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倔给三庭子指点迷津,说起小兰舅舅姜般若家里发生的怪事,三庭子听得直嘬牙花子,现如今无论多怪的事儿到了他耳朵中也不觉得怪,为嘛?经得多了,见怪不怪了。
魏老倔说自己回来之后躺炕上睡不着,寻思他家要出事,他家果真出事儿。
三庭子忙问究竟又出了嘛幺蛾子?魏老倔端起大碗啜了口水,润湿喉咙后接着说道:“邪乎着呢!天还没等亮,就听他家又闹腾开了。我这人有三大喜好,第一好,我爱听戏;第二好,我稀罕俏皮姐儿;
第三好,我爱热闹管闲事。哪怕大半夜睡着觉,听谁家吵架拌嘴我都要起床去看看,要不然睡不踏实。
嗐,说白了,不就是一个人闲的难受么?
我听到二蹦子家里又闹腾上了,衣裳都没来得急穿,登上鞋光膀子就跑到他家看热闹。
嘿,还是晚一步,好位置都让别人给占了。费半天劲我才挤到前面,一打听才知道,二蹦子家里的猫阿狗啊鸡鸭鹁鸪,凡是活物全被掏了肠子。
大伙纳闷,黄鼬也好,狸子也罢,吃活物都是咬断脖子再吃肉,这可好,光掏肠子不吃肉。
二蹦子和大美子在院里咣咣跺脚,连卷带骂,至于骂谁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不是骂人是骂邪祟呢,那个光眼子女人一定不是人,是个邪祟,就为祸害他家来的。”
三庭子早已猜到这点,因此不觉惊讶。
魏老倔一瞅这小伙脸上没惊讶表情,以为他不信自己说得话,于是问道:“怎么!你不信啊?”
“信信信,我信我信。”三庭子一连说了几个信字,这不是虚言,是实话,他太信了,这邪乎事儿他亲身经历过,又怎敢不信。
一听三庭子说信,老头挺高兴,信自己说得话,才有劲头接着往下说,若人家不信,何必费唾沫星子。
“二蹦子扯脖子骂了好半天,大伙纷纷劝解,总算消停了。他求大伙给想想法子帮衬他家一把,他倒不怕嘛,只是跟两个儿子住一院,大孙子今年刚八岁,小孙子还没出月子。
害了大人没嘛,他担心的是这两个宝贝疙瘩。见他吓得没咒念,大伙说嘛的都有,有人提议把东村瘸子苏两口子请来,他两口子干得是顶仙的行当,很是有些道行,村里有谁被迷上得了撞克都是请他两口子给驱邪;
二蹦子打发人把他两口子请来,人到了之后,二话不说先给了十块银洋,另外答应瘸子苏,若是把邪祟请走,事后再给二十块银洋。
天爷,前前后后总共三十块银洋啊,穷根子一年也赚不到十块。
瘸子苏见钱眼开,拍胸脯打包票,说管保让他家从此太平;
二蹦子让村里出几个人帮忙照应,有心相帮可谁也不敢,他说谁要肯留下,就给谁一块银洋。
我财迷心窍当即答应下来,我老光棍子一个,死了也没人哭我,我怕嘛,有这一块银洋够我喝一个月酒了;
末了,我跟村里三个胆子大的小子留下来,帮着收拾收拾院子,顺带陪着瘸子苏两口子吃喝,给他两口子打下手。
大白天的邪祟不敢来,我心里踏实,可到了晚上,别说是我,胆子大的那三个也哆嗦。
二蹦子让家里人躲各自屋里别出来,我们一人拿了条棍子躲在偏房里面,顺窗户缝往外看。
瘸子苏两口子在院里点了堆火,拿着文王鼓打神鞭在院里连唱带念,我一瞅这不就是跳大神么,心说这玩意儿管用才怪。
两口子折腾大半宿,累的跟三孙子赛的,也不见邪祟露头,他俩夸口说邪祟见了他俩不敢来了,让大伙放心,这宅子太平了。结果话刚说完,就出事儿了;
就听三蹦子大儿媳屋里连哭带闹,还没等大伙明白过什么事儿来,突然间房门撞开,他大儿媳披头散发跑院里,身子往地上一扑,手脚并用好赛狸猫赛的追瘸子苏两口子。
我一瞧,心说不妙,大儿媳准是让邪祟附身上了。她追着瘸子苏两口子在院里转圈圈,二蹦子跟他大儿子跑院里想拦却拦不住。
小老弟啊,你八成不知道,邪祟要上了人身,这人的劲儿比牛还大,三五个大小伙子都拦不住。”
“哦,这样啊?”三庭子点点头,他还真不知道邪祟附在人身上,人的劲儿会变大。真假不清楚,反正他信了。
魏老倔又说:“二蹦子让我们几个出去帮忙。天爷,谁敢?腿都吓软了,就差拉一裤兜子了,哪还有胆子去帮忙。
儿媳追着瘸子苏两口子不放,这会子他两口子也顾不得赚那二十块银洋了,朝着大门就跑。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没假。瘸子苏之所以叫这个外号,缘由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平时走道「路不平」,一拐一扭,因此人家喊他瘸子苏。
他娘们儿一把将他推给邪祟,自个儿跑到院门前想开门出去,结果想出去却没能出去,她她,她,嗐。”
“她怎么了?”
“嗐,这会子我一想起来,我这心里还直打哆嗦。小老弟,你是没瞧见,要是你瞧见了,非吓死过去不可。
眼见门闩被拽开,刚要开门,大儿媳就到了她身后,伸出爪子掐她脖子。
瘸子苏的娘们儿张嘴大叫,可了不得,就见大儿媳从嘴里吐出舌头,天爷,足足三尺长,舌头伸进瘸子苏娘们儿嘴里,愣是把她肚子里的零碎全扯到自己肚子里去了。
可把人都吓懵了,瘸子苏见自己娘们儿喂了邪祟,一口气没上来吓死过去,醒来后成了疯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八成已经死外面了。
把瘸子苏娘们儿弄死后,大儿媳在院里上蹿下跳,疯一般乱喊乱叫,折腾一会子,一头栽地上不动劲儿了,接着从她身上窜出个黑影,那黑影钻到墙角不见踪影。
等半天见她没动静,我们几个都认定邪祟走了,这才大着胆子出来。二蹦子和他大儿子早就吓瘫了,你说这事儿邪乎不邪乎。”
“邪乎,可真太邪乎了!”
三庭子尽管没少见邪乎事儿,但此时仍觉得邪乎,他脑子思量半天,猜不透那个附在大儿媳身上的究竟是个嘛玩意儿,莫非是自己看到的那只人面狐?
不能,绝对不能,他见过人面狐咬死马猴子和十六红的样子,也见过张八爷被人面狐咬伤的样子,似乎人面狐不吃人肚子里的下水。照此来看,这个邪祟也是个难对付的角色。
白话半天,已是深夜,魏老倔精神十足,丝毫没有倦意,看得出他平时没人聊天,今晚算是开了斋,可逮着愿意听自己白话的人了。
三庭子此时心里有些起急,他偷偷溜出家门,娘和小兰定然担心,说不定这会子正满世界找人呢。
可自己这一趟不能白来,探听不出个子丑寅卯他断然不能回去,他心里总觉着小兰似乎跟这个邪祟有些关联,只是他不敢想太多,生怕误会了新过门的小娇妻。
探听个究竟,也好洗清自己对小兰的误会。此时夜已深,他不敢一人去小兰舅舅家,赶巧魏老倔喜欢白话,索性就留下来,等到天亮之后,再去一探究竟。
想到此,三庭子对魏老倔说道:“魏大爷,咱俩尽管萍水相逢,可我总觉跟您老有缘。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该不该对您老说。”
“咦,该说该说,进门就是客,有嘛不能说的?你尽管说,能办到我老魏一定办!”
“那好,我就直言不讳了。您瞧,这会子天这么黑了,我这人自小有个胎里带的毛病,天一擦黑,我就开始犯模糊,天越黑,我眼睛越混沌,因而我最怕走夜路。
今晚上格外黑,我估摸着是走不了了,我求您老留我在此待上一晚,我也正好听您给我拉叨拉叨后面的事儿。
我呢,也不能让您白留我,我这里有两块银洋,你老务必收下,就算晚辈我的一点儿孝敬。”
三庭子编瞎话唬老魏,他眼珠子贼得很,偏说自己不能走夜路。
把银洋拿出来后,一个劲儿往魏老倔手里推,魏老倔心里想要可嘴上却一个劲儿推辞,这可是两块银洋啊,谁不稀罕?
三庭子说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起他,他立马起身就走,魏老倔顺坡下驴,把银洋接过来,如拿到宝贝一般紧张地攥在手心里,把银洋捂热乎后,塞进裤腰里,裤腰贴着肉,放这儿最保险。
他拿出一壶老酒,又端出盘咸菜条,再抓出些花生,让三庭子一边喝酒一边听他白话。
尽管寒酸了点儿,三庭子也不嫌弃,他不是喝酒来的,听正事儿要紧,吃嘛喝嘛无所谓。
“魏大爷,后面又出嘛事儿了?”
魏老倔把含在嘴里的酒咽下,擦擦嘴角压低声音说道:“后面的事儿更邪乎!大儿媳醒了后,痴痴傻傻,压根不知道自己干了嘛事。我几个一说她把瘸子苏的娘们儿给吃了,她哇哇吐得光剩黄水了,昏过去醒过来好几回,人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
天亮之后,地保到他家里看了看,认定不是故意杀人害命,因此也没追究,要二蹦子把死人埋掉,再给立个坟头竖块碑,怎么说人也是死在他家里,于情于理都不能慢待了死者。
瘸子苏早就跑没影了,他家也没有儿女,因此没有苦主告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二蹦子经过这回事,把胆子吓破了,大白天都不敢出屋。家门不幸出了孽事,糟心归糟心,可不解决也不行,有人就提议接着找高人,要不就搬家。
大美子舍不得宅院,再者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找不到收留一家人的地方,她寻思邪祟已经来过了,就不能再来了。
再者邪祟要是专门害他一家早就害了,不能只害瘸子苏的娘们儿。
于是没听劝,一家人把大门一关,全挤到一个屋里,吃喝拉撒不离屋。
当晚,邪祟真就没来。又过一天,还是没动静。第三天头上,大美子认定邪祟不来了,于是打开院门让人往家送菜送水,逢人就说她家的祸事过去了,已经太平了,她要感谢大伙帮衬,让晚上都到他家喝酒去。
有酒喝谁不愿意去啊,嘿嘿,万没想到,酒席宴上又出事儿了,这一回更邪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