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三庭子听小玉宝述往事,被问及可知小金宝老相好是谁之时,三庭子脑海中闪现一个名字,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做了缺德事害了家人而后消失不见的钱串子。
“是钱串子?”三庭子脱口而出。
小玉宝点点头,证明他没说错。
“咦,真是他啊?”三庭子又追问一句,他有些庆幸自己竟然说对了。
“可不就是他,他家里出了孽事之后,就躲到三轩班中。小金宝把他藏在班子里的地窖中,趁没人的时候下地窖给他送吃送喝。
本来藏得够严实,可还是让邪祟给找到了,连老带小全被吸成了人干。
要说小金宝也够倒霉的,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聚了,却落得如此下场。
人的命啊,该着倒霉,一点辙都没有。可要说这事跟小金宝也不是一点瓜葛都没有,小金宝当年也做了一件绝户事儿,这一劫是她命中的定数。”
“小金宝也掺和钱串子害人的事儿了?”三庭子好奇纳闷,越听越觉得这事儿玄乎。
小玉宝接着说道:“小金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小便宜,结果掺和上这些孽事儿了。那年小金宝刚从小五宝手里把班子接过来,有天后晌,负责给厨上送肉的郭狠子来找她。”
“郭狠子,是不是郭富清?”三庭子插嘴问了一句,浆子刘给他讲钱宅邪事的时候提到过这人。
“没错,就是郭富清。那天郭富清拿木车推了两大桶肉来,说是自己多宰了两头猪,一时半会也卖不出去,因此便宜小金宝。
小金宝贪图便宜,就低价留了下来。赶巧有几位阔爷包了三轩班打茶围,人家要了几桌上品酒席,小金宝让厨上连夜炖肉、剁馅儿、汆丸子,厨上大师傅把肉拿过来一瞧,觉得这肉有些奇怪。
以往都是半扇猪直接送来,可这次却是提前切成小块送来的,猪皮糙这次的肉皮细嫩,怎么看怎么不像猪肉。
大师傅找到小金宝把这事儿一提,小金宝紧忙到厨上去看,可看完之后并没有找郭富清,而是让厨子别多事,管他嘛肉呢,只要里面没掺药耗子的毒药它就是好肉。
就这么着,那些肉全做了下酒菜,结果那些阔爷吃了之后都夸肉嫩味鲜,问小金宝是嘛肉。
小金宝跟他们打镲开心,说是人肉。把那些阔爷逗得哈哈大笑,说下次要还有人肉,提前知会一声,他们还来。
那些傻帽玩意儿还真以为小金宝跟他们开玩笑呢,殊不知那些肉还真就是人肉。
郭富清把好人家的一对儿女给剃了肉,还把人肉当猪肉卖,你说这叫人干的事儿吗?”
三庭子用力一拍大胯,义愤填膺说道:“畜生,畜生,郭富清不是人,是个畜生,活该他倒霉!”
“哼,你当小金宝真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呢?她不过是装相糊弄局儿罢了,她要不缺这个德,她那儿子还不至于成了傻子。
她儿子小时候挺机灵,跟平常人家的孩子没嘛区别。有天后晌,小孩不见了踪影,可把小金宝急坏了,撒开人手到处去找,结果在一块荒地上找到了,正趴在一颗老槐树上睡觉呢。
黑灯瞎火的在老槐树上睡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是被嘛玩意儿勾到这儿来的。
果不其然,这孩子回去之后得了癔症,时而哭时而笑,摔碟子砸碗,骂街闹砸根本没个人样。
还时不时说些瘆人的话,说一个小哥哥和一个小姐姐拉着他爬树玩,那俩小孩让他回家问问人肉是嘛味儿,好吃吗?
可把小金宝吓坏了,她找了不少顶仙儿给宝贝儿子医治,折腾大半月后,癔症好了,挺机灵的小孩成了缺心眼子的傻货。小金宝有苦难诉,只当自己缺德害了儿子。大侄儿你说,这算不算现世报?”
“算,就是现世报!”三庭子回答的斩钉截铁。
“得,我就说么,现世作孽现世报。这人啊,可千万别做缺德事儿,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下一代。”
三庭子很庆幸自己能从小玉宝口中听到这些故事,尽管他跟钱串子、小金宝等人没丝毫关系,但也解开他心中一个疑惑。
可转念又一想,为嘛她跟自己说这些呢?
不会这里面还有嘛事儿吧?对,小盒!
她问过自己有没有看到一个紫檀小盒的事儿,这事儿八成跟这个小盒有关联。想到此,他赶忙问道:“大姑,您老不会还有下文吧?”
“呵,要不说我没看错人呢,是个聪明孩子,我这还没往下说,你就先知道我要说嘛事儿了?”
听小玉宝这么一说,三庭子还有些沾沾自喜,谁不喜欢听夸奖啊。
小玉宝接茬说道:“三轩班闹邪祟那会子,我去过娘娘庙找刘一手,结果他不在家,他老徒弟跟我回了班子,我让他把三轩班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仔细瞧瞧,看是哪家的大仙儿干的这些邪乎事儿。
他找了一圈,说是黄家仙儿搞鬼。我不放心,让他再转一圈,结果在后院储藏瓜果梨桃的地窖中找到三具干尸。
刘一手徒弟告诉我这不是黄家仙儿干的,八成是胡家仙儿干的,我当时心里乱作一团,一次得罪两位大仙,心想这班子算是彻底完了。
等天津县太爷胡鼎仁查看过后,让人将这些干尸都抬到挂甲寺义庄。
有天我独自下了趟地窖,本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小金宝的遗物没有,结果在一个筐底看到个红缎子包袱,打开包袱一瞧,里面是个紫檀小盒子。
拿手一颠,有些分量,只是上面挂着一面小锁,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于是偷偷拿回自己屋,找来榔头把小锁砸掉,打开一瞧,你猜是嘛?”
“不是地契房契金条什么的吧?”在三庭子心中,这三样是人世间最值钱的东西,因此脱口而出。
“嗐,要这些玩意儿,我还不稀罕呢。大姑也不瞒你,有嘛说嘛,我把小锁砸开之后,打开盒子只见上面放着四条小黄鱼(金条),我压根不稀罕这些黄白之物,拿开小黄鱼之后,下面是块方帕,把方帕摊平一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儿。
说是字,可又不像字,倒像是鬼画符,曲里拐弯的也看不懂究竟画的是些嘛玩意儿。
我没理会就丢在一边,再往下瞧,里面还有一个红色小盒,我心里纳闷,这大盒套小盒的,究竟唱得是哪出?
我把这小盒掏出来,就见上面贴着两道黄纸封条,封条不过手指宽,写着字画着符,倒也精巧。
我当时就想,贴着符的盒子里面八成有不能示人的东西,备不住打开之后招惹麻烦,于是就没敢看。
将东西原封不动放了回去,锁在箱子里。打着天起,我这心里好比猫抓心,天天惦记着,不看个子丑寅卯我不舒服。
等到三河石奶奶把黄家仙儿降服之后,她老人家对我说三轩班太平了,我这才大着胆子把那个紫檀盒子二次打开,将里面的红色小盒取出,撕去封条打开一瞧,险些没给我吓死。”
“呀,是嘛?”三庭子听得来了劲头,插嘴问了一句。
小玉宝压低声音,对着三庭子说道:“俩眼珠子!”
三庭子吃了一惊,没听错吧?俩眼珠子?
“大姑,您说那里面是俩眼珠子?人眼珠子放盒子里面了?咦,这也太吓人了。”
“可不是吗,当时就给我吓懵了。两颗眼珠子封在也说不上是琥珀还是什么里面,就跟活着赛的,直勾勾看的人心里发毛,我总觉着那俩眼珠子在里面转,因为害怕没敢多看,就把小盒扣上了。
我当时埋怨自己多这一手干嘛呢,这不自己吓唬自己吗。这次之后,我再也没打开过这个小盒,买了个小锁重新把紫檀盒子锁好,藏在床下的小柜里面。万没想到,出了岔子,盒子让人偷了。”
“啊,莫非三轩班进了贼不成?”三庭子忙问道,他嘴里问,心说话这位大姑不会是让我充当捕快抓拿偷东西的贼吧,天津卫的高买小绺(大贼小贼)我也认识几个,可跟他们交情不深。
他们的章程是三天不出货,以防熟人来寻,三天过后,立马出手,想找都找不回来。过了这么长时间,人家早就出手了,让我往哪儿找去?
见他变颜变色的神情,小玉宝看出他心思,对他说道:“干嘛,怕大姑让你帮我拿贼捉赃啊?你也太小看我三轩班了,自打这班子立足津门那天起,一个贼都没进来过,借给他们三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三轩班下货。
就算是他们偷得,我一准也能要回来,三天不出货的章程我明白,别说三天,三个时辰内我就让他们乖乖给我送回来。”
听小玉宝这么一说,三庭子心里大石暂时放下。
“照您老这么说,这是家贼干的呗?”
“没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那个浪蹄子愣是偷到我屋里来了。要偷金偷银,我可劲让她偷,可她偏偏把我床底下藏着的紫檀小盒顺走了,这不要我的命吗!”
“要您的命,不能吧?您不说您腻歪那盒子里面的玩意儿吗?那些东西对您来说也没用,怎么还要您命呢?”三庭子对小玉宝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索性问了一句。
“嗐,说起这事儿忒是糟心。三轩班前些日子新来了姐儿,这姐儿原本是丁香班的头牌,名叫十六红。
她跟丁香班的大当家小春姨讹诈了别人一笔银子,因分赃不均闹了别扭,结果十六红一赌气拿锥子扎瞎小春姨一只眼。
小春姨的拜把子姐们儿小凤姨把十六红吊树上,又是拿锥子扎又是拿鞭子抽,说要剥了她的皮给小春姨报一眼之仇。
十六红有个姐妹偷偷求到我门上,让我想法救救十六红。我正琢磨着找几个新姑娘到班上,一听是丁香班的头牌十六红,我就动了心思,托了门子给了小春姨一大笔银子把十六红接到三轩班。
花了我这么多银子救她出水火,哪知道救了个狼崽子。她见了我面一口一个二姨叫着,也给我揽来几位她的老相好,我把她当自己人,处处关照她。
有天早上顺子给她屋送早点,喊了半天没回音,打开门一瞧屋里没人。
不用问,一定是拿了银子偷跑了。可把我气坏了,让瞎老豁撒开人手去找,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我对她真心实意,她却这么对我,逮住之后非把她撕碎了不可。”
“缺德,真缺德,脏心烂肺,不懂知恩图报,反咬恩公一口,连狗都不如……”三庭子最看不惯这种人,因此说了几句秽语。
听他这么说,小玉宝反倒笑了,看得出小玉宝对他耿直的性子很是满意。
她接着说道:“找了两天,人没找到,结果我这麻烦事儿来了,可把老姑我糟心透了。十六红让我生了一肚子气,连觉都睡不好。
顺子疼我,给我抓了几幅安神药,我喝了后昏昏沉沉睡着了,结果有人跟我索要眼珠子。”
“嘛?有人跟您要眼珠子?这事儿怎么听着这么瘆得慌呢?”三庭子越发觉得这事儿蹊跷。
“我睡着睡着就觉得有人到了我屋里,迷迷糊糊听他说「把眼珠子给我」,睁眼一瞧,有个大白胖子站在我床前,他脸上两个黑窟窿,眼珠子没了,张着大手跟我索要,让我把眼珠子给他,说着话伸手过来抓我,把我吓得嗷了一口坐了过来。
我坐起来后那个没眼珠子的白胖子不见了踪影,我就琢磨是不是做梦呢?
这梦也太真了点儿。我就想起那个小盒来了,结果一找才知道不见了。
定是十六红偷偷进了我屋,以为盒子里面是宝贝给偷走了。
打着天起,连着好几天,只要我睡着,那个白胖子就来找我要眼珠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梦,醒来也看不见人。有天晚上他又来了,我翻身跪起来,他又不见了。
我磕了几个头,说一定会帮他找回来,让他别吓唬我了。结果打这天起,他果真不来了。
我答应了就必须办到,自打三轩班闹了邪祟之后,我尤为信鬼信神,诓骗了这些有灵性的神儿仙儿,这辈子也别想安生。
我让瞎老豁偷偷找了一帮子闲人,满世界找十六红。有天晚上,瞎老豁跟我说,有人瞧见马猴子的破屋里面有个打扮挺光鲜的女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十六红。
我让瞎老豁带人住瞧瞧,若是她就抓回来,结果到了之后发现你带张老八去了马猴子哪儿。
当时马猴子院子外面人山人海的,瞎老豁问了问里面发生了嘛事,就回来通报我。
等二次再去的时候,已经有了差官。问了差官才知道,你被张老八带到衙门了。
瞎老豁花了点银子买通仵作查看了尸体,认定那就是十六红。
既然是十六红,那盒子一定在马猴子家,可瞎老豁把马猴子屋里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找到藏在炕里面的一些金银之外,那个盒子死活找不到。
他打听到有人看见张老八从马猴子屋里顺出个盒子,我让瞎老豁拿银子找张老八把盒子买过来,结果晚了一步,盒子到了别人手里。”
说到此处,小玉宝把脸凑到三庭子近前,在他耳边小声说出这人名字。
三庭子不听则可,听完之后心里一翻腾:“啊,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