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在旁,嫣然一笑:“两位都这般优雅华贵,看起来倒似亲戚。”
罗成微微颔首:“我母亲的外祖母家实实是江南谢氏,应该有些渊源才对。”
李靖道:“既然这样,大家就不要见外了。燕王,谢先生对大唐鼎力相助,他不单为军队捐资,还为末将提供了手绘江南地形图,实在是我军的大福星啊。”
罗成一听,便笑道:“先生如此深明大义,本王愿为先生上奏皇上请功封赏。”
谢先生摇摇头:“多谢燕王,在下不求闻达于朝廷,只求大军一统江南之后,还在下祖上的几座庄园、几亩薄田足矣。谢氏家族历经战乱,家世渐微。在下是个散人,求得祖上家园,或许能渐渐聚集失散的亲人,吾心已悦。”
罗成兴致甚高:“听先生这么一讲,我的好奇之心上来了。素日总闻家母道谢氏风流,也想听听谢氏的故事,拜祭祖上坟茔。”他转头对李靖道:“大奈的军队打到哪里了?”
“已进杭州!”
“叫他立即把谢家在杭州的庄园整理出来,归还先生。”
“遵令!”
谢先生见罗成办事如此通达,极为惊讶,却见红拂向自己眨眨眼睛,示意自己不要开口,便不语。李靖吩咐完毕后,笑起来:“还是燕王爽快。”他低声道,“谢先生的庄园被好几个人看上,赵郡王李孝恭也看上了,不料被史大奈抢先下手夺了,郡王吃了几次瘪,火气正大呢。”
罗成这才明白李靖要自己接见谢先生的缘故,不由失笑:“这混蛋,越发嚣张起来。让他连夜来见我,再胡闹,回头把他调回幽州,让我爹管教他。”
李靖笑道:“燕王不嫌弃,这几日就在军营暂住,听谢先生讲讲江南的山水和风土人情。”
几人把酒对饮,言谈甚欢。谢先生见识过太多军队之人,杜伏威多疑凶狠,辅公残暴狂妄,李孝恭骄奢好色,史大奈蛮横粗野,只有李靖身上还带着一些儒雅之气,尤其是旁有红袖添香,让他羡慕和亲近。这次见到罗成,格外惊喜,不觉恢复了自己江南名士的风范,诗赋画戏,挥洒自如。
罗成听得入迷,只恨幼时被父亲拖着戎马杀伐,母亲的教诲又被自己避之不及,不料其中却大有情趣。
这日,手下来报:“史大奈将军到!”罗成正听到谢先生讲解谢氏军营一代的传奇故事,见大奈进来,便示意他安静,且听谢先生的讲述。史大奈快马加鞭赶来,本要向燕王讲讲自己的委屈,见燕王和那个姓谢的家伙那般要好,登时沮丧起来。
待到谢先生讲完淝水之战,罗成喜悦道:“这些事迹,书上虽有,那里有听先生讲得这般仔细、亲切。”谢先生见史大奈满头大汗,在一旁对自己怒目而视,拉拉罗成衣袖:“燕王,史将军到了。”
罗成转向大奈:“庄园的事情办妥了吧?”
“办妥了。”史大奈躬身行礼,“爷交代的,末将哪里敢耽搁。”
罗成道:“你不知道,江南谢家也算我的祖上呢。”
史大奈咕哝道:“姓谢的这么多,五百年前还都是一家。爷您自己要,末将还不抢着给,偏生是半道冒出来的亲戚。”他说完,对着谢先生又是一瞪眼。
罗成笑眯眯道:“怎么?好容易从李孝恭虎口夺食,舍不得?”
史大奈偷眼看罗成心情很好,便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左不过是座园子。”
罗成拍拍他的肩膀:“你懂什么山水园林,住在里面也不像那档子事,这么起劲争夺,想来是什么红颜知己看上了。”
史大奈有些害臊:“爷最懂末将的心事。娘的,赵郡王怎么了?末将可不怕他,仗着自己是平南元帅,就和我争抢江南第一美女!”
谢先生见史大奈转眼就从一头老虎变成了一只巨猫,只差没有摇头摆尾了,又好笑又惊讶,只不明白罗成这副文雅的模样,如何率领军队,如何战场厮杀。
罗成哈哈笑起来:“好!本王的铁骑军悍将,事事都不能落人后!我回头告诉赵郡王,下手要早点儿,千万不要等史大奈将军过目后再去争。”
李孝恭
罗成对史大奈道:“你先回杭州,告诉赵郡王,请他在杭州等等我,我和谢先生一起去拜访他。正好水龙帮徐竟也在杭州,我公事私事一起办。”
史大奈道声“是”,又低声补充一句:“他现在是赶都赶不出杭州了。呸!”
一路行来,罗成听谢先生细述江南风情,悠然一叹:“家母生于江南,只为家父幽州为官,也只能在边境饱受风沙之苦。今日我才明白家母的心事,方觉自己当年太不懂事,一味和她冲撞。”
谢先生忽地道:“令尊令慈现在可安康?”
“家父还好,沙场征战,不逊于十八九的年轻人。家母的身子倒是一日弱似一日了。”
谢先生望望远方,似欲掩饰眼角的泪光:“燕王,我有一个请求,还请燕王斟酌。”
“先生请讲。”
“江南本富庶之地,饱经战火摧残,正是万事待新之时。燕王祖上就在江南,更应有垂怜之心。希望唐军以抚为主,减少杀戮,鼓励民生,若如此,江南之平,半年即成。”
罗成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先生没有带过兵,不明白军队的特点。军队杀伐,刀头舔血,就为一个乱字。乱才能发财。这个抚字诀,谁又不明白?只是谁都不愿意执行。这次山东大乱,若非败得太惨,皇上也不敢轻易用‘抚平’二字。不过,赵郡王性情随和,有山东之例在前,想必他愿意采纳一二。”
谢先生大喜,当即在马上深鞠一躬:“多谢燕王!在下早和李靖将军说过,李将军一直说要等一个大人物来提议,现在才知道,他说的大人物原来是燕王。”
罗成笑道:“李靖这个滑头。好吧,我们赶快到杭州。”他心道:好容易逮到徐竟,小坏的消息应该有着落了。如果找到小坏……他心中一阵喜悦。子昭,子昭,我来了。
赵郡王的驻地,李孝恭手握金樽,半醉地来迎接罗成和谢先生:“燕王大驾光临,小王不胜荣幸!先喝两杯,再慢慢细谈。”
罗成笑着接过他的酒杯:“两杯不够,你我最少要喝个十杯。”他一饮而尽,李孝恭大笑:“痛快,赶快满酒!”
罗成道:“喝了你的酒,要再请你做个省心王爷。”
“哦,莫非是谢先生的策略?”李孝恭眼睛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你早就知道了?”
李孝恭收敛了目光,又呵呵笑道:“燕王不知,小王采纳策略有三个不准,女子的不准,白衣的不准,方外之人不准。”
“怎讲?”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枕边干政,是大忌;方外之人,既已出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到俗世间添乱;白衣嘛,哈哈,”李孝恭打着哈哈道,“没有官职,胡乱说说,不担责任。言责不对应,小王最讨厌这种人!”
罗成道:“你可是要本王作保?”
李孝恭笑嘻嘻道:“不敢!燕王口头作保,不打条子。就算打了条子,回到长安一想,我上了李孝恭的当了,命人来索回,小王也不敢不给啊。”
罗成大笑起来:“我明白了,你可是要其他人作保?叫大奈来,就让他作保吧。”他拉着李孝恭道,“我知道你怕制约不住他,就设了这个套子等我钻,如今可满意了?”
李孝恭叹了口气:“难啊,燕王难道不明白这里面的难处?你若无心吧,别人说你装傻,你若有心吧,别人说你用心叵测。我在金陵城起个庄园,墙壁修厚了,朝中就有人来问,为何修那么厚?其实只是为一个红颜知己设计的罢了。”
罗成见他眉间郁郁,便道:“你是个风流人物,那等小人之语理它做甚?”
“风流人物?若论风流,不及秦王,撒向美女都是爱;若论专情,不及燕王,惜爱如金。如今半道上遇到了对手,才头大了。”
罗成急于去见徐竟,便告辞道:“今日有事,不听你倒苦水了。下次你美人在怀,我们再畅饮一番。”
他和谢先生出了赵郡王驻地,行得不远,就是西湖。杨柳树下,是一家家的丝绸店铺,在柔风中,到处是亮闪闪的丝绸在柳叶中拂动。忽地人潮涌动,把道路围堵得水泄不通,还有年轻男子匆忙跑来,往人群中猛挤。谢先生笑笑道:“阿逸姑娘出来了。”罗成骑在马上望过去,见一家绸缎铺前,一个女子正在挑选丝绸,人群自然地在她身后一丈处围成一个大圈,似有黑衣人在人圈边缘阻拦他人靠近她。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南诏,溪流,笑颜,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逸站在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绸中,皓腕如玉,雪白的小脚踩在翠绿的木屐中,像一只慵懒的精灵。她的一呼吸,一眨眼,都似一首美丽得让人心碎的诗。光天化日之下,她就这么毫无掩饰地让人惊艳着,嫉妒着,沉沦着,倒让人觉得那些把自己掩饰起来的女子,太卑微了。她如骄阳,轰轰烈烈地放射着夺目的光芒,印得西湖的碧水只是她的一幅轻纱而已。
相见
罗成正在失神,旁边有人道:“燕王找小坏吗?”罗成一看,徐竟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马旁,便道:“我正要找你,你可知道小坏的行踪?”
徐竟微微摇头:“他已经失踪多年,不久前才听说他在岭南现身,如今又是行踪飘渺,他竟是成仙了一般。”
罗成黯然,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话语:“要找小坏,为什么不问我?”
不知何时,逸周围的人群已被赵郡王和史大奈带来的士兵驱散,逸悠然走到罗成的马前,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罗成深吸一口气:“你如何认识小坏?”谢先生已经叫道:“阿逸,不要胡乱开玩笑,这是燕王。”
“爹爹说得好有趣,您难道不相信逸儿的本事?”逸的睫毛飞舞着,晃得旁边的赵郡王和史大奈神魂颠倒,“要找小坏,便来求我,本姑娘心情好呢,也许会告诉你他的行踪哦。”逸说完,转身施施然离去。
刚行得几步,罗成身上的银色披风一飞,正好把她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颈,看起来像一株银色的小树上开了朵俏丽的花,有些好笑又有些俏皮。逸对他怒目而视,罗成微微一笑:“借给姑娘,春寒未尽,小心着凉。”
赵郡王看着谢先生道:“原来你是她爹,以前为何不告诉本王?”
“阿逸是在下的义女。”谢先生不愿多讲,“在下告辞了。燕王勿急,我会去问阿逸的。”
见谢氏父女离去,史大奈大为懊恼:“早知道是她爹,我何苦得罪他。”赵郡王怀疑地问罗成:“燕王没什么想法吧?小王这次可是认真的,逸姑娘是小王心仪已久的神仙人物,燕王一向专情,希望保持这种品质,千万不要和小王一般同流合污。”
罗成瞥了他一眼:“你是真的发痴了。别忘记了,辅公虽在丹阳被击破,但他人已经逃离,还没有捉到罪魁祸首,你眷恋什么女人!”
晚上,罗成到谢先生的庄园来拜访他,谢先生温和解释道:“逸是我收留的女孩子。我在丹阳第一次遇见她时,她一个人在兵荒马乱的街头徘徊,这孩子失去记忆了,只知道自己叫逸。我便收她为义女,叫她谢逸。谁知道一到杭州,就被赵郡王和史将军看到了,郡王还算文雅,史将军就卤莽了,好在逸这个孩子有点儿鬼精灵,不知道怎么安抚的两人。”
罗成喃喃道:“失去记忆?人真的能失去记忆,倒是件快乐的事情。”
谢先生看着他,见他站在月下,竟如一尊玉雕似的,脑海里不由闪过一个女人的倩影,想起她的笑容,娇媚中带着傲气。他忽地笑起来:“我一生未曾娶妻,如今见了燕王,突然想到如果当年娶妻,生子有燕王十之二三的风采,就足够了。”话音刚落,忽听一阵“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羞不羞?又想做别人的老子。”罗成回首,莲花丛中划出一只小船,一个绝代佳人正坐在船边,她没有穿鞋,雪白的小脚在水波中荡漾着。逸见罗成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把手中的荷叶揉做一团,信手掷去,正好掷中他的额头,落了一眉毛的水滴。
罗成默默地擦干水滴,转身离开了湖边,留下湖边的两人。谢先生道:“怎么,你们以前熟悉吗?”
逸娇柔一笑:“您老人家明明知道我已经忘记了一切了。这么傻傻的男人,我怎么记得住?”
罗成回到客房,脑海里急剧翻腾,逸的一颦一笑,仿佛比海上的飓风还要猛烈,让他喘不上气来。他想起消失的子昭,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见女人都会在她们身上寻找子昭的身影?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见与子昭相似的笑容,就会心中一阵阵的绞痛?
门被敲开了,谢先生走进房间道:“燕王!”
罗成强笑道:“先生有什么事情?”
“逸这孩子古怪,一定要您亲自去和她说,她才肯告诉您小坏的行踪。”
罗成慢慢走到花园里,见逸坐在假山的石头上,正在喂池中鲤鱼。鱼儿一群群游在她脚旁边,金色鱼鳞衬着她雪白的小脚,有一种媚惑的力量。突然逸“哎呀”叫了声,脚趾头被一条鱼咬了一小口。她急忙把脚从水中抽出,罗成走上前,托起她的小脚道:“流血了。”几滴鲜血滴在脚心,散发出奇异的美艳。逸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罗成,罗成柔声道:“你是不是生来就让男人心碎的?好吧,我恳求你,能否告诉我关于小坏的事情?”
逸的声音有些低,带点妩媚的沙哑:“为了谁?你这么骄傲的男人,为了谁?竟然愿意恳求一个妖精?”
“你是妖精?”
“对啊,他们都这么说,孝恭也这么说。”
月下,仿佛人的魂灵都异常地诡异起来,罗成不知怎么喃喃道:“我失落了最宝贵的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的行踪。”他俩的话渐渐多起来,逸并不太讲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托腮倾听,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脚边的荷叶,周围的空气中飘散着一丝细细的荷香。月下的轻雾包裹着两人,带点儿淡淡的蓝光。
逸的眼睛忽然闪亮起来:“成哥哥,我陪你去找小坏吧。”
宋公主
赵郡王一大早冲到谢氏庄园来的时候,才知道罗成已经带着谢逸连夜离开杭州,赶赴岭南。他跌足道:“惨了!惨了!燕王危险了!”
谢先生不悦道:“阿逸一个弱女子,如何害得了燕王?郡王之言实在可笑。”
赵郡王叹了口气:“李靖前日抓获了辅公手下的谋士,才知道逸原来是辅公的妹妹。”
谢先生冷笑起来:“郡王奇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阿逸与那辅公何曾有半分相似之处,不可得而欲诬之,可是朝廷官员的惯用手法?”
赵郡王跺了一下脚:“罢了,小王立即兴兵南下,事情终究会真相大白。”
天空微显红色,夜风悠悠荡荡地吹拂着,逸迷迷糊糊地躺在罗成怀中,闪电行进得也很平稳,她的小嘴打了个哈欠,口中嘟囔着:“逸儿想吃荔枝了,你给我嘛,给我嘛……”罗成看着她的睡颜,如婴儿般纯净,心中似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牵动着,只想就这样保护她一辈子。
天空大亮,逸忽地醒来,见罗成正蹲在小溪旁烤一只野兔,心中欢喜,也跑到他跟前加柴火。柴火有些湿,时不时爆出点噼里啪啦的小火星,新鲜的树木香味从烟气中溢出。逸道:“成哥哥,我帮你梳头好不好?你的发髻乱了,不好看。”
罗成笑道:“男人要什么好看?
逸细心地梳理他的头发:“男人为什么不能说好看?我很喜欢你的侧面啊,像老家的石头山上砍削的白玉石,刚毅有力。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吗?”
“逸,你老家有很多石头吗?你老家在哪里?”
“我忘记了。”逸眨眨眼睛,“对了,我们为什么走这么急呢?”
罗成把她拉到自己膝盖上,抬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双眸:“你真的不明白?好吧,我只是想救李孝恭一命。”
逸笑得很天真:“李孝恭的性命与我何干?”
罗成严肃道:“李孝恭兵滞杭州,迟迟不动。却在金陵大修庄园,园中高墙厚壁,可深藏刀钺,诡秘莫名,是谋反之相。皇上派我来查看,换了别的人,只怕已经上奏朝廷,邀功请赏了,那么李氏王族中最有大智慧的一个男人的脑袋将会立时落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你。逸,你有意引起李孝恭和史大奈不和,甚至害得李孝恭被朝廷怀疑,你可知罪?”
逸打了个哈欠:“男人家真麻烦,他自己心甘情愿的,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危险?反正功劳都是男人的,罪过都是女人的。我不喜欢你了,我要走了。”她想从他身上挣扎起来,手腕却被他捏住,眼泪落下来,“痛耶!你欺侮我。”
罗成松开手腕,见她的手腕上出现一条红色的痕迹,歉疚道:“我错了,我帮你揉揉好吗?”
逸撅着嘴不语,不一会儿就觉一股热气从手腕升上来,让她一条手臂都暖洋洋的。罗成道:“李孝恭外和内刚,他为了满足你的心意,不惜得罪朝廷,你为何还是要伤他?”
逸淡淡道:“李孝恭怎么了?以为有几分贵族血统,有几分权力,就可以让天下的女人都倾心于他么?我最讨厌他这种自以为风流,骨子里根本瞧不起女人的家伙。史大奈还比他好一百倍。”
“不,你是为了辅公吧。”
逸一惊:“你如何知道?”
“辅公有个大名鼎鼎的宋公主,相传美艳如仙。这次丹阳被破,着实离奇,李靖率领两千轻骑突袭丹阳,辅公城中数万守军,他竟然率领数十骑弃城而逃。据被俘之人言道辅公实际是去追寻宋公主了。”罗成看着她,“你的出现实在离奇,我略加推测,便知你就是宋公主。”
逸轻轻地把玩裙子的一角,似在回忆:“辅公大哥是我有记忆以来对我最好的人。一个叫王雄诞的家伙,讨厌得很,想欺侮我,大哥一刀就砍了他,他说,你喜欢什么,喜欢宋么,我就为你建一个宋国。”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说我想做公主,他就封我为宋公主。我腻了丹阳,也没告诉他,就和谢先生去了杭州。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她的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罗成震撼,辅公是杜伏威的结义兄弟,生死之交。杜伏威投降大唐之后,入朝为官。辅公等留在江南。谁知他突然杀江南右将军王雄诞,扯起旗号为宋,这等反叛行为,就是置留在朝廷的杜伏威于死地。原来冲冠一怒,流血千里,只是为了面前这个女子的嫣然一笑。
他揉揉逸的头发:“你就是一场战争啊,傻丫头。也罢,既然你不喜欢李孝恭,那就好好陪我去找小坏,找到人,我就把你的罪过赦免了。”
“找不到怎么办?”逸的眼睛看着他。见罗成一怔,脸上是说不出的落寞,逸微微一笑:“那我就陪你找下去,一直找下去,好么?”
罗成心中酸涩,他把逸轻轻搂在怀中:“你果然是妖精。”
两人在江南游荡,打听小坏的行踪。小坏就像个影子,他们总是能听到他在某地行侠仗义的消息,而等他们赶到那里时,他又不见了行踪。这日,两人来到浙西峡谷,夜宿半山一家客栈。半夜,罗成突然被婴儿的大声哭泣惊醒,他猛地起身,见对面床上已经空无一人。他冲出客栈,星光下发现逸淡淡的足迹,他循着足迹来到山涧旁边,只听哭声更响亮了。逸一个人坐在旁边,背影格外的孤寂。罗成轻轻拥着她的肩膀:“怎么啦?怎么会有婴儿在哭泣?”
逸抓住他的手:“成哥哥,这个叫娃娃鱼。在我们家乡,如果听到它的哭泣声,就是说你有一个亲人会很快离开你了,因为娃娃鱼会载着他的鬼魂去投胎。”她的小手特别地冰凉,“听啊,它叫得多么伤心啊。”
寻觅
逸和罗成下得山来,但见骑兵的快马一匹匹从大道上奔过,马上士兵高呼:“抓到了!抓到了!”旁边的村庄里到处都沸沸扬扬的:“抓到辅公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仰天念叨:“战祸终于平息了,老天啊!战祸终于平息了!”
罗成拉住一个村民问:“在哪里抓到的辅公?”
村民激动地道:“在武康县被抓住了!”逸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李孝恭率军转战百余里,捉拿辅公及其残部。辅公行踪诡异,李孝恭连续追踪半月,终于发现他的行程特点,原来辅公一直在跟踪燕王,而燕王又在寻找一个叫小坏的人。李孝恭灵机一动,便命当地水龙帮发了一个小坏的假消息,终于在浙西峡谷附近的武康活捉了辅公。
武康县的刑场,十分简陋,赵郡王杀人还是非常隆重。毕竟,杀了辅公,不但平定了江南,还直接威慑了岭南。围观的人群不多,更多的是郡王的军队。雪亮的刀架在刑架上,辅公衣衫破烂,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这几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追踪,让李孝恭的胡子也乱蓬蓬的,如果不是两人的服饰不同,一眼看上去倒像是亲兄弟。
“时辰到!”李孝恭把斩令一扔,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但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疯狂的马蹄声,逸的惊呼声也随之响起:“辅公,大哥!你等等我!”
辅公的嘴角有些微微的笑容,大刀挥过,人头落地。逸冲进刑场,鲜血如雨,喷了她一身一脸。李孝恭起身叫道:“逸!闭眼!别看!”
逸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格外地苍白,鲜血格外地艳红,印衬着她的美艳,显得妖异万分。她弯下腰,捧起辅公的人头:“大哥,逸儿为你送行了。”
李孝恭看着逸的神情,忽地一个霹雳在头顶炸开:原来江南大捷也罢,平定岭南也罢,自己终究是一个失败者,败给的却是辅公这样粗糙的汉子。
罗成带着逸离开了武康,她似乎不是特别地伤心,仍然陪着罗成继续寻找小坏。一日,罗成睡着了,逸独自来到不远处的山崖。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一直强迫自己忘记那一幕。谁知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辅公的样子,乱糟糟的胡子,大大的脑袋,硬硬的脖子。他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只看了一眼掉头便跑。隔了三日才又见到他,原来他跑到山上的温泉拼命洗澡去了,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才出来。人人都说他杀人如麻,是魔鬼一般,在自己眼里,他不过是个傻傻的大男孩吧。逸默默坐在悬崖旁,想起他粗犷的笑容,“逸妹,如果哪天我被砍了脑袋,你就对着我的脑袋流两滴眼泪吧,大哥我就不用下地狱受罪了。”逸闭了闭眼睛,身后传来罗成的声音:“逸,我们走吧。”她回身微笑,身后的草叶上亮闪闪的,似坠落的珍珠。
两人一路行来,忽见前面烟尘四起,原来是史大奈率了一队骑兵赶来。他翻身下马,单腿跪下禀告:“爷!岭南平定了!赵郡王采纳了末将保荐的安抚之策,岭南士绅纷纷归顺大唐,唐军未损失一兵一卒,南方初定!”
罗成扶起他笑道:“没怪我给你上套子吧!”
史大奈不好意思地笑道:“末将目光短浅,跟了爷这么久,也没长点儿智谋,难怪逸姑娘看不上眼。”他瞄了一眼罗成身后的逸,又赶紧端正目光:“爷,末将有重要的事情要单独禀告您。”
罗成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笑:“变小心了。”
当夜,罗成带着逸住到史大奈的驻地。两个男人约了到当地的酒馆喝酒,酒馆的堂中,有艺人在表演咿咿呀呀的歌曲。史大奈笑道:“末将在南方驻扎这么长时间,这些见鬼的咬舌头的话还是听不大懂。”
“我还好。”罗成抿了抿杯中酒,“就是南方的米酒太甜腻,比不得咱们边境的烈酒畅快。我还是喜欢幽州,风大马快,一切都那么激越。你呢,想不想回边境?”
史大奈低声道:“想,怎么不想?只是爷的人马怎么能都在北方呢?末将这点儿道理还是明白的。”
罗成有些感慨:“明白就好。罗心反倒古怪起来,一直给我来信说想到长安。”
“上次爷经过镇江,没和心哥打个招呼,心哥心里惴惴不安。这次您回长安,赏脸和他见一面吧。”
罗成眉头一皱:“没做亏心事,他不安什么?他一向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我的命令他都敢胡乱篡改。上次山东平乱,他竟敢拖着我的军令不办,要守候孝义公主苏醒。”
史大奈犹豫了一下道:“心哥对公主的心意,爷该心中有数吧。”
罗成呛了口酒,笑得眼泪涌出:“线娘是个万人迷,现在谁告诉我,从来不曾迷恋过她,我倒觉得奇怪。”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嘴角的残酒,“好笑的是,我现在变了。人真的很怪,得不到的时候,只觉得千好万好,得到的时候,又觉得不过尔尔。对了,你有什么事情要回避逸?”
“爷,末将得到确切的消息,小坏到东海边了。”
“原来我们前段时间都在这里绕圈子。”
“爷,您不是故意绕圈子的吗?末将以为,您是为了配合赵郡王活捉辅公才故意绕圈子的。”
罗成失笑:“你又在胡扯了。我才不会为了捉拿辅公绕圈子呢。我这次是真傻了。”
史大奈哈哈大笑:“原来爷也会有上当的时候!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金枪不倒,技压群芳……”罗成接下去道,“得了,你就不能换点吹捧的词句!上次我把你们这段话改头换面去奉承皇上,他乐得胡子都抖断了好多根!”
史大奈笑得刀鞘都在哗哗做响:“男人!是男人都会上女人的当!”
两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手拉着手在街上唱着歌,“天高兮,为吾被;地广兮,为吾床;吾带刀兮,苍茫四方;男儿如是,志气高扬……”踉踉跄跄赶到营门口,罗成已经醉倒在史大奈身上。逸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等他们,见史大奈把罗成扛回来,放到床上,便取出一块冰镇的丝巾,轻轻搭到他的额头上。逸是第一次看见罗成醉酒,见他的双颊红彤彤的,闭着眼睛,睫毛又细又长,嘴唇似抹了丹朱一般,素日刚硬的线条也柔和下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是一个文雅无害的美少年模样。逸托腮望着他的面容,想起往事,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逸伸出手指,把他的额头一点点抹平。
史大奈站在一旁,呆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去,逸叫住他:“大奈!”
史大奈不敢抬头,只把目光转到旁边:“别说了。大奈知道不该破坏你的计划。只是你真想得到爷的欢心,就不该欺骗他。爷是那种很聪明的男人,你骗得他一时,骗不了他一世。”
逸的眼睛在灯下有些迷离:“大奈,你恨我吗?”
史大奈鼻子一酸:“能够见识你的笑容,就是天大的幸运,我感激老天爷还来不及!你多保重!末将告辞了!”
他大步走出去,黑夜中传来他洪亮的歌声,“天高兮,为吾被;地广兮,为吾床……”仿佛他一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郁。
大喜
东海边,风急浪高,正是台风季节。
渔民们都纷纷搬离了水岸一线。罗成带着逸来到海边时,逸已经裹上一条布织的大袍子,却还是抵不住咸咸的海风的侵蚀。
两人都记起那日见水龙帮的一个老舵手的情景。
“小坏啊,他乘船出海了,去了极恶岛……”
罗成打断他的话:“为什么去那里?”
老舵手的脸皮在火光下皱得有些神秘:“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男人带军去过那里,他是第二个。”
“谁?谁是去过那里的人?”
“威武的军旗,雪亮的盔甲,大船,雕龙画凤……”老舵手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英俊的青年,兴奋,古怪的谣言。哎,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楚了。”
罗成忽地道:“我也要去极恶岛。请老先生帮我画一下航向。”
老舵手笑起来:“航向,给你一个罗盘,没有航向。”
罗成揪住他,勃然大怒:“没有航向,小坏怎么去的?他到海上送死吗?”
逸冲着老舵手悄悄摇头。老舵手长叹了口气:“风大了,浪大了,这么个日子赶出海,不是赶着去送死吗?身边有女人就好好享受温柔福,找什么小坏呢?”
罗成冷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这人天生的倔强性子,别人说办不到的,我偏偏要办到!等我把船造好,你胆敢不给我航向图,本王立刻送你上西天!”
那几日,逸静静站在一旁,看罗成组织人造船。树木一棵棵砍下来,树干中心散发着清香,木花被刨出一堆堆,炽热的炉火锻造着一根根粗大的钉子。逸觉得头晕目眩,她似乎已经不认识面前的罗成了。他被一股狂躁的情绪包围着,兴奋,激动,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留恋。造船,有了船,他心中的火花就可以燃烧成熊熊的烈焰。
逸觉得身上发冷,海边的鸟儿在一圈一圈地徘徊,她想哭:原来我是这样孤独无依。
船造好了。
罗成独自上了船。逸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纱衣站在海滩旁,风吹得她的脸上都是泪水。罗成沉声道:“你回去吧,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逸微微一笑,笑得天地失色:“我等你。一日不回来我等你一日,一辈子不回来,我等你一辈子。”
罗成转头,他不想看她。他必须出海!
海上风暴,船被打得粉碎,他被海浪吹了回来,逸一直在海边等他。他继续造船,继续被风浪击沉,继续返回海滩。当他第四次准备出海时,逸起身拉着他的袖子道:“成哥哥,我和你一起走吧。免得日日等在这里,就像等了几辈子似的。”
罗成看着她的眼睛,紧紧抱住她:“逸!难道我真的找不到她吗?”
半夜,罗成眼睛仍然睁得很大,逸走进他的房间:“成哥哥,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其实你以前听到的小坏的消息都是假的,是我怕你失望,托人伪造的。”
罗成没说话,他的目光说不出的凄凉。“也许是我想和你一起找寻,也许是我舍不得你丢下我走开。成哥哥,你别怪逸儿,逸儿再也不要你离开了。”
罗成把她拉到自己怀中:“别说了,我都明白。”
第二日,两人一起离开了海边。罗成惟一不知道的是:所有关于小坏的消息,只有最后一个是真的。他的确到极恶岛去了。
罗成和谢逸回到杭州,一路之上,罗成都心事重重。回到谢先生的庄园,两人把酒对饮。谢先生看出他的心事,便道:“人世间的缘分呢,有些时候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当年我本要请母亲向心上人提亲,总道她今生便在自己身边,晚一月早一月本无大事。不料半途被旁人杀入,硬生生看着她别嫁。”
罗成手中的酒杯在月色下发出清冷的光辉:“我怕的是一错再错。”
“我后悔的是失去便成永别。”
罗成慢慢来到逸的房间门外,见她斜倚在床头,正在把玩那半块配玉,唇边是醉人的笑意。罗成轻声道:“这块玉是谁送给你的?”
逸回首,她的面容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芒:“梦中的心上人送的。”
罗成鼻子一酸:“你并没有失去记忆。”
“有些记忆是永远无法忘却的,它们就像刀子在树干上刻下很深的印记,小树长大了,印记就长在了树心。”
罗成温柔地道:“逸,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窗外流星闪过,逸望着流星划过的痕迹道:“我从小就喜欢那些耀眼的星辰,常常对着星辰许愿,这一生一定要嫁一个大英雄大豪杰。和他一起燃烧,一起闪耀。”她伏到罗成怀中,“好吗?我们一起燃烧,一起闪耀,生如星辰,灭如落日。”
罗成当初娶孝义公主的时候,皇帝答应他可以再娶一位燕王王妃。如今他找到了自己的王妃。谢先生帮逸伪造了一份江南谢逸的身世,上奏朝廷。罗成命人在长安城郊大兴土木,为自己与逸单独建造一座拾花园。
结婚前夜,杭州下着倾盆大雨。逸独自坐在庄园内,丫头来报:“赵郡王求见姑娘。”
逸想了想,独自走到后门外,见李孝恭头发已经被雨水完全淋湿,眉间是无限的悲伤,她心头一动道:“我明日就要出嫁了,你现在来做什么?”
李孝恭低声道:“逸,回头吧,别嫁给他。他这样的男人,不适合你这种妖精。跟我走,金陵的房子我已经为你建造好,我的每一寸心都给了你。”
逸悠悠道:“你便把整个金陵城都给我又如何呢?你今日恋着我,不过是我没把心给你,你不甘罢了,妖精怎么会有心呢?”
李孝恭的脸上全是雨水:“不是这样的,逸!不是这样的!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女人,你要一个男人全部的骨头、血肉、身心,我都可以给你。可是燕王不同啊,逸!他太强大,他是个你永远无法把握的男人,你明白吗?长安是权势之都,妖魔鬼怪横行之地,那里不适合你啊,逸!留在江南吧,逸!”
逸的笑容充满自信:“妖精无所不能。孝恭,别说了。”她道,“你杀了辅公!”天空打了道闪电,映得两人的脸都发白,“我就杀了你的心。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是不管了。明日的我,就是燕王妃了。”
杭州,燕王的婚礼轰动了整个江南。罗成的婚礼极尽奢华,婚礼的庄园铺满华丽的锦缎。他甚至动用了军队的火药,在杭州的夜晚燃放了整整半个月绚丽的焰火。新婚之夜,夫妻进入大红的洞房。逸雪白的身子在大红的床上异常地绚目,罗成怔怔地看着妻子娇艳到了极至的面容,她的眼睛安静地阖着,睫毛在自己呼吸的热气中轻轻扇动。他的脑海中闪过子昭的眼睛,一滴眼泪落到逸的眉心。他深深吻到妻子身上,内心一片碎裂的声响:“别了,子昭!”
赌坊
“生了!生了!”一座华丽的赌坊内,人们纷纷在报告这个消息,“孝义公主生了个儿子。”赌坊名字很平庸:吉祥赌坊。这里赌的却是长安城内的大事和贵族的隐私,参赌的也是长安官员们的夫人。譬如赌坊早在十个月前就对孝义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开了盘。一半以上的人买刘黑闼,人人都知道孝义公主落在了刘黑闼手中一个月。如今孝义公主的儿子还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赌坊已经就孝义公主的儿子能存活多久开了盘。
燕王带着逸王妃回到长安,吉祥赌坊为逸王妃的容貌是否为长安第一美女开出了盘口。一切的答案都会在燕王为王妃举办的牡丹会上揭晓。
拾花园耗资巨大,里面不仅种满了奇花异草,连假山石都是从太湖运来。传说拾花园是逸王妃亲自设计,极尽奇巧。这一夜,拾花园华灯烨烨,长安城最有权势的大人物夫妻都出现在这里,军队的将领们特别多。夫人们浓妆艳抹,怀着好奇之心等待逸王妃的出现。
燕王出现在大厅时,人人的眼光转到他旁边的女子身上。逸的头顶戴了一朵轻纱编织的牡丹云冠,缀着宝石的飘带斜斜从鬓边垂下,身着一件绣满五色茶花的裙子。那样大红大紫的衣服,别的夫人都不敢随便上身,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妖艳,如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美不盛收。男人们的目光一时都有些呆滞。李元吉的爱妾芳芳捅了她的男人一下:“别呆掉!我这次赢大了。”
吉祥赌坊的大老板正是芳芳,她本是洛阳赌坊出身,被王世充纳为小妾,洛阳城破,又被齐王抢为妾室,带回长安。她素来胆大,耐不住寂寞,便在长安城中开了吉祥赌坊,做起了贵妇们的生意。吉祥赌坊开押的东西很多,最敏感的一项是太子是否变化,盘口一直在浮动。譬如秦王出征山东前,押太子变化的筹码猛增;待到太子和燕王安抚山东后,秦王的支持率又直线下滑。
最近赌坊内最热门的赌注是李怀是否会嫁给太子。盘口开出后,太子妃找到皇后哭诉,她恶毒地说,怀是天生克夫命,未嫁前克死了杨玄感,嫁人后克死了王猛,请求皇后干预李建成的行为。内宫传出消息,皇后严厉训斥了太子妃,又召进太子,进行训诫。
芳芳正待和逸王妃套套近乎,顺便发展一个大买家,长孙夫人已经抢先和逸王妃聊上了。太子妃站在芳芳身旁,鄙夷地哼了一声:“这女人天天在内宫厮混,也没能挽回张娘娘和尹娘娘的心。还是齐王有眼光。”芳芳陪着笑笑,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倾听着自己夫君、秦王和燕王的谈话。
齐王哈哈地笑着对罗成道:“燕王一直艳福不浅,羡杀孤家了。”
秦王拍着罗成肩膀道:“兄弟,儿子都出世了,什么时候请大家喝满月酒?看看孤家这侄子的模样,是不是和他爹一样是大唐第一美男子?”
罗成笑道:“千岁开什么玩笑。兄弟早在迎娶公主殿下时,皇上已经下旨,为了延续窦家香火,公主的子女一律姓窦。千岁千万不要弄错了。”
齐王对二哥眨了眨眼睛,他得意于自己的小老婆眼光远大,这次又要发大财了。秦王的眼光时不时飘到逸王妃一边,他对逸王妃的容貌暗暗惊疑,她让他想起李清。他本想就孝义公主的儿子一事再嘲讽罗成几句,看到逸王妃之后,不禁伤感起来。
罗成看见秦王的眼神,便对齐王道:“听说吉祥赌坊赌我老婆是否长安第一美女,如今可算水落石出?”
齐王亲热地道:“女人们的玩意,燕王别放在心上。对了,后日您要陪父皇俪山狩猎?”
罗成嘴角微微牵动,并不多说。他知道齐王的意思,皇上想变动禁军的统领,人人都想探听风声。
牡丹会结束后,罗成拥着逸坐在假山上,低声道:“累了吗?”
逸笑道:“我喜欢热闹。这种热闹的日子以后还多吗?”
罗成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你喜欢?”
“我打算买禁军统领一注,你告诉我,皇上会选谁为禁军统领?”
罗成放声大笑起来:“原来你骨子里像我娘亲。”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你和子昭完全不一样。
逸拉着他的耳朵问:“像你娘亲?是好还是不好?”
罗成笑得喘不上气来:“好!很好!没什么不好!”
逸挠着他道:“说啊,你到底看好谁为禁军统领?我可不想第一次出手就输了!”
罗成严肃地道:“你不要去下注!你每落一注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我绝对不是开玩笑。后日,你和我一起陪皇上俪山狩猎,别让皇上觉得你野心勃勃,妄图干政!”
逸撇了撇嘴,转而又开心起来:“好啊!我要你给我打好多好多猎物!”
罗成一把抱起她,亲吻着她的身子:“我最大的猎物就是你,小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