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书说道三庭子带张八爷去马猴子家看邪祟吃人,结果邪祟没瞧见,死尸倒有两具。
就在不知所措之际,三庭子脑袋嗡的一下,旋即人事不省。
从天而将凉水将其泼醒,三庭子感觉脑瓜子就跟裂开差不多,连眼珠子都疼的发胀。
他迷迷糊糊朝四外看,就觉着四外怪影幢幢。自己这是在哪儿啊,明明记得自己在三庭子那间破屋之中,怎么这会子换了地儿了?
“啊呀,我不是吓死了吧,这难道是阴曹地府幽冥界吗?上面坐的那位不正是阎王爷爷。完了完了,这条命就这么交代了,娘啊,下辈子儿子再孝敬您老人家了。”
“呔,大胆的刁民,不遵法纪,滥杀无辜,真真混账东西。你姓何名谁,速速从实招来!”
三庭子耳朵嗡嗡响,听声音不大真切;
眼珠子就如罩着一层薄纱,看东西不大真切。
他心里说话,这是问我吗?哦,对对对,地上有县官,地下有阎王,阎王爷就是地下最大的官,黑白无常锁来的鬼魂都要经他审问一番。
听茶馆说书先生说过,包青天包大人白天为阳间的官,晚上就是阴间的官,他老人家白天审人,晚上判鬼。
我如今成了鬼了,自然要经由阎王爷审问一番,我需老实点儿,不老实一会牛头马面抓我下油锅就麻烦了。
“阎王爷爷在上,草民陈耀庭给阎王爷爷叩头。”
三庭子这会子说出自己大号了,到了阎王这里,说小名不好使,要说大号,生死簿上不可能写三庭子这种俗气的名字。
“好你个混账东西,竟敢拿本太爷开心。左右,给他立个规矩!”
阎王爷话音刚落,左右过来两个鬼差,一鬼差按肩头,一鬼差拿外罩牛皮的木板子朝着三庭子左腮帮子五下,右腮帮子五下,不多不少整十下。
把个三庭子打的两腮火辣辣,口中一股子腥味,顺鼻子往下嘀嗒鲜血。鬼差够狠的,丝毫不留情,要不说鬼怪无情呢。
先前三庭子还迷迷糊糊,这会挨了十板子,反倒打的清醒了。
他看清了,上面坐着的不是阎王爷,是天津衙门县太爷胡鼎仁,打他的也不是鬼差,而是衙门里的差官。
人间的衙门不比幽冥界的地府强多少,有时候这些家伙干的事比鬼还毒辣,这正是人间地狱。
“下面那一刁民,本太爷问你,你是如何杀死那对男女的?”
“杀人,我杀人了?”三庭子听罢胡鼎仁这番话,骇的魂不附体,怎么自己成了杀人凶手呢了?
马猴子还有那不知名的女尸是邪祟害死了的,跟我毫无关系啊?
“啊呀,太爷,青天大老爷啊,草民冤枉啊,实在是冤枉啊。求太爷明察,小的没害过人命,那是邪祟害死的,不干我事儿。太爷明察,太爷开恩……”
三庭子边磕头边求饶,求大老爷明察秋毫,放过自己。
“好你个顽固的混账东西,今有人证物证在此,你还敢狡辩?老八,把凶器呈上来。”
太爷一声唤,从一旁走过一人,三庭子一瞧,是张八爷。张八爷手里捧着一柄明晃晃的攮子,正是自己丢的那柄。
“回太爷,凶器在此。小的查验尸身之时,见尸身被利器捅攮数十下,后在女尸背部发现利刃一柄,这个畜生亲口承认利刃归他所有,既然利刃是他的,人也定是他害的。
我欲拿他到公堂,这畜生发了疯癫竟敢拘捕殴差,小的一拳将其打晕,这才将其带回公堂。太爷您瞧,这畜生强词夺理,丝毫无悔过招供之意,看来是个冥顽不灵之辈。”
“恩,老八说的极是。”
三庭子一听这番话,心里一翻腾,心说坏了,着了张八的道儿,这老狗食把我打蒙要么偷拿了好处,要么拿我邀功,天爷爷啊,如今我有理说不清了。不行,打死我也不能承认,我没杀人,就是没杀。
“胡太爷,您老别听他一派胡言,我没杀人,他栽赃嫁祸,求太爷明鉴,替草民伸冤,您千万不能被他蒙蔽,我冤枉啊冤枉……”
三庭子大喊几声冤枉,而后恶狠狠朝着张八爷怒喝:“张八,你个老缺德,我没招你没惹你,今日你这是拿我邀功来了,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是狗食……”
三庭子朝着张八爷一通好骂,张八爷始终笑嘻嘻,跟骂的不是他一样。张八爷不生气,可把胡鼎仁气坏了。
“混账的东西,你莫非咆哮公堂不成。人是苦虫不打不成,根是木雕不打不招,纵使金刚铁罗汉,在我这公堂之上也要让他服个软儿。来啊,伺候着!”
胡鼎仁一声令下,张八爷狞笑着走到三庭子跟前,一招手过来几个公差,左右一边两个,有人拿过两根疙疙瘩瘩的粗木杆子,一根放在三庭子双腿迎面骨之下,一根压在双腿之上。
两个公差按着他肩头,拽着他脑后大辫。这时候又有公差拿过一条矮凳,将三庭子两只手手背朝上放在凳子上。单等太爷一声令下,这伙公差就要行刑。
三庭子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下面压杠子,上面打手板。压杠子不可怕,无非就是一个疼字,大不了昏死几次。
可打手板最骇人,要用外罩熟牛皮的板子重重拍打手背,少则四十,多则二百。
不出十下,两只手便要皮开肉绽,打完之后若不及时治疗最终管保落个残疾。
他这么年轻,若是把手废了,自己混混这碗饭不但吃不成了,连家都没法养。
以往混混上公堂,挨收拾的时候面无惧色任其收拾,无论如何收拾,自始至终不吭一声,始终面带笑容,这叫「卖味儿」。
自要熬过这道鬼门关,出去之后人见人敬,见面要尊一声爷。
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混混上公堂,那是为了顶锅充好汉。
今日三庭子是被人冤枉强行带上公堂,若还拿出那股子不服不忿的混混劲头,不但不能为自己伸冤,兴许连命也搭进去,衙门打死人跟打死一条野狗没嘛区别。
“狂妄刁民,太爷再问你一句,你招还是不招?若说个招字,我饶了你;若说个不字,嘿嘿,管保让你内外舒坦。说吧,招还是不招?”
胡鼎仁刚把话说完,三庭子大嚷大叫道:“我冤枉,我没杀人,张八栽赃嫁祸我,我冤枉,冤枉,冤枉……”
“老八,动手!”
“是了您呢。哥几个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就伺候着。这位是混混,最不怕的就是折腾,哥几个把吃饭的劲头儿使出来,让这位好汉爷见识见识咱衙门的章程!来呀,上手吧!”
他把话一说完,后面两个公差拿脚用力踩木杆子,这一脚下去,迎面骨如断裂一般,疼痛遍及全身,把个三庭子疼的浑身打哆嗦,他牙关紧咬,不吭一声,尽管疼的脸早已狰狞变形,黄豆打的汗珠子往下滚,可就是不说个「招」字。
“呀,是条汉子,八爷就喜欢这样的。别光下面使劲啊,上面也别闲着了,伺候着吧。”
张八爷真不是东西,他话音刚落,一个公差拿起一条一尺多长外罩熟牛皮的木板子,朝着三庭子双手用力拍下。
就一下,三庭子疼的猛烈一哆嗦,两手手背登时变为紫红,可见下手之毒,用力之狠。
打一下,有人高声喊一声,这是报数,好让太爷听清打了多少了。
打了四十下之后,一差官喊道:“太爷,四十了,还打不打?”
打手板子四十下为一轮,如果太爷说还打,那么就再打四十,以此类推,最多为两百下,打完两百,这两只手就要不得了,骨头都碎了。
“问他招不招?”胡鼎仁说了一句。
张八爷一脸奸笑,托着三庭子的下巴说道:“我说爷们儿,差不多招了吧,何苦受这些罪呢?你要招了,我替你求个情,找个郎中给你瞧瞧,让你少遭点罪,谁让咱爷们儿有交情,我又是个善心人呢。”
“我呸,张八,我逼你眼子,你不是人,我不招,不招,就是不招!有能耐你折腾死我,三爷我自要有一口气在,我也不招!”
“哦,不识抬举。”张八爷冷笑一声,而后对胡鼎仁说道:“太爷,这小子是头倔驴,死活不招认,看样子他是钢筋铁骨不怕折腾。请太爷给个示下,饶了他还是接茬伺候。”
胡鼎仁脸上浮现出一种厌恶的表情,他用力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接茬伺候!”
这下可好,三庭子可算糟了罪了。几次昏厥之后,胡鼎仁叫人停手,三庭子这双手不多不少挨了整整八十下,字眼儿倒是挺吉利,可双手已经没法看了。
三庭子隐约觉着有人把他架了起来,也不知去哪,就觉得越走道越黑,接着听到有人喊:“怎么,又送来一个?”
另一人回话:“又送来一个,是个混混,天生拧种。”
接着就听到大锁哗啦一声响,三庭子就觉着自己飞了起来,旋即重重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旋即人事不省。
等到醒来之时,也不知自己昏了多久,只觉稍微一动,浑身便钻心疼,好似被滚油泼身一般。
他强睁开肿胀成一条缝的双眼,朝着四外望去,土墙木栏,臭味刺鼻,漆黑一团,自己这是被关进号子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关进来,可这次却是打的最狠的一次。他强支身子,慢慢坐起来,而后朝着墙角一点点挪过去,墙角之中有些稻草,他不想趴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这使他感到浑身除了疼之外还刺骨的冷,那点稻草此时真成了救命稻草。
废了半天劲才挪过去,他倚在墙角,用已经疼至麻木的双手把稻草胡乱扒拉到身上,而后再次昏厥过去。
再次苏醒是被别的号子里面的狱友吵醒的,那些人有的说笑,有的叫骂,有的争吵,总之林林总总,干什么的都有。
三庭子倒非常羡慕他们可以关在一起,起码有个照应,现如今自己单独关在一个小号子里,好一个凄楚楚、惨兮兮。
他强忍着剧痛把手抬起来仔细观看,这双手已经不能叫手了,肉皮开绽,手背上的肉皮几乎全没了,伤口已经变为黑紫色,肿的比发面饼还厚。
这事有个看守号子的差官从栏杆前走过,三庭子如见救星一般,也顾不得浑身疼痛,打了几个滚到了栏杆前,朝着那个官差哀求到:“官爷,官爷,行行好,帮个忙,日后有答谢。”
“嘛事儿?有屁快放。”差官没好气的喊道。
“官爷,我求您给我买点鸡蛋,买八十个,要囫囵个儿,不要咯窝,等家里把钱送来,我孝敬您老双倍。”
“吆嗨,行家里手、门儿清啊,看样子你是常客啊,这些道道都清楚。还别不告诉你,要换做别人,这事儿我一准去办,可张八爷有交代,你的事儿一概不能管。为嘛,你自己清楚。对不住了,这事儿我管不了。”差官说完话抬脚就走。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您就当积德了。官爷,官爷……”
三庭子大声哀求,那差官好似没听见,哼着小曲走远了。
这时候,对面号子有人喊他:“我说新来的,别叫唤了,把嗓子喊哑了也没用,他们这些混账都暗中通着气儿,说不给你就不给你,你求爷爷告奶奶他也不可怜你。
定是你小子得罪了谁,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对你。我这里有一个,你先凑合着用吧。”
说完话,有人滚过一个鸡蛋到了栏杆外。三庭子如条瘸腿的老狗一般,吃力往前蹭,蹭到近前,探出一只烂手把鸡蛋轻轻托起来,如同捧着一颗夜明珠一般, 生怕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个鸡蛋对于三庭子比夜明珠还珍贵,给三个夜明珠都不换这个鸡蛋。
“爷们儿,谢了,等我出去了,我好好报答您老。”三庭子对于他人的赠送不胜感激。
“别说那些话了,能出去再说吧。瞧你这倒霉德行,你这条命八成要交代在这儿了。唉,时也运也命也啊。”
三庭子听完这番话,鼻子一酸,他想起自己的老娘了。自己身陷囹圄,老娘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她老人家会怎样?娘啊,孩子不孝,让您老操心了。
现如今想什么也没有用了,只求能活着走出去。只要出去,非把张八这个老狗崽子结果了不可。
三庭子用两只烂手夹住鸡蛋来回揉搓,约莫两个时辰后,这个鸡蛋竟然熟了。
那个差官嘲讽三庭子是常客,知道这里面的道道。没错,三庭子知道这里面的一切。
一个鸡蛋放在正常人手中,十天半月也没反应,可若放在被打了手板的囚徒手中,不出半日,这个鸡蛋便熟了。
这是因为鸡蛋把毒火吸走了,不但可以吸走毒火,还能减轻双手的痛疼,因此三庭子哀求差官为他买鸡蛋。
打了八十板子,一定要用八十个鸡蛋才可以彻底把毒火吸走。
如今只有这么一个,根本起不来多大作用,这双手早晚还是要废。
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有人端来一碗淡入清水的稀饭,还有一块窝窝头。
三庭子根本吃喝不下,他闭着眼晕晕沉沉处于半迷糊状态。
到了其他号子呼噜声此起彼伏之时,三庭子丝毫没有困意,浑身的疼痛使他根本无法入睡,他只能靠在墙面胡思乱琢磨。
隐约之中,感觉腿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他心里一惊,号子里经常有蛇,别是稻草之中有蛇吧?
赶紧低头一看。不可则可,看罢之后,三庭子脸上登时泛起一股惊讶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