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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胭脂鱼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56

囚徒

罗成第一次看见秦琼,就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秦琼身材高大,囚衣也无法掩饰他的英气勃勃,淡金色的面容,微微的胡茬,跪在北平王森严的殿前毫无惧色。罗成心想:难怪张公谨他们几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着急地为他说情,的确是条汉子。

这个案子涉及响马。隋朝年间,响马案和刺客案最为官府忌惮。感同身受,北平王罗艺每每审查发配而来的响马案,往往先打上一百杀威棒,活下来的再发往边关修筑边防。张公谨是王府新提拔的旗牌官,前几日向北平王殿下、燕山公罗成求情,说和自己有过生死交情的朋友被发配到了北平府,希望殿下一伸援手。罗成深知父亲的脾性,只得对手下表示爱莫能助。此时见秦琼仪表不凡,他心生怜惜,暗自沉思该如何按平父亲的杀气,竟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神情有点儿古怪。

秦琼报完自己姓名后,已经做好豁出去的准备。奇怪的是堂上好长时间没有动静。他微微抬头,看见北平王把头略向上仰了一下,昂首不语。王座旁边站立着一个少年,一袭淡黄色的锦缎长袍,长袍的边角绣着一只大鹰,神色漠然,站在威严得近乎阴森的大堂之上,直如一轮明月。北平王叫道:“秦琼!”

“罪人在!”

“再报一次你的姓名和父母名姓!”

“秦琼,字叔宝。父亲秦安,母亲秦宁氏。祖籍山东历城。”

北平王沉吟半晌,忽地起身道:“本王身体不适,退堂。”随着堂上堂下一声声呼喝声:“王爷退堂……”北平王带着儿子罗成径直离开大堂,只留下若干人等又惊又喜又犹豫。张公瑾等几名旗牌官把秦琼带离王府大堂,并未关入北平大牢,却擅自带回旗牌官休息的住所研究对策。

北平王习惯在退堂之后先和儿子在内书房休息品茗,顺便查询幽燕九郡的事务。这次回到书房,他喝着茶陷入沉思之中。罗成垂手伺立一旁,等了好一会儿,见父亲还是不发一言,便小心翼翼地问:“父王,那批刺客——您看?”

“你自行处理吧!对了,不要像上次那样把头颅送到老爷子的据点,不然又把他老人家气坏了。”罗成抿嘴想笑,怕父亲责怪自己孩子气太重,又强忍住了。

“这个姓秦的配军,你知道多少?”

“回父王,秦琼,山东历城的一个捕头,相传交游甚广。这次在山西天堂县误杀王姓人氏,被捕之时,搜查其身,在包裹内发现了山西响马案失窃的金银。”

“案子究竟是谁做的?”

“据说是一个叫单雄信的大响马。”

“近年来在幽燕和山东接壤处活动的窦建德是否与该案有关?”

罗成一时不敢接口。隋朝建朝迄今,隋帝杨坚朝政越来越荒疏,朝廷权柄渐渐落入越王杨素以及杨坚次子晋王杨广之手。各地响马渐生,他们有的是因为饥荒落草为寇,也有的是前朝遗留的反将。响马案层出不穷,幽燕九郡也不能幸免。窦建德是一个声名卓著的响马,主要在幽燕与山东边界一带活动。北平王罗艺对其极为恼火,多次出兵剿伐,但碍于自己与朝廷的微妙关系,加之窦建德本身极受当地贫苦民众的拥戴,终未将其捕获。

见儿子不吭声,北平王没有像往日那样大动肝火,反而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真的好像!长得好像!”罗成对追捕窦建德的事情并不热心,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刺客案上。北平王掌握幽燕九郡一方的生杀大权,是隋王朝保护北疆抵御突厥骚扰的最大屏障,也是朝廷忌讳的对象。隋帝杨坚想“和平”除掉北平王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念头,除了在山西、山东加强驻防,限制北平王的军队以捕贼为名越过所辖区域活动,还将杨素手下两员干将武平、武胜封为镇北将军和镇南将军,共同进驻北平,钳制北平王。此外,越王杨素亲自招募刺客,企图行刺北平王。

从南北朝以来,武艺高强之人不做朝廷武官,便为高官豢养的刺客。一些民间的帮派组织也多以行刺为主要经济来源,刺客之盛,蔚然成风。北平王在儿子渐渐长大后,防御工作就交给了罗成。和北平王以前私下残酷处死刺客的方法不同,罗成接受军务后,抓到第一批刺客,就在查明他们的门派师承之后,直接清剿,让这些刺客在幽燕九郡全无立锥之地。抓到第二批刺客后,砍下他们的脑袋,径直送到杨素设在山西的特干处。抓到第三批刺客后,他命人将刺客首领的头颅当作寿礼送到杨素的五十五岁寿宴之上,长安震惊。皇帝,他们私下称他为老爷子,在为长子、次子争夺太子之位苦恼之余,又为此大大地头疼了一回。

书房的帘子闪了一下,一个娇俏的丫头在帘子后面出现,她笑眯眯地对着罗成眨眼睛。罗成对丫头努努嘴,又使了个眼色。丫头转身离去。

北平王妃秦氏夫人斜躺在内堂的一张主长榻上,斜对面的椅子上陪坐着镇北将军武平的夫人吴氏。吴氏品尝着王府的一些小点心,啧啧称奇:“王妃,您这里的点心精细得不像咱们北平的产物了。单是这个桂花膏,这香味竟像江南的桂花就开在王府的园子似的。”王妃漫不经心道:“这个桂花,还真是王爷差人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累了多少匹马,香味才没走样,就品尝这个新鲜劲儿。”吴氏脸上露出艳羡的神色。

王妃看起来不满三十岁,娇艳得无愧于当年南陈第一名门小姐之称。秦氏王妃,闺名蕊珠,她的父亲秦旭,当年是南陈太傅。秦家以官位登显爵,秦氏王妃最高贵的血统来自她的母亲——谢氏,她乃是江南第一名阀谢家出身。南北朝时,五胡乱华,像当今皇上的血脉之中也夹杂着胡人独孤氏的血统,颇为两晋遗留的汉族贵族不齿。

见吴氏又露出那种小家子的神情,王妃淡淡地提点:“你要是喜欢,回头让雯儿给你包些回去。”吴氏献媚地一笑:“那就多谢王妃了。对了,上次听我们家老爷讲,有人密告到老爷子那里,传这里小王爷穿黄锦缎的衣服,老爷子又生了气,说要派人来查。”

“成儿不懂事。哪里是什么黄色,分明是月白色的袍子。我嫌这颜色素淡了些,正要叫人绣些花样上去。”

“是,是,是。我家老爷也说,从不曾见小王爷穿过明黄的服色。”

王妃淡淡一笑:“老爷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成儿这身子骨虚弱,他早是知道的。”

罗艺担任南陈大将之时,不听南陈皇帝调令,擅自带兵打下幽燕一带,本欲以之和南陈皇帝谈条件。不料打下幽燕后,隋帝已经灭了南陈。杨素、杨谅带军和罗艺对峙,双方交战数月,死伤无数,最后隋帝封罗艺为北平王,允其王位世袭,听调不听宣,镇守北疆,罗艺这才降了大隋。为了笼络罗家,隋帝将后宫一个不知名妃子所生女儿加封公主,下嫁给北平王。北平王的妻子秦蕊珠深得丈夫爱宠,公主过来,占不了丝毫便宜,反倒陪居侧室。秦氏与杨氏多年未孕,隋帝刚刚放下心来时,秦氏忽然怀孕,诞下一子,便是罗成。

罗成五岁这年,隋帝巡视到山西,召见自己女儿和罗成。罗成在二娘的陪伴下在大殿之上见到杨坚,他毫无怯意,只管对着皇帝叫:“皇上外公,皇上外公。”叫得皇帝心花怒放,抱住小孩子道:“乖孩子,就留在皇上外公身旁,陪着外公如何?”殿下站着的罗艺夫妻,听得皇帝慈祥的话语,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只听罗成手舞足蹈脆声道:“好啊,好啊!可是我只能陪外公到十五岁。”皇帝面色一寒,问罗艺:“此话怎讲?”

罗艺躬身答道:“这孩子胎里带来的虚弱,袁相士为他算命,说好好养,也未必能活过十五岁。”旁边的王妃眼圈都有些泛红。皇帝迟疑了一会,示意要把孩子在宫中再留一日。这一日,杨氏几乎愁白了头,只担心有人对小孩子下毒。她几乎寸步不离罗成,他的每一口水、每一顿饭,必得她亲口尝过才勉强放心。相传隋帝把几个著名的相师紧急召集进宫,在为罗成看完相后,把他放回罗艺身旁。江湖又传,几个相师看完相后改行做了大商贾,前往波斯贩卖珠宝玉器去了。

听到王妃这么说,吴氏笑得讪讪,正想找点说辞。恰逢王妃的丫头雯儿进来,在王妃耳旁悄声嘀咕了几句。王妃起身,笑道:“可巧他们爷儿俩也回来了。我就不送夫人了。”吴氏被雯儿送出门时,雯儿在她车上放进一个包裹,笑道:“这里面有一些点心,夫人喜欢再让人来拿就是。” 吴氏捏捏包裹的角,觉得硬硬的,便高高兴兴回去了。

王妃在丫鬟们的陪同下来到书房外面,示意众人噤声,悄悄掀开帘子,听见北平王坐在椅子上喃喃:“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罗成站在旁边,走不敢走,坐不敢坐,正百般无聊地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于是便笑着问:“王爷想什么呢?什么这么巧?总不成巧到连晚饭也不用了?”北平王见夫人进来,当即起身,笑着迎上前:“今天审一个山东发配来的响马案……”

“不如晚饭后再讨论王爷的公事吧。”

罗成随着父母走出书房,母亲明锐的目光扫视了他的衣服一眼,平静地道:“僭越了。武平的夫人今日来说又有人密报到老爷子那里,你的衣服颜色让老爷子不高兴。”

罗成回答:“依孩儿看这女人分明是来敲诈的。北平府不能总养着这批蛀虫,吃了杨素的薪水,再来吃北平王府的干粮。朝廷并不拨军饷过来,幽燕的军队还要打仗,这样下去,咱们自养自资有些成问题。”

王妃冷言回答:“你才帮你父王处理了多少公务,就在这里叫起苦来。莫非你心中恨的不是蛀虫,而是王府的开销?”

罗成吓了一跳,赶紧道:“孩儿没有这个意思。母亲不要想多了,孩儿吃罪不起。”

罗艺只想早早吃完饭,把心中的疑问和夫人讨论,第一次帮儿子圆场:“夫人,北平府的支出事务,肯定是夫人做主。我们先用餐吧。”

罗艺早年贫寒,后来屡建军功,娶了这个贵族血统的美貌夫人,早就由爱至宠,由宠至畏。加之当年抗圣命而夺幽燕,不少军饷是由夫人家族所出,多年来患难相处,对夫人的要求无一不遵。王妃要按照贵族的方式用餐,他觉得奢华,也觉得不方便,但还是依着夫人的要求,不敢在家中带入半点儿军中的恶习。罗成自小被严格教养,也习惯了王府的做派。一家人慢慢用完晚餐,漱洗之后罗艺赶紧道:“夫人还记得你失散的嫂子和侄子么?”

南陈太傅秦旭夫人养育一女即秦氏王妃,侧室养育一子名彝。秦彝为南陈大将,娶妻宁氏,当年有子小名太平郎。王妃和兄长之间因为某事闹了嫌隙,后来不顾南陈的安危支持丈夫罗艺攻打幽燕,南陈失去一只臂膀。秦彝死守南徐州,不得援军,战死沙场,妻儿从此失散。多年来,王妃满怀歉疚,全力派人查找嫂子和侄子的下落,终是一无所获。听见丈夫一问,她端着茶碗的手略略颤抖了一下,用平静的声音问:“王爷是否有了他们的消息?”

罗艺长叹一声:“今日从山东解来一个配军,长相和当年的大哥极其相似,他也姓秦。不过籍贯山东,加之父亲叫秦安,这点又不大符合。”

王妃眉头一皱:“大哥当年有一个贴身的家将名叫秦安。”

“那,夫人有何主张,是不是亲眼看看这配军?”

“不如你在二堂再审,我在帘子后面听听。若然是,固然是好事。若不是,就随你们处置。”

“成儿,你去牢城营把犯人提来,为父立即再审。”

罗成走出王府,将自己的贴身家将罗心叫来:“王爷有令,今夜二堂重审秦琼,你去牢城营把他提来。”罗心年龄和罗成相仿,他悄悄趴在小王爷耳朵旁:“爷,牢城营没有囚犯。我听说他被张公谨他们接到旗牌营了。”罗成没有言语,心中却想:这些人胆子越发大了,这个姓秦的究竟什么来头?罗成带着罗心以及四、五个随从直奔旗牌营,刚到营口,守卫一见小王爷,正要行军礼,罗成挥挥手,示意他们安静。

旗牌营的正堂当中摆着酒席。主客座坐着秦琼,囚衣已经换成一件青色的长袍。张公谨等十几名旗牌官都陪坐两旁。能够暂时过了王府这一关,已经让一大群人开心了。张公谨笑着道:“总算单兄的交代没落空。秦大哥莫非有福星保佑,王爷这次不审,下一轮一般是交到小王爷手中。小王爷虽然严厉,还是会给末将等留些情面。”一名旗牌官听到单字,做了个严肃的动作:“我们是为了秦大哥这样的好汉不受冤屈,可不是为了别人。”其他几人也笑着举杯:“不管怎么说,这事情总是有了转机。”秦琼笑着刚干了一杯,堂上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但见一个穿着侍从服的英俊少年从堂外走进来,冷冰冰地道:“王爷有令,二堂提审配军秦琼!”令箭“啪”的一声扔到张公谨面前。

张公谨面白如纸,他拾起令箭,抬头问:“敢问小王爷,要末将等伺候么?”

罗心道:“张公谨随我进王府,其他人在府外候着。”

秦琼见张公谨右手有些发颤,反神情自若地起身,用力握了握张公谨的手,对罗心道:“配军在此,请允许配军换上囚服。”

罗心冷着脸:“就这样子去见王爷,看看你们做的好事情……”

“且住!换了衣服再去吧。”

秦琼一愣,今日见过的美少年正站在门边。众人躬身行礼:“参见小王爷。”罗成表情平和,他淡淡地道:“快一点,王爷等不及了。”

秦琼换上囚服,带上脚镣手铐,他随着罗成等人离开旗牌营。看着骑在马上的罗成,秦琼昂首道:“配军有一事恳求小王爷。”罗成瞥了他一眼:“说吧。”

“今日之事与他们无关,所有罪责由秦琼一人承担。”

罗成望望远方,街角的灯光斜照在他的侧面,是棱角分明的线条,有着与他实际年龄完全不符合的成熟和稳重。马蹄声中,他沉声道:“卸掉他的刑具!上马!”

“爷,王爷会怪罪的!”

罗成并不理睬。秦琼翻身上马,和罗成一起纵马奔向王府。夜风很大,秦琼心潮起伏,他忽然大声对罗成说:“纵然秦某今日命丧王府当中,死前结识您这位朋友,也是无憾!”

罗成又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就是朋友么?一个眼神就成为朋友。他的心中有了点儿激动:朋友,一个对身处高位的小王爷多么重要的称呼!即使他不是自己的表哥,也是自己的朋友。

秦琼和罗成并肩走进二堂时,罗艺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时的秦彝。待到秦琼在堂下下跪时,他才发现此人没有戴刑具。他威严地瞪着儿子,罗成快步走上前,站在父亲身后,低声说:“无妨,我已经制住了他的死穴。戴上刑具让母亲面上不好看。”

罗艺问:“秦琼,你在堂上说你的父亲是秦安,当真吗?那么你的祖父又是谁?”

秦琼一时语塞。他看看罗成,见他脸上是鼓励的笑容,终于下定决心:“启禀王爷,罪人白日欺骗了王爷。罪人生父是前南陈大将秦彝……”屏风后面传来茶杯落地的碎裂声。“祖父便是前南陈太傅秦旭……”

绕过屏风,王妃苍白着脸走出,她的语音有些颤抖:“你的乳名叫什么?”

“太平郎!”

两行清泪从王妃的面颊滑落:“爹,哥哥,小珠子终于找到你们的骨肉了。你们在天之灵真的原谅小珠子了?”

响马

这两天,秦琼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他突然间从一个涉及响马案的配军,一个低下得连自己性命都无法维护的囚徒,变成了权势显赫的北平王府的表少爷。那一年秦琼十八岁,罗成才刚刚满十一岁。所有的罪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权势向秦琼展示了它无比巨大的威力和魔法。他被扣押在天堂县的马匹和双锏被送到了北平府。祝贺王府骨肉团聚的车队川流不息。秦琼换上了新衣,更显得仪表堂堂。他并不局促,只是在向姑父一家讲述这么多年来的遭遇时有点惭愧。他们的地位显赫得让他一个历城县的小捕快难以想像。姑母严格的家庭礼仪对秦琼也网开一面,毕竟他还不习惯。

“叔宝儿啊,你这个案子究竟和响马有没有关系?”

看着姑父、姑母探询的眼神,秦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和绿林头子单雄信的关系。是的,他是捕快,对方是响马,可是他们也是朋友,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是可以为对方掉脑袋的兄弟。不过是他落难天堂县,被雄信救济,赠送他的礼物里夹杂了不该夹杂的东西,被警惕的官府发现。“呃,您们知道,侄儿是捕快,捕快总是对辖区周围的响马情况有些了解,也并不是一定成为仇敌,他们给了我一些东西……”秦琼正感到表达困难时,王妃有些了然:“不用说了,是受贿吧。”

秦琼想解释,又觉得与其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感情,还不如让他们误会自己是个小贪吏,便不再做声。

王妃想了想,吩咐道:“这样,叔宝儿先和成儿熟悉熟悉北平府的人情世故,放你们十日假期。十日之后,你姑父帮你在军中安排一个职位。幽燕九郡地处边疆,战火不断,你要戴罪立功,早日赢得功名。秦家素以军功立足,这也算不负上辈的期望。王爷,您觉得呢?”

北平王点头赞同:“夫人言之有理。幽燕东有高句丽,北有突厥。叔宝也可以帮帮成儿,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将来叔宝回山东也好,留在北平也好,也算是将军了。”

十天的假期,对秦琼不算什么,罗成却十分兴奋:“表哥,公文这种事情,做一次就熟悉了。不如明日开始,我陪你四处兜风,看看幽燕的风景吧。”

出发那天,秦琼来罗成的房间叫他,罗成早已起床。晨练完毕,雯儿手中拿了块白色的汗巾,正在帮他擦拭额头的汗珠。阳光从花园的树叶间落下,两个人站在一起,男如宝剑,女如明珠,宛如图画。雯儿见秦琼来了,微笑道:“我去给表少爷也端碗粥来。”

罗成见秦琼看着雯儿的背影发愣,便笑问:“表哥喜欢她?”

秦琼不好意思地道:“你早就有嫂子了,我十六岁那年娶了贾氏,去天堂县前她刚刚生了个儿子。”

“哈哈,没想到我做叔叔了。不过,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秦琼看看表弟,见他虽然早熟,在男女之事上似乎尚未开窍,估计是姑父管教严格的缘故。通常大户之家,男孩子十六岁就可以成婚,一些管教不严的家庭,儿子十几岁就被淘空了身子。秦琼笑眯眯地道:“我看雯姑娘是姑母特地留着伺候你的吧。”

罗成想了想,他和雯儿相处很久,知道她异常美丽,但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表哥,咱们出发吧,这次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兜风,我还带了个朋友,你不会介意吧?”

秦琼骑上自己的黄骠马,罗成骑上自己的闪电白龙驹,双骑出北平城门时,被张公谨带军拦住:“小王爷,带上十名铁骑将领随扈吧,安全要紧。”

罗成扬鞭喝道:“哪来那么罗嗦,闪!”两骑冲出人群,很快消失于众人视野。张公谨无奈,只得命人急速送信到郡内治下,确保小王爷一行的安全。

两人来到城外猎场附近,一株大树后闪出一个清秀的男孩,大笑着道:“成哥哥,我早等你们好久了。”秦琼定睛一看,这男孩身材比罗成娇小许多,看起来还没有发育,一双眼睛明媚灵动,让人一见便浮想联翩。秦琼吓了一跳:我怎么了,怎么会对一个小男孩动心?罗成早已翻身下马,冲过去将男孩拥在怀里:“子昭,你可算来了,帮我们准备的衣物呢?如果不化装,只怕后面随时都会长出一条大尾巴。”叫子昭的男孩又是得意地一笑,恰好一滴露水从树叶滑下,落到他的额头,闪得有些迷离地醉人。罗成见表哥神情有点呆滞,便回身拍了他肩膀一下:“表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妖精——林子昭。”

秦琼这才回过神来:“她是个小姑娘。”他心中稍微定了定:我只是突然有点好色起来,居然是对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两人换了装束,罗成问林子昭:“你的马呢?”

“生病了。这次要辛苦闪电了,带我们两个人走。”

罗成翻身上马,将林子昭拎到马上:“你身子怕没几斤重,闪电应该受得住。这次真带你去见识边境的风光了。”

林子昭坐在马上,对秦琼道:“你就是成哥哥那个响马表哥?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响马?”

“响马应该什么样子?”

林子昭眉头微蹙:“大胡子,大黑脸,声音像铜钟,胳膊像大树。”罗成一手握住缰绳,空出一手去揪她的耳朵:“傻子,响马脸上又不刻字。”他看向秦琼:“表哥,子昭是我母亲收养的小怪物、小妖精……”林子昭背过手去呵他的痒,两个人在马背上笑闹一气:“是的,还是我的小同学、小师傅、小老婆——”“呸!我可不要嫁给你!我长大了要学那些传说中的武林高人,游历四方,寻找我的母亲和哥哥。”

秦琼有些释然地笑了,罗成见他的笑容,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又道:“我母亲有孟常之风。别看她规矩多,可是她喜欢收留江湖的奇人术士。不少武功高强之辈,遇到危机时,向她求救,她一概收留庇护。我很小就有许多奇怪的师傅,学了很多奇怪的功夫。子昭也是我的小师傅,对不对,子昭?”

林子昭屈起右手指,弹了弹罗成的额头:“徒弟乖。”

秦琼想:若是自己的额头被这样弹一下,该多好。哎,这小女孩这么小便如此迷人,真的长大成人还不夺尽天下男人的心魄?

两骑三人一路行来,笑语不断。各郡已经接到王府密报,沿途暗中保护三人安全,所以一路之上并未出什么大事。眼看离边境越来越近,这日三人经过一家酒楼,稍坐片刻,秦琼声称内急,急急下楼。如此三番,内急了好几次。罗成早从窗边看到有陌生的骑者来到酒楼附近,心生疑窦。林子昭道:“你干什么不直接问你表哥那是些什么人?心事放在肚子里不是自寻烦恼么?”罗成拉着子昭的手道:“是你,我自然问了。但是表哥,我怕他有什么瞒着我,问穿了反倒不好。”

秦琼再次上楼时,只看见罗成一人站在窗边,“怎么只有你一个?”“子昭帮我们把尾巴引开。”罗成直视秦琼的双眼:“表哥,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想认识他们。”秦琼见他眸子中似跳动着一束小火花,有点好奇,有点喜悦,有点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便坦然道:“你随我来。”

在酒楼旁侧的一个大院子里,十来匹马嘶叫着,都是些少有的骏马。罗成爱马,一见骏马,欣喜地拍着一匹大黑马的臀部:“这是山东来的官马,火印虽被一个梅花印盖住,还是能看出来。”秦琼拉着表弟,走进堂屋,里面十多个身形彪悍的年轻人正热火朝天地争论着。十几人一起瞪着罗成:“秦大哥!他?”“他是我表弟罗成!表弟,我来帮你引荐,这些都是我的兄弟,山东山西的英雄好汉。”

这个白天是罗成最兴奋的一个白天,王伯党、谢印登、齐国远、李如圭、侯君集、徐世绩……这些玩着亡命勾当的年轻人有着王府治下所不能见到的狂野、热血、勇猛。他们是一群落草为寇的响马,他们是朝廷的死敌,是年轻的叛逆者,意气相投,流血砍头都不畏惧。罗成听着他们谈论抢劫贪官污吏的钱财,在山林中和官军捉迷藏,觉得又新鲜又好玩,差点忘记自己就是官,捉强盗的官。不过很快就有人提醒他,徐世绩,一个足智多谋的年轻人问:“小王爷,我们有个朋友,正被您的手下逼得走投无路,您能否高抬贵手?”

“哦,是谁?”

“窦建德。”

“你们和他很熟?”

“不熟,慕名而已。绿林中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汉子,爱民护民。他手下的兄弟也都是好汉。”

罗成第一次遇到响马直接向自己求情。所有适用官场的那种含糊的话语都失去了用处。大家都看着他,用一种信任和期盼的眼神。“好吧!哪位代我转告他,请他离开幽燕九郡,我概不追究!”

十几条汉子齐声叫好:“好兄弟!你做到这步,我们会转告老窦,决不与你为难。”

那晚,罗成喝醉了。醒来的时候,正是半夜,月亮挂在外面的树梢上。秦琼也从梦中醒来,看见表弟眼睛睁得很大:“想什么呢?”

“表哥,我觉得男人就该活得自由些。”

“傻小子。这种掉脑袋的自由营生,我看也不怎么样。”

“我第一次随父亲上战场时只有八岁。只记得漫天遍野的铁蹄、尸体,还有黑压压的秃鹫。”

秦琼倒吸了口气:“那么早姑父就让你随军?”

罗成嘴角牵动了一下:“罗家、秦家都是军人。军人的儿子当然要早上战场。第一次看见乌鸦噬人的尸体,我吐了好久,整整半个月都在做噩梦。后来习惯了,习惯了篝火、烈酒、唱歌。但是屠城,我还是不习惯……”

“屠什么?”

罗成声音渐低,终于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高句丽人

次日的清晨,天气晴朗。三人再度出发,只用了半天功夫,就到了靠近高句丽的关卡边防。来到驻边将军府,门口站着几个神色仓皇的军士,罗成厉声喝道:“郡主呢?你们军纪怎么如此涣散?”

几个军士当即跪下行礼:“禀告小王爷,越王杨素之子,靖边将军杨玄感出访高句丽国回来,途径关卡,郡主带护卫去迎接,却,却,却迟迟不能回来。”

罗成面如寒冰:“军队呢?王猛呢?”

“王猛将军带人去了,被杨将军的手下拦在营外。那些人都是钦差,又不能冒犯。”

“混帐!郡主今日如有一丝闪失,你们先把自己脑袋卸下来!”

两匹马急风暴雨般赶往杨玄感驻地,只见驻地营门前,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将军正和三四个男子动手。子昭坐在罗成前面,当即道:“这几个都是大内高手,你冲马,我对付他们!”林子昭忽地扬手,两只袖镖分别扎到两边的大旗之上,袖标尾部系着细细的牛筋绳子,随着闪电刷地冲向营门,两杆大旗哗啦被拉倒,把周围的木栅栏砸倒好一大片。几个男子不敢空手阻拦如此快的奔马,刚避开身子,秦琼的双锏如暴雨般击出。罗成冲进营地,见杨玄感正骑在一匹战马上,脸上尽是张狂的笑容,前面一匹枣色战马上,一名戎装女子正躲避着他长枪的调戏。

罗成马鞭一扬,挥鞭抽向杨玄感的头盔。杨玄感回马一枪,罗成身子一侧,鞭子矫若游龙,缠住枪杆,二马冲锋之时,突发劲力。杨玄感手中一震,再也握不住枪杆,长枪竟被罗成硬生生夺走。他刚要回马,秦琼从后面冲上来,一锏击碎马头。那匹无头惊马又奔出十来步,颈部血如瀑布,杨玄感跌到地上,身上脸上都溅满了鲜血和尘土。他刚一扬头,罗成的长枪已逼至他面前。

杨玄感索性往地上一躺,手足大开,笑得一脸无赖:“想让你姐姐守寡,就动手吧。”

罗成冷冷地盯着杨玄感好一会儿,才道:“向郡主赔罪!”

杨玄感起身,笑嘻嘻地走到少女面前,躬了一下:“请郡主原谅玄感!多年不见,郡主已经长成幽燕第一美人儿,看来玄感正室多年空置,今日终于可以一偿夙愿了。”

郡主罗怀年方十四岁,见兄弟来支援,只是白着脸叫:“王猛过来,我们回营。”

那个叫王猛的年轻将军怒气冲冲地跑上前,先向罗成行礼:“小王爷,属下护送郡主回去。”

罗成一鞭抽到他身上,王猛不敢躲避,身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痕:“再有敢冒犯郡主者,格杀勿论!”

“遵令!”

林子昭也陪着罗怀回营去了。

杨玄感上前拍着罗成的肩膀:“令姐如此美丽,男人动心实属正常。好了,我回长安后,会尽快遣人迎娶令姐,咱们成了一家人,也不用你防着我,我防着你。我敢以自己的名誉起誓,最近在幽燕出现的刺客绝对与越王府无关。”

罗成不喜欢杨玄感,但是这个人一向脸皮奇厚,硬是拉着他和秦琼参加晚宴,他的笑容十分神秘:“我要让你们看看我的神秘礼物。”

晚宴上,杨玄感击打着酒碗,放声高歌,罗成见他神色有些落寞,便问:“长安莫非有变?”

杨玄感叹了口气:“老爷子越来越糊涂了。如今废太子,立晋王,晋王是个精明之人,却偏偏和宇文家的鬼混。如今宇文化及的势力逐渐膨胀。对了,他有个儿子武艺特别高强,你听说过吗?”

“宇文成都?”

“正是。你要当心啊。”

“我当什么心?”

杨玄感斜着眼睛瞅着罗成:“我记得你父亲早早就为你定了门亲事,是庄栋大人的千金。真是长安城最娇艳的牡丹啊,如今已经开放,香满长安了。”

罗成有点莫名其妙。杨玄感看他的神情,一拍脑袋:“对了,我忘记你还是个孩子。哈哈,还是童男子吧。不如今晚我们就把幽燕最高贵的童男子消灭。”他拍拍手,几个打扮妖冶的女子从帐外迤俪而入。杨玄感大笑:“今晚谁把罗小王爷伺候好了,本将军重重有赏。”

两名艳女如蛇一般缠到罗成身上,罗成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你们不是汉人吧?”艳女面色一变,裙子里的小刀还不及刺出,身子一软,再无半分力气。罗成凑到一名女子耳旁,轻声问:“高句丽人?”女子眼中露出又惧又恨的目光。“嘶啦”一声裂帛,两个女人的裙子都被撕成了碎纱,露出滑腻的肌肤。罗成捉住其中一名女子的右手,认认真真观察她的手腕,又仔细看她的身体,小心翼翼从她的手腕、耳垂以及其他地方取下那些特殊的装饰。在灯光下,一只耳环闪着奇异的蓝光。罗成问:“都是暗器?人也是暗器?谁派你们来的?”

女子用生硬的汉语答道:“没人派我们,我们只是不愿受你们这些汉人的侮辱!”

“放屁!”杨玄感把手中酒杯摔得粉碎,“贱人!不是你们自愿跟老爷回长安的么?”他猛地拔出宝剑,剑尖对准领头那个女人的脖子,一丝鲜血渐渐从剑尖上浸出来。

罗成把那女人从杨玄感剑下一拉,对她轻声说了几句高句丽语:“我知道,你是李昌王的女儿,你叫李姬,你是奉父命来刺杀我的么?”

女人的身子第一次簌簌发抖,她双目含泪:“求求您。这与我们族人无关,也与我父王无关。”

罗成示意外面的军士进来,吩咐:“把这里所有的女人……”他回头问杨玄感,“你从高句丽带回多少个女子?”“九个。”“好,把九个女人全部交给王猛,要他把她们平安送回高句丽边境。”杨玄感冷冷注视着罗成,见他还是平静地对李姬道:“请转告昌王,不要再做这种不智的举动,尤其是告诉他,不要用女人做工具,我看不起他这种行为。”

心机

发生了高句丽人的行刺事件,杨玄感还是神色自若,似乎他完全是一个无辜的局外人。在秦琼先回驻边将军府后,杨玄感拉着罗成和他同帐而卧。夜晚很黑,杨玄感躺在床上:“没想到怀郡主已经这么大了,我想回长安后,就敦促父王尽快给我们完婚。”

罗成鼻子里哼了一声:“听说你公开的姬妾都超过二十人了,你根本不尊重我姐姐。我会建议父亲取消你们的婚约。”

“男人的婚姻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罗成,你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脑筋很简单吧?其实我急于和令姐完婚,不仅是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她,更重要的是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大业。”

“哦,我和你什么时候扯上大业的关系?”

杨玄感笑笑:“老爷子糊涂了,自从听到一个十八子的流言,就差点下令杀完全国所有李姓人士。晋王变成了太子,他这人表面上文武全才,实则好大喜功,骨子里的急色鬼。前朝破落王孙宇文氏竟然成了他的肱骨。这杨家的天下可不能任由他们作践。”

“皇上和太子圣明……”

“得了,在自己的地盘就不要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平王府公然穿着黄色的锦缎。”杨玄感笑嘻嘻道:“我父王是个老顽固,你父王也是个顽固的人。老的已经老了。”

罗成的心开始跳得剧烈起来,他翻身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到自己头上:“我困了,早点睡吧。”隔着被子只听见杨玄感厚重的声音:“你逃不掉的。命运安排你我的大事,必定会发生的。告诉你,我可以和你打赌,太子一旦登上皇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征讨高句丽,那时肯定会耗尽幽燕所有的兵力。”

早晨,罗成独自回到驻边将军府。罗怀早已经在等他,“姓杨的走了吗?”罗怀,名义上是北平王手下一员亲信大将的女儿,父亲战死沙场,被北平王收为养女。 “走了。我派兵护送他早日离开幽燕。姐姐,你真的想嫁给他吗?” 罗成问。

罗怀有一双和罗成一样的鹰一般的黑眉毛,这为她原本娇柔的面容凭添了几分英气:“父令如军令。父王希望借这门亲事改善和王室的关系,我不能推卸自己的责任。”罗成半晌无语,罗怀抱住弟弟的肩膀:“如果一个人可以完全主宰自己的命运,即使有,那个人也不会是我。”她一滴眼泪落到罗成的衣服上。

罗成忽然握紧拳头:“不管你对杨玄感怎么看,我都要全力阻挠这门亲事。我不能让你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罗成、秦琼、林子昭在罗怀的陪同下,查看了周围的驻防情况。边关的风很大,吹着断石残垣边上的野草胡乱摇摆。看着那些一人高的野草丛,罗成摇摇头:“多久没有烧荒了?”

秦琼问:“什么是烧荒?”

罗怀耐心地解释:“那些高句丽人常常会把整个小山坡烧掉,任草灰把土地肥沃,再重新栽植谷物。但是军队里的烧荒,主要是把边境四周的杂草清除,以使视野开阔。”

林子昭好奇地问:“山林如果着火怎么办?这里树大丛深,只怕多少兽群鸟类要遭灭顶之灾。”

“正是这个原因,我只是命人来铲除野草。可是这草比什么都长得快,很快又新绿满山了。”

罗成想了想:“你可以学学我在靠突厥边境的做法,先挖隔断壕沟,再烧荒。这里不缺水,可以往壕沟里通水。这样不仅能拓宽视野,边境周围又多了一道屏障。”见罗怀赞同,罗成又说:“今上一向对高句丽虎视眈眈,高句丽也不断派刺客从各种途径混进大隋。昨晚高句丽李昌王的女儿如果不是沉不住气被我抓获,只怕玄感把她们带回长安要惹出大祸。”

“什么?昨晚你被行刺?”两个女子一起叫起来。

“没什么。高句丽女人很好分辨的,无论体形还是神态都和汉人大不相同。李姬曾在我与李昌王签订停战协议时露过一次面,我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琼笑着道:“你可以分辨高句丽女人和汉女人。可是对长安的达官显贵来说,美女都没什么区别。”

四人正在指点谈笑,有士兵送急件过来。罗成接过公文,仔细一看:“表哥,我们得回北平府了。父王为了你的功名,特地准备在北平府公开擢拔将官。我们得赶回去参加点将仪式。”

回北平的路上,秦琼有些好奇:“怀郡主是个女孩子,姑父怎么也让她从军?女孩子长大嫁人,安享富贵平安有什么不好?”

“安享富贵平安?”罗成有些好笑,他怀中的林子昭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笑着摸摸林子昭的头发:“不说别的,自汉灭以来,绵延数百年,何曾有过平安过五十年的时候?连子昭这么小的孩子,当初她的祖母是浑身带血恳求我母亲收留她的。”

“这女孩子有什么特殊身份吗?”

“我母亲没说过。但我听子昭说,好像她的父母被武林中人围歼,父亡母散,她是被家里的丫头送到祖母处的,那个丫头伤重而亡。当年围歼她父母的武林中人想斩草除根,她的祖母也为了保护她而死。好在子昭生性善良,这些血海深仇竟然没在她身上烙上什么印子。像她这么迷迷糊糊的也好。”

秦琼回思自己幼年时和母亲一起逃避兵荒,心中一酸:“百年平安,似成奢望。我明白姑父的用意了,纵然贵为贵族,女孩子也必须学会自保。对了,我看怀郡主眉眼和你长的极像,不知内情的人只怕都把你们当亲姐弟了。”

罗成脸色有些灰白:“这句话放在肚子里就是了。你别管罗怀是父亲的养女还是亲女,对我来说,她都是我的亲姐姐。”

秦琼噤声,自己寻思,隐隐明白其中的关键,但觉心寒不已。

庄先生

北平王府擢拔新进将领的方式就是秋季演武。演武之时,选拔官将准备擢拔的军官名单报上帅台,分别对他们的弓箭、骑术、对战、兵法一一考核,考核分数最高的将直接擢拔为上将军。为了体现公平原则,大体上分为两队进行比试。第一队由武平率领,代表朝廷派员;第二队由张公谨率领,代表本土将官。同时,北平王府、武平、武胜均可直接推荐参选人员。每一次选拔,北平王府都会请一位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监督。今年也不例外,请的是朝廷的大臣庄栋。

当年罗艺与大隋对峙,隋朝派了庄栋前往劝降。彼时罗艺人送外号“玉面阎罗”,天下无人不惧。庄栋一介书生,只身前往,面对罗艺的刀斧手,面无惧色,慷慨直陈利弊,终使百万大军解甲。劝降之后,北平王对庄栋十分敬慕,时常邀请他到幽燕为手下官员讲学。庄栋并不喜欢罗艺,为保大隋边境平安,也勉强敷衍他。直到那次隋帝巡视山西,扣押了北平王五岁的儿子罗成,北平王夫妇求救于庄栋。庄栋深知皇帝之心,也担心皇帝此举会激起幽燕兵变,遂答应救出罗成。

那日黄昏,庄栋一身素色官服来到皇帝在山西的别墅,见到了一个人乖乖坐在小园子中间玩耍的罗成。看见庄栋,罗成的大眼睛黑如点漆,并无畏惧神态,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幼儿。庄栋俯身言道:“我叫庄栋,是受你父母之托来带你回家的。”庄栋把王妃的一个翡翠环递给他:“你的母亲让你戴上,戴上后身上会忽冷忽热,你这时就用力地哭叫。等到有人来为你把脉,你就要做出浑身无力的样子。记住了吗?”

罗成接过翡翠环,仔细地看了看,抬头对庄栋微微一笑:“我听说过您,庄先生。爹爹说您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

庄栋被孩子的笑容深深打动了。这么聪明、勇敢、镇定的男孩子竟然是北平王罗艺的儿子。罗成被皇帝还给他父母后,庄栋就主动提出做罗成的先生。北平王夫妇大为欣喜。

庄栋教了罗成两年,直到北平王要儿子随军,才不得不结束这段愉快的师生情分。这两年,罗成所受影响至深。庄栋告诫他:“拥有权力的人一生当中总要受到残暴、狂妄、无耻这些魔鬼的侵扰,一个真正的男人就是在拥有权力的同时,带给绝大数人幸福和安康。”关于帝王,庄栋的说法更加大胆:“所谓帝王之术,就是让天下的人无法猜透他的思想;所谓帝王之命,就是父子非父子、兄弟非兄弟,骨肉相残;所谓帝王之贵,就是独夫寡人,无妻无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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