是不知道儿子心中怎么想。李艺对儿子有点儿心烦,只有他坚持罗这个姓,拒绝入皇家族谱。他有时候简直不明白罗成的心思,不像纯,坏是坏,他的心思还是自己这个父亲能够把握的。
成婚的日子终于到来,李纯代表新郎,带着迎亲的车队从长安郊外接来新娘。长安城内鞭炮声声,热闹非凡。罗成身着新郎的大红袍子,头戴新郎花冠,阳光下显得格外英俊。两边是无数的朝廷大员和军队的将领,大家相互道贺,王府内摆满了筵席。新娘被喜娘小心地扶出轿子,迈过门槛,来到喜堂时。隋唐之时,人们崇尚武力,新娘入门,采用了胡礼,新郎象征性地用包着棉花的箭杆射新娘盖头一下,表示新娘从此被英勇的丈夫抢入门了。罗成接过箭杆,旁边将领们一起起哄:“射下盖头!要看燕王妃绝代姿容!”
箭去,红盖头飘落。盖头下是一张美丽惊人的面容。旁人的赞叹声刚刚响起,罗成面色煞白:“容儿!是你!子昭呢?
他冲到庄容面前,抬起她的下颌:“怎么是你!我娶的新娘怎么是你!”庄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皇上赐婚啊!来往的聘书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罗成从桌上抓起一张红色的聘书,上面新娘的名字被刮过,露出庄容二字。罗成把聘书撕得粉碎,他一把抓住李纯:“混帐东西!我的新娘呢!你把子昭藏到哪里去了?”
李纯气都喘不过来:“哥!哥!你松手啊!我就是按照母亲的吩咐去接的新娘啊!你问她老人家!”
罗成转头瞪着自己母亲,秦氏“啪”给了他一记耳光:“畜生!皇上赐婚就是贞烈郡主和孝义公主,何来其他女人!”
罗成血红着眼睛,瞪着众人,人人沉默不语。“快去救李清!”一个人影从外面飘过,并扔进一个纸团。罗成接住,展开纸团一看,他大怒,冲出王府,骑上闪电转瞬消失。
府内众人也纷纷骑马追出。喜堂转眼只剩下庄容和姜春。庄容冷冷瞪着姜春:“你为什么不追出去!追上你们的宝贝王爷!”
姜春并不说话,眼中只是柔情和怜惜。庄容哽咽着说:“我好累,你能不能借我靠一靠。”姜春眼中怜惜更浓,庄容靠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一生的压抑和酸楚全部哭尽。
坠崖
罗成按照纸团的指示冲到子昭住过的院子,但见满地断刀断剑,血迹斑斑。他循着血迹追到长安附近的一座大山,正好看见子昭站在悬崖旁边,她的前面是无机剑派的六人。于茗笑着说:“想不到吧,这次是你的成哥哥安排我们来除掉你这个麻烦。”
子昭蔑视道:“无机剑从头到尾不过是他人的工具!无论是谁安排这个骗局,成哥哥一定会为我报仇!”
吕越眼睛余光看到半山腰的罗成,长啸一声:“妖女拿命来!”六人长剑齐出,剑波排山倒海。罗成已经奔到山顶,他大声叫道:“子昭!”弯刀狂舞,挡开剑光,子昭身子却已从悬崖坠下。罗成伸手一拉她的胳膊,身后又是一剑刺来,他弯刀脱手,和子昭同时坠下悬崖。
山风很大,罗成的弯刀落在悬崖旁边,刀刃上是寂寞的光芒。
无机剑六人楞住了,一时间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茗呆呆道:“不会的,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不行,我要下去找他!”于云水抓住女儿:“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于茗伏在悬崖边哭声嘶哑:“成师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你还是爱你!成师兄!我真的不知道……”
消息报到皇宫,皇帝大为震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愤怒地大步走来走去:“朕的燕王不会死的!他怎么能这么死去呢!来人,给朕把山下每一寸地都翻起来,一定要找到燕王!活要见人!死——不,他不会死的!”
消息报到秦王府,秦王呆了好一会儿:“罗成为了清儿坠崖自杀?他真的会这么做?孤家绝对不信!一定是他怕父皇逼迫他才想的诡计!来人啊!立刻给我寻找燕王和清儿的下落!”他忽地又笑起来:“军队!军队!快命人送信给敬德,查查各地军队的动向!”
消息报到太子府,太子想起怀:“她怎么办?”他又想起李艺,我是该去安慰他呢,还是暂时稳一稳等进一步的消息?军队呢?军队会不会动荡?
燕王府内,庄容拿着那条绣满梅花的腰带哭了一夜。她独自出府,来到悬崖边,望着山风震荡,忽地从怀中取出一把剪子,把那条梅花腰带剪得粉碎。她的眼前晃动着罗成的眼睛,他瞪着自己说:“怎么是你?我的新娘怎么是你?”她的心痛得发不出一丝声响。她把破碎的绸带抛向悬崖底:了了,了了,一切都了了。
秦氏王妃和丈夫坐在府内,夫妻俩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王妃浑身无力,看见庄容一步步走到面前。庄容深深地拜了几拜,王妃想说话,她嘴唇抖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庄容温柔地道:“爹,娘,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女儿已经给皇后上了奏折,请求皇后取消我贞烈郡主的封号。我不会为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恪守妇道,那些完美的女人都不是我。这个世间,再也没有贞烈郡主了。你们多保重!”
她起身,走到燕王府门口,姜春牵着两匹马正在等待她。她微笑得有些空洞:“我们可以走吗?你可以带我去看看那些地方吗?荥阳、黎阳、洛阳、镇江、江都……”
姜春低声道:“我已经辞去军中一切职务,无论你想到哪里,我都会陪你去。”他知道她的心中还有另一个他,可是他不在乎。如果可以用柔情抚平她内心的伤痛,他愿意做那个默默守候的男人,即使会用上一生的时间,等待她重新绽放笑容,他也觉得这已是自己人生最大的奇迹。
秦氏王妃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她又一次觉得全身无力。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觉得全身无力。年轻的时候,生长在南陈,无忧无虑,纵然有烦恼也是清浅的少女情怀。战火很快蔓延到南陈,父母终日焦虑不安,然后是招兵募将。她以为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她以为他们总会找到力挽狂澜的将军,总会把隋军阻挡在长江的北岸。
她只是在他们比武的时候,和表兄一起登上了高台观看。那个少年将军,英俊而粗俗,枪法如神,打败了那么多骄横的将领。她笑,拍手,将手中的锦帕随意一扔,少年将军接住,很慎重地吻了一下锦帕。她笑他憨憨的模样,她笑他落伍的衣装。不料当天晚上,父亲和大哥就慎重地告诉她,他们决定把她许配给这个将军,这个流浪汉出身的罗艺。
她哭,闹,绝食,都没有用。战火纷飞的年代,女人要么成为战争的牺牲品,要么就依附在一个强大的男人身上。父亲和大哥的想法很清楚,她必须为了拯救南陈嫁给罗艺。她嫁了。洞房花烛夜,年轻的男人异常兴奋。她的泪水只能在心中流淌。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复!谁说女人无法改变朝廷的命脉?她怂恿丈夫打下幽州,根本不理会南陈的死活。她不愿意为丈夫生孩子,也不允许丈夫的侍妾为他生孩子;直到罗成的生命无意中闯入她的腹中,她才惊觉所有的怨恨都已经成为历史
她一心想把儿子改造成一个真正的贵族,但儿子一天天长大,他既没有被丈夫塑造成一个铁血屠夫,也没有被自己塑造成一个高雅的贵族男子。他只听从他自己内心的召唤,他只肯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王妃悲哀地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一件事情,儿子和我其实是一样的倔强。她把头轻轻靠在丈夫胸前:“王爷,对不起。”
朝廷封锁了燕王坠崖的消息,还来不及找到罗成的踪迹时,刘黑闼在山东反了。他的军队连陷六城。王君廓等唐将在山东残暴敛粮,山东百姓纷纷支持刘黑闼。唐军节节败退。李艺紧急赶回幽州,调集幽州军队对抗刘黑闼叛军。
秦王请求前往山东镇压叛军,皇帝准奏。秦王大军开拔山东,临去之前,秦王向父皇暗示,如果征讨山东成功,希望皇上封自己为太子。见儿子如此跋扈,皇帝不免心中不悦,但为避免山东战事扩大,他还是含糊答应
彷徨
罗成和子昭坠下山崖。罗成神志清明,他抓住半山的树枝,两人藏入附近的山洞。子昭身受重伤,整日整夜昏迷。好在山洞内有细细长长的山流,周围的崖边长着无名的野果。罗成帮子昭疗伤,山下寻找的人群来了一批又一批,他恍惚中全然没有听见。子昭瘦得整个人都脱了形,大半个月不见,她仿佛变成一只细小的鸽子,脆弱得随时会折断翅膀。半夜,子昭躺在罗成怀中,时不时在梦中哭泣。罗成亲吻着她,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我总在你的身边。”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大手,手指之间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子昭醒来的时候,罗成拥住她:“子昭,我决定了,从此和你浪迹江湖,不再理睬朝廷的恩怨是非!”子昭眼睛大而空洞:“真的吗?你真的和我永远在一起吗?”罗成抱住她柔弱的肩头,悲伤地想: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一切都不相信了呢?
两人从悬崖上慢慢攀下,罗成陪着子昭翻越秦岭,西进蜀地。秦岭高山峭壁,浓密的树丛中处处是珍禽异兽。一条条瀑布从高山上倾泻而下,跌落到岩石上,碎成巨大的水花。两人从秦时开凿的栈道走过,罗成感动万分:“能把天堑挖出通途,非强大之国不可为。” 两人四处散心,成都灿烂的锦缎、飘香的茶园、前所未有的闲适,让子昭的笑容多起来,特别是成都的优美风光更让两人心情舒畅。
罗成对子昭道:“我想看看龙殊园,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林子昭微微一笑:“有些时候,我会在梦中回到龙殊园,梦见蹒跚学步的自己,和父亲温暖的笑容。”
罗成见她眼中隐隐有泪光,只把她拥得更紧。他心中暗想:“子昭,你幼时失去的温暖,我今后一定补给你。”
两人骑马来到龙殊园,罗成原知道这里早已经被烧毁,并非想象中的神仙眷侣居住的仙境。可真正面对破败的庄园,还是让他感慨万分。那是怎么样惨烈的夜晚,那是怎么样的决绝和仇恨啊?他想起突厥太后的话:云龙和她一见钟情,将军也不想做了,一心只想隐居起来,过两个人的神仙日子。他想:我如果为了子昭,燕王也不做了,兵马大元帅也不做了,两个人隐居起来,真的能过上神仙生活么?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林云龙?
林子昭已经下马,在前面的残壁里寻觅着什么。罗成默默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得头痛:什么时候放手?什么时候能够放手?皇帝一定会四处搜寻自己的下落,父亲的军队还在幽州开战,太子还想着娶怀姐姐,秦王知道自己落了单,他的杀手只怕不会容情,我该怎么办呢?
“成哥哥,你看。”罗成抬头,见子昭手中握着一束黄色的野花,她笑容甜美:“成哥哥,没想到这里也能长出这么漂亮的小花。”
罗成笑笑:“是啊,即使经过大火焚烧,也会有花草重新生长。”
“成哥哥,我想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吗?”
罗成想说,这里也很危险,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吧。可是看着子昭的笑脸,他却说不出话来。是啊,这里危险。可是天下又有哪里更安全呢?
子昭兴致勃勃地找来周围的居民,重修庄园。也许在子昭看来,她重修的不仅仅是龙殊园,重修的还有那种家的温暖和安逸吧。她喜悦无比,好像已经把长安的骗局和危险忘记了。他们在龙殊园旁边修建了竹楼,竹楼下面是潺潺溪流,旁边摇曳着繁盛的芙蓉花。晚上,两人相拥观看天上的星辰,耳边是琴蛙咯咯的叫声。子昭吹起笛子,笛声悠扬,直到露水湿透她的鬓角,她才会绻伏在罗成怀中,微笑入梦。
清晨,竹楼四周无数无名的小鸟在欢唱,调声高高低低,起起落落。溪流里时不时有肥大的锦鲤跃出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响。子昭拉着罗成在附近的树林寻找新鲜的蘑菇,她的笑声清亮,好像树林中射进的阳光,冲散了林中的阴霾。回家后,两人躺在散发着清香的竹地板上,旁边的陶土罐子里炖着蘑菇山鸡汤,汩汩的香气萦绕在竹楼中间。罗成侧身咬着子昭的耳垂:“子昭,子昭,我常常觉得这样的日子快乐得不像真实的。”子昭手指在他的胸膛上面轻画圆圈:“这是你的心,这是我的心。只要心中快乐,便是真实。”
一个深夜,罗成从梦中警醒。他轻轻把子昭的身子放开,跃出竹楼。耳边是幽州特有的胡笳声,声音尖细锐利,突兀地划破黑夜的宁静。他顺着胡笳声,来到树林里。数十个黑衣男子从大树高处落下,单腿跪下:“燕王!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罗成见为首的是罗心,叹了口气。就像过去每一次即将到来的战斗一样,当罗心快马带着李艺的命令赶到时,罗成就明白悠闲的时光终结了。他缓缓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罗心道:“爷!皇上和老王爷都请您立即回长安!刘黑闼贼兵日盛,山东全反。”
“大唐良将无数,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罗心,这次你们能不能放过我?”罗成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爷!”罗心叩首道,“现在不是您赌气的时候。您大概不知道,大唐征伐山东遭遇重挫,徐世绩已经全军覆没,王君廓受重伤,而罗士信,罗士信战死!”
“士信战死?”罗成不敢相信。他的眼前闪过罗士信年轻的笑脸:大哥,你答应我,如果我一朝战死,你要把我和行俨安葬在一起。
“秦王大军驰援王君廓部,士信行军太快,天降大雪,他的部队和秦王大军被大雪阻隔。围城,他坚守十日,没有等到援军,粮尽力竭,城破被俘,全军阵亡!”
“士信!”罗成的眼睛渐渐模糊起来,“还有什么消息?”
“秦王大军和幽州军队在茗水战败刘黑闼,不料他勾结高开道,再度从突厥借兵,三个月之内收复所有失地!老王爷的大军在北氓山战败,手下三员大将包括薛万彻全部被活捉!”
罗成大惊:“父王安危如何?”
“爷!老王爷大军已经退回幽州!请爷放心。但淮阳王李道玄战死!平阳公主战死!现在朝廷已经无人敢出战山东!”
罗成后退一步:“我不能回去!回去皇上一定要我娶孝义公主,再出兵山东!”
罗心眼睛发红:“爷!娶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末将看不出孝义公主哪点配不上您!您是大唐的元帅啊!爷!您知不知道,翟青也在山东,他的军队也被包围!他也在为大唐血战,生死未卜!您就算不为士信报仇,您也要保护翟大哥惟一的骨血!爷!铁骑军战神怎么可以在此刻退缩!爷啊!”
罗成又退了一步。子昭站在他的身后,她的眼中是了然的笑意:“去吧!我知道你割舍不下!这些日子我什么都没想,只要快快乐乐地过一段日子。我在龙殊园等你!只要你不负我,我会等着你回来接我!”
罗成紧紧地抱着子昭,似乎要把她深深嵌入自己身体:“子昭!”他强忍哽咽,心道:身为男人有些事情必须去完成,谢谢你理解我。他道:“等我!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相信我!我不会负你!”他转身和罗心等人离去,几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夜的风中。
林子昭在龙殊园中等了三十日,第三十一日,徐竟来到她的竹楼:“师妹,我必须告诉你!”
子昭眼泪婆娑:“他成亲了?和孝义公主?”徐竟点点头,他的手中还有一张皇帝贴在山东的榜文,召告天下共庆燕王和孝义公主的婚礼。子昭取出笛子,笛声伴着月色,她的唇边是淡淡的笑意,她想:为什么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呢?
第三十二日的清晨,徐竟发现子昭已经不在竹楼中了。她消失得那么离奇,仿佛人世间从未有过这样的女子。
抚平
秦王大军和刘黑闼的叛军相互虐杀俘虏,山东上空布满了血雨腥风。大唐已经损失十七万军队,刘黑闼的军队也损失惨重,双方都到达了一个弓满弦崩的边缘。关键时候,太子李建成的谋士魏征为太子筹划,认为在此危机关头,太子应该挺身而出,带兵出击山东,用胜利压垮秦王李世民的嚣张气焰。太子于是上书皇帝,请求带兵抚平山东。太子的“抚”字给被战火蹂躏很久的山东百姓极大的希望。
大唐朝廷之上,气氛紧张。秦王跪在朝堂上,大声恳求皇帝:“父皇,儿臣愿意尽起全国精锐,势必把山东贼军夷为齑粉!”
皇帝冷冷看着次子:“罢了!朕意已决!山东宜抚不宜剿!建成,朕命你亲自领军,抚平山东!”
太子跪地接旨:“遵旨!儿臣不平山东,誓不回长安!”
秦王再度请求:“父皇,儿臣听闻三弟大军逼近下博,却畏惧贼军气势不敢前行,以至李道玄孤军无援,战死沙场!儿臣愿意率领军队协助大哥,抚平山东!儿臣举荐徐世绩、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为先锋大将!”
皇帝的话语冷酷:“徐世绩、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屡次败于刘黑闼手下,简直酒囊饭袋,不堪一击!卸去军职,留长安反省!朕已经失去了十三名刺史!二十四员战将!三位亲王!一个公主!”皇帝的声音有些痛苦的颤抖:“朕不要再看到这种失败!燕王已经回到长安了!”
两边朝臣交头接耳,有些喜悦又有些惊讶。
“宣燕王罗成觐见!”
罗成大步走上朝堂,跪倒:“臣罗成叩见陛下!臣有罪!求陛下惩处!”
皇帝的声音平静:“朕赐孝义公主下嫁燕王!明日即是黄道吉日,长安大婚,共庆婚礼!婚庆文书张贴山东各州、道!朕封燕王为招抚大元帅,率军和孝义公主协助太子共同抚平山东!朕赐你调动大唐军队的特权,一切事务从权处理!”
罗成拜倒:“臣领旨!”
当时,齐王李元吉率军已达魏州,由于畏惧刘黑闼军队,他一直不敢前进。幽州大军被刘黑闼活捉了薛万彻等三员猛将后,李艺也十分谨慎,不敢轻易率军出战,只是守候在幽州和山东边界等待太子调令。
太子和燕王、魏征商议:“如今山东人心惶惶,先安定民心,贼军便军心不稳。问罪首恶,余者不究,则分散敌心,两位以为如何?”
魏征道:“千岁圣明。只是前番秦王出尔反尔,单单我军招降,只怕贼军无人肯信。不如由太子殿下和燕王、孝义公主共同签发特赦牌。贼军只要投降大唐,则到孝义公主处领取特赦牌,免除一切罪恶,重新登记良民户籍,分发田地。”
太子连连称赞,又问罗成:“罗元帅准备如何行军呢?”
罗成想了想:“千岁和魏征大人负责抚,这平的工作就由我来负责。我军前番战败,贼军看似气焰高涨,实已为强弩之末。本帅以为,山东征战连连,贼军粮草早已不济,只要我方从四个方向围堵刘军一月,对方便不战自败。”
魏征鼓掌道:“罗元帅所言极是,朝廷只见贼军之盛,未见其外盛内衰之质。那么元帅准备安排哪些将领出战呢?”
罗成道:“本帅以为,齐王从西面出军,坚守不战;我父王从北面出军,以攻代守,逼迫刘黑闼军队收缩;我们从江淮调李靖大军,从南面围歼;我的军队插入东面,截断他们海上逃跑的可能。然后发起总攻,一举打垮刘黑闼!”
太子没接口,只是背手踱步。罗成诧异:“千岁还有何疑问?”
太子这才慢慢问道:“李靖可靠吗?徐世绩被打得全军覆没,李靖上次随二弟出兵也被刘黑闼打得仓皇逃窜。这次从南面围堵,能不能成功?”
罗成笑道:“千岁放心。李靖曾在夏国任职,被唐俘虏后降唐。他在山东还有些人缘,加上他本性温和,士兵也愿意降他。幽州大军性好屠杀,不利于招降行动。我已经拟好一封书信,命人专程送给我父王,要求他约束部下,不得公报私仇!为保证军令有效,我把史大奈从江南调来,让他以我的名义去幽州大军监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点还请千岁宽心。齐王的军队只要不妄动,切断贼军和突厥的联系即可。”他想想,又笑起来,“我想他也只愿意这样,再多行一步,只怕裤子要尿湿了!”
太子叹了口气:“这次山东大乱,非比寻常。愿你我同心协力,平定叛乱,还百姓一个安定生活吧。孤家也把全部的前程赌在山东这盘棋上了。”
太子到达山东边境当天,他和燕王商议完军事,便回到军营,魏征微笑着对他道:“千岁,您有位贵客到了!”
他走进营帐,一个人俏生生站在中央,她的眼睛如燃烧的黑炭:“建成!我来了!”
太子又惊又喜,两人拥吻,情到深处,恍惚难言。好久,太子才松开手道:“怀!你怎么也到山东来了!”
“我来陪你!陪你生!陪你死!这次你是赶不走我的!”
太子眼角泪光闪烁:“你知道我害怕鲜血,憎恶杀戮,所以来给我勇气吗?怀,山东已经成为唐军的死地,我,我真怕自己就此陷在这里。只有面对你,我才敢说出自己的畏惧。”
李怀低声道:“我知道。”她抱住他,轻声安慰:“别担心,我弟弟亲自任大元帅,他一定能打赢山东战役!”
“连战无不胜的幽州大军都会败在刘黑闼手下,罗成他有把握吗?我听他说得似乎很轻松。我们真的能在一个月之内击垮刘黑闼吗?”太子忧郁地道,“怀,我有时甚至想,如果我不是太子该多好。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在一起,再也不用考虑什么皇宫、什么皇位、什么皇族权利!”
李怀柔声道:“建成,你就算不相信我,也一定要相信罗成。”她想起往事,不由嘴角微翘。太子爱煞她这个神态,不禁轻轻摩挲李怀的双手。这双手不如其他女子那般娇柔细嫩,却让他倍觉温暖。李怀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自信,“你知道吗,当年幽州军队镇守边关,突厥畏惧我父王,最敬重的人却是他。要让敌人畏惧容易,要让敌人尊敬却是难上加难。罗成讨厌杀戮,但他从不惧怕战争。再告诉你一个故事,他第一次和突厥谈判,才九岁,”李怀的笑容更加骄傲,似记起还是个孩子时的弟弟,“军中劝他仿效兰陵王戴青铜面具,以免对方见他是个孩子,就小觑他。他道:大丈夫当以本来面目示人,我无惧,则对方惧我!便率领五十骑径直奔进突厥大营,和对方慷慨大论,签下盟约。”
太子面色渐渐正常起来,他抱着李怀上了床。两人亲热一番后,太子忽地又长叹一声:“这番如果能平定山东,自然是天大的功劳,只是我身边一直缺个忠心的良将跟随,回到长安,总担心世民有不良企图。”
“我父王手下,猛将如云,你看中哪个,我代你说一声即可。”
“你推荐一二吧。”
“薛万彻、薛万均兄弟都不错,可惜被刘黑闼俘虏了,罚在相州做苦役。幽州大军早就想救出他们,只是这次受我弟弟节制,不能妄动。只有你带的军队还有点儿自主权,我助你打下相州,把他们救出来。尤其是万彻,胆大勇猛,最重情分,将来他跟你,必定死心塌地。”
太子欣喜:“怀!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我对不起你,一直没办法给你一个名分。将来我登基之后,一定想办法立你为后。”
李怀笑笑:“你真是小看了我。我如果贪图你的后位,何必亲临山东涉险。”她把头轻轻靠到李建成的胸膛上,“以前我一直犹豫不决,现在我想通了,能和你在一起,一日就是一日。将来的事情,由老天去决定吧。”她的眼泪慢慢滑落,浸湿了李建成的衣襟
招降
燕王和孝义公主夫妻到达山东,第一件事情就是宣布皇帝的圣旨,重修窦建德墓地,民间私自建造的夏王庙也获得了皇帝的认可。山东百姓争相奔告。刘黑闼叛军中的前夏将领们开始试探着派人来和孝义公主接触。
皇帝要抚平山东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叛军当中流传。缺粮、缺马、又渴望重新获得安定的叛军们开始动摇。
罗成坐在线娘的身边,夫妻俩无限恩爱的模样,倾听叛军使者的意见和看法。燕王的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笑容,他甚至坐得略微靠后一点儿,让线娘显得更加高贵尊荣。他几乎不对前来谈判的叛军发表任何看法,总是用征询意见的姿态侧对孝义公主:“公主以为呢?”
线娘说得更多些,她必须安抚他们。这些将领们已经对出尔反尔的唐军产生忌惮之心。生命安全,家属安全,土地,每一样她都要给前来谈判的将军们解释。谈到最后,叛军使者们就会把眼光转向罗成:“燕王能保证执行这些条件吗?”
罗成彬彬有礼地回答:“公主殿下的话就代表圣意。太子殿下将为各位签署最后的保证书。”
“不,我们还需要燕王的承诺。毕竟,这是无数兄弟的性命!”叛军代表不肯退让。
罗成摇摇头:“本王不负责提前招降,本王只能承诺战场上不杀俘虏!大唐不为俘虏提供良田,他们只能保全一条性命。”
使者默然:“燕王的大军还在磨刀霍霍?”
罗成眼睛半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几个男人。此刻,正午的阳光正暖和,他们忽觉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恐惧一丝丝渗入血液当中。面前这个看似悠闲的男人,更像一只午后刚刚休憩完毕的雪豹。 “半个月,本王只留给各位半个月时间投降。告诉刘黑闼,”他忽地露齿一笑,牙齿很白,“本王的弯刀还有个别名,叫屠龙刀,专杀黑龙。”
一个使者觉得身上发冷,他恍惚间看见孝义公主似乎也打了个哆嗦,他想:我大概眼花了。“那么连坐呢?这次唐军还要实行连坐吗?”
罗成淡淡道:“太子殿下特请皇上圣恩,抚平山东,没有连坐。家属带子弟主动求降,嘉奖翻倍。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看各位能否把握了。”
山东,从登州开始,按照魏征的策略,太子开始了大规模的招降宣传。魏征组织大唐的官员们到每一个村庄张贴招降的告示,同时安抚当地的士绅们。由于连年征战,不少田地都荒芜了,常常有整个村庄的人逃亡或者死于战祸。大唐的官员在当地士绅的配合下,重新丈量土地,划分田地,登记造册。魏征的策略取得了成功,刚开始山东百姓还是冷漠以对,很快的,人潮涌动起来。那些逃亡到山区的村民开始悄悄下山,那些参加了叛军的人也时不时逃跑出来,到各地官衙登记良民,领取土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单是登州府前,常常有通宵达旦排队的人群;甚至有不少衣衫褴褛的老人们,主动给还在叛军中的儿子报名请降。
闲暇之余,魏征陪着太子视察已被唐军收复的地界。但见饿殍遍野,满目疮痍。太子心头一酸,对魏征道:“大人素日总教导孤家,说民苦,民苦,为君者要惜民,爱民。孤家有时不耐烦了,反倒抢白大人。如今看到这番情景,孤家好生痛心。”
魏征点头称是:“殿下说得对。山东屡遭战火摧残,百姓早就苦不堪言。您看如今请降者无数,只要有口饭吃,有件衣穿,百姓如何愿意造反?如今大唐即将一统中原,也希望老百姓能过上一点儿好日子。”
太子握住怀的手:“怀,你说呢?”
李怀柔声道:“魏先生说得好啊。想我幽州,未遭战乱,可边境战争频频,我父王征收重税,百姓的日子也过得贫瘠。希望这次山东能尽快安定下来。”
太子想了想道:“孤家以前多是协办粮草军备,少有亲自出战。现在发现,战争中玄机甚多。怀,我看燕王平时也是和声细语,这次督办招降,如何这样谨慎?竟然亲调将领去四处监军。别的也罢了,幽州大军是幽郡王率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魏征笑笑,他看看李怀,见她面色有点儿泛红,就笑道:“殿下身处长安,殊不知这战争当中,千变万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功败垂成。微臣讲个故事,前夏有个将领已经投降大唐,其人残暴,尤喜杀百姓冒充俘虏邀功请赏。有一次大军攻打邺城,抓获百姓上千人,兵行半途,他兴致上来了,命人亵玩其中的女子,无意发现其中有九十余名竟然是刚产子不久的产妇,尚有乳汁。他老兄一时发善心,命人将这些女子全部放回家。邺城人都赞其有佛心。”
太子面色一变:“这叫什么佛心?”
魏征长叹:“正是。可怜那其余九百多名百姓都被他砍了脑袋。殿下可见,百姓是何等可怜,乱世当中救得一人是一人,其余竟不敢多计较了。
“混帐!这等混帐的将军是谁?孤家非砍了他的头不可!”
魏征冷笑道:“殿下,您可知道,这屠夫就是秦王爱将程名振。他非但没有受罚,还因为严格执行了秦王的连坐之策,立了军功,接连升官。”
太子震惊:“如何会有这等事情?二弟行事怎么这般糊涂?”
魏征悲愤道:“军中多虎狼,乱世民最苦。燕王这次最大的敌人,不是山东叛军,而是大唐军队中的屠夫们。他既要用他们的刀剑,又要缚住他们的爪牙。”他轻声道,“好在皇上圣明,不少残暴之辈已经留在长安。现在三省兵力任燕王调遣,燕王调亲将监军,目的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