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三庭子请董小五在酒馆喝酒,不曾想老坏种云东升竟亲自来找自己。
三庭子不知这老坏种肚子究竟藏着什么牛黄狗宝,但他知道云东升是夜猫子进宅,来找自己定然没有好事。
上一次他让自己去查三手大圣姜长岁的死因,结果连累自己进了大牢,险些没把性命丢在里面。
这一次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多个心眼儿才行,需打起十足精神,千万不能老坏种再把自己算计了。
三庭子请他坐下说话,云东升一见桌上有个脸如厉鬼的丑八怪正在狼吞虎咽,心中不免有些膈应,跟这种长相的人离得太近,容易沾染晦气。
他拉着三庭子的手到了另一张桌上,低声说话。他俩说什么董小五才不管,他只管让肚子舒坦就行,至于其他的事儿跟自己没关,就算有关,自己也不靠前儿。
馆子中的伙计提着大茶壶要给云二爷沏水,云东升一摆手,狠狠瞪这伙计一眼,意思是让他滚远点,别打扰二人密谈。伙计吓得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云二爷发火。
云东升压低声音对三庭子说道:“耀庭啊,你是我晚辈,早年在我家打工之时,我就看你小孩机灵,而且仁义,我打心眼喜欢你这小孩儿。
前些日子,我听说你摊了官司,刚要上下打点救你出牢笼,哪曾想衙门口的丘八们(丘八是过去老天津人对衙差官兵的蔑称)告诉我,说你让人领回家了,我一听说你没事儿,心里也就踏实了。
本想找上门看看你,毕竟你也给我帮过忙,奈何我家里事儿多,根本就无暇分身,因此有些对不住你了,你可千万别见怪。”
“呀,您老可千万不能说这些话,您是大人物,我是小角色,说难听点我就是个崽子,不入流的混混儿,哪敢劳您屈尊去看我。
我这人命贱,阎王爷都膈应我,衙门口看我碍眼,占着牢房也是招臭虫的烂货,干脆让我滚蛋,省的死牢里臭了人家地盘儿。”
三庭子嘴中自惭形秽,将自己说的一无是处,连个臭虫都不如。
实则这都是给云东升听得,三庭子心眼之中对自己还是高看一等的,认为自己不是那种碌碌之辈,早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只不过时不与我罢了,待得兴运时,自然会发迹。
“对了,云二爷,您找我有嘛事儿么?有事您自管说,我能给您老办事儿,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三庭子口似蜜,心中却将云东升上至太祖下至五服都骂了个遍。
云东升再把声音压低,对三庭子说道:“嗐,耀庭啊,我既来找你,自然不能瞒你。说起来也实在丢人,我膝下有个不争气的儿子,跟你一样,名字之中都有个耀字,我给他取名叫西耀,这些年一直将他留在京城没让他回过天津,前些日子我家老夫人身子欠安,老人家怕自己捱不过去,口口声声说想见孙子,因此我让这小子回来看望祖母。
哪知这小子缺少管束,十足是个黄口小儿,在外惹了些祸端之后让人送回家中,我怕他再出去惹祸,因此把他关在家中,不让他出门。
哪知小冤家实在混账,在家发了疯癫,我跟他娘拿他没辙,不知如何是好。我猛然之间想起你,这便到处找你,要你帮我个忙。”
“要我帮忙?我能做些什么,您老尽管说。”
“我想让你跟我回家,你与我儿年龄相仿,年轻人说话能说到一块儿。再者你常年混迹地面,天津卫的大事小情新鲜事儿知道的较多,你只管给他讲讲这些,让他听得上瘾,自然也就不闹了。耀庭啊,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我,千万不能驳我面子。”
“哦,只是这么点小事儿么?”
“是,是,就这么一点事儿。你只需将他稳住,等到他不闹腾之时,我便立马找人把他送回京城。”
三庭子满心疑惑:“真的只是这点小事儿吗?我看不尽然,这老家伙外君子内小人,嘴里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让我去他家,绝对不只是陪他那混账儿子聊天这么简单。
但具体他要什么,自己也猜不透。也罢,不如跟他走上一遭,拿自己这条命换个真章,也正好从他儿子口中探听探听那个小红的样貌,看是不是自己救出来的那个小红。”
三庭子当即拍板答应,愿意跟云二爷走上一遭。
云东升拉着三庭子的手,说不尽的客套话。
事不宜迟,这就要走。董小五自行吃喝的也差不多了,桌上已经盆干碗净,他这会子正一边划拉肚子一边打饱嗝呢。
三庭子跟他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有事要办,要先行一步,并叮嘱他以后好自为之,不要再干那些装鬼吓人的缺德勾当了。
万没料想,董小五是块狗皮膏药,贴三庭子身上拿不下来了。
他拉着三庭子的衣袖不让他走,说自己总算遇到好人了,若是好人走了,自己非饿死不可,他要跟在三庭子身边,哪儿也不去了,就算打他骂他也没用,他赖上三庭子了。
天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吗?董小五这种人沾不得,稍微给他点甜头,他就耍无赖,非把你吃穷喝尽不可。
当着云东升的面,三庭子不能打他也不好意思骂他,赶又赶不走,这可麻烦了。
云东升此时开口说话了:“这位朋友,看你样子不过是想要混个三餐温饱,行啊,你也跟着来吧,到我家去,我管吃管喝。可有一样,你要撑死了,我可不管埋,顶多让人拿草席子裹上扔城外烂坟包。”
“管埋不管埋我倒不在乎,您老管吃就行,我这人就一样能耐大,那就是没出息,我脸已经成这幅德行了,也就不要了。
您云二爷是津门第一大善人,我早就想沾您便宜了,今个儿我算是得偿所愿,别说是你云家,就是幽冥界森罗殿我也跟着去。”
董小五嘴里没人话,把无赖的劲头展示的淋漓尽致。云东升嘴里小声骂一句「臭狗食」,董小五耳朵贼,听见了可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那意思好似是要告诉云东升,自己就是臭狗食,你能怎么地?
三庭子也没说别的话,他心说让董小五跟着也好,这小子尽管是个无赖,可好歹也算自己的人,真要有事儿,他兴许还能帮点忙。
三人出了馆子,外面停着一架大车,车把势搀着云东升上车之后,云东升让三庭子也上来。
董小五也想上去,云东升给车把势使了个眼神,车把势把手里的鞭子一横,拦着董小五不让他上车。
董小五倒是好说话,嘴里嘟囔:“让我上我都不稀罕,我两腿没毛病,跑的不比牲口慢,不让我上车,我就跟在车后面跑,管保到你家门口……”
车把势「呸」一声,朝地上啐口唾沫,把手里长鞭一扬,「啪」一声脆响,花白大马拉着车就跑,董小五撒丫子在后面追着跑。
这一来可热闹了,路人纷纷驻足观看,哈哈大笑,有小孩高喊:“快来看,快来瞧,疯子撵马车咯……”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马车一溜烟驶回云家,云东升拉着三庭子下车,双双进入院中。
这会子董小五也追到了,呼哧带喘舌头吐出多长,跟条野狗赛的。
他也想进院,车把势拦住他,不让他进院,而是让他跟自己去马棚。
董小五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挣崴,车把势把手里的马鞭子朝地上一甩,「啪」一声脆响,把董小五吓一跳。
这下老实了,他怕车把势拿鞭子抽他,于是人家说嘛就是嘛。
撇开董小五暂且不提,只说三庭子随着云东升进院之后,云东升让他见过自己的夫人,云夫人直夸三庭子小伙精神,这些年没见,越发成男子汉了。云夫人让下人上茶上小吃,让三庭子坐下喝茶歇歇脚,
三庭子说自己不是吃喝来的,是帮云二爷办事儿来的,自己吃喝不下,问少爷在哪屋呢,自己想要去陪少爷聊天,安抚少爷情绪。
云夫人说这些都不急,先喝杯茶再说,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的,这会子少爷喝了安神药睡下了,等他醒了再过去见他不迟。
三庭子客随主便,也只能听之任之。饮茶之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似乎有什么不祥的事情等着自己。
云东升亲自将茶给他斟上,三庭子客气一番后,端起茶水就喝。
边喝云东升边跟他聊闲天,三碗茶水下肚,三庭子突然觉得眼前景物越发模糊,旋即脑子之中混沌一片,他心说不好,自己上套了儿,水里掺了药!
等到想明白了,人也顺着椅子瘫地上了,他四肢想动却丝毫没有知觉,眼皮昏昏沉沉抬不起来,眼前只觉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轮之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
“麻五,你这药可真管用?”
“我谁也敢糊弄,唯独不敢糊弄您云二爷,这药管用着呢,十二个时辰之内,这人脑子便不再是自己的,一会我再给他灌上一碗,管保他忘了自己个儿是谁!”
“好啊,此事若成,我给你纹银一百两作为答谢。”
“您老客气嘛啊?我给您老办事,那是我的荣幸,提银子咱爷们儿的交情就远了。
您云二爷的事儿就是我麻五的事儿,用这小子的贱命换少爷的贵命,是这小子的造化……”
三庭子此时彻底明白了,自己这是要当替死鬼啊,他心中一急,眼前一黑,旋即人事不省。
要不说三庭子还是年轻没太多心眼儿,云东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清楚,可偏偏还要往上贴,这不是作死这是干嘛?
现如今可好,大好性命就要毁于一旦,只道是时也运也命也。
要说云东升这老小子也真不是东西,竟然使了这么一个损招。
他那混账儿子招惹了邪祟之后,云东升派人找高人驱邪,结果一个来的也没有。
老何去娘娘庙找刘一手,刘一手躲着不见,徒弟告诉老何说师父云游去了,还不定嘛时候回来,回家等着吧。
其余下人分别找到几位,结果那几位自知能耐不够,担心在云家出丑,帮不了忙反得罪云二爷,因此各自找理由搪塞,说嘛也不去。
这下可好,下人找了一溜够,一个来的也没有。云东升怒火冲天,命人套车他要自己去找高人,结果马车刚走到驴市口,正巧看到卖「缺德方」的麻五肩头挂着个破褡裢在一个牌楼下面蹲着晒暖儿。
云东升让车把势勒住马,他喊麻五到车上说话。麻五一瞧是云二爷,心说财神爷上门了。
麻溜上了车,给云二爷请安后,问云二爷要自己做些什么?
云东升为嘛要让麻五上车,他知道麻五这小子门路广,常年在街面混荡,认识不少奇人异士,说不定能从他嘴里套出个高人的名姓。
麻五这人缺德不假,他那些药全是害人方,无论是「拍花药」、「滑胎药」、「聋药」、「哑药」、「疯药」、「蒙汗药」等等,他全都有。
可这人有一样好处,嘴巴严实,他替谁办过缺德事儿,谁来买过他的药,就算把他牙全拔掉,他也一字不吐。跟麻五共事儿,就俩字——放心。
云东升没把自己家里的孽事儿瞒着麻五,一五一十说出之后,让麻五给出出主意。
麻五思量一会,说这事儿不大好办,天津卫不是没真能耐的高人,只是不好请出山,多数顶仙儿都是欺世盗名的货色,没嘛真本事。
如今时间紧迫,找高人估摸着已然来不及,他倒有个招儿,这招儿或许管用,就是忒损阴丧德了点儿。
云东升紧紧攥住麻五双手,说自己不怕损阴丧德,只要能把家里的小祖宗给救了就行,现如今云家就这么一棵独苗苗,这小子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算彻底绝户了。这会子救人要紧,至于良心,已然顾不上了。
麻五见云东升咬牙瞪眼的架势,知道他真犯了难,于是告知云东升,他有个方子,可让人脑子变糊涂,分不清自己是谁。
若是能找个跟少爷年龄相仿,个头相仿,最好是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小子,把药想法给他灌下去,到时候这小子乱了心神、迷了脑子,你说他是云少爷,他自己就承认自己是云少爷,你说他是龙王三太子,他就认为自己是龙王三太子。
而后把少爷的衣服给他换上,再给他使个易容方,他就成了云少爷。
邪祟这玩意儿能闻出人味儿,迷上谁就跟着谁,但他有法子可以解这个扣儿,他还有个方子,这方子涂到人身上之后,原先身上那股子气味就被遮掩,说白了这人就没了人味儿。
到时候把真少爷藏起来,把个假少爷留给邪祟,是死是活看他造化。
若是命大不死,事成之后,或一刀子捅死,或扔河里淹死,或喂他一副疯药,让他彻彻底底变疯汉,这些都不是事儿。
另外麻五还说,自己尽管没有道行能抓到邪祟,但自己有个秘方,只要有这个秘方在,管他是大罗真仙齐天大圣还是邪魔妖祟,管保乖乖现原形!
两个坏种一拍即合,这才引出一段“丧灵心谋害好人,祖传秘药伤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