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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1

作者:胭脂鱼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56

她弯腰来扶黄逸,黄逸见她脖子中挂着半块配玉,从衣领中悬出。她心头又是一惊,悄悄把自己的半块配玉放入衣服里层,强作镇定道:“姐姐,您戴的是什么?”

子昭见她怒火收敛,改口叫自己姐姐,有几分惊讶和感动:“是我的一位朋友送我的。”她扶着黄逸回到她的园子,扶她躺到床上,道:“我煮点儿水,你也喝一些吧。”

黄逸躺着,倦怠地问:“姐姐,我并不知道自己身世,你讲给我听听。”子昭讲述的时候,黄逸心中寻思着主意,她突然打断她的话:“姐姐,您是不是有过一个名字叫李清?”

子昭道:“你如何知道?”

黄逸心乱如麻,她这次悄悄回到南诏,本想请父亲帮自己除掉那个叫李清的女子。谁知阴差阳错,现在竟是这样的局面。她想:李清是成哥哥的曼佗罗,成哥哥是我的曼佗罗。我是割舍不下成哥哥了,李清也终于出现。突然,她肚子疼起来,不由尖声大叫。林子昭帮她把脉:“你快生了。我帮你准备准备东西。”她见妹妹满头大汗,更加怜惜,帮她擦干额头的汗水,急忙走了出去。

曼佗罗花丛的浓烟宛如巨大的怪兽,在花山上乱窜。山下那些无精打采的女子们都爬了过来,瞅着浓烟发愣。有的忽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尖利,犹如夜枭。林子昭心中难过,她想:断痛须断根,今日你们恨我做事决绝,他日你们终究会明白的。

她冲进火堆,取了点没有烧完的曼佗罗花回到房间,见黄逸躺在床上,旁边放了两杯水。黄逸道:“姐姐,今儿就全靠您了。您先喝杯水吧。”

林子昭拿起水杯,见妹妹疼得一脸惨白,赶紧又放下,“等等,我再烧一盆水。”

黄逸叫道:“姐姐,您扶我喝一口吧。”林子昭扶着黄逸喝了一小口水,黄逸伸手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看您比我还累,您把这杯水喝完吧。”林子昭见她这样关心自己,不由感动,便喝完剩下的水。

过了一会儿,黄逸大声叫疼,她面色发绿。林子昭大惊失色:“你中毒了!”她急忙运气帮她驱除毒气,体内一阵巨震。林子昭跌倒在地,她含住一粒万毒散,勉强支撑起来:“子逸,子逸,你要坚持住!可不能让毒血流入脐带,会害死孩子的!”她忍住疼痛和随时散功的危险,强行帮黄逸排毒。

黄逸大声尖叫,身上疼得如同刀割一般。她想起肚子中的孩子,“天哪,我的孩子怎么办?”她一急之下,昏死过去。

待到黄逸醒来,子昭怀抱着一个婴儿已经累倒在床边。黄逸看着婴儿的眉眼和头顶茸茸的胎发,心中涌起万种柔情。她从小被黄飘爱宠,黄飘又是个极端自私的男子,养得她也只知道以自我为中心,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与宽容。罗成是她爱上的第一个人,如今又有了这个小婴儿。林子昭睁开眼睛,看见妹妹抱着婴儿沉沉睡去,心中难受。原来她竭尽全力,勉强保住这婴儿的性命,逸的毒被她压制着,却只剩下两个月的性命了。

子昭想:命运为何这般折磨人?自己终于从极恶岛回来,以为可以杀死黄飘,救出妹妹。不料第一次见面,就将成为永别。她小心翼翼帮妹妹盖上被子,半块配玉从逸的衣领间滑出。她如遭雷击,体内真气大乱,一时竟然无法移动半分。过了许久,两行眼泪从子昭的面颊滑下:原来明白比糊涂更痛苦。

花谢

罗成得知逸要回杭州,星夜兼程从长安赶到杭州。自从逸王妃悄悄从谢氏庄园溜走后,罗成非常后悔自己没有陪妻子同行,他差点儿动用军队大规模寻找妻子。好在逸一直用飞鸽传书和他联系,说她要回南诏。罗成知道她性情倔强,也不想强迫她回长安。翟青上次险些吃了薛万彻的大亏,加紧了禁宫防卫。秦王和太子的人马好几次在长安发生冲突,局势紧张而微妙。高开道的叛军就像大唐边境的疥疮,痒而不死。罗成只能命人暗中保护妻子,直到她平安进入南诏。他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手下人纷纷来报:“王爷,王妃的马车到了。”

罗成快步奔出庄园,外面一辆孤伶伶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个蒙面女子。罗成飞奔到马车前,拉开车帘,见逸躺在车内,面色苍白。罗成一把抱起她,见她眼泪如雨,便道:“别哭了,到家了。我们进屋慢慢说。”他抱着她正要转身,逸低声道:“姐姐,你不要走,留在这里等我。”罗成漫不经心瞥了一眼驾车之人,吩咐下人:“好好招呼这位姑娘。”便抱着妻子走进庄园。

林子昭呆在马上,她想起过去,只要自己的影子闪现,罗成总会像机敏的猎犬一样逮住她。他坚持说她有股特殊的芬芳,她笑他鼻子比狗还灵敏。可是今日,他像风一样飘过自己身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他的心放到那个女人身上,那个血缘上是自己妹妹的女人身上,她的一滴眼泪就让他心痛。子昭想走,她眼泪落下:走吧,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位置。谢先生走出来:“姑娘,您随在下进去好吗?王妃娘娘叮嘱您一定要留下。”

子昭随谢先生来到客房,谢先生命人给她泡上一壶清茶。他有好多问题想问她:譬如你是谁?为什么是你送逸回来?逸的孩子呢?是生下来了还是……逸为什么面带死色?南诏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有太多的为什么需要这个姑娘的解答。谢先生见她眼睛中尽是悲凉,反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一个丫头匆匆从内室奔出,在谢先生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谢先生一惊:“这么快!如何来得及准备?”丫头道:“王爷吩咐的,王妃快支撑不住了。”谢先生眼圈发红,起身对子昭道:“姑娘千万不要离开,在下去去就来。”

子昭不敢思索,她一思索,脑子里就是这些日子发生的纷纷扰扰的故事,逸的哭声,婴儿的啼哭,娘和哥哥焦虑的神色,花山上的浓烟。自己的眼泪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逸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她惟一的想法就是尽快送她回来和罗成见上最后一面。

谢先生和十来个丫头捧着大红的衣服和粉黛钗环走进房间,子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谢先生道:“姑娘,燕王今晚和您拜堂成亲,请准备一下。”子昭吃惊道:“荒唐!逸呢?我要见她!”她走到门边,谢先生一掌砍在她后颈上,子昭顿时失去了知觉。谢先生擦擦汗水:“这位姑娘弱不禁风,怎么把逸儿送回来的?你们别楞着啊,赶快帮她打扮好。我今日要当高堂了。”

子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身新娘装束,头顶着大红的盖头,正被丫头们搀着拜堂。她想挣扎,却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耳边是礼宾的唱词,枯燥而冷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鞭炮声在黑夜中炸出冷冽的热闹。逸的声音缓慢无力:“恭喜王爷终得清王妃!恭喜姐姐终获良缘!”

逸躺在罗成的怀中,就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艳丽到了极致,即将枯萎的那种凄凉。罗成微笑着抚摸着她苍白的面容、她的眉毛,她的嘴唇:“逸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逸的眼睛睁得很大:“成哥哥,你心中有逸儿吧?逸儿不是别人的影子吧?”

罗成的眼睛慢慢湿润:“傻丫头,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爱的是那个叫逸的女人!我爱的就是那个精灵剔透自私的逸!”

逸的笑容绽放,如午夜昙花,美艳至极,转瞬,凋零。

子昭被送进洞房。洞房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那对大红蜡烛的灯花偶尔发出的“噗嗤”声,整个谢家庄园陷入一种神秘的寂寞当中。子昭等了许久,罗成没有进洞房。半夜的寒风从窗户间隙漏进来,子昭觉得浑身发冷。她自己揭开盖头,缓缓走出房间。偌大的庄园,只有一个地方亮着灯。

她来到亮灯的地方,推开门,里面是大红的喜字。她推开一道小门,见身着新郎装的罗成坐在一张小床边,床上躺着逸。逸的眼睛闭着,嘴角有微微的笑意,仿佛正在熟睡。子昭走到罗成身旁,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头。他的眼睛空洞而茫然:“是你吗?子昭?”

子昭心如刀绞:“是我,成哥哥,我回来看你了。”

罗成抱住子昭,他把头深深埋进她的胸部,他的声音抽噎得像受伤的小兽:“她死了!子昭!逸死了!”

子昭抚摸着他的头发,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抽泣:“子昭!庄先生死了!”那时的他也像只孤苦无依的小动物。子昭紧紧抱住他,如果可以,她宁愿承担所有的伤害,也不要看到他一滴眼泪。只有她知道,他是多么骄傲又多么孤独的一个男人。

惊变

子昭成为了清王妃。当年无机剑六人暗杀她的事情随着无机诸人的消失无踪,也渐渐湮没于尘土当中。长安正为其他更为巨大的故事动荡着,武林中即使是再了不起的人物消失,也不会带给人们多少关注。没有人知道皇帝当年插手了子昭的事情,也没有人明白为什么皇室不再阻挠李清成为罗成的王妃。也许是因为李清是水龙帮的护法之一,也许是因为今日的水龙帮已经成为江湖第一大帮派,还也许,是因为皇帝需要关注的其他事情太多太多。

林子昭陪着罗成返回长安。这一路,因为逸的夭亡,两个人身上看不到一丝喜气。子昭感到罗成身上某些东西似乎随着逸的离去也消失了,而更多陌生的东西在他的身上生长着,泛滥着。两年不见,罗成从林子昭最熟悉的成哥哥,变成了一个她最感陌生的燕王。“子昭,你在想什么?”

罗成的胳膊还是那么有力,他的怀抱依旧那么温暖。他的询问却有些散漫,仿佛眼光还在留恋着过往的风景。行得一步,距离杭州的逸就远了一步。

子昭低声道:“成哥哥,我只是,还不习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是啊,很久了。子昭,你知道吗?”罗成抚摩着她的柔发,“有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成为一个梦,一个我再也无法触及的梦。不过,上天又把你送回来。”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惜,他想,却又夺走了逸。

“你这些日子在哪里?你的武功怎么回事情?”罗成继续追问。子昭回到自己身边了,自己已经失去了逸,不可以再失去子昭。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子昭封闭进自己的身体里,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她的慰贴。

林子昭的声音却有点迟疑:“我在一个海岛上——”

马车忽地停住,前面有数十匹快马正从官道上飞驰过来。陪同罗成马车的将领是罗心,他看见如此飞奔而来的马匹,不由动怒,吩咐手下前去阻拦:“站住!燕王车马,何人胆敢冲撞!”

奔在前面几匹马上的却是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身上已经血迹斑斑。后面追逐的却是官兵,大约三十来人。为首的官兵叫起来:“捉拿水龙帮叛逆,闲人闪开!”

“水龙帮叛逆?”子昭惊讶地从车中探出头,不由叫起来,“老陈,是你!”

水龙帮逃跑的人看见子昭,都纷纷叫起来:“清护法!清护法!”老陈更是激动,几乎是冲到子昭的马车前,喘着气说不出话来。罗心和车中的罗成交换了一下眼神,便驱马上前拦住追赶的官兵,询问详情。为首的官兵气焰甚高,厉声道:“奉皇上谕旨,捉拿水龙帮叛逆。凡挡道者杀无赦!”

罗心不发一言,手中长枪刺出,正好将为首官兵挑落马匹。其余追兵大惊,正待围上,罗心枪尖一颤,已经杀到那人颈项间。那人胆怯,见罗心身着朝廷官员衣服,加之身旁的马车装饰上有王侯的麒麟图案,气焰顿时灭掉一半,哀求起来:“将军!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卤莽之处,望将军见谅。”

罗心问:“奉何人之命?你属于何部?”

“在下是禁军校尉,奉翟将军之命。”

罗成走出马车和言悦色道:“是翟青吗?”

“正是,翟将军在前面寿州官衙。这位大人是?”

罗心冷笑道:“真是狗眼不识泰山,这是燕王。”

众人赶紧下跪行礼。罗成一惊:翟青居然远离长安,跑到寿州。抓几个水龙帮的人物,何须他亲自出马?他转向为首官员道:“你转告翟青,本王在前面十里的驿站等他,让他速来见我。”

罗成等人来到驿站,罗心告辞而去。林子昭却在安顿老陈等人。老陈等人早已重伤,此刻见了清护法,又悲又喜,强撑着告诉林子昭事情始末。原来水龙帮在天下本分四个舵口,一在洛阳,一在寿州,一在镇江,一在成都;当年罗成放给水龙帮一条水线,他们又在北平设了个舵口。五舵当中,寿州地处淮水,原是发家之处。最近朝廷带人到寿州,强出价钱要收买寿州舵口的所有船队。水龙帮与朝廷素有往来,老陈他们一直打点本地官员。谁知道来者是禁军的大头目,出钱是假,一语不合,竟公然往水龙帮舵头们身上安个叛逆罪名,下令就地捕杀。

老陈哀声道:“清护法,这真是飞来横祸。我们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帮主,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好遇到您,不然弟兄们全部白白冤死。”

林子昭缓缓道:“你们放心,只要我还在水龙帮一日,决不会坐视不理。”

翟青听手下汇报,急忙赶到寿州驿站求见罗成。一见燕王,他双膝跪倒,连连磕头,不敢言语。罗成诧异道:“你奉皇命捉拿水龙帮之人,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何必如此惶恐?”

翟青羞愧道:“叔叔,侄儿,侄儿不孝,扣押了爷爷。”

罗成楞了好半天,才醒悟过来,“爷爷”指的是自己的老爹李艺。他素知父王行事越来越猖狂,在幽州一手遮天,屡屡和朝廷派遣的文官发生冲突。但是如何会被翟青扣押?难不成他老人家到了长安,于天子脚下行了不法之事?

罗成慢慢道:“你先起来,这件事情来龙去脉究竟如何,你仔细道来,我自有计较。”

翟青仍然不敢起身:“叔叔,爷爷在叔叔去江南的时候到长安晋见皇上,汇报近日袭击突厥的大胜仗。皇上龙颜大悦,赏赐无数,还同意爷爷留居长安三个月。”

罗成暗想,皇上一向猜忌封疆大吏,如何将父王留在长安?大约是想试探他的心思。只是父王与太子暗通款曲,如今抓了这个机会,少不得和太子搅在一起。大约在太子事上触怒了皇上。

翟青看罗成脸色不怒不忧,更加把握不定:“叔叔,爷爷不知何故殴打秦王亲侍。秦王没有上报皇上,可是此事不知怎样竟然被皇上知晓。皇上大怒,立即下了谕旨,将爷爷扣押天牢。侄儿,侄儿真是惶恐万分。但请叔叔放心,爷爷虽在天牢,并没有——”

“慢!”罗成打断了翟青的话,“殴打的是谁?

翟青颤抖了一下:“薛万均。”

罗成长叹了口气,山东战役后,父王举荐薛家兄弟到朝廷,皇上把薛万彻派到太子府,把薛万均派到秦王府。罗成知道薛万彻是个死心眼,跟了太子就死心塌地报效太子,何况后面还有幽郡王撑腰。这薛万均性格相反,行事稳重,内心自有一种主意。父王把薛万均派到秦王府,只怕要他做个内奸。殊不知李世民是何等样人,他明知薛万均是幽州军团的大将,不但做事不避忌他,还着力笼络。几年下来,薛万均的心意被秦王翻转,常常在自己面前说秦王的好处。

罗成拍拍翟青的肩膀,有些疲倦:“你起来吧。我已经明白了。如今皇上的意思如何?”

翟青起身道:“太子已经上疏为爷爷求情,皇上不置可否。侄儿是悄悄来汇报叔叔的。”他看见罗成脸色发白,又道:“叔叔,逸王妃的事情,还请叔叔节哀。”

罗成这才记起逸的事情。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几乎快忘记了逸之死。听到翟青的话,他悲从中来,低声道:“我竟是个无情的人。对了,你来见过新婶婶。”他扬声道:“清儿,你出来。”

林子昭走出,翟青赶紧拜倒:“恭喜清王妃。”

林子昭瞅了翟青一眼,当年那个一心想找李密报仇的少年,眉眼已经大变。世事变迁,这孩子成为禁军统领,肩负了捕杀水龙帮人物的“重任”。林子昭淡然道:“多谢翟将军。李清听说将军正在缉拿水龙帮头目,现在面前有一个,也束手待将军擒拿。”

翟青一惊:“听说王妃已经脱离水龙帮——”他看看罗成,罗成面色肃然,不为他美言。他尴尬万分,只得对子昭道:“王妃见谅,此乃皇上谕旨——”

林子昭笑道:“这个你可就错了。我并没有退出水龙帮。既然你能看在燕王的面子上,放着水龙帮护法不捕,那也请帮忙帮到底,放过老陈他们。”

罗成对翟青微一点头,翟青立即回答:“是。请王妃宽心。”

乌云

待到林子昭就寝后,罗成才低声问翟青:“皇上有无交代如何处置我爹?”

翟青愁容满面:“这个事情十分突然。爷爷究竟如何找到薛万均,如何动用私刑,都是未可知之事。且皇上命侄儿抓捕爷爷,也是非常仓促,连告密之人是谁都摸不着头绪。”

罗成闷闷不乐:“我才离开长安多长时间啊,就发生这么多事情。对了,水龙帮与这件事情又有何关系?”

“水龙帮与此事应该无关吧。”翟青推测道,“但也说不准。皇上是在抓捕爷爷之前,就秘密给侄儿下了这道命令。因为爷爷的事情出来,侄儿推迟了到寿州的行程,这才遇见叔叔您。”

罗成道:“水龙帮为皇上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遭遇横祸,其中必有内情。你再杀下去,恐怕会成为皇上的替罪羊。你婶婶要保护这几个人,你且放过,我估计事情会再有转机。”

“是,侄儿知道如何覆命。叔叔要连夜赶回长安吗?”

罗成哼了一声:“不赶回如何?老爷子还在天牢里呢。”

罗成一行人秘密赶回长安。罗成知道,此事是否闹大将取决于秦王的态度。如果秦王想公开和太子的矛盾,一定会借机上疏要求治自己父亲之罪。但秦王态度克制,可见他并不想得罪自己。他当即决定悄悄拜会秦王。

秦王李世民看到罗成的时候,一向克制的脸上不自觉地爆发出怒气:“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看看你爹干的好事!”

罗成看看李世民,温言道:“我来看看万均。”

李世民怒容更甚:“罗成,这次孤家真是忍无可忍。非为孤家受辱,实为痛惜薛爱卿!”

罗成点点头:“我正是为了他的伤势而来。”他拥着身旁那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我已为万均觅得良医。”

李世民想了想,才道:“好,你们随我来。”

三人来到薛万均养伤的病房,病榻上的万均脸色发青,任谁都看得出他此时是入的气少,出的气多。罗成小心翼翼拉开万均手腕上的衣服,里面是深红色的鞭痕。罗成暗抽了口凉气,下手好狠!薛万均微微睁开眼睛,已经看见罗成,他努力从脸上挣扎出一个笑容:“爷,您来了。”

罗成忽然有种痛惜,这是个幽州长大的孩子啊,他才二十出头呢。他低声问道:“万均,你觉得怎样了?”

薛万均声音微弱,像个孩子:“好痛。”

罗成对身旁披着斗篷的神秘人道:“清儿,你看看万均吧。”

李世民又惊又喜,那女子解下斗篷,果然是失踪已久的李清。李世民这才想起早有人汇报,逸王妃仙逝,罗成新娶了清王妃。他心中五味杂陈,想:你们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他想宽宏地祝贺罗成,“恭喜”两个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薛万均觉得身上一阵清凉,那种灼痛的感觉减弱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子昭温柔而痛惜的大眼睛。薛万均第一次见到林子昭,他并不认得她,见她如此美丽,只道天上的仙女来接自己离去,不由微微一笑,右手生出一股力道,紧紧握住林子昭的左手。林子昭这段时间遭遇子逸之死,自己又失去武功,师傅失踪,水龙帮危机,早已心神疲惫。咋见这年轻男子悲惨的模样,把脉之时,已经知道他去日无多。他握着自己的手不放松,她不以为忤,却抽出手帕,帮他细细擦尽额头的冷汗。薛万均笑容更天真,子昭轻叹一声:“可怜的孩子。”

李世民从认出清王妃那刻,便心海翻腾。他身为秦王,天性也风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拥有过,无论温柔贤淑、娇俏可爱、活泼大方……重见子昭,他却发现,原来这个自己一直得不到的女人才最让他牵挂。见子昭替薛万均擦汗,他更觉荡气回肠,仿佛那躺在病榻上垂危的生命正是自己。他暗想:清儿,清儿,如果我不能登基,建成也不会放过我。我弥留之际,你会不会如此温柔待我呢?

罗成心中酸涩。他有自己的打算,从来不想公然介入太子与秦王之争,谁知道父王越老功利心越重,他老人家只管胡来,可惜了幽州的好男儿。他呆立了一会,子昭已经回到他身边,凄然道:“这孩子走了。”

三人回到客厅,一时无语。李世民素来爱才,拉拢薛万均花费了不少心思。他本意想化解幽州军团的敌意,薛万均本人在军事上也颇具才气,让四处笼络人才的秦王喜出望外。谁知道,李艺对背叛自己的手下如斯残暴,年轻的生命转眼间灰飞湮灭。他喃喃道:“万均,你本该青史垂名啊,孤家敢肯定——”泪水渐渐落下,一时间李世民也分不出究竟自己是在痛惜薛万均之死,还是在为自己前途未卜而感伤。

罗成拍拍秦王肩头:“大哥,您节哀——”他一时哽咽,也说不出更多劝慰的言语,只能匆匆道:“小弟实在无颜面对大哥和万均,还求大哥谅解家父所作所为。”

秦王长叹了口气:“你,孤家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你是明白人,孤家不敢指望你公开支持孤家。如能让幽州军团收敛几分,孤家已经感激不尽。”

罗成答道:“大哥放心。”

他和子昭出了天策府,暗自思量:终归还是得去见皇上。解铃还需系铃人。

罗成面圣时颇为惴惴。和皇帝相处越久,他就越感到皇上的喜怒无常。李渊早已不复当年睿智的太原官员。现在的他越活越神气,自从皇后仙去后,后宫增添了很多妃子,皇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又多了很多儿女。

皇帝在后花园召见燕王。这样他可以身着便服,显得不那么严厉。从艳丽鬼魅的夜晚回归白日的太阳,罗成发现了皇帝的白发和眼角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衰老。皇帝的和颜悦色并没有让罗成掉以轻心:“你回来了。”

“是。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你何罪之有?”

“臣父冒犯天威,即臣之罪。父在天牢,为人子者寝食难安,求陛下允臣为臣父赎罪。”

皇帝沉吟半晌,才道:“朕为何惩罚他,你应该明白。”

罗成单腿跪下:“陛下!且看幽州无突厥之患,足见臣父对大唐之忠心。臣父性情粗直,言行无忌,陛下胸怀四海,当可谅解。”

皇帝冷哼一声:“性情粗直!罗成,朕是真心喜欢你,否则单凭这四个字,朕便治你欺君之罪。”

罗成没有接口。听皇上的口气,似有为难之事。他暗想:人心贪婪,古今不变。今上一统江山,儿子们虽均已成人,这皇冠决计不愿意现在让出。只是份属血脉,两者间自然难处。忽听皇帝悠悠道:“你可知天下豪强众多,为何独我李氏能成就大业?”

罗成不假思索道:“天命所归,陛下。”

李渊笑道:“这话有三分道理,却非全对。”

罗成忙道:“臣愚鲁,还求陛下指点迷津。”

“成就大业,需天时,地利,人和。你说天命,这是天时。关西是富庶之地,所谓地利。人和,却要求朕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见常人所不能见,通常人所不能通。聚敛天下财富,聚集天下精英,用其所长,避其所短——”李渊长叹了一声,“朕青年时代就胸怀大志,彼时鲜卑与汉之间相互猜忌。朕祖上汉人,但血脉中也流淌鲜卑之血。故朕组织了一批年轻的鲜卑贵族,建立狼盟。”

罗成早听说过狼盟的名头,此时方知皇上是狼盟首脑,暗暗吃惊。

“狼盟为朕效力,不可谓不尽心。但是人心难测,一些人向朕提出非分要求,还有些人甚至介入太子与秦王之争。他们昔日都是朕之肱骨,朕更觉痛心。”

罗成当即道:“陛下有何为难之处,不妨交给臣办理。臣为陛下,赴汤蹈火,不敢懈怠。”

李渊话锋一转,不再谈论狼盟之事:“你去天牢释放幽郡王。朕望他经此小惩,更加小心谨慎,方不负朕之所望。”

野心

拾花园的女主人更换了,清王妃住了进去。长安城里有流言,说拾花园半夜闹鬼,周围的村民常常能听到女鬼的哭泣。

罗成带着皇上的圣旨,来到天牢释放父亲。李艺在里面关了数日,矜骄之色未减分毫。和儿子回到燕王府,却听儿子道:“爹,皇上请您明日就回幽州。另外,李纯也陪您回幽州,未蒙圣意,不得进京。”

李艺不悦:“老夫不过教训自己的手下,皇上用不着这样认真吧。成儿,你明天上奏君王,把你弟弟留在长安。”

罗成心道:皇上为了太子之争,连自己亲信都要大开杀戒,您老人家为何还不明白事态严重呢?他直接道:“爹,李纯和太子勾结之事,皇上已经知晓。您把他带回幽州,收敛自己的言行,方能避免大祸临头。”

李艺冷笑道:“混帐,我的主张何时轮到你来干预?废话少说,我且问你,皇帝一日比一日衰老,大唐的江山将来必定落入太子之手。你总是这般不左不右,到底安了什么心思?”他想起往事,愈加生气:“当初你离开幽州去西魏,把你爹娘抛弃,让老夫和窦建德打了好几年的仗。这次你必须听老夫的话!”

罗成从柜中取出一条鞭子,跪下递给父亲:“爹!”

李艺诧异:“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成道:“爹,您把万均放到秦王府。因他不肯听您安排做内应,您一顿鞭子送他归西。如今孩儿也不听你训诫,您只管打,看可能把孩儿打到太子的一边?”

“万均死了?”李艺忽觉茫然。他想起自己到长安面圣的当天晚上,和太子饮酒之时,齐王询问自己派人到秦王府做内应之事,自己情面难却,夸下海口。谁知第二天秘密招来薛万均时,这死心眼的孩子不但不肯暴露秦王府的诸多事情,反侃侃而谈秦王李世民更有圣人之相。盛怒之下,自己不顾薛万均已是秦王府亲将的身份,对他动用私刑,但也并没想过打死他。谁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他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又升起一股浊气——小畜生,老夫所做究竟为了谁,别人不明白,你难道也不明白?“你究竟想支持谁?你不希望怀儿嫁给太子吗?你不希望她成为大唐未来的皇后吗?难不成你想支持李世民?”

“如果怀姐姐真的想嫁给李建成,”罗成道,“我更不能支持李建成。皇上说过,怀姐姐身上有杨家的血脉,她不能嫁给一个即将成为皇帝的男人。”

李艺莫名奇妙,他恨儿子对自己都只肯说一半的话。只听罗成又道:“皇上如今春秋鼎盛,你们就有这么多不臣之心,其实无论是李建成还是李世民,离继承皇位还早呢。皇上选择谁,我就支持谁,我的军队要保证大唐的安稳。无论谁想动刀兵,先等我死了再说!”

李艺失笑:“真是奇迹啊,我李艺竟然养出个忠臣儿子!”他大笑起来,“我两朝叛臣,叛南陈,叛大隋,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叛大隋、叛西魏、叛大郑,现在却突然要改行做忠臣!”

罗成起身道:“爹爹一生为己背叛,儿子为天下背叛。道不同不相与谋,父子也不例外。”

李艺见儿子想要离开,心头一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成儿,难道你没有想过当皇帝?有一个咱们罗家的朝廷?”

罗成忽然觉得伤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回避父亲的要求,没有料到,他终究还是提出来了。罗成扶住父亲:“爹,您年轻时想做官,娶我娘;后来您想得到幽州;再后来您觉得应该成为东北王;现在您觉得东北王不如皇帝;他年您做皇帝,也许想长生不老。爹,您一直希望孩儿为您打江山,为您的刀!您的盾!您的开心果!您的出气筒!你的长生不老丹!您还想要孩儿做什么?”

李艺紧紧抓住罗成的手:“傻儿子,我的江山不就是你的江山么?纯儿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只能仰仗我的羽翼生存,你不要以为爹真的那么糊涂。但是你不一样,你雄才大略,手握大权,你把将领布满大唐全境。爹就知道你必定志存高远。爹想扶持怀儿为皇后,也是不得已,如果你想兵变,爹一定支持你!”

罗成心跳得很厉害,他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害怕的人其实是父亲。他的刀永远那么锋利,他的野心永远那么巨大:“爹,您说晚了。还记得当年我为什么离开幽州吗?您当初夺下幽州,条件极好。您大肆屠杀,保证了边境的安全,却和高句丽、突厥结下生死仇怨。高句丽,性情和婉,本应怀柔,若如此,或可免杨广三征高句丽之战!突厥,凶狠狡诈,本应和战同举,举兵慑其威,交易取其和,也可免去和突厥的无休之战!

“当年儿子想推行东和高句丽,西连突厥的策略,是何等困难?有时侯要您点头签一个条款,孩儿要在您的房间外面整整跪一天!如果您当年肯采纳孩儿的策略,休养民生,培固根本,何至于幽州兵力不足,无法逐鹿中原?何至于逼得孩儿不得不投奔西魏另创大业?您自剪羽翼在前,现在如何能飞?

“您知道幽州的十五个军团为什么会反叛吗?他们厌倦了和夏国的战争,更厌倦了您可能为了保住王位和大唐即将展开的战争!除了您和王伏宝是天生的军人外,没有人生来喜欢打仗,包括孩儿在内。也许您永远都不会相信,孩儿直到现在还常常在半夜惊醒,听见屠城时婴儿的哭泣,听见妇人撕心裂肺的喊叫,眼前会晃动血淋淋的面孔,那些被孩儿在战争中杀死的鬼魂会在孩儿的睡梦中游走和呻吟。

“爹,现在的大唐,是多少年战乱后的局面啊!孩儿不会参与任何兵变。孩儿的手下也不会参与任何兵变!您现在想当皇帝,晚了!”

罗艺手中的鞭子抖动,他想起那日薛万均倔强的模样,想起自己狂鞭下飞溅的血肉。如果鞭子能解决一切,甚至弯刀能解决一切,他一定会出手的。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挡在自己计划前面的是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一旦罗成成为自己的拦路虎,他太了解儿子了,没有人能撼动时局。他忍住愤怒道:“你的口才很好!可惜这改变不了你只能为李唐之臣的结局。李世民为了女人和你生怨,李建成如果不娶怀儿,他的天下也会踢你出局。无论他们谁做皇帝,你的结局都不会比现在好。”

罗成微微一笑:“爹,您真是低估了世民的气度。清儿于他,哪里比得上皇位重要?只要能得到皇位,他可以舍弃一切女人。至于建成,怀姐姐如果不是代表了幽州的势力,他根本不会在她身上多花功夫。我并不畏惧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您说得对,我布满将领于四海,的确志存高远。我不会兵变的,爹!兵变对我来说,永远是下下策!”

罗成回到拾花园,隐隐听到了女人的哭泣。哭泣之声凄伤无比,似乎还有这样的话语夹杂在哭声当中:“李清,你害我性命,我不会放过你的。”罗成暗想:莫非流言是真,难道园中真的有鬼?

他大步走进卧室,见子昭在灯下读一卷闲书。他忽觉全身都松懈下来,如果可以,他真愿意日日躺在这可人儿身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在温暖的阳光下睡个懒觉。林子昭见丈夫回来,正欲上前迎接,早被他一把抱起:“你的气色好多了,还是长安养人。”他吹灭蜡烛,和妻子温存。林子昭似有心事,她低声询问:“成哥哥,水龙帮的事情可解决了?”

罗成叹了口气:“水龙帮?明日再说吧,我这段时间好累,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子昭没再追问。她揉揉罗成的额头,一点点熨平他眉间的烦闷和郁结。罗成疲乏地合上眼睛,临睡前,忽然问:“你怕不怕鬼?”

“为人不做亏心事,何惧恶鬼寻上门。”罗成见子昭面色平静,想起园中的鬼哭,只好带着疑惑不解入睡了。朦胧中,他听见子昭温柔的声音:“成哥哥,我以前没有珍惜两个人的时光,今后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生疑

好几个晚上,罗成都在半夜被鬼哭惊醒。他纵横沙场,是从白骨堆里杀出的英雄,原是个不信鬼神的人物。近日心事重重,疑心生暗魅,他不由想,这拾花园是逸儿设计的,其间机关重重,便是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外人该不能潜入此处,难不成是逸儿的孤魂追随我回到长安?他心头一热,悄悄起身,顺着哭声,发现了黑夜中一个漂浮的白影。他纵身而起,抓向白影。白影浮动,在石林中穿梭,罗成不肯放弃,径直追下去。白影消失,面前出现一个陌生的南诏女子。罗成喝道:“你是谁?怎么会潜入拾花园装神弄鬼的?”

女人跪下:“奴婢是黄飘的侍女,逸小姐的丫头。”

“逸儿和黄飘有什么关系?”

“小姐是黄飘的女儿。她怕王爷因她父亲声名狼藉,不肯娶她,便佯做失忆,住进谢先生家。”

罗成暗叹了一声:逸儿,你总是骗我。回想她死前的笑容,他忽地想起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南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姐留下一封信,请奴婢交给王爷。”

罗成接过信,展开一看,被信中所述之事惊得不能言语。女人又道:“小姐死得冤枉啊,求王爷为她报仇!也求王爷早日从南诏救出小公子。”她说完,面色发青,牙齿咔咔做响:“奴婢完成使命,便下去侍奉主人和小姐去了。”言毕倒地身亡。

罗成几日都恍恍忽忽,他不敢相信信中之语,可是逸的死的确离奇。逸临死前讲:“成哥哥,你要知道真相就去问我姐姐。”子昭一直语焉不详,只说逸的儿子也中了毒,留在南诏静养。罗成第一次怀疑子昭,这两年她究竟做什么了?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子昭的武功全失,但她并非内力全无,只是她的内力混乱,相互冲突,不能融合。罗成知道自己如果肯耗费真力,帮子昭导引真气,一定能把她的武功恢复。但是他不想这么做。他想知道真相,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更适合留在自己身边。

林子昭一个人寂寞地在拾花园中吹笛子,她不喜欢这座华丽诡异的花园。她觉得这里像一座巨大的牢笼,锁着自己和一个日趋陌生的男人。罗成半夜处理公文,脾气越来越大,子昭帮他端茶熬粥,他常常会莫名其妙地讽刺道:“你为了回到长安费了多少心机?”当子昭烦闷得想出去时,他又会暴躁地讲:“你又想逃走吗?我不会让你逃走的。”子昭常常被他气得落泪,他又会温柔地安慰她:“别哭了,其实我很心疼你的。”

一日子昭愤怒道:“无论你怎么想,我一定要搬出拾花园!”

“为什么?”

“这里到处是她的痕迹,我再也不要生活在一个有逸的园子里了!我要我自己的生活!”

罗成抬起她的下巴:“子昭,看着我的眼睛!逸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替代她,也不可能抹去她和我生活过的痕迹!”

林子昭通过拾花园的水道,得到了水龙帮的消息。她知道徐竟已经到长安,师傅也已和他见过面。但是长安风云,仍旧诡异。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无法推测还将发生什么事情。

林子昭知道罗成在拾花园里有一个密室,他的秘密函件以及和铁骑军将领之间的联系都在其中进行。最近他一直待在里面,一待就是大半日。这日下人给清王妃带来口信,说王爷今夜会晚点回来,让王妃自己先吃晚饭。子昭暗喜。她整整一天都在研究密室的开启方法,后来她大悟,罗成设置机关还是按照他当初在洛阳时的习惯,子昭又好笑又心酸。密室里很整洁,每一样文档都归纳得有条不紊。子昭随意地抽取几份文件观看,身上渐渐冷汗直冒。“天哪!”子昭想,“祖母真是老而成精,知道他的野心非同一般!他简直是在刀锋上行走!”

她又翻到江湖档案一栏,连小坏的档案都很齐全,最后一行字是“失踪!”子昭看着小坏的档案,忽地想起当年从南诏回中原,水龙帮鱼龙混杂,李清表面上是水龙帮的护法,其实孤苦伶仃一个人,不但不能帮助师傅重整水龙帮,连自身性命都在帮内斗争中岌岌可危。这样就有了小坏。小坏就像李清的一面镜子,一边是怪,一边是仙。没有小坏,就没有强大的李清,也没有后来让各国军队都忌惮的水龙帮船队。子昭想,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在火的一面还暗藏着冰,在善的表面还隐藏着恶。她越看罗成搜集的水龙帮资料,越发感到一个巨大的危险在水龙帮中暗藏着,而师傅,在这其中竟呈现出最让她感到陌生的一面。

她踌躇着,不知道是否该继续看下去,无意中看到“李清”二字,她顿起好奇之心。见前面数页都记载着自己以前在水龙帮的所作所为,中间突然出现几页空白,是罗成用红笔写的几个大字:老婆到哪里去了呢?然后就像小孩子学习描红似的满页都是“子昭”“子昭”“子昭”,字迹很旧,看似有一、两年的光景了。子昭想着他当初一个人在灯下写这些字的情景,不由痴了。

罗成提早了一点儿回拾花园,他很快就发现密室里有人。他并不担心,除了子昭,没人能闯进密室。他悄悄地走到子昭身后,见她拿着自己当年写的字纸,正站在屋子中间发呆。子昭的侧面很秀气,甚至有些柔弱,睫毛密密的,微微上翘,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身姿还是那么让人迷恋。罗成想:原来我对她还是这么着迷。难怪林云龙会为了李仙殊送命,难怪古往今来多少男人难过美人关。他从她身后把她抱住,温柔摩挲她的胸部。子昭身子颤抖了一下:“王爷,您回来了。”

罗成低声道:“你何必紧张,要知道,我对你从来没有秘密。”

子昭没吭声。罗成又道:“那么你呢?子昭,你对我有秘密吗?”他瞅着她,望她对自己说个明白。他想说,子昭,你告诉我,你曾经发生了什么,我想我能原谅你的。

林子昭心内感慨,这个密室的东西太让她震撼了。她来不及消化,来不及思索,面上忽地泛起一点涩红:“王爷,你开玩笑呢。”

史大奈进京公干,送进燕王府千颗南海的大珍珠。罗成看着珍珠光泽照人,笑道:“你怎么别的事情不长进,这马屁功夫却日益精进?”

史大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末将新娶的婆娘,是南海白夷。她们那里世代产这种海珠。末将想,新王妃或许会喜欢,就送过来了。这不是孝敬爷的,是孝敬王妃的。”

罗成眉头一皱:“既然是你给她的孝心,你自己送给她吧。”他命丫鬟请王妃出来,一边和史大奈饮茶:“你们是老熟人。但是王妃和水龙帮有关系,你说话当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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