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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暖寒庭 当前章节:11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14

第二天一早,萧尚天氣急败壞地引大军前来报復。宋军因昨晚一场大战,将士體力还未恢復,决定暂不出击。戚少商道:『朝廷援兵未到,如果再與辽人纠缠下去,恐怕支持不久,有没有办法先拖延幾日?』

众将不语,齐齐将目光投向顾惜朝。这些天来,多亏了他智计百出,纔力保城池不失。可那辽国萧尚天也越来越狡猾,中计次数越来越少,现在连上阵都让幾个将领伴随着,做一样的装扮,叫宋军没法辨认出哪个是主将。

顾惜朝凝思片刻,道:『还有一个办法。』

顾惜朝让戚少商带二百弓箭兵随他上到城楼,等辽兵走到一定距離之内,便下令一齐发箭,但每次又减少一些箭量,最後,将一支用野蒿削成的箭射到敌阵裡。

城下辽军小校拾到这支蒿箭,以为城裡的箭已经用完了,高高兴兴地拿着箭报告主将。

萧尚天刚刚把蒿箭接到手,城头上的顾惜朝看在眼裡,喜道:『那个就是萧尚天!』立刻叫戚少商引开一张八十斤大弓。

此时萧尚天正拿着蒿箭狂叫:『涿州箭尽,快给我——』话音未落,只聽嗖地一声,城上一箭飞来,正中他面部,萧尚天大叫着落下马来。

顾惜朝见辽兵围在萧尚天身边,急问:『射中没有?』戚少商一遍收拾弓弦一边叹道:『可惜,只射中了他左眼。』

辽军因主将受伤,只得再次退去,在離城更远的地方驻紮。

萧尚天攻城雪耻不成,反瞎了一只眼睛,哪裡肯罢休,再向燕京搬来一萬兵马,把涿州如箍铁桶般团团围住。此後,两军对峙,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弓随月影弯,剑逐霜光耀。一月下来,守城宋兵由一萬减至六千,辽兵虽被灭掉了半数,却还有两萬。

军力相比日益悬殊,戚少商下令不再出城迎战,只坚守城池。萧尚天命辽军架起冲车,企图冲破城墙,宋军在顾惜朝的指挥下,用带槽的长木撑住车头,再通过木槽将油灌至车身,纵火焚烧;萧尚天用雲梯、木驴等攻城器械,宋军用人拉大石将其砸碎。萧尚天看着自己的部下一批批倒在涿州城下,攻城却毫无进展,只得改用围困。到了五月,他命人在城外挖了三条深深的堑沟,要等待宋军粮尽再攻涿州。

此时,宋辽边界北部、西部均已开战,但东部的广源、真定由於有涿州的阻挡,辽军的铁蹄尚未到达。从三月开始,涿州军民就盼望着这幾处的守将能派兵增援,但救兵一直未到。

五月一天天过去,涿州城中越来越困难,经过激烈的守城战,将士加起来只剩下三千人,大多数人身上带伤,再加上疾病流行,战斗力大大下降,城中粮草也即将耗尽。太守杜彦借口身體不適将城中事务全都交與了戚少商,回府邸躲了起来。守城的将士们每天只分到半合[3]高粱,拿树皮、纸张和着煮来吃,苦苦支撑。

情况已经萬分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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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合(gĕ),一昇的十分之一

【逆水寒衍生】 逆风千裡 17

戚少商坐在帐中,双眉紧锁,拿起军機图,向偏帐走去。『顾惜朝,你还有办法麼?』

顾惜朝看着来人,放下粮簿,道:『弃城突围,还能保得自己性命;残喘固守,城破人亡。你选吧。』

『顾惜朝,你知道我会选什麼。两月来,若没有涿州百姓的支持,将士们又怎能熬到今天!萧尚天对涿州有积怨,他兄弟死在这裡,自己也损兵折将,他若破城,必然屠城。我寧願战死,也不願放弃这裡的数萬百姓!』

『你要坚守是麼?好,果然是戚少商。』顾惜朝的语氣聽不出任何情绪,他举起灯烛,照着那张军機图:『我只有最後一计,你带兵突围,去临城求援,我想法在城中再撑十日。』

摇曳的烛光明明暗暗地晃动,照在顾惜朝面颊上,他纤细的下颌已尖利得宛如一把薄刃,举灯的手,根根指骨毕现。他……已经这麼消瘦了,戚少商的心裡一阵难受。顾惜朝的手忽然一抖,按着胸口坐下,额上冷汗直冒。

『顾惜朝,你怎麼了?旧伤发作还是染上了流疫?』戚少商连忙伸手去扶他。

顾惜朝冷冷挡开戚少商的手:『没事,死不了。我顾惜朝越到绝处,越想飞。』

戚少商默然,片刻,道:『好,那城裡你多担待,我明日便去。』

翌日,戚少商带着伤势较轻的五十名骑兵浴血奋战,杀出辽军的防线,趕到较近的广源城。广源守将史平翼不敢出兵去战萧尚天,也不肯匀出一粒粮食,只送给戚少商十捆粗布。戚少商氣極痛骂,要和史平翼城下决战,吓得他闭门不出。

戚少商继续趕往东南的真定。坐镇当地的经略使许佑明一心只想保存实力,毫无援救的意思。但他见戚少商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勇将,想留他下来为己所用,特地为他举办了一场酒宴,请众将作陪。

戚少商心裡急得像火烧,哪裡喝得下酒,击案道:『涿州军民已有一月粒米未进,我在这裡怎能忍心吃饭,就算吃了,又怎麼咽得下!』说着,霍地起身:『此番饮宴,戚少商唯有以血相敬,请许将军分兵救援!』说着拔出佩剑,劃臂取血,引入盏中,送到许佑明面前。那许佑明哪裡敢接,连连摆手。戚少商扔下酒盏,转身便走,血流一路。在座部将,无不动容。

戚少商走出城门,一想到许佑明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心中愤火难平,转身抬手一箭,直飞百步之外,钉在城楼高墙上。戚少商指箭厉声道:『许佑明,那一箭本该取你性命,因国难当头,戚少商不想擅杀将领,待边关平定之後,我再来找你算帐,你天天抬头看着这支箭,记住我的话!』说完,打马绝尘而去。

这时,许佑明身後跑出幾员部将,在马上一拱手道:『太守,我们跟随您多年,现在想起来,竟是萬分惭愧,告辞!』说罢带着三千人马,追趕戚少商而去。

戚少商得见这支人马,激动不已,带领着他们火速回涿州增援。众人趁着一阵大雾杀入辽兵粮草营,抢了幾百头牛,向城下靠近。

副将张祺连日来一直站在城头等待戚少商的消息,忽然发现敌营中一阵混乱,连忙登上城楼仔细聽了一会,大喊道:『是戚将军回来了!是戚将军回来了!』下令打开城门。援军经过一番厮杀仅剩下两千人,但还趕着那幾百头牛,一並湧入了涿州城。

张祺、毕晟烈激动地迎上来:『戚将军,你终於回来了!』

戚少商扫视一圈,急问道:『顾惜朝呢?』

两人对望一眼,神色立变。

『说!』戚少商心裡着急,『是不是他病了?』

『不是,』张、毕二人齐齐跪下,『属下失职,顾惜朝杀了太守杜彦,取了他首级,向辽营投诚去了!』

【逆水寒衍生】 逆风千里 18

“什么?你们再说一遍!”

“顾惜朝取了杜彦的首级向辽营投诚去了!”

戚少商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只觉得一个炸雷滚过,心中某个角落哄然坍塌,回城时的焦急、激动与期盼与在这一瞬间通通幻灭。“顾惜朝,你把我支使出城就是为了这个?你所谓的飞就是这个?”

戚少商凄厉地大笑起来,胸中强烈的愤怒与莫明的痛楚交织在一起,无处发泄,他拔出逆水寒猛地砍上路边大石,碎屑飞溅,火光四射,巨石被生生劈做两半。

众将默不敢言。

良久,戚少商方才转身,决然道:“张祺,毕晟烈,传令下去,杀牛煮肉,让将士们饱食三日,好好修整!待辽军再来攻打,就出城与他们决一死战!”

六月初七,辽军全部压上,摆出了最后一击的架势。萧尚天一到城下便放出话来,今日首战的前锋是宋国降臣顾惜朝。

午时,天色昏暗,黑云压城。

涿州紧闭多日的城门缓缓打开了,戚少商全身披挂,高举一面战旗,勒马出城,身后,是五千头扎麻布抱着必死决心的将士。

萧尚天站在帅车上叫道:“戚少商,你何必负隅顽抗!你的谋士已经投降啦,你也降了吧,我可以饶你不死!”

戚少商高声回喝:“萧尚天,你痴人说梦!大宋的好男儿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会弃城投降!”

“那好,今天就叫你死在昔日旧部手下!”

随着萧尚天的话音,辽阵前走出一人,哪怕化作了灰戚少商也认得。

依旧是青衫,依旧是没有半分悔意的神情。

戚少商盯着他,眼里恨得要滴出血来:“顾惜朝,你还好意思做宋人的装扮?你怎么不干脆披上辽国的战甲!”

顾惜朝策马步步前行,拧眉冷声:“杀了你,回去自然穿金甲!”

“好,那我就先用你祭旗!”戚少商怒目逼视。

两人同时一鞭战马,挥剑向对方冲去。

天空中,隐隐闷雷滚过,闪电劈空。沙场上,两人招招狠绝,以命相博。狂风卷尘,数万人的战场上鸦雀无声,肃杀之气奔涌翻腾。

二十招过,顾惜朝气息渐渐不稳,左下闪出一个空隙。戚少商眼明手疾,挺剑便刺。顾惜朝身形一顿,竟然不避,逆水寒剑势疾驰,穿腹而出。

顾惜朝抬起头,望向了戚少商的双目。

戚少商手一抖,松开了剑柄。

顾惜朝趁势一咬牙,猛力拔出逆水寒,和着血肉掷在地上,调转马头便往回跑。

追?不追?戚少商脑中一片空白,眼前还晃动着那个情绪复杂的眼神,复杂到他无从解读、心绪混乱。

萧尚天站在阵中大车上观战,看到顾惜朝落败,气得一跺脚。辽兵见顾惜朝败逃,便让出一条路,让他回退。顾惜朝俯在马背上,双手按住鲜血迸流的伤口,摇摇欲坠,身下战马愈跑愈快,飞投阵中。

五十步……二十步……十步,帅车!顾惜朝忽地直起身,神哭小斧全力甩出!萧尚天正在引颈观望,毫无防备,立马被劈个正着,颅骨裂做两半,哼都没哼一声掉下车去。

风云突变,左右辽将呆若木鸡。

顾惜朝从怀中掏出一支信号烟花,抛上半空。红光四射,划破黑云。

宋军中,张祺狂喜大喊:“顾先生已经杀了萧尚天!”

毕晟烈拔出大刀:“辽帅已亡,辽军大乱,将士们,冲啊!”

仲夏的第一声惊雷终于在涿州城的上空炸开,暴雨滂沱,电闪雷鸣,宋军便挟着这雷霆万钧之势向前杀去,呐喊声盖过惊雷!

戚少商立在原地,看着身边疾驰而过的千军万马,猛然回神,打马追上张祺:“到底怎么回事!”张祺急道:“戚将军,来不及解释了,这才是顾先生的最后一计!我们快去杀敌救人吧!”

一瞬间,戚少商心中有千斤巨石放下——顾惜朝到底没有叛国啊!下一刻,心又提到了嗓眼,糟了!他被自己重伤,孤身陷在敌阵中!

戚少商急忙策马直冲,沿着顾惜朝入阵的方向,杀了过去。

遍野混战。辽人军心溃散,在大雨中四下窜逃,相互践踏。诅骂,惨叫,铁器撞击,刺耳的尖叫,骨骼断裂的钝响,混做一团。腥气扑鼻而来,红雨随着破碎的躯干横飞。

戚少商奋力杀开一条血路,深入辽阵中心。万千人中,他看到了一点青色。

“惜朝——!”戚少商难抑激动,大喊出声。

顾惜朝在与三五辽兵混战,苦苦支撑,蓦地听到有人喊他,心中一颤,回过头去。本来因为失血过多已经不太清醒的神智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就在此时,旁边一名辽兵一刀砍向了马背,战马吃痛,猛然前窜。顾惜朝登时被掀落,脚却缚在了缰绳上,战马撒开四蹄,拖着他狂奔而去。

戚少商看那情景,心如油煎,可他的箭袋中已无剩余利箭,看到旁边一支流矢飞过,立刻横身去挡,待箭射入肩头,再狠狠拔出,搭到弓上,一箭便射翻了那狂奔的战马。戚少商此刻真恨不得飞身过去,但周围的辽兵源源不断地涌来,杀之不尽。这百十步的距离竟如千山万水,横阻其中。戚少商大喝一声,拔起地上一杆长矛,横扫开来。

直杀到刀口卷刃,战场上逐渐静了下来,遍野积尸如山,血流成河,而大宋的旗帜迎风飘扬!可是戚少商已经看不到那倒下的战马了,他在泥污血水中几近疯狂地搬开一具具尸体,寻寻觅觅。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看到了那匹头插利箭的战马,看到了马下的青衫卷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俊秀面庞。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吗?

“惜朝,惜朝。”戚少商轻轻抱起了他,紧紧拥在怀里。

天边,风雨已止,一缕阳光破云而出。

【逆水寒衍生】 逆风千里 19

宋营偏帐中,军医季大夫正在给顾惜朝查看伤势,这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腹部被一剑贯穿,背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据说,他就是那个计杀辽帅,使涿州军民逃过屠城劫难的谋士。这样的人,不能不救!季大夫这样想着,万分小心地给他处理伤口,仔细地清洗上药。

戚少商站在旁边,战甲未卸,寸步不离地守着,看到大夫慢腾腾的动作,真恨不得自己上去堵住那些流血的伤口。

季大夫的额上有些冒汗,这个年轻主将凝视伤者的目光实在太焦灼,自己的情绪也被他带得紧张起来。

张祺走了进来,轻声道:“戚将军,您的箭伤还没包扎呢。”

“不碍事。”戚少商摆了摆手,头都没转。

“主将,你这样守在旁边,恐怕有碍季大夫为顾先生治伤啊。”张祺提醒道。

“啊?”戚少商一抬头,才发现大夫已经紧张得满头大汗了。

“主将,我们先出去吧,不要打扰到季大夫。”张祺又说道。

戚少商这才挪动了腿,刚迈出一步,又转身抱拳道:“季大夫,请您千万救他。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一定叫我!”

“将军您放心,老夫一定尽力。”

戚少商一动不动地站在营帐门口,眉间拧出了深深的褶痕,他从来没害怕过什么,但现在,他真的怕。

“戚将军,不要着急,顾先生会没事的。”毕晟烈也走到了帐前,好言相劝。

“怎么会没事!他都被我——”戚少商攥紧了拳头,砸到桩柱上,一想到战场上那一幕,心里就像锥刺一般痛,“张祺,毕晟烈,你们早就知道他是诈降,对不对?”

“主将……”张祺看到戚少商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您走之后,顾先生说,想要绝地逆转,只有一条路——擒贼先擒王。你出去了,他可以放心地杀杜彦,用杜彦的脑袋当信物去诈降,但是萧尚天肯定会防他,不会让他带着兵器靠近,只有为辽人当先锋、然后被你打败回逃时,才是萧尚天最没戒心、而且又能带兵器靠近他时候,可以一击必杀。为了这个计划,顾先生把穆纠平也派出了城,让他到五百里外的幽州去向郝连将军借粮草,总之,都是为了防止节外生枝。”

“那我回来后,你们为什么还不告诉我实情!”戚少商气苦,原来人人都知道,就他这个主将不知道。

“顾先生说,告诉了你,只怕你的剑下不去……戏也就演得不像了。”张祺低头道。

“他——”戚少商一时语塞,还能说什么呢?……惜朝,原来你什么都想过了吗?

入夜,晚风轻起,季大夫出来了。倚剑坐在帐前的戚少商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夫,他怎么样?”

季大夫擦擦头上的汗水:“将军莫急,剑没有伤到要害,应该没有大事,背上的伤也处理过了,伤面虽宽,但总算没有动到筋骨。”

季大夫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一盒膏药:“这是老夫家世代相传的刀剑伤药,能够生肌去腐,记得每日给他涂些,以后也不致于留下满身疤痕。”

“谢谢大夫!”戚少商接过伤药,不甚感激。

“但是……”季大夫言语有些吞吐,话似乎没有说完。

“但是什么?”戚少商又急了起来。

“戚将军,恕老夫直言,顾先生最重的伤不是新伤,而是旧伤。他的心肺被重创过,气息不调,脉搏紊乱,这除了平日里调养,也难有他法根治。我看他昏迷中还不时惊惮,只怕是日日耽思竭虑所致。我这里还有一个宁神安脑的方子,你也按时给他服下,让他少发梦魇。总之,以后保重身体为上,不要过度思虑,过度操劳。”

“大夫,我记住了。”戚少商攥着药方,向大夫深深做了一揖。

顾惜朝果然经常发梦魇,身子会忽然一弹,然后眉头就皱起来。戚少商守着他,除了握握他的手,喂他喝药,也别无他法。两天后,戚少商必须到大帐去处理军务了,只好派个小校不停去看,看顾惜朝醒来没有。有一次小校跑来说他醒了,戚少商冲到偏帐一看,顾惜朝果然睁开了眼睛,只是茫茫然一片空洞。戚少商一下子想到了六扇门的顾惜朝,心猛地揪了起来,他该不是又疯了吧。“惜朝,你醒醒。”戚少商忍不住唤道。顾惜朝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神不知道落在何方,含糊不轻地说:“戚少商,我说我能救千万条人命,你信了么?”

戚少商心里一酸,知他又发梦魇,紧紧握住他的手道:“信了,信了。”顾惜朝的眼睫颤了颤,又昏睡了过去。

第五天早上,戚少商正去伙房端药,小校又喘着气追来说:“顾先生醒了!醒了”

“真的?”戚少商有点疑虑。

“真的!这次是真的!他还跟我说话了呢!”

戚少商马上放下手里的药罐,转身就冲向偏帐,一掀毡帘,就对上了一道清亮又略带讥讽的目光,这目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激动:“惜朝!你真的醒了!”

“怎么,大当家不满意?”顾惜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清越。

“怎么会!”戚少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真想一把拥住他,可是手刚触到他发丝又停住了。这人浑身是伤,怎么拥?而且……他对自己一定有火,之前那么多误会,还有那样的一剑。

戚少商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顾惜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戚少商尴尬地站了半天,还好,这时小校送药来了。他接过药碗,吹了吹,送到顾惜朝面前:“惜朝,喝药吧。”

“不喝,”顾惜朝别过脸去,“喝了也会漏出来。”

“啊?……会漏出来?”

“哼,被你一剑捅个窟窿,能不漏出来么?”

“呃……”听到这话,戚少商有点手足无措,“惜朝……我那一剑,真的不是有心的,我不知道——”

“戚大将军不用解释,也不必自责,你那一剑如果不下去,我们今天都没有命在。只是,没想到你神力无敌,一剑下去真痛快。还好不是有心的,要是有心,就对着胸口去了吧?”

“惜朝……”戚少商叹口气,打定了主意不跟他顶,“要不这样,你先喝药,等你好了,也刺我一剑。”

“刺你一剑?”顾惜朝转过头,眼里有点惊讶,转而又一撇嘴角,“哼,你当小儿打架么?可笑,无聊。”

随他怎么说吧,戚少商只是执意把药碗递过去,“喝药,喝药。”

顾惜朝喝了药便一直昏睡。到了晚上,戚少商端着油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偏帐,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脉,为他盖好薄毯。正想转身离开,顾惜朝醒了,叫住了他:“戚少商,你可以扶我坐一会么?”

戚少商立刻想起,顾惜朝背上有伤,每天只能俯卧,可他胸口也有伤,肯定气闷难受,自己开始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太粗心了!

“好。”戚少商答应着,放下油灯,走到榻前,轻轻扶起他,让他靠着自己,两人相倚坐着。

戚少商看不到顾惜朝的表情,但他觉得顾惜朝在看那点跳动的火光,于是他也看着那里。两个人的目光就汇合在那一点光明的地方。夜很静,只能听到人的心跳。

不一会儿,顾惜朝靠着戚少商的肩膀睡过去了。他的鼻息吹在戚少商脖颈上,轻柔而徐缓。戚少商紧了紧揽着他腰身的手,心里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期盼——如果能一直这样靠着,打一辈子仗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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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华锦堂

新年将近,大军驻紮在银州城外,经过数月征战,是时候好好休整一番了。

戚少商处理完军务,向偏帐走去,不知顾惜朝现在在乾什麼?掀开毡簾,便看到他端坐在案前清算军资帐务,神情十分专注。

戚少商望着顾惜朝,心中慨叹,在这粗犷铁血的军营之中还能看到这样斯文俊秀的人真是赏心悦目啊!噢,顾惜朝还穿着自己在六扇门给他买的那身青衫呢,仔细观察,青布已经泛白,衣裾也有磨损。当下暗暗琢磨,他经常这身装扮,莫非十分喜欢我买的衣服?哈哈,戚少商不由得十分高兴,为了確证一下自己的想法,开口问道:『顾惜朝,年关将近,你怎麼不换身新的衣袍啊?』

顾惜朝扫扫衣襟,抬头冷冷看他一眼:『戚将军,你有给我发过军饷吗?』

『呃!』戚少商感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似乎没有……』

『这不就是了。』顾惜朝继续写算。

『那个,我没想起你编制不在军中……不能按例领军饷。』戚少商一脸歉意。

『哼!』

『你也不说一声,提醒一下也好啊,我真是没想到……』戚少商继续懺悔。那人只埋头整理军帐明细,根本不搭理他。

戚少商一步步踱至书案边,呵呵笑下,道:『这幾日军务略松,不如,今天进城去,采办一些用物。』

顾惜朝放下手中的笔,扫眼戚少商,道:『好,你发我军饷,我自己去。』

『什麼?你自己去?』

『怎麼?我一个人不能去?』

『诸葛神侯说过,你不能離开六扇门的人。』 戚少商搬出一条铁的理由,然後正色道:『所以,我必须跟你去!』

『……』

连日裡带兵打仗,今天出来,戚少商觉得景色格外美,心情特别好。一入银州,便见行人熙攘,原来今天是小年,城中正逢集市,两人便把马寄到临近的客栈,步行进城。

街边货摊琳琅满目,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戚少商慢慢走着,时而停停看看,顾惜朝一步一拖也能跟得上。走到一个豆花摊前,戚少商便坐下要了两碗豆花,顺便问摊主:『老爹,城中的衣冠店铺在哪?』

『过了这条街,向右拐,有一家华锦堂,是银州最好的衣冠铺了。』

『谢谢老爹。』戚少商给了老人加倍的铜钱,对顾惜朝道:『我们就去华锦堂吧。』

『好。』顾惜朝继续喝着豆花。一路打马奔来,寒氣袭人,这热腾腾的豆花还真让他暖和了不少。

华锦堂裡,顾客盈门,长阔的案臺上摆满了各色各款的成衣。老板娘和伙计热情地围着两位青年,边城小店裡,什麼时候来过这样的客人啊,一个英武豪迈,一个清雅俊逸:『两位客官真是品貌不凡,要什麼,尽管挑。』

顾惜朝对老板娘微微一笑:『随便吧。』

老板娘立刻俏脸飞霞:『我看白色適合公子,您这样的人物穿得出白色。』

『好,白色,就试试白色。』戚少商马上赞成。

顾惜朝接过老板娘递上的白衣进了换试衣物的裡间。

片刻,布簾掀开,喧哗的铺子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目不转睛。

那人衣冠勝雪,一袭银丝月白长衫,腰系玉色织带,外罩纯白穿纱外褂,衣袂拂地,缕缕乌发衬着玉色面颊,眉目淡然如画,应是嫡仙落凡尘。

老板娘叹道:『真是太好看了。』

戚少商上下打量,半晌,道:『好看是好看,可是行军打仗太难料理了,这衣衫一会兒便黑了岂不煞风景?』

『你纔煞风景!』一屋白眼齐齐飞向戚少商。

顾惜朝皱皱眉:『你开始怎麼不说?』

『开始……,没想到嘛。』戚少商语氣恳切。

『要不,这身蓝色的?』一位伙计又捧出一套衣衫,『刚从杭州来的呢,據说那边的富家公子都抢着购买。』

『蓝色,嗯,不错。』戚少商点点头。

顾惜朝长眉微锁,拿了衣服又进去裡间。众人翘首以盼。

『哇!』片刻,屋裡又爆发出齐声驚呼。

浅蓝的长衫勾勒出那人修长的身形,宝蓝的阔边缎带束在腰间,银篮的嵌金外袍更将他衬托得玉貌珠辉,豐神秀骨,举手投足间,无尽风流。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伙计驚叹:『银州城的姑娘都要犯相思病了。』

戚少商沈吟片刻,道:『的確不错。可穿这衣服容易被人打劫啊,想以前老八他们就专挑身着身着华服的贵公子下手。』

『呃!』一屋驚疑齐齐飞向戚少商,这人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呀?!

『你不要乱说!』顾惜朝有些怒了,当过山贼也好讲!

『这位客官说得也有理,』老板娘连忙打圆场,『兵荒马乱的,还是平实点好。』言罢又拿出一套绛红色衣服:『这个,这个吧。』

现在,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乾别的事情了,就等着那俊逸的公子再换衣裳。

顾惜朝心裡有火,把衣服随便一套便出来了。

『啊!』这次,众人倒吸了一口氣。

这身红衣,没什麼装饰,长带随意一系,领口微微下滑,松松地套在满脸薄怒的人身上,宛若裹着莹玉的红绸。那人,眉宇间狂傲尽显,眼角处却还有一点点的……妩媚,夺魂摄魄。

屋子裡,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这怎麼行!容易让人生出遐思绮想!』终於,戚少商第一个回神,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说-什麼!』神哭小斧倏地飞出!

『戚少商,你去死吧!!!』

『哎哟!』戚少商侧身险险躲过神哭小斧。接着又是左挡右闪,上下腾摞,躲过顾惜朝连绵不断的攻击。

『顾惜朝,你聽我说……』

『你住嘴!』顾惜朝一招比一招凌厉。

『两位爷,你们可不可以别打了,小店的客人都被你们吓跑啦!』最後,还是老板娘带着哭腔的话制止了一场恶斗。

顾惜朝拂袖而去。

『老板娘,给我一套青衫。』戚少商付了银子,连忙追了出去。

还好,那人走不了太快,在寄马的客栈便找到了他。

『顾惜朝,你不要生氣,』戚少商递上青衫,一片诚意,『我只是觉得,你穿青衣最好看。』

『这样啊。』 顾惜朝转过身,对着戚少商微微一笑。

戚少商点点头,有点失神。

『那你还看着我换其他颜色的衣服!』

嗖!神哭小斧又飞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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