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狼当狗看家难,
强扭瓜果不能甜。
好事总有善人做,
哪有凡人做神仙。
风火火,急急风,董延双只顾脚下生风闷头赶路,不巧撞了个邋遢和尚。
这位大和尚其貌不扬,浑身上下脏不堪言,比叫花子还穷气三分,跟个疯汉没嘛区别,一张口污言秽语,先把董延双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又将董延双损了个透。
这一来气坏董二爷,摞胳膊挽袖子欲要教训疯僧,没曾想大和尚说了四个字,惊得他止步缩手,一股子愤懑气儿瞬间飘落九霄云外,荡然无存。
那和尚说:“你要倒霉!”
董延双一听,说得太对了,我他妈的这些日子还不够倒霉吗?
喜凤让我烧死了,喜鹊不知哪去了,钱三江这老家伙还没说出白太公那对眸子如何使用便吹灯拔蜡、踹腿登西了。
昨晚在灵堂,又遇到邪祟事儿,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又撞上你这疯汉,这不就是倒霉催的吗?
心里忐忑犯嘀咕,可嘴上却依旧装腔作势,他定定心神,怒一声:“你这疯和尚忒能胡扯,我好好的,有嘛倒霉?依我看,你才要倒霉!”
大和尚「哼」一声,把过了河的鼻涕用力往回一吸,吸到嘴里嚼了嚼,喉结一动,咽进肚中。
好家伙了,这和尚可真够膈应人的,这纯属「原汤化原食」啊,谁若刚吃了饭,看到他这一出,非吐干净不可。
“有道是好良言难劝该死鬼,我说你要倒霉你还不服。你要不信僧爷,我也没辙,你朝你脚底下瞅瞅,那是嘛?”
大和尚说话冒傻气,董延双低头一瞧,鞋帮上黏糊糊一圈黑浆糊,提鼻子一闻,恶臭扑鼻。
“呀,这那个不够揍的在街上拉粑粑,害二爷我踩一脚,你那眼子没把门的啊,搁哪拉哪,还有个羞臊没有……”
董延双好是一通骂,边骂边在地上用力摩擦鞋底子,寄希望于通过这种猛烈的摩擦将鞋底上的污秽之物擦干净,将晦气赶跑。
他骂了好半天,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一句:“二爷,别骂了,你骂一整天也没用,干这缺德事儿的那位听不懂您老的话,这不是人拉的,这是狗拉的,您老踩狗屎了。”
「我」董延双憋了个大红脸,登时说不出话来。可不是吗,自己就算骂到天黑也没有,挨骂的那位压根听不懂,要真能听懂了,要么自己成了同类,要么满街拉粑粑的那位修成正果成了仙儿。
他这边气呼呼憋个大红脸,邋遢和尚那边嘿嘿傻乐。
有好事儿的想要为董二爷出头,借此换董二爷一番赏识,其中一个小子朝和尚吼道:“你这和尚忒是缺德,不在寺院念佛修行,跑街面上耍混无理,你也不打听打听你面前这位爷是哪一位,若不是这位爷不跟你一般见识,非把你秃脑瓜子砸成咯窝不可。”
(注:“咯窝”,天津俗语,指磕坏的鸡蛋)
哪曾想这番话说完,和尚反倒更不服不忿了,大咧咧说道:“我管他是谁,是谁不是谁,反正不是我儿子。”
“呀,你这秃驴可太放肆了,越说越没人话了,今个儿我就替你家佛祖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把你秃脑瓜子砸俩「大枣」,看你还敢不敢满嘴喷粪!”
话音未落,多事的这位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和尚跟前儿,抡圆了巴掌朝着和尚锃光刷亮的秃脑袋拍过去。
和尚站在原地,吸溜着大鼻涕直挺挺站着,不闪不躲,任由他大巴掌猛拍下来。
只听「啪」一声脆响,和尚跟没事人赛的,可拍他脑瓜子那位登时鬼哭狼嚎起来。
“哎呦,我手腕子折了,可疼死我了……”
怪了,和尚没事,他手腕子折了,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儿吗?
董延双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和尚不俗,定然有些道行。
另外有俩毛头小子,一瞅那位手腕子折了,立马来了脾气,非要教训和尚不可。
其中一个瘦小子蹦到和尚面前,抬脚猛踹和尚滚瓜溜圆的大肚子,这一脚用力不小,若是踹在旁人身上,这一脚非把人踹飞不可。
可踹到和尚大肚子上,就好赛踹到一个灌满气的大皮囊上,「噗」一声闷响,和尚纹丝不动,踹他的这位弹飞多远,后背朝下重重一摔,惨叫一声,旋即抱腿在地上打滚,叫嚷自己脚脖子断了。
另外一个小子见先前两个断手断脚,忙胡乱踅摸,跑到一边抠出一块青砖,双手举着青砖跑过去,在和尚面前一蹦,双手举青砖猛砸和尚秃脑瓜子。
和尚照旧不闪躲,任由他砸。那知青砖砸到秃头顶,和尚照旧没事,砸他的那小子倒霉了,坐地上哭嚎:“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这一来,没人敢靠前儿了。董延双越发认定这和尚就是个隐世的高人,自己现如今正想踅摸一个这样的高人,老天有眼,自己撞得不是和尚,是好运。
那三个小子打滚哭嚎,围观的那些人都傻了眼,面面相觑,心里都发憷,都认为这和尚要么会妖术,要么是罗汉爷转世。
和尚伸出小铺扇一般的胖手摸摸秃脑瓜,嘿嘿傻笑,朝着地上三个鬼哭狼嚎的小子说道:“你三个小子忒是没劲,岁数不大身子亏空了,僧爷我站着不动让你们揍,你们愣是把自己祸害了。
嘿,该着僧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这些崽子一般见识。看你们这幅倒霉德行,哭爹喊娘没个出息劲儿,僧爷我今个儿发发慈悲,给你们治上一治,省的让你爹你娘看见你们这倒霉德行烦心的慌。”
说着话,大和尚走到那个喊自己脚脖子断了的小子面前,一手抓他腿肚子,一手抓他鞋底子,就见一拽一托「嘎叭」一声响,这小子不哭嚎了,晃晃脚脖子,脸上一笑,说声:“好了!”
呦,神了奇了,和尚真能耐!
剩下的两个小子一见和尚把脚脖子断了的那小子治好了,赶紧跪地,求僧爷慈悲,自己知道错了。
和尚走到那个手腕子断了的小子跟前,一手抓他小胳膊,一手抓他手掌,一拽一提一推,“咔吧。”一声响,这位也好了。
第三位照样如此,经过和尚轻轻一摆弄,恢复原样。
和尚笑道:“不是手脚断了,只是脱臼罢了,瞧把你们吓得那德行,丢人现眼的,麻溜滚蛋吧。”
三个小子一听,给和尚磕了三个头,挤出人群灰溜溜跑了。
这下看热闹的可热闹了,这个喊「神僧」,那个喊「高僧」,还有人高喊「神仙爷爷」,总之喊嘛的都有,全是好话。
大和尚嘿嘿傻笑,一摸大肚皮,说一声:“别喊那些没用的,僧爷打早晨到这会子还没嚼谷呢,有谁愿意充大爷,请僧爷我到馆子搓一顿。”
得,和尚这话说完,登时跑了一大半,谁也舍不得花钱请他下馆子,若施舍一口饽饽半碗稀饭尚可,若请他下馆子,还是算了吧,这和尚肚子比锅圆,非把人吃穷了不可。
他们怕吃穷,董延双不怕,自己有钱,撑死和尚也无妨。
他满脸堆笑,三两步到了和尚跟前,也顾不得和尚身上脏臭,一把拉住和尚胖手,陪笑道:“时才对师父无理,还望包涵。我给您老先赔个不是,请您老到馆子吃点便饭,权做小子孝敬您老。”
他这话刚说完,和尚哈哈大笑道:“那僧爷就不讲理了,权当占你便宜了。”
瞧瞧,这和尚说话满口市井,这哪是出家人的口风,比混混还混混。
董延双听他这番话,心说「有门」,而后说道:“不知道师父想吃些什么素斋?”
“屁,吃那玩意儿干嘛,没劲。僧爷我不忌口,好吃荤腥,越肥越不嫌腻,肥烧鸡扒鸭子大肘子,三皮两馅牛肉饼,再不济也来个大饼牛肉「吹喇叭」。吃斋?你真当我跟那些秃驴一个德行了。”
哎呦,和尚这话可够粗俗的,哪有出家人说这话的,济公佛爷在世也不过如此啊,这他妈到底是不是真和尚?
董延双心里打鼓,可话已出口,再者自己想借他能耐帮自己,管他言语粗与俗。
“师父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前面就有一家馆子,正宗鲁菜,里面有几味招牌菜,九转大肠最拿手,若师父不嫌馆子小,不如咱就去试试菜。”
“哈哈哈,好说,好说,我就爱这大肠,最好里面带白油的。哈哈哈……”
“那好,我头前带路,师父您跟着。”
“得了,你前面走,我后面跟,省的迷路了。你小子可别领我走远道,要不我拿绳子栓你脖子上……”
这叫嘛话,愣是把董二爷当狗了。
一俗一僧到了这家馆子门前,董延双迈大步进去。伙计一瞧财神爷上门,麻溜打个千儿,满脸带笑,脆生生喊一句:“二爷来了,您老快楼上请,楼上清净,专门为伺候二爷留了位子。”
得了吧,这会子还没上客,馆子里一个吃饭的也没有,好话都让伙计说尽了。
紧接着就听伙计又喊道:“嗨,臭要饭的也敢往这里面闯,还懂个规矩不懂。这会子没泔水喂你,麻溜滚蛋,走慢一步,打断你狗腿!”
伙计这话喊完,腮帮子上重重挨了一巴掌,董二爷恶狠狠骂道:“你个狗食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愣把神仙当花子,若不是看在僧爷面上,我非拽出你小子口条。
赶紧上菜,哪个肥腻上哪个,哪个肉多上哪个,别怕花钱,二爷我包桌。麻溜的,别让僧爷等久了!”
这伙计无缘无故挨了打,却也不敢声张也不敢反口,赶紧骂自己有眼无珠,捂着腮帮子分派厨上做大菜,有钱不怕菜多,你打我一巴掌,我非让你大大的破费不可。
董延双一哈腰,毕恭毕敬请和尚上二楼。和尚也不客气,迈步上楼,找了个大桌子坐下,一撇鲶鱼嘴,说有菜无酒不尽欢,他要喝酒,还要喝好酒喝烈酒。
得了,这位是个酒肉和尚。
不大一会,四大碗、四大碟、四大盆、四大盘摞在桌上,一坛子上好的高粱烧锅摆上桌。
和尚也不客气也不礼让,甩开腮帮子,撑开后槽牙,施展三十六路吃字诀——吃吧!
这通胡吃海塞,让董延双看着都瘆得慌。和尚不用筷子不用勺,直接下手抓,把腮帮子塞得圆又圆,嚼得顺嘴角淌油汤,边吃鼻子里面边哼哼,就跟母猪拱槽赛的。
董延双心说话,这秃驴饿死鬼投胎,上辈子饿死的,这辈子管保是撑死的。
吃吧,吃吧,有本事你就吃,有能耐你就造,我就不信你能把桌子上这些全塞肚子里,你要真塞进去,我给你磕仨头,尊你三声老祖宗。
哪曾想董延双这三声老祖宗叫定了,大和尚饿佛转世,风卷残云愣是把桌上的盘盘碟碟,盆盆碗碗吃了个干干净净,完事还把菜汤子全灌进肚子里,又把盘碟盆碗舔了个干干净净,一星油沫都不带剩的。
“我老天啊,这位是大罗真仙转世投胎。”董延双想到此顺圆凳跪在地上,朝着和尚磕了仨头,叫了三声老祖宗。
和尚也不理他,将桌上一个海碗倒满酒,咕咚咕咚喝酒似解渴。
灌下一海碗后,又倒满一碗,边喝嘴里边唱曲儿:“酒是粮食水儿,越喝越美嘴儿,喝完美了嘴儿,头晕软了腿儿,里个啷个啷……”
这会子和尚就一个字——美。
董延双心里就一个字——服。
和尚那坛子高粱烧锅喝了个底朝天,拍拍大肚子,打个一个大饱嗝儿,意犹未尽说道:“今个儿就这样吧,吃个八成饱,好东西不能一次吃饱,要不然再吃就没味儿了。”
他这话说完,董延双差点没摔桌子下面,吃了一桌子,楞说只吃了八成饱,这位这肚子是「宝肚子」吧?
见和尚吃饱喝足,董延双喊伙计上茶,上好茶。
伙计提着大茶壶上来一瞧,看看桌上的空碟空碗空盘空盆,又看看董二爷,再看看大和尚,顺势往桌子下面,犄角旮旯看了几眼,眨巴眨巴眼皮,猜不透这个闷儿,这盘干碗净的跟拿水刷过赛的,自己别是脑子发晕上了空菜碟吧?
董延双见他这幅德行,知道他纳闷什么,让他把空碟空碗收拾下去,他要陪神仙喝茶。
伙计带着疑惑把桌上收拾干净,立马跟掌柜子赔个不是,说自己脑子中了风,回家看脑子去。
这傻小子一边走一边念叨:“我明明上菜了啊,我怎么上了空盘呢……”
二楼之上,董延双给和尚倒了香茗,和尚啜了几口,说这玩意儿没意思,不如泔水解渴。
董延双赔笑着问道:“敢问师父法号,不知师父在哪家宝刹修行?”
大和尚摸着肚皮说道:“吃了你的饭喝了你的酒,我就不能不告诉你实话,什么法号不法号,我这人邋邋遢遢,人称我是邋遢僧。
我早年在五台出家,嫌烦闷的慌,跟师父说了一声,下山云游四海,我遇山过山,遇水淌水,没个方向到处乱转。
这些年好歹混了点出息出来,从原先一贫如洗,混成了身无分文了,人家笑我穷,我说这叫无债一身轻,没有家当,天当罗盖地当毯;若是困了,日月星辰伴我眠;
你们这些有家有业的跟我没法比,你们身上都有累赘,干什么事儿都缚住手脚,畏首畏尾,有根无形的绳子拴着你们手脚呢。
我则不然,我除了这身行头之外,任嘛没有,劫道的见我他躲着走,小偷见我赶紧溜,要饭的见我太穷,备不住还施舍我一口。
街头到处找食儿的野狗凶不凶?见谁朝谁呲牙,可见了我,我一朝它们呲牙,它们立马浑身哆嗦。
为嘛?我比它们混的还差劲,它们饿极了能吃屎,我饿极了就吃它们,跟我呲牙瞪眼,我先掰了你的牙,剜了你的眼,小火炖大锅,香狗肉天下美名传。
大和尚满脸得意,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隆格里隆个隆……”,这位僧爷兴许是太高兴了,哼上曲儿了。
“好你个大和尚,不念佛经哼山歌,你到底修的是佛家哪一宗?定是你爹没用,你娘不贤,看你小子天生混蛋,一赌气把你送到寺院,主持面慈心善,赏你一口白饭,你小子不知好歹,歪毛淘气下三滥,主持一怒之下,送你俩字——滚蛋!”
董延双心里气的慌,可又不好表现出来,心里暗暗将大和尚骂了个遍。
他认为时间成熟,该请和尚帮自己的忙了,于是赔笑脸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求师父帮衬帮衬,现如今除了您老,没人能帮我了,您老一定要帮我,我先给您磕头。”
说完话,董延双又要磕头,和尚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他想跪却跪不下。
和尚大笑道:“董延双啊,董延双,你小子邪气上身,自己还没觉察到吧?若不听我好言相劝,你小子必死无疑!”
董延双浑身一哆嗦,心中惊叫一声:“啊呀,他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